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第 86 章 年夜

關燈
第86章 第 86 章 年夜

也不知道金素蘭是受了傷還是純氣的, 渾身綿軟顫抖,邵代柔伸手像是抓進了一灘軟肉,拽了好幾把都拽不起來人。

等秦夫人匆匆從前廳趕過來, 邵代柔正跟寶珠倆人吃力一左一右勉強把金素蘭架進椅子裏。

金素蘭抖是抖得說不出話來,但神情動作都比語言表達得澎湃,她用一副恨不得殺人的目光用力瞪著邵鵬, 眼白通紅, 眼珠子都像是要瞪出來。

環視一圈,在場的幾個人看著都像是瘋了一樣, 秦夫人眼睛在轉到邵代柔時停了下來,扭頭招下人過來:“去, 把刀拿走。”

邵代柔被奪下刀時兩只手也在抖,分不清是嚇抖的還是替金素蘭在抖,只管整個人抱著寶珠擋在金素蘭前面,不讓邵鵬再往前進分毫。

秦夫人視線再轉回到邵代柔身上, 微微蹙起眉, 語氣倒平靜:“大過年的, 咋咋呼呼, 像什麽樣子?”

金素蘭的身影被擋了個大半, 只臉上又紅又腫的巴掌印觸目驚心。比起兩個又怒又怕的女兒,秦夫人的心境大不相同。

從前在青山縣, 不得不借金家的勢, 只能縱得金素蘭在婆家裏無法無天,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現如今金家對他們沒什麽大妨礙了, 給金素蘭吃點苦頭,漲漲教訓,秦夫人覺得倒也是無可厚非。

哪有人做媳婦是這麽做的?七出之過, 金素蘭犯的可不止一條,不順父母逆德、無子絕嗣、口多言離親,條條都夠休了她回家去。

其實上京後秦夫人不是沒動過這念頭,還不是怪邵鵬實在不爭氣!

想到此節,秦夫人難免恨鐵不成鋼睨了邵鵬一眼,看到他那副窩囊樣子就更加來氣,從頭到腳掛了半壁泡開的茶葉梗,濕漉漉跟只落湯雞似的,別說沒有做官的人的風度,就連普通富貴人家的少爺樣都沒有,明明是一身新裁的衣裳,倒像是偷了哪家老爺的錦袍套在身上裝樣。

秦夫人嘆了口氣,還能有誰比親娘更懂自己肚子裏生出來的兒子?邵鵬這人,生平最恨別人看不起他,表面看似唯唯諾諾,對著弱小就動輒施暴。

秦夫人就像是一個籠罩在邵家上方,看不見摸不著的神,家中發生的大小事情,沒有任何一件能夠逃脫她那雙眼睛。

邵鵬的毛病,秦夫人心裏門兒清,早前但凡邵鵬在金素蘭那裏受了氣,回頭就撒在底下人身上,他身邊近身伺候的那幾個下人,哪個沒被他打得皮開肉綻過。

秦夫人是懶得管他,橫豎這個兒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休了金素蘭不難,可就算費心思花費給他在京裏重新娶一門小官家的小姐,辦是能辦,怕就怕他還是管不住拳腳,對人家動了粗,若是人家回了娘家去哭去鬧,在京城這是非漫天的地界上,邵鵬身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總之說什麽都千萬不能讓流言影響了寶珠的親事。

再是不成器的兒子,誰讓他是兒子,邵鵬的將來,秦夫人早就打算好了:

等寶珠順當出了閣,她在借著開國伯家的勢頭給邵鵬在京裏找個正經背官身的差使,也算對得起他了。至於親事麽……就跟金素蘭湊湊合合過吧,這世上相看兩厭的夫妻還少了嗎?怎麽過不都是一輩子。

金素蘭被打成這樣,秦夫人怎麽都只能偏向兒媳婦講上邵鵬兩句:“到底多天大的仇怨,值當要動手?你要責罰個廝兒丫鬟的,我不管你,只管打去。但金媳婦哪裏一樣?你們夫妻一體,你給她留體面,也就是給你自己體面,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

邵鵬打小不怕他爹,在這世上最怕的人大概就是秦夫人——其實倒也不是不怕金素蘭,只不過那是另一種能把人心都扭曲成怨鬼的怕。

“兒子知道錯了,以後一定時時自省。”

邵鵬垂頭喪氣低著腦袋,誰也看不到他的眼睛,到底是真知錯還是假知錯,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了。

眾人說話間小個子找著個大夫回來,把金素蘭移到屋裏榻上躺下,金家丫鬟手忙腳亂給換了身幹凈衣服。

秦夫人對大夫說:“地上濕滑,跌了一跤,磕碰了些。您千萬給仔細瞧一瞧,別叫落下什麽病根才是。”

金素蘭憋了一肚子氣,一聽這不輕不重的話就想掀被發火,秦夫人早就防著她,借著掖被角的動作將她手輕輕拍上一拍:“旁的都先放一放,讓大夫把了脈最要緊,身子是自己的。”

大夫在一旁看著,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怎麽摔的能叫人磕碰成這副模樣,不過主人家這麽說,他就姑且這麽聽著唄,哪家沒有點不好往外說的密辛。

所以說大夫不好當啊,不光要望聞問切的基本功要學要練,還要掌握從病患及其家人的連天謊言中精準猜中病因的本事——

難吶!行行有行行的難呀!

