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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似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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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似鐵

金素蘭面如土色形銷骨立, 這樣的情況下,姓邵的哪還能在金家得好一個臉色?邵代柔將金素蘭平安送了回來,金家也沒說假裝客氣客氣留飯, 金大彪忿忿瞥她一眼,不鹹不淡扔下句“回京路上不好走,盡早啟程吧”便拂袖而去。

就憑著金素蘭在邵家受的那些苦, 邵代柔也沒指望能得一聲謝, 從金家辭將,上車前金素蘭追了出來, 邵代柔支吾一聲:“大嫂子……”

“小的那個還不定是男是女呢,就算是弟弟又怎麽樣, 等他長大,且有日子呢,礙不著你什麽。你只管自家先吃好喝好,把身子養養好, 旁的什麽都先別想, 往後水來土掩就是了。”

接下來就不曉得說什麽好了, 多的勸慰都是無力的, 只能硬著頭皮低聲往下說, “況且,你終歸是要嫁出去的——”

金素蘭在車下定定看著她, 聽到她無用的安慰, 鼻子哼的短促冷笑了聲:“剛出了你們邵家的火坑,又要我往另一個火坑裏跳?”

把邵代柔說得益發慚愧, 想起金素蘭最後在邵家的那段日子,邵代柔都不知道臉該往哪裏擱,面前又是一場或許再也沒有再見的告別, 她本不想哭的,到底是掉了眼淚下來,抖著聲對金素蘭抱歉道:“眼下你身子虧空成這樣,是我們姓邵的對不住你,我替我大哥哥向你賠禮道歉……”

“我也不是說你,好端端的,你哭什麽?”金素蘭不大習慣柔情的場面,不尷不尬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們家的人,蠢的蠢壞的壞,也就你還勉強講點道理。”

能從金素蘭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已經極為難得了,邵代柔連哭帶笑,想起從前邵家在青山縣,沒少沾金素蘭的光,她是知道的,金素蘭長了一張比誰都厲害的刀子嘴,話說得不好聽,實際上闔家都沒少受她貼補照拂。

“走吧,磨磨蹭蹭的,回去吧。”

金素蘭撇開眼睛,像是不大耐煩似的擺擺手,手卻停在半空中久久放不下來。

“可是你……”

邵代柔猶猶豫豫瞥一眼金家,放不下心來,想起那倆個乍然冒出來的孩子,滿心都在苦惱,不知道金素蘭後半輩子該怎麽辦——

想來也好笑,她自己都沒什麽著落,還顧得上惦記別人。

金素蘭顯然也是這麽想的,看著她嗤的笑一聲:“別瞎操心了,咱們今生的緣分就到這了。”

如果邵代柔沒聽錯的話,金素蘭說這話時也有些哽咽,但她迅速將頭撇開,不叫人瞧見她是否當真紅了眼眶。

無力感再一次席卷向邵代柔,不放心歸不放心,可是,再多的,她好像也不能為金素蘭做什麽了。

邵代柔沒奈何地強行擠出一個笑來:“那好,大嫂子你多保重自家,這輩子……有緣再見了。”

回京路上少不得嚎啕哭了一場,先是邵平叔死得莫名其妙,現在金大嫂子也回娘家去了,等寶珠嫁到開國伯家去,如果不算上衛勳,她在這世上的親人還有幾個呢?

心頭空了一大塊,眼淚像流不完似的,橫豎是不要錢,邵代柔允許自己一路哭到進京。

順利把金素蘭送回金家的事,秦夫人應當是不大想過問的,但她還是差了個下人跑一趟邵家知會了一聲。

打發人去要交代,算是打了個岔,眼淚是收住了,揭開車簾就瞧見城門口張貼告示的地方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像是剛換了新的告示,由於百姓大多不識字,還專門派了官爺在一旁念讀。

