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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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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帶走

從前在宗州, 張展素有文曲星之名,宗州上上下下誰能不給張家幾分面?連帶著張家管事的都沾盡了光,處處油水收到手軟。哪能想到, 在宗州機會被捧到天上的主子,到了遍地官宦巨賈的京城,一下就什麽都不是了, 連帶著全家都四處碰軟釘。

管事的沒了進項, 自然就壞了脾氣,句句話都像是壓著懶散的不滿, 將生死跌宕都講得輕描淡寫,話裏外透著一股似是而非的輕蔑:“還是上回施娘子南珠鐲子的事, 大爺回來問了秋娘子幾句,秋娘子……興許是心裏過不去吧,就尋了短。女人嘛,一哭二鬧三上吊, 就是這些招數。”

“你說什麽?!尋短?!”

邵代柔心一下墜得冰涼, 猛地騰起來身子在風裏晃了幾晃, 砰一聲撞著車頭了也渾然不覺。

管事的嫌她一驚一乍, 扭回頭眉頭擰得跟麻花一樣, “沒出什麽大事,人救回來了。奶奶莫要著急, 等到了就知道了。”

是安慰人的話, 口氣聽起來卻不是那個滋味。不過現在的邵代柔哪還有心思計較這些個,聽說人沒事, 高高懸起一顆心好不容易往下落了半拉,嘴上不斷催他快些再快些。

馬匹精貴,張家唯一一輛馬車是宗州富商以賃的名義上供給張展的, 別看張家大大小小好幾個主子,進進出出全靠這一輛車。於是管事的假笑幾聲,推搪道:“假使是我背著奶奶跑,要我跑斷這把老骨頭都使得。我累是不要緊,馬兒可受不住累。”

邵代柔心急如焚,不跟他閑扯這些是非,就當沒聽懂他意思,只顧一個勁地催。

管事的被她煩得不行,暗嗤一聲,給車把式一個眼色,只得順了她的意,車子跑得飛快,不多時便到了張家的地界。

更深露重,張家跨院裏卻是燈火通明,走到屋前,門沒關,屏風像是被推倒了,也沒人管,是以在門外就能瞧見秋娘斜躺在榻上,後背墊著的枕頭歪了也沒人給扶一把。第一眼就能叫人看見的東西總是紮眼,脖子上纏了幾圈綢布,不知道誰給拿的,白不白黃不黃的顏色,秋娘本就膚色雪白,繞在上面宛如一道勒脖的繩索。

邵代柔腳踩在門檻上楞了一下,腦子裏轟的炸了,這種時刻反而不會哭,懵得徹底所以就連什麽時候走進屋裏都不知道,手腳已然僵得不肖自己,屋子裏既有膏藥的味也有藥湯的味,濃濃的藥味從鼻子鉆進去,縈繞得心都發苦。

秋娘原本也沒哭的,只是慘白著一張臉枯坐在那裏,見著邵代柔反倒流下淚來,淚水順著滑下臉頰,底下一截纖細的脖子較原來明顯腫脹了好幾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淡淡豬肝色。

“……娘?”

邵代柔試探著想問,卻不知該怎麽說起,喊了一聲便訥訥滯住,像是傻了。

秋娘指著脖子把頭搖一搖,扯得嘴角痛了下,意思大概是說不出話來。

屋子裏還有別人,張展自然是在屋子裏的,張員外並夫人也在,張家大娘抱著胳膊靠在門上,四個人站的站坐的坐,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正是困倦的時辰,面上各自有各自的不耐煩。

邵代柔扶著墻跨進門裏,幾個人都扭頭過來看她,她問道:“怎麽回事?”

發生了這樣的事,再見到她,三個人不免都多多少少流露出一抹尷尬,既想回避眼神以免要面對邵代柔的追責,還有尷尬都壓不住的遷怒怪罪,總之是精彩紛呈極了。

你看我我看你,幹僵著也不是個事,員外夫人只好清咳一聲走上前來,壓著嗓音道:“請大夫來瞧過了,除了嗓子要將養上個十天半日,其餘沒有大礙。你夜半裏趕來也不容易,要不先坐下吃口熱茶先緩緩——”

