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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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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張家

到了京城, 先要解決住處,往日在青山縣,張家還算是數得出名號的, 只是同樣的家底照搬到京城,那就有點不夠看了,京城居大不易, 茶米油鹽樣樣都貴上好幾倍。

過日子嘛, 手腳節省些,倒還湊合。要想住寬敞屋子, 那是萬萬夠不上的。

底下人進了京,個個喜氣洋洋, 有膽子大的,攛掇張家大娘去錢莊借銀子來買大宅:“咱們家爺不日就要做大官的,還愁沒有進項?置辦氣派宅子,那也是替爺置辦的, 將來他招待起親朋好友來才不丟官老爺的面子。”

秋娘本不好多話的, 忍來忍去還是忍不住, 找了個私下裏的機會悄悄勸張展說:“你勸勸你娘, 你的話, 她還是聽得進去。還是不要去銀莊裏籌銀子的為好,屋子夠住就行, 利錢利滾利的可是好玩的?況且你往後進了官場, 哪裏少得了上下打點?屆時又要還利錢又要四處——”

她話還沒說完,先把張展氣得一拂袖:“秋娘, 我在你眼中豈是那等投隙抵巇之人?!我張展行得正坐得端,當差就當差,做事就做事, 絕不四處投機鉆營!”

秋娘慌了神去抓他袖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曉得你不愛那些營營茍茍的,但就怕人給你下絆子……”

“蠅鼠之輩,有何可懼?只要我有真才實學,我堅信,不怕沒有出頭的日子!”張展滿腹意氣抒發一通,看見秋娘的臉,又軟下聲來,紅著臉像怕褻瀆似的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說道,“秋娘,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你且放寬心腸,什麽都不用管。只等春闈過後,你只管嫁給我過好日子。”

至於屋子嘛……倒是的確不必置辦得那麽鋪張,是要找個機會去勸上一勸。

還沒等張展找到合適的機會去說,也是不恰巧,秋娘勸他的話先被張家大娘屋裏的一個婆子聽了一耳朵,添油加醋到張家大娘面前告了一狀。

氣得張家大娘沖到秋娘面前指著鼻子破口大罵:“你裏裏外外挑唆我跟我兒,到底安的是什麽心?!我張家置辦宅子,跟你個粉子有什麽幹系,輪得著你來指手畫腳?既然你有那麽多想頭,光張著嘴巴指手畫腳有什麽用?我還以為你倒是要真金白銀往外掏出來,你出銀子,你想買哪個買哪個,光是站幹岸誰不會?!”

秋娘多少年不是會吵架的人了,又怕還了嘴讓張展難做,被罵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低著頭捏著帕子哭。她一哭,張展就心疼得要死,張家大娘一瞅自家兒子那不爭氣的樣子就更來氣,更是要罵。

於是就為了這兩句勸解,張家上上下下鬧騰了整幾日都不得安寧。

最後呢,倒是也沒去借利錢買屋子。宗州這個地方怪得很,歷來多出商賈,就是沒出過幾個正經讀書人,難得出了個極有可能高中功名的張展,趕著春闈還沒放榜,宗州的富豪鄉紳們都巴不得趁早巴結上。

這不,有位常年來往宗州京城之間做茶葉生意的富商,在京郊有一處三進院落的宅子,借著跟展官人他爹之間八百年搭不上九曲十八彎的遠房親戚關系,按行市的三成把宅院便宜賃給了張家,往後多半也是要尋個名目白送的。

總之總算是有了個正經落腳的地方,張家忙著遷居的那幾日,邵代柔是自然當仁不讓是要跟著去幫忙的,張家的下人仰仗著張家大娘的鼻息過活,邵代柔怕他們萬萬不敢多手過秋娘的東西。

她找蘭媽媽借了衛府的人過去,秋娘的東西果真被落在客棧,邵代柔抱怨了張展幾句,秋娘搖搖頭說:“他自然是要先幫他母親的忙,說晚些時候就會過來。”

邵代柔只得一壁安她的心,一壁叫衛府的人先動作。

到了地方,地上左一箱右一籠堆著,不斷有下人進進出出搬東西,張家大娘正擼起袖子站在門口指使人掛張府的匾:“左!左左左!哎歪了歪了!左是哪邊你不懂啊——”

見到秋娘來了,管事的忽然想起了什麽,極為難地上前請示張家大娘,努努嘴:“那位……讓她住在哪裏?”

