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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福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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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福禍

兩家人鬧到這個地步, 跟撕破臉皮也沒什麽兩樣,原本是不用顧什麽體面的,主要還是怕秋娘母女出去張著嘴巴亂講, 為了娶親遣散姬妾是美談,就沒聽說哪家郎君是要逼死家中女人的,只怕壞了張展名聲。

員外夫人不得不出來做和事佬跟邵代柔作保:“就是當真要走, 也不急這一晚上, 眼下秋娘這身子骨怕也經不起再折騰,這麽的, 今晚就安安心心歇下一宿。已經說好了的,明早大夫還來, 叫大夫瞧了再說走不走的事。”

邵代柔眼睛只往秋娘身上轉,本就長得柔,再經過身與心的兩道鬼門關,整個人像一朵被大雨砸在地上的花瓣, 確實不適合再折騰, 只得就這麽將就一夜。

邵代柔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心來留秋娘一人, 也不管合不合適, 非要陪秋娘住一晚。張家理虧, 自然不好有什麽異議,由得她不倫不類在房裏留了下來。

自然是倆人都幾乎一夜沒闔眼的, 邵代柔在黑暗裏聽著秋娘因為忍疼而壓抑的抽氣聲, 邵代柔蜷縮著腿腳,都不敢碰到秋娘, 身旁蜷縮的影子是那樣的單薄,她都怕一碰就碎了。

點燈熬油似的熬了兩個時辰,到天慢慢放亮的時辰, 秋娘的呼吸終於平緩了下來,

大夫也說,最好先臥床靜養個幾日。也不曉得他們張家請的什麽大夫,調整過藥方子臨了要走,特意折返回來叮囑,說秋娘到底是在鬼門關口打了個轉,只怕驚了魂魄,好好將魂定一定,別被路上小鬼勾了去。

這種鬼鬼神神的事,但凡放在自家身上,邵代柔是半個字不會理會的,橫豎大不了就是一死,沒什麽好怕。只是放在秋娘身上,她就寧可信其有了。

張員外始終怕秋娘跑了,眼看員外夫人跟邵代柔還算能溝通,暗裏給了個眼色。夫人無法,只得又出來道:“南珠的事我管不著,性命我在這裏照看著,我就是自家出事,也不叫秋娘子出岔子,你盡管信我。”

邵代柔親手熬來湯藥,打發人回衛家請了蘭媽媽並兩個小丫鬟來,明著說是侍疾,誰都看得出是為了什麽,當著衛家來人的面,張家就是做樣子也得先做一做。

折騰了一夜的秋娘好不容易合了眼,邵代柔不能一直伴著床前,還要等陳王府的人來接她去牢裏。蘭媽媽送她出去,剛推開屋門就是轟隆一聲炸響,嚇得兩個人都是一個哆嗦。

邵代柔仰起脖子張望灰蒙蒙的天,“這雷劈得,春天不春天的,倒像是春夏都亂了。”

“天爺無眼唄,還能為什麽。”

從前頭天井裏經過的張家大娘冷冰冰扔下一句。

驚雷過後就是潑天的雨,春天往往多雨,今年尤其多,像是大地的眼淚,要澆滅這世間所有的期望。

麻煩一樁一樁地來,只好一件一件地辦,說是辦,其實也辦不成,就不是她能辦好的事。閑著也就是過問出去找寶珠的下人,還是沒什麽音訊。下晌陳王府的人總算拖拖拉拉來了,邵代柔跟著又去了一趟大牢,把鄭禮夫婦信裏寫的東西告訴衛勳,其實她始終不太明白“自戍邊州”到底是什麽意思,總不會,是要撂挑子……造反吧?!