邵代柔走到榻邊坐下,抓起秋娘垂在外頭的手,像是握住了一個冰坨。聽秋娘艱難比劃著口型叫了她的名字,邵代柔全然失去了寒暄的耐心,還顧得什麽禮數不禮數,直接駁了員外夫人的話:“我娘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員外夫人被噎了一句,倒也不好還嘴,畢竟好端端的人在他們張家鬧得要死要活,邵代柔於情於理合該有這樣的反應。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呢?還要從張展父子匆匆忙忙上施少保府說起。

原本呢,張展是不至於在施府吃上閉門羹的,誰讓他早前不懂事,一口回絕親事,當著面掉了施少保臉子,把人得罪狠了。

施少保本人是肯定沒得見上的。萬般無奈之下,張展找來先前為他傳信的施家小丫鬟,塞了不少小玩意兒,哄著小丫鬟來來去去從中傳了好幾回話,才終於將施十六娘請了出來得見一面。

起先張展還是在是與非的問題上徘徊,說的是:“秋娘雖出身微寒,脾性並不壞,想來不大可能做出那樣不知好歹的事來。會不會是來往張家時不慎把東西掉在了半路上?可曾派人找過沒有?”

施十六娘避而不答他的問題,只擡袖半掩面做吃驚狀反問他道:“難道張學士是疑心我在撒謊?”

“我當然沒有這個意思!”張展趕忙擺手急急否認道。

施十六娘把眼睛移開,轉了幾轉,兜著話說:“那南珠子,要是秋娘子實在歡喜,哪怕從前是禦賜又何妨呢,到底是你放在心上的人,我咬咬牙,大不了冒些風險,送也便送她了,橫豎我送到她手裏的珍寶不少,也不缺這一件。東西就罷了,怕只怕……”

斜斜的餘光看看他,胳膊輕擡,長長的袖一掃,在張展眼前蕩出眼花繚亂的波紋。

“起初我是為自己好心不得報而傷懷,可轉念又一想,秋娘子會這麽做,也不是全然沒有緣由。我多傷腦筋呢,你我這尚且還八字沒有一撇呢,我就不得秋娘子喜歡,等今後……”

她嘴裏含糊著,不清不楚應對過去,只說,

“要是今後一個門子裏同處,因為秋娘子一顆心還牢牢系在你身上,我只怕自己還有數不盡的難題要應對。張學士,你可懂我所慮?”

施十六娘的笑跟秋娘是決然不同的,怨與笑都像是帶著施舍的意味,但張展也回絕不了那一雙明媚的眼睛。

他恨不得立刻拍胸脯起誓,好歹是忍住了,也不多說編排秋娘的話,只端著君子風度謹慎道:“某絕不糟蹋施娘子一番情誼。”

施十六娘掩嘴笑了笑,望著他沒有說話。張展當她是羞。

施十六娘說的這些話底下到底隱含了怎樣的言外意,回去的路上,張展琢磨了一路,拿出鉆研文章的勁頭來推理研判,總算捋出了點頭緒。

翻過了年節就進了春,江水是一日暖過一日,張展待秋娘的態度卻是一日更比一日冷,畢竟孰輕孰重太好分辨,現成上青天的路不走,冷板凳坐一輩子誰都不甘。

張展把秋娘叫來,在花廳裏,兩個人當中隔著一扇大圓桌,像隔著整片山川湖海似的,鄭重其事叫她把東西交出來。

他說得是那樣的篤定,甚至沒有問過她冤不冤。他的聲音笑貌明明都同過去無異,秋娘卻覺得站在她面前的像是另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我沒有!”秋娘慌張打翻了小案上的細瓶,瓷片和著水灑了一地,折下的枝條原是相思豆,這下怕是活不成了。

秋娘蹲下去撿,嘶一聲劃了手,放進嘴裏抿住,仍舊邊撿邊努力地辯白:“我壓根不為了圖她的東西!”

“既然你不圖那些東西,又為什麽要收下?”張展語氣平直,嘴角極淡地勾起笑了下,問話問得如同他坐得那般穩穩當當,“施娘子送來吃的用的,你吃了沒有?又用過沒有?”

