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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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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意願

因為鬧出金大嫂子這一檔事, 縱使手頭頭一回寬裕了,邵家這個年還是沒過好。

邵平叔就不說了,夫人對他說話倒是還如往常一樣尊重體貼, 只是在幾個孩子面前擺不住當爹的排場拿不了當爹的威風,不痛不快在家待了幾天,元宵節沒過完就今天出去訪友後天出去應酬, 到後來就琢磨著要上哪去雲游。

以往秦夫人都是不管他的, 杵在眼前反而眼見心煩,今年也不知道怎麽的, 找了這樣那樣的理由把他硬拖下來。

拖啊拖的,一日一日過, 邵代柔像是忽然明白了,是為了寶珠的及笄日,當爹的不能不在。

邵代柔呢,原本初二就回了衛府, 衛勳不在, 蘭媽媽萬事都暫且擱置下去, 人一閑下來, 逮著空就拉著邵代柔說那個什麽杜官人的事情, 把邵代柔鬧得頭疼,又不好辜負蘭媽媽一片好心。

再加上對金素蘭的境況始終有些放心不下, 整個正月裏邵代柔往邵家連著跑了幾趟, 終於惹得秦夫人瞟她幾眼:“你雖然和旁人情況不同些,到底也是出了嫁的, 也不好總往娘家跑。這幾日是你父親不在家,否則一準要說你。”

邵代柔悶悶回道:“我是想著二爺近來不在家……”

何況她又不是衛家的正經嫂子,衛勳不在, 她一個外人在衛府裏拿腔拿調的就好了?衛府下人心裏未必就沒有額外的想頭。

盡管沒頂嘴,挨說了一回,到底是不大高興去了。

悶在衛府裏硬聽了足幾日杜家官人的生平,倒是秦夫人先差人來請她,寶珠的及笄宴就要到了,秦夫人預備大辦一場,提早一個月就要張羅起來,家裏人少,忙不過來,讓邵代柔來幫忙操持。

事關寶珠,邵代柔自覺當牛做馬都是義不容辭的,整日忙裏忙外也不說一聲累,偶爾停下來喘口氣,明明是妹妹及笄的大好日子,她卻是不大笑得出來,大概是想到了過去的自己。

除了嫁人,及笄便是女兒家一生中最天大的轉折。一座悲壯的裏程碑,宣告著一個女人無憂無慮日子的徹底結束。

前腳及笄,後腳就是嫁人。

人人都曉得賭坊是進不得的,可女人嫁人何嘗不是一種賭?求神拜佛能嫁進一戶好人家,夫家若是講道理尚且有矛盾有苦楚,在婆家是個外人,回娘家也成了個外人,橫豎是要成了媳婦再成婆,剩下的就只是能看見盡頭的苦熬,熬到最後都是要死的,死究竟是收場還是解脫,誰也說不清楚。

因著一整日都估摸要忙到腳不沾地,邵代柔特地起了個大早,天還蒙蒙黑著,趕在所有客人上門之前先在臥房裏給寶珠添了妝。

如今邵代柔在衛府有月例銀子拿,因著府裏幾乎沒有過女眷,沒得參考,衛勳大手一揮定得極為闊綽,每個月定十兩,另有二兩隨意取用,又讓她的吃穿用度一應在公中開支,再加上沒有多少需要打賞下人的地方,邵代柔手裏的銀子越攢越多,再把手裏能融的首飾都給融了,本來想打個漂漂亮亮的足金鏤空花絲的六瓣蓮花項鏈,寓意心想順意,想想還是算了,直接塑成一根金條,實實在在的小黃魚,瞧著小小的,其實拿在手裏沈甸甸能壓手心,往衣服裏一縫誰也瞧不出,將來要剪要融也方便。

寶珠似乎還不太能體會到這盛大一日其實是多麽殘酷的一天,臉上掛著還帶著幾分懵懂的新奇和興奮。邵代柔看到得卻是即將被埋葬的少女天真,幾乎是於心不忍,忍著顫聲上前:“姐姐願你此生所願事事皆能如意,小黃魚是添了供奉在菩薩燈下供過的,保準靈驗。”

寶珠十分寶貝地撫著胸口沈甸甸的金沖她笑,小丫頭的心願自始至終就一個:“我要嫁給這世上最大的官——”

被剛邁進房門的秦夫人聽了個正著,當即冷下臉:“諢說什麽!”