幾個字光是在腦子裏躥一躥,她就嚇得渾身一個哆嗦,然而這份恐懼距離她太遙遠了,怕是怕的,又好像怕得不那麽真切,還不如怕一只剛從腳邊躥過去的大灰耗子來得跳腳。

邵代柔弄不清楚,橫豎是跟腦袋脖子連著的大事,說什麽都不敢寫成字帶在身上,她一個字一個字小心背得了,再來小聲講給他聽。

衛勳聽完,久久沒有言語,地牢裏光線昏暗,其他牢間裏勉強還有一扇小氣窗,他這間墻上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陰影落滿了他大半的肩背,連帶著臉上也照不清。

邵代柔想追問,嘴巴蠕了幾下,到底沒敢,既擔心不是她揣測的那個意思,折騰來折騰去一大通還是無解,更怕真的是那個意思,將來會鬧得什麽下場,說死都好像太輕了?她就連想象都想不出來,不過……

她環視一圈這座森森然的大牢,隨處可見的蜘蛛網和墻角的死耗子,站久了腿骨頭都冷浸得疼,熏天的腥臊味道都是其次,困在這牢底的人,有幾個能活著出去的?

橫豎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吧。

今春多雨,又潮又冷,她給他帶了衣裳,早上托蘭媽媽一並從家裏捎上的,一件狐皮的氅衣,她緊挨著欄桿輕輕為他撣著,問他:“那信裏說的……你怎麽想啊?”

氅衣對她來說太重,她一只手托著,連手腕上的青筋都在使勁。衛勳看在眼裏,說著“不妨事,我自己來”伸手把衣裳接過來。

嘴上不提,計較一個接著一個鉆出來,讓心底下一時間亂成一團麻,他一向知道鄭禮為他不平、為衛氏不平,即便前次聽邵代柔提起信件一事時心中已有猜測,但他不願意去深思,衛家人怎可能心甘情願做亂臣?不論皇帝要給他扣上什麽罪名,至少將來下去見到列祖列宗,他能問心無愧。若是邁出那一步……

他不會反,但為人臣子,不順就是反。

他也不可能不考慮鄭禮的下場、衛家軍所有將士的下場,還有毛慧娘,毛家上下還在京中,屆時又該如何自處。

他可以放下衛家的虛名,可以放手將衛家軍托付於人,自然也能夠放棄自己的性命,唯獨……

看著面前漸漸紅了眼眶還要咬牙假裝無事的邵代柔,一頂濃重的愁雲像帷帽攏在腦袋上,激出大顆的眼淚,沒掉下來,被她強忍了回去,再沖他勉強笑一笑。

她怎麽辦?他想為她打算,只盼她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只可惜造化弄人,當初既然把她接到了身邊,又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就已是擅自將她拖拽進這深不見底的是非窩裏,要她放手看著他去,她能否甘心,他又能否放心?想必都難。

邵代柔眼下那滴一閃而過的淚把衛勳灼熱地燙了一下,正因為清楚她不是柔軟的性子,才更覺那滴將出未出的淚彌足珍貴。

陳小王爺扮豬吃老虎實力難測,若是真叫小王爺攪起一時亂世,或許真能給他衛勳一個偏安一隅的機會也未可知。

愛如潮生潮漲,毫無道理,衛勳沒想到,他無牽無掛了半輩子,到頭來讓他流連在這世上的,既不是家國大義,跟功名利祿更是沒有半點幹系,只是因為一個人而已,不忍心留她一個、不舍得離她而去,不奢求到白頭,只想能夠陪她一日就好,陪她一日,再多一日。

最終,他只能說:“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想一想。”

其實決心幾乎已經可以算下定,帶著滿心對衛氏先祖的愧怍盤算著,往下的路該如何走。

頂著他這張臉,出京城都難,尤其是包圍邊西州的幾個州縣,肯定對他明提暗防,過路行人必然要受仔細盤查,就算容貌還算勉強可易,普通人難得生得他這般高壯,往人群裏一站實在引人註目。別的不說,怎麽從重兵把守的地牢裏脫身,全是問題。

