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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金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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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金榜

遠在京郊的張家一團亂麻, 整個京城最寸土寸金的地界上,雞飛狗跳的施家也沒能過好這個年。

施夫人氣得坐不住,滿屋指手畫腳團團轉:“你可知河陵縣子柳時家的夫人, 往日回回來我們家都要拉著小十六說個不停,要是親事沒定下來,跟他們家三爺多麽多麽相配, 話裏話外句句都是惋惜。現在好了, 過年我下帖子請她,人家竟連來都推說不來了!”

那柳爵爺家原本是真對迎娶施家女有些意思的, 經過衛勳當庭退親一事,感覺就別扭起來了。

“衛小二爺那麽大場面上退的親, 合著我們回頭再去撿?我都丟不起這個人!衛家小二爺瞧不上的,憑什麽我的兒就要?我兒比起衛二爺來是差了些拳腳,可論起將來,還不一定誰走左呢!”

幸好柳夫人這句原話沒叫施夫人聽見, 不然更是要幾宿睡不著覺。

施鴻風聽得耳朵吵心裏煩, 本想背過身去, 施夫人轉了一圈硬是杵在他面前, 非逼著他聽:“是, 我們小十六是年紀不小了,可你知道她說什麽?說她娘家有個四十來歲的遠房表叔, 要我們小十六去做填房!”

施鴻風從她鋪天地蓋的情緒和指責裏拎出一句單問道:“哪個遠房表叔?擔著什麽職?”

“你還管他擔什麽職?!”施夫人一怔, 旋即嗓門拔得都能飛上屋檐,“人家明明白白說四十來歲, 你是沒聽見?”

眼見著老妻是要掐起來的架勢,施鴻風趕緊一拍偏幾往外轉移火力:“要怪還是怪那衛勳小兒!大宴上他跪地要退親,陛下那面色你沒瞧見?都屢次打斷暗示他別說下去, 誰讓他非要說?怕是剿個山匪就被功勳沖昏了頭腦,我看他是檀香木當柴燒,以為自家有點本事就不知好歹……”

他絮絮叨叨沒個停,目的就是為著兜著圈轉開話頭。

施夫人和他多年夫妻,哪能不曉得他這些小伎倆,也懶得拆穿他,只顧自己琢磨,從前外頭哪家不是爭著搶著要娶施家女?不然他們也不敢把十六娘的親事一拖再拖,施夫人誰都瞧不上,勉強就看中了柳爵爺家三爺,想著回頭做個備選,何況她還留了衛勳的信件在手,以為還有宮裏可以撐腰,誰知道皇後突然出來橫插一杠子……也是這些年好日子過多了,眼睛長頭頂上就看不清路,才會被衛勳這臨了一出嘩然退親鬧得沒法子收場,哪個有頭有臉的人家願意緊跟著去接手當這王八?

施夫人越想越喪氣,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來,悶悶不樂道:“好了好了,現在講這些還有什麽用。總之小十六的親事是被耽擱下來了,怎麽辦?”

怎麽辦?

有權有勢的人家現在擺明了是不願意娶,況且十六娘拖到這年月,跟正經說親的相公歲數也對不上。

著實是難辦,施鴻風亦陷入沈思。

施夫人看他八竿子打不出一個響屁來,胸中又騰起一股氣來,刻意說反話激他:“我看就別辦了,養她一輩子,我們家又不是養不起——”

“這是什麽話!”施鴻風緊扣著眉望她一眼,若是十六不嫁,這些年養出的才情豈不是白費了?“婦人之見。”

兩個人在椅子上對坐,皆是愁眉苦臉,腦子裏把合適的人選搜刮來搜刮去,仍是一頭亂麻。

全怪衛勳那小兒!

