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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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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正月

邵代柔悶了大半夜沒出門, 衛勳沒等到,先聽說外頭施家轟轟烈烈來了一大堆人,趕緊出門一瞧, 一擔子一擔子舊紅布蓋著的東西挑到衛家來,在大門口往地下一砸,砸出鋪天蓋地的灰, 說是當年衛家下的聘禮。

蘭媽媽帶著一幫下人清點, 滿臉不高興,嘟嘟囔囔地埋怨數跟當年給出去的單子對不上。

施家來的人裏, 領頭的像是管家似的人物,拉長著一張馬臉, 說話很不客氣:“哎——老媽媽說話可要憑良心,衛家送來多少,我們動都沒動,一五一十全都給退回來的。要是數目當真對不上, 倒是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是不是當年衛家送來的就不夠數。”

一串話甩過來, 把蘭媽媽氣得個夠嗆, 偏是衛勳當眾退親, 說到底是衛家對不住人家,被嗆幾句也只能咬牙認下。

施家人扔下東西揚長而去, 周遭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 眾目睽睽,指指點點, 竊竊私語,邵代柔只能作主:“先擡進去再作清算吧。”

算來算去,對不上的就只能對不上了, 衛家也有要還的,蘭媽媽忙裏忙外命人找出來,想起來問邵代柔:“奶奶不是也說有東西要還給那家人?幹脆一道叫下人都拿回去!”

因著氣不過,叉著腰站著門裏面嘀咕,很是有些憤懣:“叫大家夥兒都好好瞧個明白,我們可不興在這上頭摳搜。”

邵代柔當然明白她說的是氣話,不會跟她較真,放慢了聲:“我的那些單獨差人送一趟吧,不好摻在一起的,到時候更算不清了。”

門口臺階上原本用來“拜戰神”的“貢品”被偷的偷搶的搶,邵代柔站在門內遠遠看過去,一個囫圇的都不剩下了,亂糟糟鬧哄哄的也分不清是誰的手拿的,現在更多的是吐了一地的瓜子花生皮,人只長了一張嘴,哪裏還顧得上張開嘴巴求那些有的沒的,只忙著議論新鮮出爐的負心郎的新故事。

若非當事人,試問哪個外人真正知道全部內情?

即便是當事人,誰又能真正判得個是非對錯來?不過是站在不同身份看到不同的故事罷了。

人人都說惡言傷人,其實只有在被說的時候才會感到不甘痛心,一轉頭說別人的時候就比誰都起勁。

人人都是這樣,誰都躲不過,誰也指責不了誰,怎麽算不得是一種風水輪流轉。

邵代柔囑咐門房把大門關攏,閑言碎語依舊順著大門的縫隙裏鉆進來,無孔不入。

她回身抱著手爐背抵著門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衛勳聽見這些在眉飛色舞和唾沫星子中發酵的是非了沒有,若是聽見了,心裏會不會難受。

幹脆到外庫房裏陪蘭媽媽清點,憋了半晌,還是忍不住計較衛勳人去哪了。

點著物件就難免瞧見從過往年頭久積至今的灰,蘭媽媽正麻利擦著雕花縫隙,聽問這話動作倏地慢下來,回頭瞧她一眼,答說衛勳進宮了。

說完蘭媽媽很快扭回頭去,眼裏快速劃過的是不是憐憫,邵代柔沒看清。她不解問道:“又進宮去?不是早晨才回來?”

