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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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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山路

上車分坐, 邵代柔思前想後憋了半天,終於琢磨出一句聽著親近又不會出錯的,斜瞥個對鏡練了十數次的眼神過去:“可是等了很久啊?”

口吻尋常, 可她今日的打扮簡直太不尋常了,寶髻松挽,釵環叮當, 新妝妝成, 通身衣裙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顏色,自然也是嶄新的。

衛勳將一切收在眼底, 心裏愧怍更盛,也不可否認為她那飄來一眼而心神蕩漾, 心裏的萬般覆雜糾葛沒法化為言語,只望著她淡淡笑著搖了搖頭,說沒有。

那一眼,那一句, 雖然平素衛勳也是極好說話的, 但邵代柔確信他今天對她格外溫柔。

這世上哪來的無緣無故的體貼呢?衛勳對她就算不是癡心相許, 多少也有點意思, 否則犯不著帶她出去玩吧?

她兀自揣測著, 猜來猜去猜到最後,幹脆眼一閉心一橫, 基本算是不顧死活地把問題砸過去:“我能不能坐到你邊上去啊?”

縱使早就知道她是怎樣勇敢一個人, 衛勳還是乍驚了一下,為她坦蕩蕩的大膽。

“坐好!”話脫口而出, 衛勳唯恐語氣太嚴厲,覆又添了句,“大嫂, 山路不平,你走來走去,仔細摔著。”

心動怎麽能等,邵代柔手舞足蹈比劃著,用聒噪來掩飾她的羞恥:“你那裏還有好寬一截的麽!坐下兩個我都有富餘,我瞧著是沒什麽作難的。”

她眼裏的笑比車外密匝的雪花還要多,把衛勳拒絕的話全都堵在喉嚨口,無論如何都難以出口。

逮住他一時詞窮的好機會,邵代柔兩手拎著裙擺旋著搖搖晃晃站起來:“我過去了,啊?”

馬車行在山路上,逢年過節往願峰寺去拜佛上香的人不算少,長年累月的車馬把路面軋了再軋,路算不得陡峭,不過奈何邵代柔心裏有鬼,腳下硬是鬼迷心竅地趔趄了好幾步。

見她半真半假要摔,衛勳下意識一把把住她的胳膊,掌心裏立刻火燎似的燒起來,電光朝露的對視間彼此都想起了那個倉促慌亂的吻,當時誰也沒閑心品出旖旎的滋味,只是邵代柔為了證明什麽的一腔孤勇,只有充滿稚氣的莽撞,卻在這肌膚相親的一刻要激出其他況味來。

衛勳率先回過神來,打算把她按回原來的長凳上去。邵代柔擰了一把腰,腳下輕快,一條魚一樣靈活鉆到他身邊坐下。

散著陌生脂粉香氣的系帶從衛勳臉上輕輕地蕩過,一並蕩過的是她的笑聲。

輕細的嗤嗤聲來自她得逞的竊笑,邵代柔把臉偏過去,撅嘴呼出的風把額前的碎發都鼓起來,下一霎似乎是覺得不該這樣,擠眉弄眼地屏著呼吸收住。

平素她的情緒總是有意無意收著的,難得見少女般天真活潑的姿態,百般作怪,惹人發笑——好的那一種笑。

綿綿大雪紛飛,車窗外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純凈得不像是身處在真實世界。

衛勳意識到他正在難以抵抗地留戀這一刻的沈默,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在心儀的男人面前,女人的韻致是無師自通就能精通的。邵代柔斜斜倚著車壁,手臂慵懶懶地勾擡著,幾處指節虛虛托著腮畔,不需要多麽婀娜曼妙的身段才能誘人,引人註目的只要一雙尤其晶亮的眼睛就夠了,直勾勾地把他望著,喜愛的情感在眼裏明晃晃地閃耀著,明亮的、熱烈的、濃郁的,幾乎是迸出來的。

燥動在衛勳心間不由自主升起來,然而那躁動迅速在寒風裏浸過一遍,是冷的。

凡失去的才能算作永恒,不如就讓眼前這一幕變成停留在註視裏的絢爛流火。

“大嫂。”

衛勳打破了沈默。

“嗯?”

邵代柔悠悠將目光調上去,全然不設防的,撞上的是一雙冷靜沈著得過分的眼眸。

不知怎麽的,她原本歡欣跳動著的心極為緩慢地在那雙眼睛裏沈降了下去。

“你叫我啊?什麽事情啊?”

