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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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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沈默

叵奈是邵代柔行得不端坐得也不直, 問心有愧,一敗塗地。

可是秦夫人當真認為她和衛勳行得端坐得直嗎?可能也未必,只不過不打算分出多餘的心力去計較罷了。

沒說幾句邵代柔便推脫從秦夫人屋裏辭將出來, 先去後院瞧了瞧寶珠,媽媽的訓導大約是頗有成效,小丫頭坐是坐站是站, 加之愈發抽了條, 聘聘婷婷的,越來越俊。

邵代柔覺得寶珠身上最吸引人的是一雙天真靈動的眼睛, 想想小丫頭打小跟在邵代柔後頭,逢著接了活計, 邵代柔忙大頭,寶珠就得跟在後頭忙小頭,細說起來其實苦也沒少吃,就不知道一顆心到底是怎麽長的, 偏就是一副沒被世俗塵埃染指太多的模樣, 怎麽不算是另一種出世?

邵代柔遠遠站在廊下望著感嘆, 是不是經歷覆雜的人見到寶珠都會在內心凈土中萌生出保護那一份簡單天真的沖動來?

別的什麽都好, 就是走起路來腦袋都不帶晃的, 渾身上下就只有腳在動,腿往上都像是在路上飄著, 邵代柔著實欣賞不來這份所謂美感。

寶珠餘光瞥見她, 隔了老遠沖她悄悄眨了眨眼,啪的就挨了一尺子, 結結實實的一聲響。

寶珠還沒怎麽著,把邵代柔震得渾身一個寒顫,趕緊從院裏退出來, 一心事緊連著另一樁,開始盤算著給金大嫂子請大夫。

其實秦夫人不是沒請,找了個嘴嚴實的大夫,三天兩頭就往府裏跑,開過方子熬過藥,是金素蘭不肯吃,回回一端進去就要砸碗。

問清楚了原委,邵代柔少不得要去勸:“你這是何苦呢?”

金素蘭帶著一身麻木的鈍痛躺在床上,兩只眼睛無神盯著房梁,嘴上仍舊像往常一樣不服輸哼了聲:“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死了,豈不是正合了他們的意?呵,等我死了變成鬼,遲早把邵鵬那個混蛋嚇死!叫他好好嘗嘗鉆心撓肝的苦。”

“這世上究竟有沒有鬼,我是說不好,但我是知道這世上是沒有報應這一回事的。身子是自家的,你就是真活不成了,大哥哥也得不了報應,他活得好好的,見天兒美滋滋的,吃香喝辣。你說你多不值,是不是這個道理?”

邵代柔坐在床邊,把今天試探秦夫人口風的過程一一告訴她。

金素蘭原本就沒報多少希望,聽完只是不住地笑,笑得誇張極了,眼裏連一滴淚都沒有。

誰讓邵代柔跟邵鵬姓的是同一個邵,響亮刺耳的笑聲像是長指甲刮在她心上,她甚至都有點不敢看金素蘭,偏開腦袋說:“我還有一個想法。金大嫂子,你往娘家裏遞過消息沒有?”

亮光在金素蘭眼裏像火花閃過,旋即黯淡下來,冷冷一笑:“你當我沒想過?你說說看,我還怎麽往外遞消息?你的慈愛母親,生怕我出去抖落她好兒子的光輝事跡,在門口安插了那幾個老虔婆,這間屋子裏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從金家帶來的舊人呢?”邵代柔問。

金素蘭冷嗤一聲:“發賣的發賣,還有幾個的身契倒是在我手上,人是從年後就沒瞧見了,不曉得被安插到哪處去了。”

於是這事當仁不讓交給邵代柔去辦,不好勞動衛府的下人,她先往街邊找了個攤子,街上有人做這門生意,原本就要在路上跑的,順帶也接帶口信帶家書的活計。

邵代柔特意多添了幾個錢,請人家一定要把話原封不動帶到。

不幾時那代跑腿的貨郎回京來,順道帶來了金家的回信。金大彪在信裏怒不可遏,叫金素蘭再忍耐兩日,馬上就上京來接她回娘家,還要好好給邵鵬一個教訓。

找了個盯著工匠拌糯米灰漿的由頭,邵代柔馬不停蹄趕回邵家,把消息和信帶給金素蘭。

兩個人對此都抱了極大的期望,畢竟邵代柔的話秦夫人不聽就算了,等親家公親家母來當面鑼對面鼓的,境況總歸是大不一樣的,況且金大彪好歹背著官身,秦夫人無論如何都得給上幾分面子。

金素蘭總算肯開始吃藥,邵代柔下了本給她買了些參之類續命的東西燉湯,她也肯喝了。

於是兩個人就這麽翹著脖子盼啊盼,盼完了星星盼月亮,一日過去,三日過去,整整七日過去,街上放炮仗的小孩都沒了,金家還是沒有動靜。

期待被等待消磨得蕩然無存,別說金素蘭,就連邵代柔都覺著心灰意冷,想想也是,如果要來接人,接到口信的當日就來了,還叫等什麽等?