蘭媽媽頭也不回說別提了,“小二爺從宮裏回來,本說是要直接往奶奶這裏來的,前腳剛進家門,茶水都沒顧上吃一口,緊跟著就來了幾個舊部,在書房裏頭不知道談了些什麽,這不,又進宮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正事私事邵代柔還是分得清的,哦了聲,“那許是有什麽正事要忙的,讓他忙他的去。”

心裏除了少少的埋怨,說好今日等她醒來就給她答覆,衛勳還是頭一回在她面前失言——

更多的,還是暗自松了一口氣,捫心自問,她其實心裏也是有些窩囊地積黏著,盼著他的答覆不要這樣早來。若是註定等不來想聽的結果,讓關系逃避在眼下這樣似是而非的局面裏未免不是一種出路,或許是自欺欺人,但誰又能當真活得那麽清醒。

蘭媽媽悶著腦袋猛擦洗一陣,停下動作嘆一口氣,轉回頭來對她說:“小二爺臨出門前讓奶奶著手收撿收撿行李,過兩日正月十五,咱們要上廟裏去過。”

京郊願峰山頂的願峰寺,是個賞雪的好去處。

邵代柔低落了大半日的心情頃刻就甜蜜起來,眼裏不知不覺放了亮光,忍不住笑著問:“往年十五都要去上香的?”

是積年的舊俗,還是單單為了帶她去觀雪?

其實她不過是隨口一問,沒想到莫名把蘭媽媽問得含含糊糊起來:“那倒也沒有……嗨呀!反正小二爺說去就去唄,路上沒多遠,半日就能到。奶奶是年輕姑娘,長得又俊,總憋在房裏算怎麽回事呢,出門散散,正好認識認識新的人,多好!啊?”

邵代柔聽了這話繃不住笑出聲來,上廟裏能認識新的誰去?總不至於是和尚吧!想想倒是也不錯,沒準能得個什麽大師點化,從此大徹大悟,遠離情愛糾葛的塵世苦海。

笑過就算了,沒往心裏去,一顆心外冰封的殼在尚未到來的春日裏消融,難道這就是他的回應?整顆心都歡欣憧憬起來,從不是什麽講究穿衣打扮的娘子,這時也難免要去籌備籌備。

翻箱倒櫃犯了愁,所有的首飾都融了給寶珠做了及笄禮,眼下連件像樣的裝點都沒有,衛府庫房裏倒是有不少,只是不能問起來頭來,這個釵是哪任皇帝賜的,那個環又是哪位皇後賞的,駭得邵代柔一跳一跳的,也不曉得衛家人是怎麽想的,禦賜的寶貝,竟都不砌個高臺高高供起來,就這麽隨隨便便堆在庫房裏,哪天丟一個都不知道。

思來想去,打算先找毛慧娘借幾樣湊數,順便,施十六娘送的那些燙手的東西,也想請毛慧娘轉交回給施十六娘去。

兩個人對坐在炕桌兩邊,邵代柔不大好意思地問毛慧娘:“上回你給我描的妝,是怎麽抹的,能不能教我?”

察覺心底又泛起笑,邵代柔趕緊低下頭去抿了口茶,又說:“胭脂水粉的,我路上買了好些,怕不會用,糟蹋了好東西。”

毛慧娘有些驚訝地瞧她,這時才從邵代柔面上咂摸出一股暖融融的春意來。

一直看得邵代柔臉紅撲撲熱起來,覆半擡起頭來問:“怎的了,我臉上有臟東西?”

近來關於衛勳退親的風言風語滿京飛,毛慧娘自然也有所耳聞,各種所謂的知情人士層出不窮,但要真論起來,毛慧娘知道的恐怕比其他人還都多些哩。

瞧著邵代柔暗藏羞赧還要強作鎮定的樣子,毛慧娘勸是自然是想勸的,但究竟勸什麽才好?是勸邵代柔姻緣難得一定要牢牢把握住,還是該勸她看清現實早早放棄?

