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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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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特地

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梳妝打扮, 邵代柔整個人都飄在夢中,急匆匆披了一件厚雪披就趕了出來。

鴉青色的天邊晨光微現,馬蹄聲和腳步聲驅散了薄霧, 有一隊人從霧中走來,當頭馬上最為熟悉親近的寬大輪廓逐漸在霧裏變得清晰。

高大的朱門襯得邵代柔身形愈發瘦弱,她扶在門邊上往外張望著, 像一只受驚的鹿——

不過不是驚嚇的驚, 是錯愕的驚著,沒著脂粉的口唇微張, 兩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衛勳,像在看一場撲朔迷離的夢, 仿佛只要眨動一下眼睛看到的一切就會灰飛煙滅。

衛勳在馬上喊了一聲大嫂,邵代柔依然沒有回過神來。

馬將至階下,他翻身下馬改步行,府裏小廝趕忙出去接他手中韁繩, 行及近前, 衛勳停住腳步, 卻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似的, 朝著她笑了下, 竟是有些含蓄靦腆的意味,“大嫂。”

“你……”邵代柔喉嚨不知被什麽堵住, 一開口竟是顫巍巍的帶了細弱的哭腔, “回來了?”

衛勳很輕地嗯了聲,“是我, 我回來了。”

熟悉的嗓音穿越過時間的裂縫,從前邵代柔如同站在一片無人回應的荒原之上,她抱著期望和思念等待著、守望著, 直到所有可以熱烈跳動的東西都變涼,那漫長到近乎永恒的等待是山谷中空曠的回響,她的心被滯留在那片寒冷的荒原上,徘徊著,無助地伸出手,盼著有人能給予一點點的回饋,但得到的只有永遠散不去的黑霧和呼呼作響的風聲,和永無止境的孤獨。

直到衛勳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眼前,荒原上的某個方位開始浮現出稀薄的微光,就像那隱約的希望一樣,漸漸地,光線越來越亮、越來越暖,他從光芒中走出來,溫煦地托住了那顆涼透了近乎欲碎的心,告訴她:

你的等待是有回音的,我為你而回來。

內心深處一塊冰封的地方正在被他周身溫暖的光芒融化,邵代柔覺得自己擁有了好多好多幸運,衛勳憐憫她、保護她、承托她,她從不奢望能擁有衛勳,只感激自己破碎的生命力被他修補完好,感激他讓她重新見識到生命的光亮與希望。

兩行淚就那麽順著臉頰滾下來,在冷風裏熱得發燙,全然沒有理由的。

衛勳沒想到她會哭,更低下頭將就她,聲音放得更輕了,像是怕驚散了清晨的霧,“不是說好的麽?我會回來。”

眼前倏的一片模糊,邵代柔忙擡手去擦,“我這是怎麽回事,不興哭的,明明你上回走得比這回還要久……”

上次的離別是遺憾的,連再見都沒有說,也不曉得他還會不會回來。

幸好,是他們一起重新周全了這份遺憾。

匆匆忙忙出來,雪披帶子沒顧上系緊,一擡手就散了,整間雪披往下滑去,露出兩個單薄瘦削的肩頭來。

衛勳眼疾手快在雪披落地之前撈起,雪披上還帶著她微弱的體溫。可惜周圍人太多眼太雜,不能親手為她披上,只能握在掌心裏,要遞不遞。

難題是被從門裏沖出來的蘭媽媽莽撞沖破的,“哎喲我的爺奶奶!怎麽都站在門上,風吹著不冷啊?有話都進去說呀!”

正好,衛勳順手把雪披遞給蘭媽媽。蘭媽媽立刻就皺著眉頭絮絮叨叨開了:“奶奶也不趕緊穿上,年輕的時候不當回事,老了仔細骨頭作疼……”

衛勳看著蘭媽媽抖開雪披的動作,借著那雙手做未盡的事。

邵代柔眼中流出的深濃情誼一時收不回,生怕蘭媽媽瞧出異樣,只好低頭揉搓起淚潺潺的眼睛,“啊呀,風是迷了眼……”

蘭媽媽果真毫不懷疑,踮起腳來探:“哪兒?我給吹一吹就好了。”

中間橫插出一個人,方才只有你知我知的隱晦氣氛霎時就淡了散了,不散更不妥。衛勳將放軟的嗓音重新冷硬起來,如同平常一般客氣卻疏離的口吻:“大嫂,秋娘改籍的事辦妥了。”

“真的?!”邵代柔眼睛一瞬間亮得驚人,喜色在拔高的聲音裏四濺。

衛勳亦被那喜悅感染,浮現出笑意頷首:“真的。”

“不是說有家裏人鬧事呢,你是怎麽應付過去的?”

衛勳耐心將底細對她慢慢說來:“鬧事要錢的是秋娘家中兄弟,平日裏專幹鉆底子的營生——”

邵代柔不懂,迷惑地問他:“什麽是鉆底子?”

“金陵河中多畫舫,靠進船艙偷竊的盜賊,名目上就叫鉆底子。”

其實是跟船伎船公合謀,專挑春宵一度的時刻去偷客人的財物,轉頭再分贓。不過這些腌漬細節就不必告訴邵代柔了,衛勳撿著結果說,“人贓並獲,不難審,竊盜已行而得財,前後三犯,並贓論罪,處流刑。”

流刑一流幾千裏,自顧不暇了都,哪裏還顧得上一個十幾二十年前就賣進勾闌的姐妹,秋娘的困自然也就解了。

“你這趟過去是剿匪呢,那麽忙,還抽空辦了樁盜竊案啊?”邵代柔聽得局促,腳下來回挪蹭著,“我……我要怎麽謝你才好?”

