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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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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對錯

衛勳走了, 施十六娘把方才衛勳那兩句似乎意在點醒什麽的話翻來覆去在肚子裏嚼了幾次,急著要回家找父兄問個清楚明白,沒坐多會兒便起身辭將去。

毛慧娘不尷不尬陪坐了半天, 內疚對不起邵代柔,早就想逃,也找了個理由很快告辭。

正好邵代柔也著急要去找衛勳, 他說有正事, 她猜來估去越想越緊張,腳步匆匆追到他房裏去, 衛勳正在指揮下人拾掇東西,聽見她腳步聲轉頭, 迎面就直截了當說:“今年我怕是不能陪大嫂過年了。”

邵代柔還未展露完全的笑僵掛在嘴角,但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擔憂,種種災難性的可怕可能性震得她腦子發麻, 連問話的聲音都發抖:“發生什麽事了?”

聽語氣就知道她誤會了, 衛勳的目光變得很柔軟, 揮揮手屏退底下人, 門打開著, 先拉過椅子讓她坐下,才把嗓音也放得溫柔, 將前因後果慢慢講給她聽:“不是什麽大事, 我要往南下一趟。橫州、溪界和明崗附近每到冬天便多流寇作亂,今冬幾個州縣聯合圍剿, 三戰三敗,聯合軍士氣低迷不說,軍費消耗也令諸州縣財政極為吃力。宮裏用是不想用我, 不過大約也只能讓我去。”

邵代柔好奇問道:“什麽流寇單單只在冬天作亂?”

話問出口就後悔,她算什麽人呢,竟然打聽起了朝政要事,憑什麽呢,衛勳做什麽要給她解釋得那麽清楚。

衛勳看她懊惱將嘴皮子咬得發白,有那麽一下沖動要去將那片可憐的唇解脫出來。

不過是一個瞬息之間的走神,衛勳醒過神來,為乍然冒出的念頭驚出冷汗,愈發正色說話:“除了領頭的算作山賊,其餘大多是一些失地的流民,開春後能被附近的私田雇了耕作換一口飯一片瓦,便安分下來。冬天長久月份沒地種,就集結去往其他州縣偷盜搶劫。”

“可憐人……卻也可惡。”邵代柔聽得唏噓嘆息,要說這些人是流寇,好像也深惡痛絕不起來,冬天好長幾個月,難道就該任沒地沒活路的人在冬天挨餓受凍?可是如果認同他們的行為,難道被他們偷竊搶奪的人就活該?

這麽想著,便更感嘆衛勳的兩難,猶豫著擡起眼睛問他:“那……等你去了,你會怎麽處置他們啊?”

“剿撫結合。領頭鬧事的必定要嚴加懲處,不能許人開這個頭。至於其餘人等,小懲大誡,給他們找些冬日過活的營生,也就罷了。”

說話間衛勳不大自在回避去看她的嘴唇,只不過她沈浸在對人對命感嘆裏,壓根沒留心到。

衛勳更是不齒自己,正了正色,接著把話說下去:“只是大嫂在家裏頭一回過年,我就缺席,實在過意不去……”

邵代柔忙說不要緊安他的心:“你有正事盡管去忙,我先前還好擔心你——”嘴裏打了個轉,把停職兩個字吞回去,“總之現在什麽都好了,家裏也什麽都好,你不要擔心我。”

一句話裏又是你擔心我又是我擔心你,聽上去繞得雲裏霧裏,親近和關懷是講不清楚的,也不需要講得清楚,被關心的人自然會明白。

衛勳終於笑了下:“幸好邵家闔家都在京,過年時大嫂能回娘家團圓,多少能讓我放心些。”

邵代柔也跟著他笑了下,腦袋無意識漸漸垂落下去,連自己都沒發覺地嘆道:“你又要走了……”

衛勳仍舊站在她面前,花了些功夫才保持住相隔幾人的長遠距離,“這趟去得不久,至多一個月。”

邵代柔倏忽一擡頭,眼睛晶晶亮起來望他,一開心就大膽一脫口:“你保證?”

衛勳笑了,他的笑一向不大顯山露水,這回卻十分明顯,鄭重頷首應道:“我保證。”

雖然離別難免令人傷心,邵代柔的心倒因為承諾而甜滋滋的,微微揚著尾音問道:“什麽時候出發?”

“就這幾日。”衛勳想想又說,“而且,我這回定然能給大嫂帶個好消息回來。”

邵代柔眨眨眼:“什麽好消息?”