笑沒了,嗓子發幹,她的語調不知覺也變得勉強起來。

他垂下眼睛去停頓了下,似乎在斟酌怎麽開口,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

“如果你是要道歉,就不要說了!”邵代柔頃刻心慌慌搶白道,怕語氣太重,急忙壓著聲嘟囔,“我原本就沒怪你,所以談不上錯不錯的,別說這個了。”

車裏又緘默下去,不約而同的。

沈默在衛勳心中灌滿了空寂的風,忽然想起記憶中再熟悉不過永不停歇的風沙,想到見慣到麻木的無數生與死、錯與對,他能清楚聽見心臟在胸膛裏擊出了馬上就要破裂的鼓聲,然而澎湃到了極致的情緒卻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超然起來,被他所珍視的一切終究都會離他而去,人的一生中會發生的一切:使命、緣分,甚至性命,都終將是過眼雲煙,化為時間長河裏一粒無人在意的沙。

只要人想,大可以沈默到天荒地老,但再捱延下去也不是辦法,只是把淩遲前的時間拖長罷了。衛勳擡起眼看她:“我酒後失德不假,不管你是否怪罪,那天晚上都是我的錯,唐突了你。你要我怎麽賠償,我都認。”

邵代柔不知什麽時候微紅了眼眶,慌張了只能一動不動,像一只在箭尖前驚慌無措的鹿。

衛勳等了一會兒,見她不打算搭腔,便繼續把話說下去:“我沒有你想得那麽好,面對很多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認自己的無能。我只能在局面勉強還能由我控制的時候,盡量為你打算一個好的將來。大嫂,你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日子能去經營,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我知道你能過得很好,也能忘了我。”

邵代柔腦袋懵懵的,白茫茫一片,一直懵到寺門口,搭著衛勳的手下了車,才回光返照似的想起來問他:“照你的意思,我們……”

其實問了個開頭就曉得不必再問下去了,因為她看到了衛勳註視著她的目光,裏面盡管有掙紮,但更多是是在哀悼,像在看著什麽已然逝去的東西。

“不可能了。”

他的聲音放的很輕很緩,卻有一種溫柔的決絕在裏面。衛勳話音將落,也有什麽一同碎在了邵代柔心裏。

蘭媽媽捉著裙一路奔過來,興奮嚷道:“小二爺,杜官人早就到了!人正在……”

跑近了察覺到氣氛不對勁,聲音逐漸低下去。

“杜官人?”

邵代柔一顆本就涼得徹底的心此時終於完全沈了下去,扭頭回去看衛勳,眼睛空洞洞像是在風裏被風幹過,幹涸的眼眶卻莫名有眼淚掉下來。

她是才知道,原來,像衛勳那麽周到的一個人,竟也會流露出不知道說什麽話才好的為難神情。

半晌,似是打算調和尷尬,抑或是打算讓這尷尬持續到底,他還是開了口,說的還是杜春山:“蘭媽媽打聽過,他家中人口簡單,房裏沒有其他姬妾……”

往後衛勳還說了什麽,邵代柔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她呆楞楞地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唇,像是在分辨他是否真實存在。

正因為她清楚衛勳是一個多麽周全的人,今天沒跟她商量就把杜春山帶來面前,恐怕他就是刻意這麽做的,奔的就是要她徹底心灰的目的。

“小二爺,奶奶。”蘭媽媽著急地左右看看,左不是右也不是,只好極小聲地提醒道,“杜官人來了!”

身後腳步聲漸近,邵代柔低下頭迅速手背抹了淚,哪裏還想得起會不會花了妝。

來人披著厚厚的冬衣,比畫像上瞧上去要再瘦弱些,稍顯得有幾分女相,不過很是面善,眉眼間淡淡的都是柔和的軟意,端看相貌氣度,倒也還算得上是位翩翩君子。

無意識拿衛勳的五官去跟杜春山比,深邃的眼睛、英挺的鼻子,連眉毛都是硬的,到底是位將軍——不愧是位將軍,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心腸估摸著也是鐵打的,拿得起放得下的。

邵代柔看得眼淚直掉,但是仍在笑著,也只能笑。

杜春山走過來,拱手作揖:“久仰衛將軍盛名,今日有幸得此良機見將軍真容,深感將軍風姿!”