毛慧娘數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著絹子什麽話都沒說,打量著邵代柔渾身上下薄薄一身孝,就說:“我見邵大嫂子幾回,衣裳好似都太素凈了。描了好看的妝,要有漂亮的衣裳作配呢。”

這個問題邵代柔也早就想到了,笑著瞄她一眼:“現裁肯定是來不及了,我想請你陪我去街上成衣鋪子選一套現成的。”

兩個姑娘,跟玩似的,選過首飾再上街去挑衣裳,搭了一身又一身。

冬天衣裳貴,夾襖幾錢幾分,夾褲又是幾錢幾分,統共算下來,一套衣裳怎麽的也得花上個二兩多,別提還要再搭上主腰背搭之類。

邵代柔在估衣鋪裏跟掌櫃的劃了半天價:“您瞧這尺寸不合適,腰上富裕這麽多,回頭我還得改,夾襖夾褲也得從新拆洗吧?樣樣都是活兒。我們配了好幾身衣裳呢,您瞧著給饒上幾個子兒?開年生意做得順當,包管您一整年買賣都順順當當的!”

“哎喲!奶奶可真是能說會算。”掌櫃的哎喲哎喲撥了半天算盤,沒奈何地說,“這麽的,零頭給奶奶都抹了,成不成?”

毛慧娘從來不曉得買東西還能還價錢,既覺得有些丟份,又覺得很是有趣,人站得遠遠的,饒有興致地看了半天。

邵代柔又是一陣嘴皮子磨下來,最後不止衣裳饒了銀子,還白送了半斤新白棉給回去充夾襖。

從估衣鋪裏出來,毛慧娘幾乎是嘆為觀止:“邵大嫂子真是伶牙俐齒好能耐呢!今日若是我來買,人家說多少便是多少了。”

話裏的稱讚是由衷的,但羨慕裏隱隱還是有種瞧不上的意思飄落下來,不是故意,是一種完全出自天然的本能。

邵代柔都明白,不與誰深究,只笑道:“既然掌櫃的肯認,那就必定還是有得賺的,做買賣就是這樣的,何必白花那個冤枉錢。”

二人在街上各自別過歸家,改衣裳邵代柔是熟手,為這閉門不出忙了好幾日,衛勳這幾日恰也有正事在忙,每日不是不見人影,在家裏也常有其他官老爺來拜訪,機緣巧合的,兩個人縱使住在一個門子裏也總是不得空見上。

終於到了十五那天,邵代柔本不好意思叫毛慧娘起個大早,只讓她叫幾個會描妝的丫鬟跑一趟就成,沒想到毛慧娘還是親自來了,身後頭一回沒跟那個總是看邵代柔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伏媽媽。

毛慧娘親手將帶來的珠寶釵環一一為邵代柔裝扮上,丁鈴當啷配了一身,邵代柔還不大適應,被步搖的小米珠子打了幾回臉,無奈笑著拿手撥開,說多謝,“等明日我從廟裏回來,親自給你送回去。”

毛慧娘笑著搖搖頭,說不用了,“本就是想送給你的。”

邵代柔自然是要謝絕,毛慧娘再搖頭,懷著抱歉說:“如果不是我把施十六娘帶來,你也不至於總是為難。之前那些時候我沒替你說話,也不知道你會不會怨我。其實十六娘對人不壞的,她只是有些……有些……”

沒找到合適的詞形容,為難地抿了抿唇。往好了說,怕邵代柔多心;往不好的說,又覺得對不住施十六娘。

邵代柔倒沒什麽,如果說她之前還因為施十六娘莫名其妙的對待一頭霧水,等聽了外面的狐貍精傳言再回頭站在施十六娘的位置看她,深覺施十六娘已經夠客氣了。

不得不聯想到衛勳退親的事,邵代柔想問問施十六娘的近況,話沒出口就猶豫起來,不知道毛慧娘如今是怎麽看待她的,想了想,還是沒憋住問道:“施十六娘……可還好啊?”

毛慧娘籲了一口氣:“著實有些消沈,不過估摸著是能緩過來的。”

“我瞧著也是,她像是個——”邵代柔本想說“厲害的”,是誇的意思,不過人不在場,背後說什麽都像是在議論人是非,幹脆閉上嘴不說了,只說“那就好”。

察覺到氣氛僵滯,邵代柔擺擺手:“不說那個了。”

毛慧娘嗯一聲,重新笑起來:“我送的,邵大嫂子拿著就是了。這麽些東西我有好多,爹娘買,成親後良人買得更是多,我正發愁路上難帶呢,你正好幫我分擔一點,省得往後堆在庫房裏也只是積灰。”

“路上?你要出門啊?”