“秋娘改籍的事。”衛勳說,“秋娘是金陵人士,改籍之事需發回金陵衙門著辦,之所以遲遲沒有下文,只因有娘家人日日來衙門口鬧事。這趟既然我要往南邊去,我打算回程幹脆改道去一趟金陵,把事情辦結再回來。”

邵代柔詫異極了:“我娘的娘家竟還有人?”

“還有個兄弟,沒成家,靠老娘賣菜蔬養著。”

二三十年前賣去勾闌裏的女兒,還能想著什麽?無非是想討要好處。

邵代柔難掩胸中厭惡擰擰眉:“他們要什麽?”

“一百兩銀子。”

驚得邵代柔兩眼發直,忍了忍才沒跳起來破口大罵,“簡直是癡人說夢!”

“本來不打算告訴你,想想還是得說一聲,萬一他們不依不饒做出什麽事來,大嫂最好心裏有數。”

邵代柔在心裏狠罵了一通,又忙去謝他:“我曉得了,多虧有你,我真是……不知道怎麽謝才好。”

“大嫂言重,舉手之勞而已,不要掛在心上。”

把要講的正事都說完,衛勳卻欲言又止睇她一眼,像是還有什麽話要說。

邵代柔等他開口,等來等去,等得像是百年時光都在倆人中間流過,她才突然聽他沒前沒後問起一句:

“大嫂和施家人走得近?”

其實今日施十六娘突然上門還極為大方送這送那也叫邵代柔沒個頭腦,先以實話答道:“我只認得施家的十六娘子,先前也從沒見過,是慧娘帶她來的。”

衛勳淡淡嗯了聲,目光岔到門上,又是隔了天長日久才開腔:“她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你是說十六娘?”邵代柔眉梢疑惑挑起來,“她跟我說什麽?”

她越是追問,就越見衛勳不看她,眼睛越是落往遠處。

真是稀了奇了,她竟然還有一天能從衛勳臉上看出尷尬的神色來。

“是不是……有什麽不妥當啊?”邵代柔想起方才衛勳和施十六娘之間那些仿佛啞謎般的來往,心裏酸溜溜的,憋不住語氣也發酸,“我才剛來京城,什麽都不懂,要是哪家門戶裏有什麽門道,二爺只管告訴我,我雖是難由自己,往後盡量少跟他們往來不就是了。”

“不,沒有。”衛勳迅速看她一眼,居然像是有點怕她生氣,面上更是浮現出微妙的窘迫來,“大嫂能在京裏交上幾個朋友陪著說話,我當然是最樂見的——”

話沒說完,園子裏有人高喊小二爺,屋裏二人對視一眼,心裏都有所預感,衛勳推門,有小廝拔腿往裏趕,上氣不接下氣通報有宮裏來的內官人已經到了門上。

昔日的場景再現,衛勳又一次接了急詔,又一次匆匆忙忙要離她而去。

然而這一次離別給邵代柔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曾經帶來過傷痛的畫面不會消失,它會在記憶長河中一遍一遍重演,甚至連自己都無法意識到痛苦在重現,直到它被溫暖肯定的記憶改寫覆蓋。

拈點酸吃些醋的小事一下顯得不再重要,姑且都先放到一邊,邵代柔和蘭媽媽一起為衛勳收撿好行裝,親自送他出門。

臨到了大門外要出發,蘭媽媽還蹲在箱籠旁邊翻找檢查,不住想起來往裏面塞東西,抹著眼淚嘀嘀咕咕:“怎麽說走就要走呢,好不容易能在京裏過一次年,我張羅的那麽多雞鴨魚肉可怎麽是好……”

衛勳耐心勸慰過蘭媽媽兩句,翻身上馬,抓過韁繩回頭看向邵代柔,長久不語,目光幽深漆黑,像是囊括有千言萬語。

人多眼雜,當著眾人什麽話都不便說,即便沒有眾人也無法說,再多覆雜的情緒最終只匯成一句聽上去甚至語氣有些冷淡的話:“大嫂保重身體,府裏一應就交給你了,請你多費心。”

邵代柔在馬下隔著一段距離站著,將所有不舍都化在輕輕撫過馬鬃的手指上,以比風還低的聲音小聲嗯了一聲,“二爺只管放心去,我在家裏候著二爺凱旋。”

一個擡目望向前方,一個低頭看著地上的雪,沒有對視,尚未分別就幻化出的思念和信任縈繞在飄舞的雪裏,無處不在。

不能久留,馬蹄聲聲在催,衛勳終於揮鞭夾過馬肚:“大嫂,我走了。”

邵代柔兩只眼睛終於忍不住追上去,眼底發酸,克制地追道:“路上萬萬當心留神。”

“嗯,回吧。”