寶珠往邵代柔身後縮了縮,不敢說話了。

除了添妝,其餘就是忙,邵代柔從前在青山縣的客棧裏幫工,後來到了李家又是一場接一場的白事,沒少操辦席面,但還是頭一回幫著張羅這樣大的宴席。

到了正日子那天更是少不了嘖嘖驚嘆,生平沒見過這樣大的陣仗,香粉四溢,釵環叮當,來的這家夫人那家小姐可真不少,不得不感嘆秦夫人沒白拿銀子在京城裏交際,別瞧那些京官名頭聽著一個比一個響亮,家底不一定有多少虧空呢,畢竟誰會嫌銀子多呢。

臺子前幾日就搭好,臺子後面戲班子開始試鑼鼓開嗓子,臺子前頭諸位夫人小姐們也依次落座。都知夫人指著遠處忙前忙後的邵代柔問其餘人:“今兒請來幫忙的是哪家的媳婦?倒是賢惠。”

都知家兒媳婦忙接上婆婆的腔:“可不是,我瞧了她好久了,一個人辦這樣大的事情,樣樣都井井有條的,像是見過大場面的,可惜面生得很,倒怪了。”

奉禮郎夫人曉得內情,出來答了疑:“那個是家裏的姐姐,是自家人。”

眼皮往桌上小圓盤裏樣式喜慶的小點心轉過一圈:“手巧著呢,喏,是姐姐親手做的。”

關於夫家的問題就草草略過不提,不過不提也有不提的內涵,無非是登不得臺面的幾種情況,眾人你瞧我我瞧你,眼神逡巡裏把種種可能性饒有興味地嚼過一遍。

都知夫人在盤裏撚了粒柰脯,拿在手裏,並不吃,笑笑說:“不說倒罷了,一說是姐妹倆,這兩張臉盤子可真是一個像一個的。”

“我覺得姐姐更出挑些,抽了條了,骨相更勻稱。”

“我倒覺著妹妹瞧著更富貴些,是享福的命。”

“那倒是,姐姐瞧著就是太能幹了。”

眾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語,女人能幹是好事,但只能適當能幹,太過能幹就顯出苦相來了。在座的諸位夫人彼此間誰不心知肚明,平日裏漂亮話一個比一個說得好聽,其實能幹不過是用來搏個賢惠名聲的東西,誰還舍得讓自家閨女當真當牛做馬。

關於人堆裏這些翻著香粉頭油味的對話,邵代柔是全然不知的,她在忙著招呼今日最重要的客人,大冬天也跑出了一腦門子的汗。開國伯家很給寶珠面子,嬸嬸嫂嫂的來了一大堆人,說話還算客氣,添妝禮給得都很大方。

邵代柔在後頭幫著招呼女客,不得見他們家男丁,等戲班子敲鑼開腔了,她總算逮著個空,姐妹倆椅子挨著椅子,正好借著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詞遮掩小聲問寶珠:“你見過開國伯家大爺了沒有?”

“還沒呢。”寶珠也小小聲回她,“他家二爺三爺倒是見了幾回,以往有什麽都是二爺三爺來辦的。”

“二爺三爺相貌生得如何?品性怎麽樣?”邵代柔擺弄著桌上瓜子點心,低頭說話,“都是同胞的兄弟,兄弟不孬,大爺也左不到哪裏去。”

“沒說上幾句話,品性倒是看不大出來,就普普通通吧,他們這些人,多少有點鼻孔看人的意思。”寶珠想了想,“至於相貌……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反正我瞧著男人長得都差不多,沒有女人好看。”

兩句評價都讓邵代柔不禁失笑嗔她一眼,“你這孩子……”

“我說真的!”寶珠有些不服氣,“女人當真漂亮得各是各的,就咱們家裏,你也好看,金大嫂子也好看……”

說到金素蘭,邵代柔悄悄湊得更近問:“今兒怎麽沒見金大嫂子?我剛問母親來著,沒聽見怎麽答的。”

寶珠噢了聲,“前幾日吹了風,染了風寒。”

說完左右瞟了眼,見周遭人的眼睛耳朵都落在戲臺子上,快速湊到邵代柔耳邊嘀咕:“金大嫂子讓你上屋裏去找她,別被人瞧見,還有!千萬別告訴母親!”

“千萬啊!”