“我想好了,過完年良人回衛家軍,我要跟他一道去。”

邵代柔啊了一聲,從妝鏡裏往後看,目光有些呆呆的,“什麽時候走?”

“陪我爹娘過完正月,就走。”

“你跟鄭將軍年輕夫妻,自然是長長久久聚在一塊的最好。”邵代柔面上的笑免不了漸漸變得惋惜,“只是你一走,我連個能說上幾句話的人都沒有了。”

毛慧娘嗔的一笑:“你可以給我寫信呀。”

“就我那些個字,見不得人的,還是算了吧,怕你看了要笑痛肚子咧。”邵代柔不疊搖頭,滿頭珠寶亂碰,碰亂了發髻,忙慌慌擡手去扶,往鏡子裏一看,啊呀一聲,“真像個冰糖葫蘆。”

兩個人在鏡中相視,俱是噗嗤一聲,笑過了,彼此臉上都有些悵然。

“我真舍不得你。”毛慧娘長長呼出一口氣,望著她,有不舍,也有些愧疚,“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面。”

其實邵代柔不知道她和毛慧娘能不能算是朋友,像她們這樣的出身,可能是做不成好朋友的。

但毛慧娘已經是她前半生中最接近朋友的人。興許換個地方、換個身份,重新認識過,情況會有所不同?

天曉得呢。

“有緣吧。”邵代柔笑了笑,反手輕握了握毛慧娘的手,“有緣就會再見的。”

“有緣?”

邵代柔瞇著眼睛笑著點點頭,興許是想到了衛勳的緣故,眼底浮上些積極的天真,“人和人之間是有緣分的,有緣的人,命裏牽著,怎麽都走不脫的。”

這話未免說得太樂觀了些,人和人之間究竟有沒有緣、有多少緣,實在是很難定性的,畢竟人生處處都是分離,有像毛慧娘這樣好好道過再見再惜別的,冷不丁往心上紮一下便相忘於江湖的,也有。

邵代柔又上了妝面,跟那天在胭脂鋪子裏化成的妝容又些微不同些,眉心間貼了花鈿,裙選得是凈澄的緗色,外面搭著荼白的短襖。李滄尚未過三年之喪,這身打扮較真說是逾矩了,但幸好沒誰去真較這個真。

桃華灼灼,整個人像春日枝頭上第一枝綻放的迎春花——最為艷麗的那一枝,照毛慧娘的話說:見過妝前妝後像是變了一個人的,像邵代柔這樣模樣沒變氣質驟改的,倒是聞所未聞。

太艷的東西總是耀眼,只叫人想摘下,或是碾碎,註定做不了一枝平平淡淡的花。

邵代柔是無所謂的,管他是牡丹還是野花,她只想在衛勳面前是美的,只要他瞧著美就夠了。

送別了毛慧娘,等衛家的車套好了,蘭媽媽來叫,衛勳早在馬車前慢慢踱著步等她,稍垂下頭,像是略有些心事重重。

邵代柔依舊是蘧然的,意識到他今天不騎馬,會陪她一道乘車。

她將將繞過影壁,遠遠把視線黏在他身上。

瑩明的金光在他身周錯落鍍著,濃郁同稀薄處都是不均勻的,看不清他的臉,看不出他有沒有笑,邵代柔的眼睛不妨被厚雪反過的陽光晃了一下,衛勳站得離她算近,可是恍惚一下又好似很遠,眼前的畫面就像一場馬上就會醒來的甜夢。

她想她真是記吃不記打。

明明就幾日不得見,倒真像是如隔三秋似的,邵代柔簡直恨不得擡腿就直奔往他身邊去,卻莫名其妙一小段路走得磨磨蹭蹭,步搖都沒甩,半天才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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