再度目送他打馬揚鞭而去的背影,她的心被他的承諾穩穩當當地托舉著、包裹著、保護著,她知道他會回來——甚至,至少,有一部分,是為了她而回來。

她沒有感到被拋下,她不慌張,她願意等。

送走衛勳之後,邵代柔哪兒也沒去,府裏也不忙,衛勳一走,蘭媽媽為了過年忙裏忙外的火熱勁頭就瞬間歇了下來,於是邵代柔整天就是窩在屋子裏埋頭做針線活,很久之前她就說過要給衛勳做一身衣裳,如今既然借居在他府上,幹脆從頭到腳給他置辦一身行頭。

聽說是給衛勳做衣裳,蘭媽媽給她找了好多好料子,一瞧就不是街上能買賣的普通貨色,邵代柔手裏捧著都不敢吸氣怕給吹花了。

“好料子沒人使,經年經年地堆在庫房裏,你瞧瞧,這都碎了。”蘭媽媽心疼地嘖嘖,一回頭看著邵代柔賢淑地坐在桌邊穿針引線,嘆她能幹又命苦,跟著搬了把杌凳坐在邊上,“要說起來,我先頭跟奶奶提過的那位杜官人……”

邵代柔甩著被她故意撚上的線團,敞開嗓子大呼小叫:“媽媽!我這線纏住了!”

蘭媽媽窺她一眼,又氣又好笑,還能說什麽呢,只能來幫她繞開。

做衣服對邵代柔來說不難,做著最熟悉的活計,心安把對衛勳的所有心力都傾註在手頭的一針一線裏,眼睛手指都專註,日子也翻得飛快,眨眼就到了年裏。

邵代柔是外嫁過的女兒,過去按照秦夫人的說法,她是不能歸家過年的。衛勳臨走前差人先給秦夫人打過招呼,也不曉得他究竟是怎麽說的,秦夫人竟然答應今年許她回家。

答應歸答應,為了少挨說,邵代柔還是等到年三十的正日子才回了邵家。

邵家搬來京裏後邵代柔是頭一回來,聽說這處宅子可有些來頭,主人家祖上曾做到過三品大員,風頭無兩,可惜子孫不爭氣,一代代落魄後就只有右邊院子還有人在住,左邊無力修繕維護便漸漸廢用,現在就是荒地上杵著幾間破敗的荒屋。

和邵家的機緣麽……說巧也沒什麽巧的,後代欠了城東賭局的銀子還不上,連地皮帶屋子一並掛賣,正好被秦夫人看上一齊買了去。眼下邵家先湊合在右邊住著,預備等年後再好好拆舊修新整頓一番。

第一回來,到底是處處都看得新鮮,可惜邵代柔剛往裏沒走幾步,幹涸的池塘邊杵了一座缺瓦的涼亭,裏頭罵聲陣陣。亭邊圍了一圈下人看熱鬧,都是新買的人,心與主子不一道齊,只恨不能拿著一把瓜子邊看邊磕。

除了邵代柔認得的幾個金家丫鬟,竟沒人上前勸阻。

邵代柔撥開人群擠進去,涼亭裏鬧得不可開交的是大哥哥邵鵬和大嫂金素蘭。

金素蘭不可置信捂著一邊張腫起的臉,高喝到:“好哇邵鵬!你竟敢動手打我!你反了你!”

“要不是我,你一個鄉下小官之女,也配進京見識大世面?小爺如今沒休了你都算是小爺心善,奉勸你知道些好歹,以後好好孝敬小爺,敬夫愛妾孝舅姑,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是誰的宅子,還以為能拿你那小姐架子?”

邵鵬高高揚著脖子,趾高氣昂的模樣讓打小一道長大的邵代柔都感到有些陌生。

昔日俯首帖耳唯命是從的小丈夫突然一抖身子作威作勢,金素蘭看得冷笑,諷他道:“孝敬你?你能想出怎麽個孝敬法?”

“不會啊?小爺教你。”邵鵬睨了眼邊上桌上的茶壺,高高一挑眉,努嘴咧開一個露大牙的笑,“過去你不賢不惠,也就罷了,給小爺下跪敬一回茶,過去的事情,小爺大發慈悲既往不咎。”

金素蘭直接大聲罵呸,“你也配讓我下跪?!你算是個什麽東西?!”

“我今兒就是非要你跪了,你能如何?”邵鵬抖著腿,積壓多年的嫉恨終於揚眉吐氣,嘲諷道,“像從前一樣找你爹告狀?別費勁咯!小爺身上擔的是京職,你爹那芝麻綠豆官,如今是管不上小爺我。”

金素蘭氣得臉通紅,“你別忘了,幾個月前你還跪在我爹娘腳底下唯唯諾諾當條狗——”

“閉嘴!你閉嘴!”