大夫在心裏唉聲嘆氣搖著頭,一手把脈一手撚著長須緩緩吐了口氣,起身拱手對夫人回話道:“奶奶貴人有大福,沒跌傷腑臟,只是磕碰出的皮肉傷,看著是唬人些,用藥酒每日溫熱了好好搓揉,再開上幾服安神的藥,先吃上個十天半月的,往後走路仔細些就是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金素蘭是性子跋扈了些,到底是一家人,誰也不希望她真有什麽不好。

“方子您只管開,精貴的藥材只管用,只要對人好就成。”到底是手裏有銀子,也是為了當著金素蘭表一表態,秦夫人闊氣送大夫出門去。

他們一走,邵鵬就被金素蘭轟了出去,正好他自己也不願意待,只能裝裝腔跟邵代柔說:“我先去換身衣裳,你照顧你大嫂。”

開門關門的聲音又發澀響了一輪,屋子裏總算是靜了,邵代柔身上半幹不濕不好上床,直接坐到床邊腳踏上,“大嫂,你還好不好?還痛嗎?”

金素蘭嗔瞪她一眼,“我打你兩巴掌,再踹你幾腳,你看你痛不痛?”

邵代柔知道這話不是沖她來的,依然難免面露尷尬。

想起方才邵代柔死命維護她的模樣,金素蘭怒咻咻收了氣性,扭著身子氣道:“我要去報官!”

邵代柔灰心地說:“不是因為他是我哥哥所以我要勸你攔你,你和大哥哥是夫妻,你要真去告,告不出什麽的,他們只是拖。”

金素蘭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她爹就是青山父母官,她還能不清楚嗎,這幫人就是可著和稀泥,家務事,通通都是家務事,一個動不動就揮拳腳的人,總得讓他有處發洩,萬一上街打了行人,還給州縣平添治安問題,丈夫打妻子,但凡打不死,一概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的。

簡直氣得沒可奈何,金素蘭使勁踢了兩腳被子,悲憤喊道:“我要回家!”

嫁了人,她的家本應就在這裏,可她只當她娘家是家——

邵代柔為金素蘭感到慶幸,幸好她還有娘家可以回去,那就是她的底氣。

但邵代柔也沒有直接勸嫂子回娘家的道理,怕哪句話語氣又激著她,小心又小心地兜著話問:“大哥哥從前對你動過粗嗎?”

“那倒沒有,我看他敢——”金素蘭說話動作一大就扯動嘴角的傷口,捂著嘴“嘶”的住了嘴,氣惱懨懨地躺了回去,嘴裏念念有詞暗罵不疊。

沒說幾句,秦夫人吩咐完下人煎藥回來。金素蘭歪著骨頭窩在被子裏,只當沒看見。秦夫人眉心蹙了蹙,倒是沒說什麽,剛想開口,外面又慌慌張張闖進來一個丫鬟。

大年三十本來要分派忙活的正事就不少,意外還一樁接著一樁似的撞進來,連一向比誰都穩得住的秦夫人都一時凝固出頭疼煩惱的神色,有些疲憊地問道:“又怎麽了?”

丫鬟一臉古怪:“大門外,像是來了個……騙子?”

秦夫人瞅她一眼,半高的語氣:“騙子?”

丫鬟奇了:“他竟說他是家中老爺!”

邵代柔眼珠子一轉,哎呀一聲,搞不好還真是邵平叔找來了。

都習慣了,家裏發生什麽都先扭頭去尋秦夫人的意思。秦夫人盡管臉上沒有大表情,她還是好像從秦夫人布上幾道皺紋的眼角看到有無可奈何的厭煩流出來。

竟然完全把她還有個父親的事情拋在腦後了!邵代柔從腳踏上蹦起來:“我出去瞧瞧!”

匆匆趕至大門口,門下那狼狽至極的人不是邵平叔是誰!

幾個廝人正舉著棍棒在往外叉他,邊叉邊罵:

“哪裏來的騙子!我們進府伺候也有好一程子了,府裏有沒有老爺,我們還能不知道嗎?!”

另一人跟著喊就是就是,“要真有老爺,哪還事事讓夫人一個婦道人家忙進忙出沒個歇?!”

“夫人也不管,兒子女兒都不管,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男人!”

