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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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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請帖

縱使一路走來都是十裏八鄉有口皆碑的乘龍之才, 張展也沒料到自己的仕途如此順利,同輩留館的庶吉士都還在受教習,他就已得玉堂署賞識, 與同僚孔天德一起初步參與六曹章奏。

盡管目前要他經手的只是些謄寫校對整理之類的事務,張展還是感覺自己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要知道, 孔天德可是當今狀元郎!

回想在文苑內的這些日子, 凡他想學的,都有人願意悉心教他, 凡他要做的,都正好能遇上同僚熱心相助, 就連座師都記得他張展的名字。

甚至,張展也不止一次聽到有人尊稱他一聲“儲相”。

人性使然,不飄飄然都說不過去。每當差一點就要忘乎所以的時候,張展都及時提醒自己, 要始終記得當初不為平步青雲而做官, 只一心盼著能夠實現當初為國為民的抱負。

不過怎麽樣, 未來可期, 總歸是一件幸事。

這一日, 張展依照翰林院長官要求整理謄抄過刑獄諸事文書,往掌院處送去, 剛走幾步就迎門撲來零星幾點雨絲, 他擡頭望見灰蒙蒙的天就心道不好,怕是要下大, 於是把紙張抱在懷裏匆匆幾步快跑至屋內。

座師正在同其他人議事,張展在暖閣裏候了片刻才得見,等再出來, 果不其然一場瓢潑大雨,大得淋到眼前只見水霧不見景。

張展被大雨困在抱廈底下,無巧不成書,還有一人正抱著拂塵靜靜望著檐下墜雨,張展認出那人是學士院使。

學士院使是內臣,是極為親近於皇帝的內臣,素來走動於內宮和文苑之間,承傳達聖聽之職。

近來學士院使往來文苑更加頻繁,起因是收覆左裏群島之計,號令征伐向來是國家大事,前朝不敵異國,將左裏群島拱手相送,改朝換代之後,太宗皇帝和先皇在位時都曾經試圖起兵奪回,由於本朝兵將多不善海戰,兩度折戟,死傷慘重,被迫放棄。

時間輪轉至今,皇帝再對光覆左裏群島動了心思,只是此役都說兇險異常,張展私下裏聽上書房行走閑談時提起過,左裏海灣風高浪急,左裏群島易守難攻,各島其實也貧瘠並無資源,實在沒有攻打的必要,不知是哪位將軍將要擔這份邪黴,十有八 | 九是有去無回,就算九死一生險勝歸來,多半也並無功勳可講。

說回學士院使,張展念著自己還是個新人,想來對方定然是不認識的。正踱步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自報家門,不曾想學士院使回頭一瞧,竟主動朝他笑了笑:“你是今年新選拔進來的學士?叫張展的,是不是?”

張展一怔,回過神來趕忙朝那人作了揖回答:“學生張展,還望中貴人多多指教。”

學士院使淡笑道:“你我等雨,閑來無事聊上兩句打發打發時辰罷了,談不上什麽指不指教。”

張展從他面色揣測不出更多,能被學士院使記住,他第一反應自然是受寵若驚,驚喜之後有更多情緒泛出來,張展出身科考,自有些讀書人的清高,其實心底對宦官並看不大上眼,再是位高權重的內臣,到了清貴讀書人口中,也無非是一些弄權鉆營之輩。

但凡內臣,誰人不是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識人都不需正眼瞧。學士院使一眼便看穿他心中各種,不過冷熱不顯,只在心底默默記下,過了會子,依舊笑得很是親切地同他寒暄道:“最近因為忙左裏群島的事,張學士應當很是辛苦吧?”

張展連忙抱拳搖頭道:“為朝廷效力,不敢言辛苦。”

學士院使瞧他一眼,笑了,語重心長道:“外頭當這裏光鮮,不曉得這裏的操勞。就是這樣忙的,一日接一日,不是這件要事,就是那樁機密,一年到頭也沒個頭。辛苦歸辛苦,歷練是歷練,不是一碼事。不過瞧著年紀,年輕夫妻,張學士早出晚歸,家中妻子可有怨言啊?”

張展坦誠道:“學生尚未成家。”

見學士院使面露驚訝,他緊跟著解釋道:“當初一心要考出功名來報銷國家,整日只知道埋頭寒窗苦讀,一直無心婚姻。”

學士院使高哎了一聲,內臣又尖又細的嗓子像是高高吊在這暴雨之中:“這還真是麥芒掉進針眼裏,遇了圓!嘿,趕巧了麽這不是?咱家這兒有一門上好的親事,正愁無佳婿可說合,若是張學士也有意……”

心頭驟一緊,想起家中正忙於籌備親事的秋娘,張展忙是一長揖道:“實不相瞞,學生早已有心儀的女子,只待不日便要迎娶過門。多謝中貴人擡舉,如此好意,學生恐怕只能有負於此。”

驚雷在震,碩大的雨點在檐上拍出強硬的響聲,學士院使捏著嗓子哦了一聲,慢吞吞問道:“張學士就不想問問是哪一家?”

他都這麽說了,張展只好順著話問下去:“敢問中貴人所說是哪處千金?”