秋娘手一頓,顧不上撿了,更是著急站起來為自己分辨冤屈:“我說我不要了,我說過的!是施娘子她非要塞給我,我不拿她不高興的。我說我不用——”

其實她是隱隱約約覺得這裏頭有哪裏不對的,但她腦子裏亂糟糟的,好像答了這個問題,就證明了她的的確確是貪圖那些寶貝的,渾身的冤像是再也洗不掉了。

施十六娘賞來的物件大多都擺著沒動不假,但那些精美的點心,她是咬過幾樣的,還有胭脂水粉之類的小玩意兒,她用也確實用了一些,此刻為自己叫屈都不占理,只能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手足無措地站著,張展看她的眼神中遍布著恰到好處的失望和憐憫,半晌長長嘆一口氣,擺擺手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回去好好想想後果。”

倆人不歡而散,確切地說,是張展先行拔座離開了她。

對秋娘來說,比被人冤枉更加痛心百倍的,是張展竟不相信她。

她沒有偷東西,這一生她過得起起伏伏,早年是犯過一些錯,可是再苦再難的時候也沒有做過偷兒,他為什麽不能相信她呢?他怎麽能不相信她呢?她要怎麽說才能叫他再相信她?

又想起邵代柔對她說過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呢?娘胎裏就定下前半條命,不靠父就靠兄,等嫁了人便定了後半條命,不是靠丈夫就是靠夫人,哪個女人不是這麽走過來的呢?老人們都說,這叫造化。

一會兒想想這個,一會兒想想那樣,腳下虛浮著一步一步走回屋子,像是慢慢深陷進黑寂寂濕漉漉的夜霧裏,過去如霧一般過去,那些同張展抹不去的恩愛回憶翻上來,與他如今的冷淡決絕擺在一起,惹得鼻子一陣一陣酸楚。

秋娘不免又想起那位雍容華貴的施娘子,心裏滿滿兜著的都是羨慕,或許也有嫉妒,想她是上輩子做了多少好事,造了多好的命格,這輩子才能托生在那樣的人家?

可是施娘子為什麽一口咬定她偷了東西?不用想大概跟張展有關。可秋娘捫心自問,一直對施娘子千依百順,從未表露過半句怨言。緣由也就罷了,該如何收場?若是真要拿她報官……

沒頭沒腦就纏上了這樣跳進黃河都洗不清的麻煩官司,沒人幫她,連張展都不信她,她只有一張嘴,既不能說也不會道,連唱起早年拿手的小曲都常常走黃了調,如何才能為自己開脫?

愁悶的夜,睡是肯定睡不著的,又沒別的事可做,吹熄了燭火,便只能躺下,躺下了也像無路可走似的,盯著頭頂的房梁發怔,想她飄飄零零的前半生,想她吃過的那麽多苦頭,想邵代柔,不知道怎麽回事,也想起了邵平叔。

原本黑暗裏靜悄悄的,耳邊好像有個聲音說起了話,初初她被乍地嚇一跳,翻來覆去被吵得心煩意亂,迫於無奈坐起來細細聽去,原來那聲音竟是在教她:

不然就去死吧,除了以一死證明清白之外,你還有什麽出路?這輩子沒為閨女做過什麽,別再成了她的汙點,叫外人認定她有個手腳不幹凈的親娘。

生死大事何其大,念頭往往只不過是一瞬之間。

合該是秋娘命不該絕,說回張展,這事成也歸他、敗也歸他,誰知道他怎麽鬼迷心竅突然想起來要半夜審問秋娘,打發了下人去秋娘屋裏,喊門沒人應,底下人怕秋娘畏罪帶著南珠跑了,沒請示便踹了門進去,離秋娘踢翻腳凳正好前後腳的功夫,把人救了回來。

邵代柔聽完,垂袖下的兩臂都麻了,既有慶幸,更是後怕,餘下最多的就是恨,滿屋都是秋娘為出嫁預備的東西,樣樣大紅的顏色,蠶吐盡了情絲,換來流了遍地血的荒唐,刺得邵代柔眼珠子發疼。

她滿心憤慨站在張展跟前,當面鑼對面鼓為他恥:“展官人,當初是你死活不論非要娶我娘的,現在我娘被人構陷,你不為她辯屈,反倒對她一再相逼,你如此辜負她,難道不心痛嗎?”

“邵大嫂子言重了。”張展面色倏白,手指掐了下掌心,話倒是說得有條不紊,“我何時逼過她?問她那些,不過是想弄清原委,還一個真相。”

邵代柔被他搪塞來搪塞去的話惹得火起,“在弄清原委之前,你一早就已認定是我娘偷的,是不是?你根本不是在詢問她,你是在拷問她。若是這都不算辜負,那我實在不曉得到底什麽才算!”