連名字都不敢直提,秋娘難堪地退到邵代柔旁邊,聽見張家大娘的大嗓門隔著幾個人響亮地傳過來:“你當這是誰的家?什麽汙七八糟的阿貓阿狗都能住進來?”

雖然家裏目前是張家大娘說了算,到底今後都是展官人的天下,當著張家大娘不敢,背過人了,管事的還是對秋娘將將就就的客氣:“要不……秋娘子就先在西跨院裏挑間屋子住下?往後再搬動也不費事。”

張家大娘大老遠重重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高揚著個下巴從秋娘和邵代柔面前罵罵咧咧地走了過去——

罵歸罵,白眼翻歸翻,算是默認下要讓秋娘住進西跨院的事情。

張家的事邵代柔沒有插手的道理,只得安慰秋娘道:“往後拜了堂成了親,無論張家大娘想不想都是要認下的。最要緊的是你跟展官人好好相處,只要他肯從中調停,總是能好起來的。”

是安慰,也想提醒。

不過也沒曾想秋娘聽完能有什麽想法,在男人的事情上,秋娘的主意就是:“他是個孝順的,哪裏好犟過他母親去的?不過是幾句口舌,我多的什麽難聽的沒聽過?這些不算什麽的。”

邵代柔想勸又不知道從哪裏勸起,其實也不知道到底是勸了對還是由得她去更好,幾度欲言又止,正有張家下人來問:“這個櫥擱哪裏合適?”

問完低著頭就嘀嘀咕咕一肚子抱怨:“哎呀,死沈死沈的,也不曉得究竟裝了些什麽……”

對待張家下人,秋娘既狠不下心來,也覺得自己沒資格打罵,底下人原本就不大奉承她,見她好欺負,就更不拿她當回事,知道她也拿不出什麽賞錢來,幹活就是隨便應付怨天尤人。

因此少不了邵代柔來替秋娘做一回惡人,不說立立規矩,至少不能叫下人欺負秋娘——

恍惚中邵代柔忽然想起原先她在李家的時候,衛勳也是這麽說的,讓他來替她做一回惡人。

為什麽他會幫她呢?最初是出於對李滄的補償和對遺屬的照顧,後來是怎麽發展得越來越不一樣的?他愛她嗎?其實邵代柔一直都不知道答案,也許衛勳對她,從來就是只責任的延伸而已。

外面板著張臉沖張家下人說著話,裏面腦子裏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漿糊,回頭想找秋娘找不著,往屋外一瞧,原來是張展不曉得什麽時候來了。

“委屈你了。”張展前後左右在屋子裏外轉了一圈,嘆了口氣,全神朝著秋娘的側臉註視著,沈著聲溫柔道。

秋娘本是半垂下腦袋在他跟前站著,聽著話似笑非笑,掀起眼皮慢吞吞嗔他一眼。

那嬌羞的模樣讓邵代柔看了都覺得陌生,既是驚訝,同時也感到幾分欣慰,若是秋娘當真找到值得托付終身的良緣,之前的一切恩恩怨怨都值得了。

張展在男女情事上是個楞的,文章能寫得筆下生花,面對面看著秋娘嗔笑,縐了好幾句任誰也聽不懂的詩,什麽飄飖什麽瓌姿,吟完詩更呆了幾分,直勾勾盯著秋娘傻看了半天,竟只會質樸憋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把邊上兩個正在擦抱柱的張家小丫鬟都聽笑了。

不過秋娘倒是很受用,分明是出身風月,又是嫁過一回的,偏被一句冒著傻氣的話羞得跟未出閨閣的姑娘一樣紅透了臉頰。

邵代柔從旁看著,覺得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她見過的幸福美滿夫妻少之又少,沒有多少參考,或許天定良緣就是這個模子的也未可知?