“其實是施少保家的十六娘子。”

這回張展是結結實實吃了一道驚嚇,施家是什麽門戶,以淑妃施三娘在宮中的經年風光,怕是滿京高門都伸長脖子盼著結上姻親,哪能輪得上他張展。

“十六娘子孝心至聖,曾久居山中為家中老夫人吃齋抄經祈福延壽,這才耽擱了幾年。要咱家說,這般正是歪打正著成就一段姻緣,施家十六娘子與張學士擎好年歲相當,郎才女貌正是相配。”說著,學士院使斜著眼睛睨他一眼,語氣不輕不重,“不過可惜張學士心有他屬,可惜,可惜啊……”

張展萬般尷尬站在原地,實在不知道該接什麽話才好,正好外面雨小了些,學士院士拂塵一擺,仿佛當真只是隨口一提:“罷了,不過是我閑來無事想給人添媒,既然天公不作美,張學士只當我沒說過這話就是。”

究竟學士院士此舉是不是隨心而行,張展沒顧上琢磨,很快他就遇上了更大的難題,翰林學士掌制誥,可草擬左裏群島討伐令一事時,沒有像之前一樣叫他從旁觀摩,而是命了另外兩位庶吉士前去,將張展調去學習纂修國史。

參與草擬內制恐怕是每一位官員的夢想,張展猶豫來猶豫去,還是鬥膽問過掌院學士,得到的答覆是:眾人都要有平等歷練的機會,況且纂修國史重要性也非同一般——

自然是說得過去的理由。

說巧不巧,學士院使剛提過要為施家牽線搭橋一事,轉天張展就收到了一張燙金的帖子。

懷裏的請帖在懷中像燙手山芋,張展一路回到家中都仍是愁眉不展。

秋娘正在讓他瞧邵代柔描的喜鞋樣子。正如學士院士所說,張展剛進文苑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張家情況又跟別人家不同些,張家大娘是萬萬不可能沾手作主的,因此成親的繁多事宜只能全交由秋娘一人承辦。

這廂秋娘說著說著,見他眉心緊鎖,托著花樣的手往邊上放了放,柔聲問道:“怎麽了?怎的愁眉苦臉?要是你瞧得不中意,我的手藝不好,可叫代柔回頭再改過——”

“啊?不,不是。很好,很漂亮,我瞧不出來,你喜歡就好。”張展心全然不在此處,把眼照過幾眼,敷衍點一點頭,把帖子從胸前摸出來,本想打開,頓一下又合上,捏在手心裏,垂著腦袋嘆口氣說,“施少保夫人過壽,下帖子請我去。”

少保,聽上去就是很了不得的大人物。秋娘先是又驚又喜,旋即不解道:“那是天大的好事呀!難得你剛進文苑幾日,就得他們看得上你。不過怎的你反倒像是不大想去似的?”

張展想了一路,想了又想,只怕是自己多心了,下職前他問過周遭同僚,也有幾個同輩的庶常吉士亦收到了施家請帖,何況施少保得罪不得,堂堂少保紆尊賞面請他去賀夫人壽,難道他還能借故推脫?

只怕告訴秋娘了令她多想,橫豎學士院使的提議已被他鄭重拒絕。再說了,那只是學士院使個人的意思,搞不好人家施家根本不知情。

張展朝著秋娘搖了搖頭,笑得有幾分勉強,說沒事,“秋娘,你辛苦了。”

秋娘滿心全是嫁娶的事,不想提自己茶飯不思望穿秋水的那些,將剛做好的雕胡小菜往他跟前推了推,羞赧地推說:“我不辛苦,倒是代柔,樣樣都多虧了她幫手,可忙壞了她。”

張展只看著兩片嫣紅唇瓣在一開一合,心亂如麻點點頭,壓根沒將她的話聽進心裏去。

秋娘放下花樣,眉頭漸漸凝起來,說:“只是我感覺那孩子像是有些心事。”

“是嗎?”張展問道。

秋娘嗯了一聲,“悶悶不樂的。”

張展仍陷在自己的萬千思慮裏,有些心不在焉地應道:“那你下回見著她了,問一問。”

“問她,她肯定不說,只推說沒事。”秋娘無奈地笑了下,食指點了點他的肩,“跟你一樣,鋸嘴的葫蘆,再是心事種種,還是什麽苦惱都只會悶在心裏。”

說罷再擡眼看一看他,“你當真沒事?”

張展擡頭就落入一雙露著擔憂的眼睛裏,目光溫柔似水,被他看得時間久了,濃密纖長的睫毛羞答答地落下去,輕輕上下顫動著,宛如停了一只翩躚的蝴蝶。

人啊,長什麽模樣全憑天意,臉是老子娘給的,秋娘天生就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歲月待她並不算殘酷,經歷造就的特殊風韻是那些懵懂的閨閣小姐所沒有的,喜事將近為她再添上幾分少女嬌羞,整個人如同蓬萊仙子渾然新生,更是不可方物仿佛一段傳奇。

即便張展已經看過這張臉不知看了多少次,還是一次次都看到楞住,不敢相信這樣的美貌即將要屬於他——這種翻滾著紅塵氣息的美貌,俗氣、柔弱、易於掌控,淺薄得幾乎可以稱之為偉大,能夠輕而易舉讓一個男人的諸多欲 | 望都得到滿足。

他不知怎麽的想起好多過去的同窗,以及如今漸漸有些往來的同僚,房中多的是女人相伴,房中侍妾在聚會時常被叫出來給大家侍酒奉茶。說實話張展從未嫉妒過,所有他見過的女人,姿色統共加起來,跟秋娘相比都顯得實在太不值得一提。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秋娘黛眉輕蹙望著他問,纖纖素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張展盯著面前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姣面,愈發堅定了信念,他跟秋娘能走到今天太不容易,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一定要娶她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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