袖子從身後被拽了幾下,是秋娘在拉她,秋娘目露哀求,是讓她少說兩句的意思。

邵代柔堵著籲了口氣,既是恨鐵不成鋼,又狠不下心來當真怪她。在愛人這件事上,邵代柔比秋娘娘命好,遇上的是衛勳,然而也是吃盡了苦頭,大概愛就是要吃苦的。

張展冷淡地盯著這母女倆看,她以為她是誰,就敢這麽當面質問他,就憑她跟秋娘沾著親帶著故?別說是她,就是秋娘,又憑什麽?他十幾年寒窗苦讀的艱辛,其他人懂個什麽?官場裏舉步維艱的痛,更是沒有一個人能替他分擔半點。

像施少保那樣位高權重的角色,想要怎麽對待他張展,甚至都不需要開口,一個眼神是往上還是向下,自然會有有心人識得,誰甘願為他這麽一個毫無背景的人物開罪施少保?還有那些總往張家送錢送物的宗州豪商,也是看他張展將來有利可圖才會來巴結,他要是不能平步青雲,誰會多來瞧他一眼?

本就肩負重擔,結果呢,張展看著眼前一屋子的人,因為疲倦而變得冷硬的心裏頭盡是失望,沒有一個人能夠體諒他的難處,尤其秋娘,拿過往的情綁架他還不夠,這回竟然要拿死來要挾他?他對秋娘的確是有過情誼不假,但她認為他還要為她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行?究竟要怎麽才算對得起她,難不成非要他犧牲他的所有前途和將來,才能證明他不是所謂的負心之人?

張展在邵代柔的疊聲質問裏岑寂片刻,嘆了一聲,“邵大嫂子知不知道凡事都要講證據?要我為秋娘開脫,我不過嘴上說一句,別人必不能信我。”

邵代柔哈的一聲冷笑,“展官人這話說得在理,凡事都要講證據,那我就不懂了,我娘要個清白,是要講證據的。施娘子說我娘偷了寶貝,難不成就不用講證據?”

張展漸漸不耐煩了,“你也知道那是施少保府上千金,滿京挖地三尺都要給她把東西掘出來的人物,她說是便是了,我拿什麽去否她?”

邵代柔步步不讓:“展官人為官之人,見著不公,不是正該替人洗刷?”

“邵大嫂子實在太高看我了,我不過官場中小小一螻蟻,開罪施少保的下場誰能吃得消?此事於我本就是無妄之災,我人既不在現場,事後一腦門子官司,還試圖替秋娘弄清事情真相,不過言語上多過問幾句,秋娘動輒就要以死相逼,可曾體諒過我的苦衷?今後我要如何收場?”張展本來只是想隨意說幾句打發她就算了,沒想到越說越心煩,煩夠了心也狠了,心裏話竟和盤托出,

“如此冷心冷意的婦人,還不如——”

差點咬著舌,把自己都嚇出了一身涔涔冷汗。

張展心裏清楚,方才自己從心底裏冒出來的念頭是:還不如……

不如……

死了倒幹凈。

已經來不及了,雖然話沒說出口,其實已經與說出口無異了,在場的所有人——自然包括秋娘,都十分明白他那沒說完的半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張展頓了頓身子,轉開臉,避開了秋娘那雙錯愕的眼睛,也假裝沒留意到,連一向厭惡秋娘的張家大娘臉上都浮現出震撼的神色。

傷害秋娘並非他的本意,他不想傷害任何一個女人,如果秋娘實在要因為他的無心之舉被傷到了心,那他也沒有辦法。

千怪萬怪,要怪只能怪她胎投得不好,要是她托生在一處王公貴族之家,哪來現在這麽多事。

陷進愛裏女人常常最是癡的,秋娘走過了一遭生死,再火熱的一顆心,到了這一刻,終於都冷透了,之前她甚至想以一死來證明清白,只是她不知道,死亡只會在在意的人心裏留下傷疤,而她的死根本無足輕重。

那雙美麗眼睛裏的光,這回是真的一寸一寸灰敗下去,心在灰燼裏死去了。

秋娘的變化,邵代柔當然都看在眼裏,她想起秋娘近來提到張展時臉上的一股哀怨,那時勸是勸不動的,因為還有期盼,所以才會生怨,愛裏生的怨往往是不甘心作祟,有時候哀的並不是對方,要親手殺死埋葬掉當初那個滿心愛意充滿希望的自己,痛心程度不亞於從心上活生生剜掉一塊鮮血淋漓的肉下來。