邵鵬高擡一巴掌猛扇過去,把金素蘭整張臉扇得偏過去。

金素蘭在散亂頭發間拔了根金釵就沖上去,“我跟你拼了!”

被嚇壞了的寶珠哭得稀裏嘩啦在中間勸架:“別打啦!別打了,哥哥嫂子你們別打了!別打了,好不好?”

兩個早已聽不進勸的人,只管咬牙切齒對罵互掐,哪裏是寶珠和幾個金家丫鬟能拉得住的。男人氣力到底是要大不少,金素蘭被邵鵬踢倒在地,吃了好幾下拳腳,縮進桌肚下抱著肚子慘叫翻滾。

邵鵬打紅了眼,頭發被抓亂,簡直像是發了狂,抓著金素蘭的腦袋就往地上撞。

寶珠嚇得尖叫著哭喊:“哥哥,哥哥,你收手!你要把金大嫂子打死了!”

那架勢都快要把邵代柔嚇瘋,她奪了桌上涼透的茶壺三兩步沖上前去,毫不遲疑一揚手將邵鵬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徹。

“要喝茶是吧?!現在清醒了沒?!”

寒冷刺骨的冷風吹得冷茶翻飛,三個人被波及的人都楞住了,半晌沒有動作。

這還不算完,邵代柔扯了個下人問清廚房的方位,去廚上拿來一把菜刀,憋著一口氣跑回亭子裏用力砸在地上,哐的一聲。

她一手指著刀,一手直指著邵鵬的鼻子大聲道:“你再動手打我大嫂,別管我打不打得過你,我就是豁出這條命也要跟你拼個死活!”

邵鵬像是總算找回一兩分清明,眼睛還紅得像獸,可怕外瞪著她質問:“我是你親生兄長,你竟然不幫著我?!”

邵代柔挺著脖子,逆風喊破了嗓子:“那你要怎麽樣?!幹脆連我一並也打死好了!”

邵鵬一巴掌揚起來,寶珠哇一聲哭著撲上去抱住邵鵬的腿哀求道:“不行!不行!大哥哥!你不能打我姐姐!”

邵鵬看著攔在跟前的兩個妹妹,擡腿要把寶珠甩開,“滾開!統統給我滾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

一見他要動寶珠,邵代柔腦袋嗡的一聲,操起地上的菜刀就抵上前去:“你再動一下試試!”

邵鵬氣得渾身發抖,見他沒動,邵代柔這才有機會回頭去查看金大嫂子的狀態。金素蘭縮在桌角,怒目圓瞪死死盯著邵鵬,眼白裏滿是血絲,滿面眼淚淌過嘴角的血絲,但那淚並不是怕的悲的,全是恨。

對金大嫂子,邵代柔是又憐又恨,放下刀指著她怒道:“還有你!你要是再出言不遜辱罵我大哥,我也不會放過你!”

大風把幾個人的面目都吹得模糊,邵代柔看著柔軟瘦弱又年輕,眼下半邊袖子因潑茶都濕透了,稀稀拉拉掛著黏成坨狀的茶葉粒,狂風裏齜牙咧嘴揮舞著菜刀嘶吼,全然像個瘋子,哪有人見過這陣仗,到底是震住了。

周遭圍觀下人多半是來京後新買進的,面生得很,邵代柔喘著大氣往人堆裏隨便點了個出來:“夫人呢?去把夫人找來。”

再順手點了個個子瘦小看著機靈的,快速說:“你上外頭請個大夫,要快。”

結果小個子只是看著機靈,搓著手哈著氣為難道:“外頭藥房門板都封上了,這大年節上的,上哪兒去請大夫啊……”

把邵代柔氣得大喊:“敲門!敲不開就用銀子砸,這家砸不開換下一家,我就不信這偌大京城裏沒一個能在大年夜裏被銀子砸來的大夫!”

有了前頭又是澆茶又是舉刀的“壯舉”,她聲嘶力竭的模樣大概是真的有些嚇人,小個子一個哆嗦,哎著應了聲一溜煙跑遠了。

邵代柔再回頭去看金大嫂子,深冬的地磚冷得透骨,先前遭打的痕跡在金素蘭臉上疊成不完全重合的巴掌印,隨著時間在寒風中越來越紅越來越腫。

誰是誰非當然是重要的,可是看著狼狽至極的金素蘭,對錯在這一刻又好像不是那麽重要了,終究是心疼占了大半,邵代柔的胸腔因為在冷風中疾跑快要炸開,盡力壓著哭腔朝金素蘭伸出一只手:“大嫂先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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