再去瞧金素蘭,邵代柔笑得勉強,勸得也勉強:“許是什麽事情耽擱了呢?先別急,再等一等看看。”

她算是眼睜睜看著小熊氏走的,實在不敢想金素蘭也會走上小熊氏的老路。

金素蘭那張一向高傲得像孔雀的臉蒼白得像朵雕零的花,幽怨地笑著:“等唄,還能怎麽辦?”

不能承認她被金家放棄了,眼前的局面就算再不濟,總也得有個盼頭——她有朝一日是能回娘家去的,還有個地方可以容她回去,這念頭比命都重要。

回到衛府時邵代柔已是垂頭喪氣了,硬撐著頂著一張灰淡的臉木然下了車,門房迎上來說:“有人在那邊找奶奶,等了有一會兒了。”

“啊,找我的?”邵代柔困惑地問。

門房說對,手指著說:“那兒呢。”

東南門外是停了一輛馬車,兩個小廝打扮的人正懶懶散散揣著袖子靠在車上,邵代柔走到車邊了才迎頭瞧見,往車下一跳,一上來就“給奶奶道喜來啦”。

把邵代柔好好驚了一下,一頭霧水問他何喜之有。

小廝嘿了一聲,“今兒個辜總管事的跟夫人太太們提到奶奶,夫人太太們這便想起您來啦!這不,打發我來,請奶奶去一趟,見上一見。”

原來是邵公府的下人。

邵代柔聽得更是摸不著頭腦,指著自己問:“單讓我一人去啊?”

小廝皮笑肉不笑扯起一邊嘴角嘿嘿兩聲,“怎麽,上公府一趟,奶奶還打算拖著家帶著口去長長見識?”

他話說得不客氣,邵代柔愈發額心緊鎖:“什麽時候的事?”

“就今兒吧,趁著雪沒下大。”見邵代柔面露抗拒,小廝幹笑著反問,“奶奶莫不是往後還有別的安排?”

要不是馬車上頭還招招搖搖掛著邵公府的招牌,邵代柔都要以為是哪裏來的騙子,請人上門,哪有這樣辦事的?帖子也不遞一個,打發兩個小廝就要把人押犯人似的押過去。

官大一級尚且就能壓死人,何況是高不可攀的公爵府上人,要不秦夫人怎麽鉚足了勁都要把寶珠塞進伯府裏去呢。

照理說邵公府開了這個口,邵代柔是不好推拒的,誰讓狗急了跳墻,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她把眼皮耷著:“還真是不巧,眼下我確實有別的事情要忙,替我給夫人太太們道個不是,改日我再登門。”

把小廝都說怔住了,不可思議乜著她,直接冷冷笑起來:“奶奶是有什麽要緊事,竟是比見骨肉至親的血親還要急?”

邵代柔不說話了。

上回她上門去,喝了整整一日的冷茶,那時怎麽沒見邵公府的人多著急見她這個血親?說句良心話,他要不是公府的人,這裏要不是衛府的地盤,怕給衛勳惹上麻煩,邵代柔早就要罵起人來。

她不願意去,邵公府的人死纏著沒那麽輕易放,兩頭正僵持著,巷口忽然有人馬聲響起,正好遇上衛勳往家來,一瞧邵代柔面色不佳便不知不覺皺起眉,冷聲問道:“怎麽一回事?”

邵代柔本來還沒覺得怎麽著,一見到衛勳的臉,就不由自主委屈起來,可她決心不對他軟弱,在京城這個地界上,她是任誰都能踩上一腳的角色,但她不願再叫衛勳來給她兜底了,她憑什麽呢?

她想歸她想,然而現實是還是只能要衛勳來兜底。他把韁繩交給門房,連一線視線都沒調過去,冷淡發問:“你是哪家的下人?”

那邵家小廝立馬換了副笑嘴臉,諂笑著抱拳回道:“回將軍的話,小的是邵公府上伺候的。夫人太太們聽聞奶奶現下人在京城,又驚又喜,特地想請奶奶上公府裏玩一圈。”

方才對著邵代柔可不是這副說辭!