邵代柔讓她放一千一萬個心:“萬一被發現了,頂多挨說幾句,我不提你。”

寶珠琢磨了下,很有義氣地擔了下來:“不,萬一被發現了,你還是說我叫你去的吧,我陪著你一道挨罵。”

罵是不至於挨罵的,挨一頓說罷了,兩個人一道受數落,落到每個人頭上的話能少好幾句。

可容邵代柔開溜的借口不少,戲臺子上唱演得正熱鬧,她對秦夫人說要去盯酒菜告了假,光邵家的廚上做不了今天這樣覆雜的席面,花重金上外頭酒樓裏雇大師傅燒的好菜,裏頭環節多了就容易出岔子,秦夫人沒多想就許她去了。

先去角門上兜了一圈,府裏人進人出亂糟糟的,也沒人顧得上管邵代柔去過哪要去哪。

金素蘭要“養病”,從邵鵬屋子裏移出來了,在西南角單獨給收拾了一間房,邵代柔剛從游廊上踅過轉角,還沒下臺階,就遠遠聽見金素蘭的高亢怒罵聲:“出去!都給我出去!”

門一扇半開著,一個婆子背朝著邵代柔懶洋洋靠在門上,話倒說得像是恭敬:“夫人說了,奶奶不肯吃,餓著的可是自己,奶奶千金萬金的身子,千萬別跟自己過不去。”

“滾!給我滾!”

屋子裏炸響一陣劈裏啪啦摔碗聲,碗碟怕是都砸得稀爛,那婆子也不管,插著袖子甩下一句:“那奶奶什麽時候餓了,去廚上讓他們現做,冬天是要吃點熱乎的。”說完轉身就走了。

後來還有個端著藥碗的,本來也想走,餘光瞥見邵代柔來了,腳擡到半空僵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這是金大嫂子的藥?”邵代柔從她手裏接過托盤,“藥給我,另外吩咐廚上再做一份飯菜來,方才那個婆子是哪個門上的?我看是瞧著近來夫人忙著,顧不上整頓收拾就敷衍了事當差,等我回頭稟了夫人,扣上半個月月例也就曉得教訓了。”

底下人買來還沒多久,上頭的風向倒是都摸門兒清,這個家裏是誰說了算、小輩裏受寵不受寵的是誰,看人下菜碟。邵代柔問清人給個懲罰,她也只能做這麽多了。

墨黑的藥湯隨著步子晃蕩潑灑,邵代柔想起從前邵家還在青山縣的時候,闔家上下都要瞧著金素蘭的鼻息過日子,如今竟連治病湯藥都是半冷的,此一時非彼一時的場景像是隔世般恍惚。

一堵墻外鑼鼓喧天,更顯得墻這一側寂靜冷清,屋裏沒點蠟燭,冬日黑漆漆的光把熏籠的暖意都襯得冰冷,金素蘭臉上又是惱紅又是灰白,一身中衣有氣無力歪在床上,聽見腳步聲轉過臉來,扯動嘴角笑得難看:“你也是來瞧我熱鬧的吧。”

邵代柔看著她,心裏難過,像是見著個嘴硬的孩子,說著刺耳的話,眼底的光一下就亮了,分明是盼著邵代柔來的。

屋裏的擺件能摔的都摔了,邵代柔踮著腳尖避開滿地的碎渣,把裝著藥碗的托盤放在方桌上,盯著她的臉色看了會兒,“聽說大嫂子病了,我來瞧瞧你。”

“她們說我病了?”金素蘭冷笑,“我沒病!我看病的是另有其人!”

邵代柔走到床邊去扶她坐起來,耳邊絮絮叨叨的罵罵咧咧聲不停:“今兒是大日子,硬說我病了,把我關在屋裏,是怕我出去當著貴人的面說什麽不中聽的話,哼,你方才進來的時候沒瞧見門口守著的幾個婆子?你母親指派來看管我的。”

邵代柔搬來繡凳擺在床邊,“那天的事都過去那麽久了,母親也是過分小心。”

金素蘭急得一挑眉:“你以為只有那天?”

袖子撈起來,兩條胳膊上一塊一片淤青紅斑,解了羅襪把袴子往上一推,兩條腿上也是慘不忍睹。

邵代柔又驚又懼蹦起來,手裏的湯碗灑了滿手,“都是我大哥哥幹的?!”

