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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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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念頭

在施少保夫人的壽宴上, 即便張展從未考慮過要娶秋娘以外的女人為妻,人性使然,還是難免特意多關註了幾眼施十六娘。

跟他先前的設想全然不同。

張展原先以為, 在家裏拖延到這把歲數都嫁不出去的施姓女,況且衛勳大宴上甘以功勳一搏退親的事跡他也有所耳聞,於是便猜想施十六娘要麽姿容欠奉, 或是脾性古怪。

終於得以一見廬山真面目, 說是驚為天人也不為過,該叫他如何形容施十六娘才好?連花瓣邊沿都鑲嵌過金邊的牡丹仙子, 然而並不驕縱,只覺得是明艷的、張揚的、落落大方的。

那是一種和秋娘完全不一樣的美。

秋娘的美麗, 是哀怨的、脆弱的、戰戰兢兢的,她像是永遠帶著一種天然的恐懼在看待這個世界,只要不親手將她折斷,就能得到她滿心的感激。

過了晌後, 席上有人提議鬥詩。

秋娘早年流落勾闌, 自然也會吟詩作對之類的湊趣把戲, 只可惜所作詩句無非是些情情愛愛鶯鶯燕燕的靡靡之樂。到底是不比施十六娘高門出身, 眼界廣闊, 句句飽含家國大業的高尚情懷。

張展一個楞神,“叮”的一聲鐘鳴將他神思拉回現在, 金波玉液、嘉肴美饌, 滋味同起哄笑聲一同在席間遍起。

施十六娘出了上句,而他沒有在定好的時限內對出下句。對面的施十六娘放下裁奪的金鈴, 大氣道了句承讓,對他捧起了玉杯,笑靨盈盈道:“張學士, 只好請你自罰一杯了。”

張展早已習慣了俯視著往下看秋娘,眼前驀然出現一個高高在上需要他仰視去看的女人,金玉滿堂的光彩順著她手裏的白玉盞朝他流了過來,卻並非高不可攀。

不自覺間,張展連呼吸都放得遲緩起來。

酒足飯飽,賓客盡歡,宴席畢了,待客人散去,張展卻被施少保單獨留下,請往書房中飲消食茶。

言談間,施少保對他的才華頗多讚許,是當真一字一句品讀過他的許多文章,有諸多點評都十分精準且犀利。

在惶恐的同時,張展很難避免因為被如此位高權重的人重視而產生的一絲飄飄然情緒。

施少保也敞亮,沒跟他彎彎繞繞地兜大圈子,手上慢條斯理擺弄著茶具,間或掀起眼皮睇他半眼,“張學士讀書入仕,志向何在?”

張展為官日子尚短,不過已懂得,在這官場之中,有人這般問話,想來不是想聽他那番為國為民的抱負的。

張展還在小心斟酌措辭,先被施鴻風朗聲大笑打斷思緒:“什麽話需要思慮這般久?看來得是鴻鵠大志無疑了。莫非要……拜相封侯?”

自己日裏夜裏發夢想是一回事,光天化日講出來又是另一回事,嚇得張展一個激靈,趕忙從椅中起身,胸口被這四個字激得隆隆直跳,慌亂中支吾道:“下官不敢多作妄想。”

“你年輕後生,有些大志向有何不可?指日可待,只要……”施鴻風高哎一聲,手中杯蓋刮出志得意滿的刺啦聲,斜眼睨他一眼,

“張學士自有大才,我若助你一架登天梯,何樂而不為呢?”

張家無世族可倚靠,只憑一人在官場上單打獨鬥太難,提攜大恩之盛,必然不是天降大餅。

施十六娘雍容華貴的笑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張展驚覺自己並沒有想象中堅定,說一刻都沒猶豫是假的,但他立刻就想到了秋娘,登時悔得無地自容,拱手深作揖下去:“下官實在惶恐,只怕才疏學淺,配不上少保大人擡愛——”

施鴻風擺了手,打斷他未盡的話,靜坐片刻,面上的笑漸漸隱在兩片胡須之下,只淡聲道:“且罷,我施家從不行勉強之事。”

張展還發著懵,就已被下人請出了施府。

只一夜之間,他在文苑裏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昨日還在與狀元郎一道草擬章奏編撰國史,轉日就只能被指派些跑腿送信之類的雜活。

張展氣憤不解,從玉堂署長官一路找到座師,得到的不外乎含含糊糊的回應。

起先他自問還忍得,堅信只是暫時之困,憑借他的真才實學,不可能當真明珠蒙塵一生,遲早能等到起覆一日。

但他很快就發現,鈍刀子割肉的痛,並沒有想象中好忍。

但凡他需作的事,永遠有這樣那樣不容人的規定擋在路中;但凡他要找的人,永遠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不在現場。

他堂堂二甲進士,如今居然連低等的小太監都需要他兜對。小太監勾著腰,像一頭笑瞇瞇的攔路虎擋在門口:“人當真不在,您請明早再來吧,明日請早。”

張展踮起腳指著屋裏的人影,怒不可遏道:“我分明看見——”