痛的不止是秋娘,邵代柔的心也痛,她想不通,一個人到底要多善於自我安慰,才能在這世上活下去?眼見了至親被人欺負,她不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就連討個公道都無法。

大鬧施府?人家一根小拇指都能按死她。她能做什麽?別說是權勢滔天的施家人,就是現在的展官人,她也半點都奈何不了。

動不得別人,那就只能管好自家人,邵代柔曉得秋娘感性,只是無論如何都沒料到秋娘竟然被逼得做出如此沖動決絕的舉動來,思來想去,至少得先把秋娘放到眼皮子底下看著,以免再做出什麽傻事來,後頭的麻煩……只能以後再去計較。

“娘,你看看這個人,你是不是還是嫁得?沒拜過天地都不作數的,反悔還來得及,要是想好了,不嫁了,你不是張家的人,今天你就跟我走。要是成了今日這幅局面你還非要嫁他,那——那……”

說著,邵代柔撇過臉去,袖子一甩,擺出負氣的模樣,賭氣道,“那以後我就再也不管了。”

不過是氣話,哪能真的說不管就不管?不把話說重些,她怕秋娘下不了這個狠心,無論是愛得洶湧還是恨得淋漓,都是走不脫的。

做出這個決定,對邵代柔而言很艱難,她自己都尚且算是寄居在衛府的,哪有再把其他人往衛府裏帶的道理,何況衛勳如今身陷險境,她不替他守好家中,反倒趁亂拖家帶口上門打秋風?這要傳了出去,簡直要遭人罵恬不知恥。

盡管衛勳不會跟她計較,她自己都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但是現在也沒辦法了,張展擺明了是要站在施十六娘那一頭的。

罷了,就讓他盡管做他的乘龍快婿去!

邵代柔含恨瞪了張展一眼,把怒火都壓下去,撿著最重要的講:“展官人,今天我就要帶我娘走——”

“不行!不行!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一旁嚷嚷得破了嗓的是張員外。

這頭盜南珠的鬧劇還沒個結論,她這就要把秋娘帶走了,萬一從此天高海闊找不到人,叫他們拿什麽去跟施家作交代!

張員外兩臂張開,跟攔路虎似的攔在門上。

員外夫人一貫站幹岸,在旁邊意思意思地勸著,讓場面一度更是亂。

出不去門子,邵代柔看向張展,問道:“展官人,你也是這個意思?”

張展回首照了秋娘一眼,猶豫那一下十分的明顯。

盡管任誰來問他都不會承認,其實在心裏,他老早就後悔不已,悔自己當初為什麽要跟秋娘這麽一個身世覆雜的女人牽五絆六,才鬧得眼下進退維谷。

連那份悅人的美貌如今看來都像是累贅,自古恩愛難久長,他跟秋娘這輩子的緣分早就該盡了,若是她能早點識相自己走就好了,還能給他周全一份好名聲,還是他少不更事心不夠狠,拖拖拉拉直到今日,這才耽誤了他登天的好前程。

塵世如潮,邵代柔被逼得不得不修煉忍字訣,能忍的她都盡量忍,到底也有忍不住的時候,他個懦夫!連秋娘的性命都不敢保,到了這個地步,她想說什麽就說,話該刺耳就刺耳了:

“展官人——哦,還是要敬稱一聲張學士?罷了,張大人,要是你肚子裏有了打算,要我聽我也便聽了,可我看你們腦子裏是什麽法子都沒想,你們該不會只想著,只要能把人囚在這裏,非逼她交出來一個她交不出來的東西,然後遲早有一天,嘎嘣一下就船到橋頭自然直了吧?那她要是真沒有呢?你們怎麽辦,直到把人活活逼死才算完?”

誰都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的嗆聲,就連張員外都不禁被噎得一下沒還過話來。

倒是張展,到底是在官場裏被磋磨了段時日,被劈頭蓋臉罵了,照舊能面不改色端著架子道:

“邵大嫂子講話倒也不必這樣夾槍帶棒,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誰都不想看到。如今你我不過都是希望能想出個法子來收場,單就這一點而言,我們都綁在一條船上,心不齊才易船翻的道理邵大嫂子應當明白。”

邵代柔將他脧一眼,不屑一顧的表情。

邵代柔看著柔柔弱弱的,芯兒裏不是個善茬,否則青山縣怎麽個個提她,都少不得啐一句是克夫的悍婦?