不細琢磨也就罷了,不知怎麽的,想到這裏,反倒隱隱不安起來,明明已經淌過了九九八十一難,可眼前一順當了,就免不了心裏打鼓,總覺得還有個什麽天大的麻煩蟄伏在前方等著秋娘。

麻煩沒先沖著秋娘來,倒是先往張家大娘那頭去了。

邵代柔為秋娘裏外張羅了一日,前腳剛走出張家,錯過了張家母子爭吵的一幕。

“什麽?!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張家多年來一直為上京做著準備,帶來的東西說多倒是不多,不過一天時間也不夠完全歸置完,收了一半的狀態,比之前在箱子裏收攏好的樣子還要亂,亂糟糟在地上堆著,漸黑的夜裏看不清,黑乎乎一大團一大團堵住了路。

張家大娘就站在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黑影前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張展問:“憑什麽我不能住正房?”

“早前父親托人來過書信,要親眼來見放榜的,眼下人應當已在路上了……”張展稍稍塌著肩站著,情感上聽著是有些懼的,嗓音倒是莫名堅定娓娓道來的感覺,“母親消消氣,且聽我細說來,要不是沾了父親的名,我們哪能得這處宅子住?再說了,倘或兒子當真僥幸高中功名,往後跟同僚多有來往,若是叫那班官員瞧見家中屋子分配得名不正言不順,兒子在同僚面前說不過去,母親也不想兒子被同僚笑話。”

張家大娘打眼瞧著他,讓她引以為傲了小半輩子的兒子,一而再再而三叫她感到陌生,興許男人天生就是心狠的,是打娘胎裏就帶出來的。

巨大的失望從張家大娘心底寒涼地湧出來,“要我搬出去,倒是容易,我就問你,那將來你那班了不起的同僚曉得你娶了個老粉頭,難道你就不怕別人笑話了?”

“年歲從來就不成問題,至於出身,那倒是……”張展話裏卡了一下,仍是說,“秋娘在京生活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只要母親不說,這裏應當沒人會曉得她的過去。”

不知怎麽的,張家大娘竟然不想發火,更想發笑:“那要是你那死鬼爹來了,不許你娶她,另給你說了親事,你打算怎麽辦?”

一頭是書本上說的忠孝,一頭是心愛的女人,張展低頭想了會兒,重新擡起頭來,目光比方才更堅定道:“除了我,秋娘什麽依仗都沒有,兒子此生絕不能辜負秋娘!”

似曾相識的情深義重撲面而來,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張幾分相似的面孔,張家大娘看著看著,已經再熟悉不過的心痛在嘴角蔓延出譏諷的笑意,由小漸漸至大,最後實在忍不住,她竟是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把張展笑得一頭霧水,不解忐忑地問:“究竟何事令母親如此發笑?”

張家大娘沒有答他,只顧自家笑著,回頭透過垂花門看了眼遠處,有條纖弱的身影在彎腰擺弄筲箕。喬遷新居,依照青山縣的老例是要蒸大饅頭,尤其是張展將來要走仕途,更是要蒸蒸日上才好。

秋娘搬著筲箕坐在臺階上,借著稀薄的月光,細心一粒粒撿出裏頭的雜碎,依稀能瞧見她滿臉蕩漾著的幸福笑容,想象著熱騰騰的饅頭香氣撲面而來,想象著張展的將來有了眉目……

秋娘滿心期待的在為想象中的美好未來籌謀計劃著,而張家大娘在清冷的月光下,只看到了一縷註定會被辜負的可憐靈魂。

在張展錯愕的註視中,張家大娘不住笑著,直笑得前仰後合,劇烈的大笑讓她簡直要喘不過氣,拍得大腿又腫又痛,眼角有不由自主的眼淚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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