小太監依舊慢吞吞堆著笑揮胳膊:“請回吧,張學士,回吧。”

門吱嘎一聲在面前摔上,張展站在門後,氣得兩手發抖,良久連話都說不出來。

事情沒辦成,還得回去回報上峰。

上峰驚訝地看他一眼,頓了頓,什麽話都沒說,嘆口氣,把頭埋回案上,半晌沖他擺擺手,連退下都不提一句。

沒有半句“這點小事都辦不成”的責備,失望透了的意思卻是結結實實傳達到了。

短短幾日,張展眼見同一批進文苑的學士都各有分配各自忙碌,只有他日覆一日坐冷板凳,早晨來點個卯,然後就只能無所事事混到晌後,也無人在意他走沒走,個中萬般辛酸滋味,只有自己能懂。

偏秋娘沒眼色,一日他回家時辰尚早,她歡歡喜喜跑出來迎他,笑道:“這幾日你回來得都很早呢!”

張展腳下頓挫,一陣難以言喻的恥辱直沖天靈。

那是他第一次沖秋娘發火——

自然,當胸腔中的怒意宣洩殆盡後,看到秋娘因震驚而顫抖的雙眼和眼下掛的晶瑩的淚,無限愧疚當即壓倒了張展,他後悔不已。

從那天起,張展便盡可能找由頭延遲歸家的時辰,他不知道如何面對秋娘才好,又覺得他這樣更加不對,像是當真耽誤了她。

事情的轉折,還要說到衛勳,金身案在京裏越鬧越大,宮中一連三道急詔追出去,要衛勳即刻回京受審。

張展直呼荒唐,四處奔走。但他人微言輕,誰會搭理他的聲音?

在屢次碰壁之後,一個可怕的念頭無聲地在腦中鉆出來:若他當真是施家女婿,能做的事必然比現在多很多……

這個念頭乍麽實冒出來,連張展自己都嚇了一跳,可是面對現實一次次的打擊,不能怪他魔怔,世道如此,年輕學子一腔報效家國的熱血,該往何處去報?只要他無身份無地位,無處施展的才華只能淪為空談一場!

施家的朱門,他張展是再也登不進去了,遞進去的拜帖如沈大海。

張展想起來當初提過要替他跟施家牽線搭橋的學士院使,他不情不願放下了讀書人的清高,低聲下氣,三顧茅廬。

大概是當初那一面,他既瞧不上學士院使宦官的身份,對人家好心的提議還一口回絕,把人得罪狠了,連學士院使的面都不得見一回。

被逼得實在無法,張展別無選擇,決定直搗黃龍,直接從施十六娘下手。

不是張展自謙,看看文苑裏的一班同僚,就數他最儀表堂堂。又因與秋娘朝夕相對過一段時日,討討姑娘歡心的手段,多少也積攢出了少許心得。

不屑歸不屑,有用歸有用,他逮著機會就給施十六娘寫詩作文,不遺餘力用上畢生所知的最華麗的辭藻,買通了一個施府的丫鬟,每日一封偷偷送進去。

起初信會被退回來,漸漸的,兩三封能收下一回。

張展趁熱打鐵,給施十六娘寫去一封言辭懇切的長書,告知她憾然婉拒施少保提議的原因是因為他與秋娘的約定,並將他和秋娘的過往和盤托出。

忐忐忑忑把信交出去,沒想到,這孤註一擲的一搏,竟然叫施十六娘破天荒給他回了信,請他面談。

是背著家中長輩見面,因此定在了請春神的日子裏。

施十六娘金枝玉葉,自然不需要她親手去燒柳枝,無非是找個借口出門踏青游玩罷了。堤岸上借故出來相會的年輕男女數不勝數,將張展和施十六娘倆人掩在當中。

“古往今來,成大事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你所說的那位秋娘子,既然是跟了你那麽久的老人,對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若只是因為擔心她的處境,倒是可以往寬了放心,我們施家斷然不會鬧出那等苛待姬妾的事。”

施十六娘大度如斯,張展聽了,險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施十六娘把眼瞧著他,沖他笑著,八分體面,二分羞赧,“況且,聽你說了有這樁事,反倒叫我高看你幾分呢,原來你是那等有情有義之人。若是將來……的確存了些難得的緣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在外頭該拼就拼你的去,那位秋娘子,我定然會拿她當作親生的姐妹看待,要是她肚皮再爭氣些有了孩兒,我也會當自己肚子裏出來的子女照顧。”

一席話說得光明磊落,果然是高門大戶教養出來的千金小姐,如此深明大義,頗有正室風範。

張展胸中油然一股與有榮焉的感慨升起: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穩穩落下,張展總算得以放下對秋娘的虧欠,回家把前前後後同對張員外提了。

能跟少保府上結親,張員外簡直欣喜若狂,即刻花了大價錢,請了京城最出名的冰人上門說合。

施十六娘也如她所承諾的那般,半點沒虧待秋娘,時不時往張家來一趟,試圖同秋娘交好,回回的禮都給得十分闊氣,攏共加起來,也夠普通人家一家老小二三十年吃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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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這章我嘆了一百回氣[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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