克夫、悍婦,在所有對女人的點評詞裏,這是最惡的兩個。

於是張展避開跟她爭執,選擇從更容易拿捏的秋娘下手,再問秋娘道:“我最後問你一句,東西,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秋娘被問得一怔,蒼白的嘴唇無聲顫著,望著他說不出話,遲遲的,終於有兩行熱淚順著臉滾滾而下,把臉朝一旁別過去,淚珠在長長的睫毛上抖著,淒美得惹人憐愛。

然而張展對秋娘楚楚的朦朧淚眼毫不動容,一臉肅容負著手,筆挺高高立著,仿佛這世間最莊嚴的判官,不是刺探,直接宣判了黑白:

“我雖未見得那南珠,既然曾是禦賜之物,想來必然品相極不凡。人非聖賢,一時動了貪念也是人之常情,我信你只不過是一時迷了眼。不打緊,施家娘子最是寬厚之人,定能放你一條路好走,萬事都只要你肯低頭認錯,我也好在施娘子面前替你美言幾句求求情。”

最初張展還天真寄希望於是一場誤會,直到他跟施十六娘通過氣,琢磨半晌,自認為聽明白了施十六娘的言外之意,那南珠究竟丟沒丟,他也不願意再去細思量了,說白了,要真是秋娘偷的,他反倒能松一口氣。現在他當真是騎虎難下,只有秋娘把罪過認下,後頭他才好解決——

橫豎東西多半是找不回來的,既然解決不了事情,那就只好解決人了,總歸是要在施家人面前作個態度,不能怨他,他不過是身不由已。

屋子裏突然炸出的一陣大笑聲,把大家都震了一下,紛紛伸了脖子去找,瞧見張家大娘獨自靠在門上捧腹大笑,身後夜幕深重,大笑的動作扯歪了五官,難免呈現出幾分詭異之態來。

這頭還一團亂麻呢,簡直莫名其妙,張展不悅自然是不悅的,不過為官清流嘛,都要做個孝子樣,他只是稍稍皺起眉頭,口中依舊作著恭敬的樣子問道:“母親是想起了什麽發笑?”

張家大娘眼底下壓著兩道帶著冷意的眼淚,扯了一邊嘴角,鄙夷說沒什麽。

她只是忽然想起尚在青山縣的時候,張展跪在她腳邊,苦苦哀求母親允他親事。她不禁懷疑,那一天的張展,可曾想到會有今日的張展?

最難過的是,張家大娘已經看清了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麽貨色,是她教子無方嗎?或許吧,橫豎她現在也別無選擇,兒子就是她下半輩子全部的倚仗,是她的命。

張展的沈默被張員外的嗓門蓋了過去。張員外呵斥張家大娘道:“你一介鄉下婦道人家,肚子裏二兩墨水都沒喝過,還只顧自己沒輕沒重!你也不想想這都是什麽節骨眼上,就知道笑。”

自打張展高中功名,只識得幾個大字的張員外便也愛拿讀書來標榜自己了,畢竟若不是他將讀書的天賦傳給了兒子,張展上哪長得出一顆這麽聰明的腦瓜蛋子來?都是他做人父親的功勞。

“輕重?”張家大娘對兒子心緒覆雜,對張員外可不是,經年的恩怨早就發酵成潑天的怨恨,將對父子倆的怨氣劈頭蓋臉一股腦咋過去,“我就不懂了,難道人命不是天底下最重?你吃過墨水就拿人不當人,我看這墨水是吃到狗肚子裏去了!”

氣得張員外眉毛胡子一齊抖,指著她高罵:“你這無知潑婦——”

這回是家事了,員外夫人只好裝模作樣出來打打圓場:“好了好了,老爺消消氣,都少說幾句,大家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做什麽要動肝火呢,好好說就是了。”

其實員外夫人對張家大娘這個脾性暴躁又不服管教的女人也沒多看得慣,倒不是因為什麽老套的妻妾之爭,實在是她夾在當中難做人,全家都指望著張展呢,張家大娘是張展的生母,她這個做夫人的也不好將人得罪了,在家裏就裝聾作啞少說話,實在到了非說不行的地步,就來回和稀泥。

說來說去,各人自打各人的算盤,因此才各人有各人的不得意,種種求不得湊在一起混著,詮釋著一整個苦悶的煙火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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