宣告聲被嘈雜的人聲蓋了大半,依稀聽見人群裏鬧來鬧去,都在說著衛勳的名字。

趕緊摘了衛府的招牌,叫車把式把車趕近了,邵代柔支著脖子耳朵聽了半天,說的還是先前籌銀子替衛勳建廟塑金身的那樁事。

帶頭的人突然間人間蒸發,誰都說不清究竟籌了多少,去官府擊鼓的百姓越來越多,沒法子,便號召捐過銀錢的百姓前去衙門登記。

自然了,其中渾水摸魚胡亂報的人也不少,就算不是存心,也常常有同一戶人家裏,今日爹來報過一回明日娘又來一回的情況,攪來攪去,攪出了一筆誰也對不清正誤的糊塗賬——

但好歹,糊塗賬也總歸是有賬可循了,一日日的,真真假假的,滾出了個駭人的數目。

實在不能怨百姓怒從膽邊生,誰賺銀子都不容易,當初是憑借衛勳的名聲才真金白銀交出去的錢,眼下收錢的人究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廟麽廟沒有,金身更是連個影子都瞧不見,要錢要不回來,所有人跟無頭蒼蠅似的轉了一段時日之後,找不到出處宣洩的澎湃憤慨,意外,又毫不意外的,蔓延到了衛勳身上。

轉天天將蒙蒙亮,邵代柔便被外頭掀翻了天去的嚷嚷聲吵得睡不著覺,最開始還是呼喚著“請衛將軍替我們做主”,到後來就變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痛斥。

事情鬧大,衙門也不是吃幹飯的,來了一幫官差,跟百姓們推搡在一起。

衛府百年武將世家,是以家中統役雜行之類多少都會些拳腳,定然是不能動手往外趕平民百姓,不過防著亂起來起碼是綽綽有餘——

倒是這幫特意趕來官差,邵代柔暗地裏瞧了瞧,分不清究竟是來維序的還是來添亂的。

眼見著場面越來越鬧糟糟的,只得叫了家裏的廝人給各位官爺們一人塞幾個銀角子。

大約摸因為這是在京城的地界上,就連天上下的雨都鎏了金邊的,官爺們拿腔拿調了一陣子,發覺她不比其他大戶家的奶奶們懂行上道,心裏挺瞧不上她這副小家子氣做派,於是幹脆不再跟她羅唣,開口就要一人兩個金馃子。

好家夥,把邵代柔驚得暗抽氣!獅子大開口也不是這樣的開法啊!

說話的大約是領頭的那個,帽子顏色跟其他人不一樣,趾高氣昂地勾著唇:“衛將軍不在,奶奶便是替將軍守著家,倘或不管不顧鬧出什麽好歹來,奶奶就不怕將軍回來怪罪?”

邵代柔哪裏可能依他,陪出個不冷不熱將將好的笑:“官爺也曉得我不是衛家人,我算哪裏來的草芥子呢?可不敢說替衛將軍守家這樣大言不慚的話來。好叫官爺曉得,我出身不高,能耐麽也不堪大用,實在要鬧出亂子來,我一介婦道人家,能有什麽辦法。”

說著,連銀角子也不給了,直接擺手叫門房:“關門!人什麽時候散了,門什麽時候再開。一輩子不散,咱們就餓死在裏頭好了。”

人麽,就是這樣怪的。

方才她好聲好氣供銀馃,人家不要,開口就要金的。現在她不論金銀都不掏了,他們反倒覺得銀的也成就了。

她扭身踩回臺階上就要往門裏去,官差頭子腿比她長,一擡腿邁了三階直接把她攔下,皮笑肉不笑沖她笑了下,話裏倒是客氣起來:“我們一班兄弟,一大清早連茶都沒顧上吃一口就來了,風裏來雨裏去攪合得灰頭土臉的。奶奶瞧著就是最心善的人,既然看在眼裏,倒是打點幾碗茶錢吃吃。”

人家畢竟衙門裏做著事,既然人家先給了面子,邵代柔也得給人臺階下,裝著惶恐的樣子嘆道:“啊呀!瞧我,小門小戶出來的,沒見過世面,一見今兒個這麽亂就給慌了神,竟沒想到這一樁!”