“其實我沒做什麽。”衛勳只是看著她笑,“他要是做人坦坦蕩蕩,我也不能給他硬編出個罪名來。”

這有什麽說的呢,衛勳的品性自然是信得過的,邵代柔低著腦袋,把事情思來想去,越琢磨越是雀躍,再揚起頭來,一時喜得都六神無主:“太好了!太好了。我,我要找人去告訴我娘一聲——”

慌慌張張就要往回跑,差點一頭撞在蘭媽媽身上。衛勳將就著蘭媽媽站的方位把她攔住:“大嫂別急,我已經差人往青山縣去了。”

邵代柔松了口氣點點頭,驀地又猛提起一口:“人走了多遠?還追得上嗎——”

“也囑咐過了,要是秋娘有什麽話要轉達給你,一並捎回來。”

邵代柔啞了口,衛勳把有關秋娘的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緒,讓她這個親生女兒反倒像是無用武之地似的。

她空空攤著手臂站在原地瞧著他笑,因為這份“沒什麽可做的無能”是好的,有人站在她的身後,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她的身後不再是空無一人,上蒼眷顧,竟然也讓她有人可以依靠。

她不由得大膽了些,像這個家的女主人一樣去張羅他:“二爺別光站在門上了,快進去吃杯熱茶暖暖身子,我還有好多想問你的。”

沒想到衛勳站在原處沒動,只說:“時辰還早,大嫂回去再睡,我還要進宮去。”

“可是連家門都還沒進——”

邵代柔猝然望著他止住了口,好像明白了什麽,他本可以直接進宮的,特地繞一圈回來,難道就為了……站在門口對她親口說一聲,他回來了。

本就稀裏嘩啦的心這下更是軟得一塌糊塗,於是更是要勸他:“都到家門口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換身幹凈衣裳也好哇,驅一驅路上的風塵。”

進宮面聖是該整衣冠儀容,只是衛家人向來不講究這些,又因衛勳回回都是大勝歸來,沒人當真同他計較。

衛勳猶豫了一下,算算時辰,還是順著她的意思點頭:“大嫂說的在理。”

轉頭對蘭媽媽吩咐說燒一桶熱水沐浴。

邵代柔沒憋住笑,側過臉,半是嗔怪地斜掃了他一眼。

衛勳被瞪了也不惱,仍是低頭笑著。

蘭媽媽的眼睛在倆人中間巡了一圈,逐漸凝重起來。

邵代柔像是立刻意識到不妥,馬上微低下頭將神態收斂。衛勳也移開視線率先邁開步子先往門裏去。

蘭媽媽跟在後頭,本來想問幾句,瞧著倆人,再回想著過去一道同住的滴滴點點,又覺著確實好像什麽都沒有,於是還是將話憋了回去。

邵代柔就這麽一路跟著衛勳去了他屋子裏,衛勳邊走邊解下裘衣,邵代柔順勢伸手去接。蘭媽媽本要跟進屋裏去,把倆屏不住旁若無人的人左一眼右一眼瞧著,到底退了出來,把門從外面帶上了,眼中滿滿是欲言又止的疑惑。

衛勳往緩慢合攏的門上看了一眼,微微嘆了口氣,沒多話,只把拿著裘衣的手從邵代柔身前往回撤了撤,說:“不幹凈,別臟了你的手。”

邵代柔仍是不收手,搖頭說:“不臟的。”

一截腕子從袖籠裏伸出來,往上攤著,細細白白的,纖細得像是一折就斷,卻又莫名充滿了極韌的力量似的。

衛勳低下頦看著那截腕子,靛色的血管在柔弱卻執著地跳動著,最終還是笑了下,把衣裳遞給她。

很重,壓得她兩只胳膊都往下沈了一沈。

轉身把裘衣掛到龍門架上,幹慣了活的人,總是習慣性就擡手撣了撣,短毛上還沾著連夜趕路的霧氣,冰冰涼的,涼意下蒙了薄薄一層灰土。

到底是一陣心疼,想到他晝夜不停地趕路回來,邵代柔忽然開始想,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為了能早一刻見到她?

她不需要任何回答,光是自己這麽想著,只要還能見到他就已經足夠讓她欣喜的了,為自己高興,為他高興,為重逢而高興。

連什麽時候在炕桌邊坐下的都忘了,等邵代柔反應過來,已經托著腮歪著腦袋不知道把他笑著望了有多久。

衛勳正站在畫屏前頭看她,似乎笑得有些無奈。

邵代柔就那麽楞楞地回看過去。

衛勳也就那麽看著她,稍稍張了嘴,遲疑一頓,仍舊什麽都沒說,朝一旁偏過臉去,沒忍住笑出了氣聲。

邵代柔不解,但也沒想起來問,像是完全不知道如何講話了一樣,就是突然覺得他長得真好看,周圍的一切都像是披了蒙蒙的霧,叫她只能看見他,站也好看,坐也好看,如今下巴一圈青茬略顯疲憊的模樣也好看。

衛勳笑完回頭看她,像是實在沒柰何了,走到頂箱櫃前,拿了件幹凈的圓領袍出來,轉身橫掛在衣桁上。

玄色的箭袖在邵代柔眼前晃了好幾晃,邵代柔終於啊呀一聲醒悟過來,他是要沐浴了!而她還杵在這兒!

難怪不好明說呢!邵代柔窘迫得像蒸屜裏剛剛出鍋的饅頭——最新鮮的那一個,頂著一張熟透了的臉手忙腳亂急急從榻上滑下去,

“二爺先忙你的,我上蘭媽媽那兒瞧瞧去!”

扭頭就奪了門出去,簡直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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