盡管他尚有其他部將在京,朝中為他不平的同僚也有,願意伸出援手的不少,但衛勳不想,不到走投無路——即便走投無路,多牽連一個人進來,就多拖一個人下水。

心被憂思纏繞到幾近窒息,他和邵代柔把眼對望著,在這浮世之內,俱是哀切。今日她大概是嫌自己憔悴,特意抹了口脂才來的,可是倉促之下難免顧此失彼,跟墻皮一樣灰淡的面色騙不了人,已經千瘡百孔的人不該再承擔更多風雨,把這些難以解決的問題明明白白扔到她面前,除了在她心上戳出一個又一個的窟窿以外別無用處。

衛勳內心種種不形於色,他早已習慣自己消化一切,他這一生,早就沒人可以商量。

邵代柔看不穿他心裏風雲變幻,光看他的神情過分平靜,只當他其實沒動搖,明明曉得自己不該幹涉他的決定,到這一刻才察覺自己是失望的,她是願意跟他死生相隨,可是她更想要他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怕他聽見,壓抑著一聲嘆息,要不怎麽人人做夢都想要馭權呢,就連她這樣從來沒有嘗過權力滋味的人都盼著能擁有一回權力,她從來不在意那些虛頭巴腦的名聲,只要能救他出去,到時候管他同不同意,哪怕他醒轉來要怎麽怪她都好,她恨不得直接把人敲暈了拖走才好!

舉步維艱的處境讓衛勳疲憊不已,紛亂的籌措也暫且八字沒一撇,不想細說讓她煩心,只有意鼓舞她,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只揩掉她的眼角的淚花,他不大會哄女人,聽著莫名有些生硬:“別怕,事緩則圓,老天會給人路走。”

邵代柔急也沒有辦法,只能在那溺人溫柔裏愈發流著無可奈何的淚,把臉往他掌心裏更倒一倒,“嗯,我不怕。”

*

從暗無天日的底牢裏上來,即使是陰天,乍然刺眼的光還是晃得人眼前一暈,腳踩回大地依舊仿徨,在原地定了定才好不容易看清,就見陳菪抱著個胳膊,饒有興致地盯著她打量,跟看戲似的。

邵代柔被睇得心裏一突,生怕是陳菪神不知鬼不覺對信的事有了什麽耳聞,揪了心只怕節外生枝,把腦袋埋得更低,一心只想快從他眼皮子底下過去,腳下匆匆沖向馬車。

“哎——”陳菪一個轉身,展臂橫攔在她身前,嘖了聲,“讓你上了麽你就上?”

邵代柔差點一個趔趄,扶著車楞了一下,第一反應是自己又是哪處惹了這尊大佛,連車都不許她坐。

是覺得莫名其妙,但也沒往心裏去,反正不讓坐就不坐唄,多走幾步去賃一輛就是了。

她蹲了個福身就要走,還是被陳菪挺肩一擋。他往不遠處一脧,語氣說不上多好:“你上那個,那輛是來接你的。”

邵代柔跟著他視線方向往墻根下一望,邵公府的馬車靜悄悄地停在那裏,照舊富貴得紮眼。

她啊一聲,驚訝極了,眼睛嘴巴都撐大:“接我?”

陳菪斜著眼睛瞟她,說不好是讚是貶的奚落眼神,“邵公府要進宮謝賞,新純妃請了皇後示下,召你一並進宮覲見。”

邵代柔終於把眼睛從馬車上撤了回來,是更吃驚的模樣:“純妃?謝賞?誰?我?”

她臉上的錯愕是貨真價實的。陳菪觀察片刻,也有些意外地把牙根搓了搓:“你不知道?”

這一來一回的對話,跟迷宮裏兜圈子沒什麽兩樣,邵代柔越來越糊塗,心下的擔憂也越來越旺,幾分戒備地提著心反問:“我知道什麽?”

“我還當是我看走了眼,小看了你們姐妹倆,搞半天你也被蒙在鼓裏啊。”陳菪樂了,不知道在想什麽,想了會兒,勾了嘴角評價道,“你們這一家子真有意思,精的精蠢的蠢,倒是也有一脈相承的東西,都挺莽。”

盡管邵代柔一個字都沒聽懂,不妨礙頭暈目眩的心驚感在提示,在她毫不知情的這段時日裏,有一件更加福禍難料的大事已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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