忙擺出悔不當初的架勢,趕緊張羅下人給官爺們派好茶來清口。

錢自然是要給的,除了方才說好的銀角子,額外又給一人多添了幾串清錢,好歹是把這幫難纏的官爺給打發了。

官差拿了錢辦事,百姓們大多也不是真惡人,在衛府門口鬧上幾日,出不了大岔子,當真叫邵代柔擔心的,是金身案鬧得越來越大,天上一定有著什麽她看不見的貓膩,不管是什麽,總之一定是沖著衛勳來的,怕是難善了了。

悶在衛府裏坐立難安了好幾日,好容易等到一日門外堵門的人少了些,邵代柔連忙逮了個空子出了門。

一出門就奔著張家去的,她在朝中不識得什麽人,只能找展官人探一探口風,如今也不知道展官人是當了什麽大官,只聽說常在宮裏行走,橫豎是頂頂要緊的差事,知道的肯定比杜官人要多些。

馬車拐進張家所在的巷子口,與另一輛華貴的馬車從狹窄的巷子裏錯車而過,高亢的叮當聲在提醒並不存在的行人避讓,仿佛是令人害怕的富貴曲子,牌匾上“施”字是用真金粉寫的,一閃而過時會被光映出不同招搖程度的細密光澤,金燦燦的,閃耀得刺眼,連陽光都要被襯得貧瘠上三分。

可惜叫邵代柔撲了個空,展官人不在家。

倒是張家大娘抱著個手臂杵在秋娘房門口,邵代柔遠遠在游廊裏瞧見,一下便緊張起來,以為又是張家大娘看秋娘哪處不順眼了要來找麻煩,腳下急著就要往前去,沒防備差點跌一跤。

因著擔心秋娘不受待見,邵代柔回回來張家都上上下下打點,有幾個張家下人早就不拿她當外人看待了,也願意跟她揭家裏老底,讓她別多心,“太太如今住這兒,喏,就那間,跟秋娘子門對門。”

“住這兒?”邵代柔古怪提了眉毛,扭頭望一眼寬寬綽綽的正房院子。

帶路的丫鬟沖她擠擠眼睛,癟癟嘴小聲道:“嗐,老爺夫人不是從宗州來了?”

張家大娘跟展官人母子二人當初是怎樣相依相靠的,青山縣的老老少少都有目共睹,不管怎麽說張家大娘都是展官人的生母,擠在跨院裏像什麽話?

就連邵代柔都替張家大娘感到心一陣寒。

無獨有偶,好事未必傳人,各人卻各要承受各的苦難,一陣柔柔弱弱的抽泣聲從門裏隱隱約約地響,惹得張家大娘老大不高興罵罵咧咧:“哭哭哭,就知道哭,除了哭你還會幹什麽?”

原來守在門口是為著看熱鬧。

邵代柔走近了,發覺秋娘門口堆了幾個箱籠,最上頭的一個攤開了,往裏頭望一眼就要被晃花了眼睛,堆的無非是宮綢寶硯金銀項圈之流,興許是太多了,輕易就熏出銅臭的味道來。

秋娘的哭聲從敞開的房門裏斷斷續續飄出來,泣不成聲話不連句:“我原以為……展官人……同其餘男人是不同的……”

張家大娘在箱籠旁蹲下來,就著攤開的那個翻翻揀揀,佝僂的身子瞧著像是老了許多,手上沒有要拿的意思,只是間或發出幾聲響亮的嘖嘖聲,聽不出是驚嘆還是嫌棄,一邊心不在焉嘲諷秋娘道:“男人哪有不一樣的?也就你糊塗才敢信。哎,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男人的心啊,全是鐵打的……”

後頭張家大娘還在喋喋不休說著什麽,邵代柔一句沒聽進去,腦袋裏嗡的一聲,不知怎麽的竟然沒多少意外,反倒被一種類似“果真如此”的釋然裹挾。

在秋娘連綿不斷地飲泣聲中,邵代柔眼前只剩下當初展官人全心全意望向秋娘眼中傾慕微光蕩漾的模樣,和一句不記得出處哪裏的詩伴隨著如梭的淚在盤桓。

離恨滿懷何處說。

郎,心似鐵。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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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元·曾瑞《中呂·山坡羊·自嘆南山空》中的《妓怨》:“春花秋月,歌舞舞榭,悲歡聚散花開謝。 恰和協,又離別,被娘間阻郎心趄。 離恨滿懷何處說。 娘,毒似蠍。 郎,心似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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