跟前難得來了個能說話的人,金素蘭話匣子一開就止不住,氣得說著說著就流下兩行憤恨的淚來:“就那天之後,你母親少不得碰上就要說他幾句,他個孬貨,當著面不敢忤逆你母親,回來就拿我洩憤。哼哼,我也不是吃素的,你是沒瞧見他的腹背,被我撓得全是血印子!”

邵代柔久沒說話,托著她兩條胳膊細細地看,心裏一陣一陣後怕,什麽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從小一道長大的大哥哥,瞧著窩窩囊囊扶不起的大哥哥,關上門來,竟能對枕邊人能下如此的狠手。

“我也不怕告訴你知道,照這樣下去,不是他打死我,就是我哪天等他吃了酒半夜睡過去,拿枕頭把他捂死。”金素蘭慪得直掉眼淚,握拳忿然將床捶得砰砰作響,“我要殺了邵鵬!這程子我想殺他千次百次!我敢,我沒什麽不敢的,我就怕影響我爹的名聲。”

小熊氏的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邵代柔後背猝地發著涼,一把拽著她的手一味急勸:“大嫂千萬別沖動做傻事,你為自家想想,殺人是要償命的,為了大哥那種人,你要拿下半輩子去抵他一命,當真能甘心嗎?!”

“那怎麽辦!不殺了他,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金素蘭怒意簡直狂亂,腿蹬腳踹,如何都洩不盡心中的怒火。

上回親眼見到邵鵬抓著金素蘭的腦袋往地上撞,邵代柔嚇都嚇傻了,說是不忍心也好,想替兄贖罪也好,她決心要把金素蘭這攤子事攬下來。

是,她得承認,金素蘭做媳婦做得是不好,不敬尊長不愛小輩,過去還常常拿冷言冷語對待邵鵬,這是她可惡的部分。可邵家休了妻再娶就是了,誰叫貪戀著金家在青山縣的權勢從而一再縱容?現在混到了不需要金家的光陰,就能可著作踐人麽?滿天下哪有這樣不分是非的道理?

想到此節,邵代柔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下什麽決定似的,“雖然不能殺人,不是還有兩願離的路子?只是估計得要走得艱難些,大嫂子,你要是信我,我願意幫你去周旋。”

金素蘭楞了下,定定把她看了半天,臉上未消的餘火在那註視裏漸漸疲軟下去,再多的怒氣燃燒著燃燒著也只能剩下苦笑,那笑裏也是充滿了諷刺的:“這個家裏,如今怕是只有你願意幫我了。”

邵代柔搖著頭說:“我不單是為了大嫂你一人,我也是為了大哥哥,母親一味兜著他沒個教訓,將來非得釀出什麽大禍不可。”

小姑子攛掇嫂子和離,邵代柔想她這怕是開天辟地頭一遭,究竟是對是錯,她看不到太遙遠將來的福禍,只能看到眼下這一刻,也就只能對得起這一時半刻的良心。

當日回了衛府她就開始琢磨這樁事,邵鵬的意願姑且不去管他,橫豎他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但照目前的情況看下來秦夫人鐵定是不願意的,那就只能從別的地方找辦法。

當著金素蘭的面說得跟人定勝天似的,細打聽下來可是真的灰敗絕了信心,女人嫁了人,仿佛就跟賣了身契給了丈夫,一輩子就不由自己了,怎麽問怎麽查,除了前朝有幾位身份尊貴的公主,就再翻不出一例女人休夫的例子。

至於男人想要休掉女人,那可謂是容易得不能再容易了,就算自己家裏沒有過休妻的老例,出門往街坊四鄰裏打聽打聽,總能打聽出那麽一兩樁來。七出之罪,說你有你就有,一頂不事舅姑的帽子高高扣下來,怎麽反駁?怎麽反證?只能啞巴吃黃連,喊冤都沒處說理去。

可容女人提出的“義絕”卻只給留了一道難之又難的窄縫,需得丈夫殺害娘家親人,女人方可恩斷義絕。

難道為了逃離一段會挨打的親事,還得眼睜睜看著邵鵬親手打死一個金家的人,瘋了不成!

邵代柔惘然坐在窗前看著天光一點一點漏下,再一點一點亮起,清晨第一縷熹微的光在天邊驅散黑暗照亮大地時,蘭媽媽忙忙慌慌闖進房裏來,滿臉急急的喜色:“哎喲我的奶奶!別幹坐著了,快去門上!小二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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