衛勳看她一眼,她憋著氣暗自搖頭。

無論是天意還是湊巧,兩個人之間總是存著默契,衛勳立刻會意,只說不巧:“今日我府上有要事要辦,邵家夫人太太們的拜帖——”

說著,不輕不重笑了下,語氣略重:“還是請改日再遞為好。”

凜凜眼風紮過去,邵家小廝自知不占理,也是畏懼衛勳不怒自威的威勢,訕訕笑著往後退了幾步,連連點頭:“那是,那是……”

衛勳護著邵代柔將邵公府的人甩在身後,既然如此,只能一道進門,自打從願峰寺回來,邵代柔已經很多天沒有跟衛勳好好說過話了,並排走都走得很難受,也不知道是誰刻意在避著嫌,兩個人稍稍錯身一前一後,中間遠山遠水,隔得幾乎能再裝下一整座京城。

“大嫂剛從邵家回來?”衛勳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啊?啊……嗯。”邵代柔遲緩地點頭,一擡頭看見他的側影,像是瞬間就提醒了自己什麽是心灰意冷,大概是天氣凍了臉,連客套話都只得有氣無力地說,“對了,方才多謝二爺替我解圍。”

三言兩語把先前的事大致對他敘了一遍。

衛勳往她這邊微微側著頭,時不時嗯一聲,示意他有在聽。

邵公府的事三五句話就能講完,娘家的事也說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還是沈默。她想問衛勳這程子在忙什麽,再一想,她是什麽身份呢,還是別過問了,反正問了也沒用。

就這麽走了一段,反倒是衛勳先開口告訴她近況:“過一陣,我可能又要走。”

“啊?又要走啊?”邵代柔驚了一下,“去哪啊?危險嗎?”

“往南下,境況不大好,大概會是九死一生吧。”衛勳回頭看著她,帶著一聲身不由己的嘆息,“等定下來再跟你說。”

原本就是還沒有最終敲定下來的事,不必現在就讓她煩心,衛勳不想承認他其實只是想聽她說幾句話,她卻好像已經沒有話再想跟他說,因此他只能說正事,無論她怎樣生氣,至少都能得幾句回應,總比什麽都沒有的好。

邵代柔沒留意到他溫柔的註視,她在聽到他說“九死一生”時變得恍恍惚惚的,眼前的雪像是忽然間被照得異常明亮,她像是也在那一剎那間通感到他的心境,看不見的水正在逐漸漫過她的口鼻,他在等待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到來,或早或晚,並且對此毫無辦法。

她沒來由地回想起了剛見衛勳的那段時間,她羨慕地瞧著他,就像看著一個從雲端走下來的神仙,神通廣大、無憂無慮。哪想到其實高門子弟也未必就如她想的那般好過,尤其是衛勳這樣的,皇帝要他賣命,他除了指哪打哪還能怎麽辦,就是要他掉腦袋,他估計也只能一聲不吭去死。

悲涼的情緒已經從衛勳身上飄來她身上,她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人終歸都是要死的,不是被這個折騰死,就是被那樣折磨死,都是命嘛。

這時候追問倒顯得殘忍了,她低著頭挫著腳下沾了土的雪,悵惘地噢了一聲,說好吧。

衛勳希望她多問兩句,甚至開始介意她竟然沒有多問兩句。

期望和失望都是再一次的警醒,讓他意識到他早就該放手——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放手,是在自己心裏真正放手。

這才是真正的知易行難。

衛勳遲疑了下,重新把口閉上,抿出一道無可奈何的直線。

於是這沈默像漫天的雪,一直又輕又沈地覆蓋在兩個人身上,像是下半輩子都要如影隨形。

終於走到要分別的岔路口,邵代柔不再戀戀不舍望他的背影離去,道過別各走各的,心底倒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整個魂都麻木了。

熬吧,只要不死,只要死不了,只得先熬過一日算一日。

熬出了正月,年就算是正正好好過完了。

這個年倒也不是半點好信兒都沒有,對邵代柔來說,唯一能算作苦中作樂的事,是秋娘總算跟著展官人母子一道上了京。

張家大娘依舊很是瞧秋娘不上,車馬轎子都不願意與她同乘,只管自己占著好大兒同路走,丟秋娘一個人孤零零在後頭。

但好歹麽,在衙門銷過身契賤籍轉良,跟展官人的親事有了眉目,展官人才高八鬥高中指日可待,還能得跟邵代柔母女團圓一場,也算得是四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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