施鴻風忿忿罵道。

明明他從前的算盤打得是沒錯,像衛家施家這樣的大家打交道,人人都要講一分體面,誰能想到估錯了衛勳,竟然如此豁得出去。

罷了,罷了,誰還熱臉去貼他衛家小兒,陛下對世家大族的清算之意昭然若揭,否則他們施家也不會被一手托舉到今天的地位,與其去熱臉貼冷屁股攀附那些自以為是的世家子弟,在陛下跟前亂點了眼,倒不如……

無意中看到案上寫了一半的關於春闈的折子,施鴻風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對哇!春闈在即,榜下捉婿自古都是美談一件,沒有背景好拿捏,至於仕途,只要有施家在後頭扶持,差是差不到哪裏去。

就是少了聯姻助力,可惜,實在是可惜。

兀自一邊嘆息,一邊心中湧起希望,二月九日京城貢院的第一場春試,施鴻風雖不總裁,還是由皇帝欽派監臨。

先前衛勳大宴退親的事鬧得滿京沸沸揚揚,施鴻風再在口風裏若有似無地透了點意思,禮部的人多精啊,猜出他有心寒門擇婿,舉子們進考前排隊等候搜身,特地將最是相貌堂堂的幾個排號在一起,供施鴻風參選。

下頭正要給舉子們發蠟燭,施鴻風走到人前,往派蠟燭的人跟前攤開手,道:“我來。”

派個蠟燭罷了,雖然不是少保的職責,誰派都一樣的東西,算不算違規不過全靠總裁一個眼色,也就照施鴻風的意思辦了。

施鴻風當然是揣著算盤來的,別瞧只是經手個蠟燭的小事而已,家教怎樣、反應快慢、脾性幾何,粗略就能將人判個一二成。

有的看見官老爺就兩眼放光像是老鼠掉進米缸,斷然要不得;

有的緊張得雙手哆嗦掉了兩回蠟燭,肯定也是要不得的;

還有的,一雙眼睛像蛇暗中端詳研判來人,對不同身份地位的人態度截然不同,這樣的人在官場中興許大有前途,但不是擇婿優選,工於心計是好,太過勢力則只怕日後難以控制。

就這麽一個一個經過,直到一位年輕後生走到施鴻風面前,見他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施鴻風放慢動作,將他不著痕跡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書卷氣稍濃了些,微揚的下巴很有點意氣風發的意思,還沒領教過官場的渾濁,眼睛裏清澈得顯得有幾分愚蠢,像是隨時都能講出一番明志為國的高談。

施鴻風不知什麽意思地淡笑了聲,把蠟燭遞給他,頭也不回從面前信步走過。

方才見施鴻風多打量了幾眼,有眼色的同考官立刻跟上前去,小聲向他報告:“那位是——”

“哎——”施鴻風笑著擺擺手,眼神制止他,“此事不合規矩,萬萬要不得,考場規矩不能壞。”

實則規矩事小,方才那年輕舉子,身高樣貌倒算得是一表人才,堪堪夠配做他施家女婿撐個門面,問題還不知道爭不爭氣,要是入不了殿試,長得再瀟灑也是白搭,且再看看。

三場春試,說快嘛,熬得人油盡燈枯,說慢,倒是也不過眨眼間。過程少不得是幾家歡喜幾家愁,自第三場試經史策五道後,取中的貢士終可參加殿試。

施鴻風從旁陪同皇帝禦殿覆試,既然有意從貢士中擇婿,那就得先行試探皇帝的意思。點名散卷時施鴻風故意搖頭晃腦,將在眾貢士中尋人的模樣做成堂而皇之的半遮半掩。

皇帝餘光瞥他一眼,慢咳一聲,問道:“今日可是有施少保熟識的貢士?”

施鴻風面帶慚愧俯身上前,在皇帝耳邊低聲回道:“回陛下的話,臣並無相識的貢士應廷試,臣其實是……其實是,是在為小女尋覓良婿,臣實在是……”

皇帝一楞,聯想起之前種種,偏過頭瞪他一眼,哈哈大笑:“你啊你……”

施鴻風抱拳將沒幾根頭發的腦袋更低下去,擺出一副恨不得以頭搶地的架勢,“臣慚愧!臣實在是羞愧難當啊!”