邵代柔站在影壁後頭,等他們罵了好幾句才轉出門讓停手,叫了聲父親停住這荒唐局面,對下人們說:“這位是府上老爺,老爺這程子在外走親訪友,你們不認得也屬平常,往後可要把人記牢。”

廝人們僵住手,如同雷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訕訕蜂擁上去攙他,嘴裏不住自怪自怨:“是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

邵平叔拍拍身上的灰和雪站起來,得虧是天生得了俊逸倜儻的相貌,狼狽至此依舊看上去如同未染塵的翩然仙官。

少不得要責罵廝人幾句,不過瞧著並沒多生氣,一如既往樂樂呵呵的,把邵代柔招過去說:“你母親讓人來說的地方不對,偏了條巷子,我過去一看,不是一堆空地破屋子?一路問人才找過來的。”

見他連輛馬車都沒雇,也不曉得是不是又在棋局牌局上把兜裏銀子都輸光了,或是又在哪個仙人那裏淘了幾塊千年萬年難一見的稀奇石頭,邵代柔懶得細追問,問了全是心裏疲累,便只領他往裏走,一邊答他:“父親說的那處地皮也是家裏的,母親說年前忙糟糟的,先不去動它,等過完年再開始修新屋子。”

什麽修屋子,一聽就一大堆麻煩事,邵平叔惺惺忪忪噢了一聲,根本沒心思去細聽,生怕多問一句就有什麽責任要往他肩上擔,趕緊岔開話頭:“都說娶妻娶賢,你母親安排,我是最放心不過的。對了,我是不是回來得正是時候,正趕上開飯吧?”

說罷還得意地笑了,覺得自己命好,娶了個又賢惠又能幹的太太,什麽都不用操心,游山玩水兜一圈回來,房子是現成的,年夜飯也是現成的,他只管在外面逍遙,玩夠了回家往飯桌邊一坐,就可盡享齊人之福。

邵代柔看著他空洞的眼睛勉強點頭,腦子裏全都是之前在馬車上秦夫人的那一套關於擇婿的論述,為什麽老話總說女怕嫁錯郎呢,女人若是嫁到邵平叔這樣的丈夫,一生的不幸都註定了。

於是喬遷新居後的第一頓年夜飯氛圍比過往任何時候都沈重,畢竟是過年,秦夫人大發慈悲免了媳婦女兒們布菜的職,許所有人都落了座。

正式開飯前歷來要輪著邵平叔來講兩句,他正在肚中醞釀著大話,沒曾想秦夫人先開了口,對邵鵬說:“你是爺們兒,要擔起家裏男人的職責,像今天這種事,要是以後再發生,別說我,你兩個妹妹都一準饒不了你。”

邵鵬坐在對面,蔫頭耷腦應了聲哎。

只有邵平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眼睛滿桌人追了一圈,期望有人能主動回答他,不想就連平日最懂事的邵代柔都沒有開口,只得悻悻開口問道:“今天?今天怎麽了?”

問完還有意拿一拿架子:“怎麽沒人告訴我?”

這時才發覺飯桌上氣氛實在是古怪,每個人都苦著張臉探天看地,哪裏有半點新春嘉平的味道?尤其是媳婦金素蘭,臉上一層疊一層的厚粉,糊得簡直像個慘白的紙紮人。

“沒多大事,小夫妻拌嘴呢。”秦夫人輕描淡寫敷衍他,轉而又對邵鵬夫妻語重心長道,“你們年輕小夫妻,磕磕絆絆總是難免,嘴皮子還有磕牙花兒的時候呢!只要你們能好好的,早點開枝散葉,自然能一條心,只要兩個人心一齊啊,那就再沒什麽檻兒過不去了。”

邵平叔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這事夫人說得對,你們要聽她教誨,聽到沒?”

邵鵬低著頭沒吭聲,金素蘭往天上翻了個白眼。

秦夫人又看了金素蘭一眼,“你呢,平時也要盡一盡做妻子的責任,男人嘛,哪家男人不是曉事晚呢,你要多多規勸他。”

金素蘭捏著拳忍無可忍,剛要嗆話回頂,屋外丫鬟們魚貫而入,邵家正經手頭富貴後的第一頓年夜飯,頭一道上的是用烏雞湯文火細細煨的鹿筋,黃澄澄濃稠稠的湯,鮮香氣味撲鼻。

沒讓丫鬟們擺,秦夫人先從丫鬟手裏接過來一碗,親手端到金素蘭面前,溫存道:“大媳婦趕了一天路,這大雪天的真不容易,快趁熱進一碗,熱熱乎乎下肚,鹿筋最是補。”

當真是稀奇景,把桌上的人都驚了一驚,秦夫人雖然不常在金大嫂子面前拿婆母架子,也分明是在家中要講一講規矩的,倒也不至於反過來布菜,替兒子賠罪的誠意總歸是做足了。

金素蘭不情不願看了面前冒著熱氣的碗,再掃過一眼今天一直護著自己的邵代柔和寶珠,好歹是把方才已經沖到喉嚨口的難聽話咽了回去,冷冷哼了一聲,到底雙手捧下了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