衛勳看著他,想到此行的目的,心上塵埃難免積過薄薄一層雪,冷淡即便不出自本意都很難抑制,只稍頷首道:“杜典史過譽。”

其實衛勳同杜春山也是第一次見,這幾日衛勳只在眾人的口中見識過他,幾乎問遍了杜春山的所有上峰和同僚,大抵都是誇好的,都說是個善良好說話的老好人。

那廂兩個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寒暄起來,邵代柔只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微弱地跳動著,杜春山轉過來朝她作揖問候,她花了些力氣才沖他牽強地笑一笑。

慶幸後來衛勳沒將她徹底撇下,始終跟著,邵代柔身後是蘭媽媽和兩個丫鬟,加上杜春山和杜家帶來的一個小廝,前前後後一堆人,一對要相看的男女並沒得當真說上幾句話。

杜春山像是在上香時對她說了幾句什麽的,邵代柔當下精神恍惚沒太聽清,反正笑就完了,笑是準是沒錯的。

燒香嗆了一鼻子灰煙,求得個不上不下的中簽,懶得去求解,聽一班和尚唱了半天聽不懂的經文,從大殿出來時天色昏暗欲沈。

夜裏行山路不安全,衛勳自然是不在意這些的,但同行有個邵代柔,他不能不考慮,況且是十五的大日子,要在寺裏住上一宿。

屋子剛分派好,就有小師傅來敲門問什麽時候開飯,有專門的師傅送進房裏來。

這樣特別的待遇自然不是給一般的敬香百姓的,平常百姓要自家去飯堂裏吃,盡是些燉得爛糟糟的白菜豆腐燒的稀飯,沒幾個油星子,好在不要錢。

並不是衛勳提的要求,寺廟瞧著是遠在深山遠離塵世,看人下菜碟的功夫不比塵世中的人差,專為接待官老爺及其家眷預備了齋宴,越素的齋菜越是要做出肉花樣,勾得人腹中饞蟲大動,飯都能多吃兩碗——自然,不白吃,香火錢也要多捐兩貫。

什麽素魚什麽素鴨的,邵代柔一概沒留神去聽,全由得衛勳去跟張羅,她就只管自己倚著窗發怔。

山中鐘聲興許真有什麽滌蕩心靈的作用,聽得邵代柔腦中一片空白,從窗口呆滯望下去,山間的路是裂在她心中的狹深縫隙。

打發了小師傅,從外被小師傅順手關緊的房門被衛勳重新打開虛虛掩上,他從門口回身,並不像往常一樣走進來,腳步就停在門口,不近不遠靜默望著她,似有些遲疑,像是有話要說,也像是無話可說。

其實過去共處的時候也常常是兩個人都不講話,邵代柔怎麽從沒覺得空氣這麽沈悶,原來相對無言竟是這樣折磨人的,簡直叫人連氣都接續不上來。

心裏當真是萬般滋味欠奉,她仍舊努力擠了個笑掛在臉上,卻掩不住陰陽怪氣:“杜官人也像我們似的住一晚再回?”

兩個人當中不過是大半間禪房,看上去遠得像一輩子都走不到了似的。中間桌上燭燈跳了跳,昏昏暗暗,沒人有去挑的意思,任它昏著。

衛勳凝望她片刻,把目光調向別處,“今日只是請大嫂認一認臉,不是勉強的意思,大嫂若是覺得人不合適,直說便是,我再讓蘭媽媽替大嫂相看其他人。”

一席話讓邵代柔一身簇新的衣裳並整飾和嚴妝都像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想起來時非要坐到他身邊去更是想笑,她像是跌進了屋外白茫茫的冰天雪地裏,濃濃的倦意湧上來,不是困,只是好累,累得連眨眼和喘氣都覺得費力,腳底下的地不知道什麽時候像是飄了起來,雪飄著,雲飄著,天也飄著,天地之間的萬物都空空地飄著。

她連理由都不想追問了,多問一句都是對自己殘忍,橫豎盼來盼去都只是一句不可能。

其實邵代柔沒想哭的,她覺得衛勳於她是有恩的,她對衛勳最多的是感激,沒有半點私吞的企圖,想來應該也沒人會對自己的恩人怨懟吧?她以為她沒哭,所以沒有擡手去擦,任由奪眶的淚在臉上淌得十分寧靜,一而再再而三,終歸是要力竭的,只決心要把那愛偃旗息鼓了,

“我不怨你,我想你不是滿大街那種輕佻貪歡的尋常男人,所以你定然是有你的苦衷和道理。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做過的所有事都不能讓你動搖一分一毫,那我確實可能就是沒這份本事。我不曉得究竟還能做什麽才能離你近幾分,我好像只能走到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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