“罷了,朕也是父親,你為人父的心不易。”皇帝笑歸笑,笑完倒是低聲緩說道,“行吧,那你慢慢看,且看仔細了,終身大事,可不能馬虎。”

於是命了施鴻風與通政使司左通政一道充讀卷官,得以叫施鴻風率先讀了此子的文章,肚子裏的確有些筆墨,見地尚且稚嫩了些,不過不打緊,只要肯聽話,就是可塑之才。

略帶輕蔑將文章掃過一遍,施鴻風這時才放下心來,再命人去尋此人的身份背景。

張展,宗州人士,年雙十,尚未婚配,三考得賜二甲進士出身,爾後朝考成績尚可,未被擇選為庶吉士,原本是要分發赴外地任職的,皇帝心知施鴻風有意擇他為婿,幹脆送他一個順水人情,特將張展擇入翰林院編修。

張展自然不會知道個中種種,提著心在各種消息中幾經浮沈,最終算是守得雲開月明得點入翰林。

人逢金榜題名時,在京郊全不知情的張府裏,院外有宗州鄉紳給張展放焰火慶賀,炸得漫天火星,忽明忽暗的亮光映得人臉上一陣白一陣黑,面對面講話都要靠扯著嗓子喊。

屋子裏,邵代柔正陪著喜氣洋洋的秋娘籌備出嫁。

近來張家大娘可怪,對秋娘的態度愈發不明,倒也不像從前那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張展說要成親,張家大娘也只當耳朵裏沒聽見這話。至於張員外,路上不巧碰上百年難遇的大雨淹了河道,因此耽擱了幾日,還不曾進京。別說是爹娘,橫豎現在是誰都攔不住張展兌現放榜後要娶秋娘的諾言。

那就籌備起來罷!秋娘上頭沒有長輩,其實是有的,姑且算作沒有,嫁妝一應都要親力親為。

雖說邵代柔只是姑娘,哪家姑娘為老娘預備嫁妝的?說出去都要叫人笑掉大牙。不過當真過日子嘛,也就不去講究那麽多了,她一身縫制衣裳的手段正好派上用場,縫紅被縫紅鞋都是熟手,她坐在床邊上,腿上放著針簍,鴛鴦並枝的被面叫她繡得栩栩如生。

秋娘終於熬得有情人終成眷屬,喜事臨門,說什麽都是笑盈盈的,指著被面笑著嗔怪她道:“你這只不像是只鴛鳥,倒像是只鷹似的。”

“……啊?什麽?”邵代柔懵頭懵腦擡起頭來,眼睛裏楞楞的。

她剛從邵家過來,又找機會跟秦夫人提了一回讓金大嫂子回娘家的事。

秦夫人近來被邵代柔三天兩頭鬧得煩了,給不出個好臉色,難得話裏直接磚頭瓦片的給她來了一車,搞得她灰頭土臉懵頭懵腦的,跟衛勳的事更是傷心又傷身,滿心都是金大嫂子空洞無神的雙目和衛勳克制隱忍避開的眼,所以大概是給鴛鳥繡眼睛的時候線沒走穩,被秋娘提醒後定睛一瞧,鴛鳥在上枝頭望著天空,再加上翅膀微張的動作,像是只要撇開鴦鳥展翅高飛的鷹。

瞧清楚了,邵代柔心裏暗呸了一聲,覺得可真不吉利。

“不要緊,鷹有鷹的好,借你吉言,展官人將來是要一飛沖天的呢!”秋娘嗤嗤笑著安慰她,一壁端了盤還冒著白氣的糕點過來,眼裏盈盈溫情柔軟如水,說,“我做了五香糕,想著是要給你吃的,來回細細篩過好幾回,粳米粉都磨得可細。趁現在還熱著,先來墊墊肚子。”

秋娘是真的很會做吃食,一簍子簡單樸素的面點而已,哪怕邵代柔沒有半點胃口,也架不住熱騰騰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鉆。

大紅的喜慶顏色紮得滿心滿眼,邵代柔卻莫名心裏忐忑亂跳,先緊著拿牙把線咬斷了說:“待會兒再吃,我先拆了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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