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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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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承接

從那天回去, 邵代柔當真跟著蘭媽媽學著操持起衛府家事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衛家雖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家業照舊是大得唬人,忙忙遭遭的一天一天過,離年關又更近了些。

這天清早一起來, 就聽見鬧哄哄的, 一茬一茬店家往角門上拉車送東西。

邵代柔從人堆裏擠出去,找著正拿著單子在彎腰清點的蘭媽媽, 問了才知道,箱子裏的東西都是給衛家軍陣亡將士的家裏人預備的。

蘭媽媽慢慢捶著腰直起身來, “就憑著朝廷發的那點銀子,孤兒寡母的,日子不得過得緊巴巴的?我們小二爺說是愧疚,其實我看就是心腸好, 逢年過節總要給點意思, 每年都要砸不少錢進去。”

邵代柔趕上去扶蘭媽媽, 說:“二爺做著積德的事情, 一定會有福報的。”

其實她從來不信什麽神啊佛的, 但凡有關衛勳的,她才寧可信其有。

蘭媽媽不藏私, 盡管知道邵代柔遲早是要嫁出去的, 還是把所有與衛家相關的事都一一教她,邊講邊細細叮囑道:“這些東西尤其要仔細, 小二爺歷來是要親自過目的。”

“哎,我曉得了。”邵代柔應著,也不因為早晚要離開而敷衍, 用心記著。

整個上午都耗在這件事上,過了午後還要跟衛勳一道出門。蘭媽媽不放心管事的,樣樣都要自己上鋪子裏去看過,這回說要帶上邵代柔一起。衛勳呢,正好要跟一班衛家長大的官員們在秋寶樓聚一聚,便說順道送她們一程。

臨要出門子,蘭媽媽還在拉著邵代柔絮絮叨叨,念叨到一半一拍腦袋說對了,去探她臉上的神情:“差點把正經事給忘了,小二爺讓我去給奶奶尋覓良緣,巧了麽這不是,我還當真給奶奶找著了一份天賜的緣分。官人姓杜,夫人過門子不久就去了,後頭親事又因為給親娘守孝耽擱了下來,人是品行好得沒得說,街坊四鄰誰人不誇誰人不讚……”

眼看著衛勳遠遠在馬車前等著她們,邵代柔心已經飛過去了,只管嗯嗯啊啊地囫圇聽著,腳下早已拔起往門口走。

蘭媽媽拔腿在後頭追著:“我回頭要一幅畫像回來,奶奶先瞧一瞧合不合眼?合眼了,我再去說?”

邵代柔不大想應給她說親這樁事,只說:“媽媽掌過眼就是了,媽媽眼睛最毒,說是就錯不了的。不瞞媽媽說,我是沒存再嫁這個心的。”

“我的奶奶喲,這麽天老大的事,哪有自己不上心的?”蘭媽媽直呼著天爺,追上去後又是對著衛勳好一通埋怨,“上什麽酒樓,把人都叫到家裏來多好呢!我也好久沒見著這些孩子了。”

衛勳笑著攙她上馬車,只說下回。

都攙過蘭媽媽,留著邵代柔給小廝扶太說不過去,衛勳猶豫了一下,還是朝邵代柔伸出手: “大嫂請。”

邵代柔別開眼,虛虛把手放進他掌心裏,突然有禮得過分:“謝過二爺。”

手臂輕輕地往上一擡,把她的心也跟著舉到天上飛起來,坐到馬車裏依舊是腦袋暈乎乎的,好在一路上蘭媽媽話不停,沒讓她的失神暴露得太明顯。

直到蘭媽媽打著車簾哎哎哎叫了幾聲,讓車把式在前邊巷口靠邊停,“我去給奶奶訂魚脬,赤嘴的老膠,拿蜜浸了蒸作膏,冬天吃了,對女人身子最是補。前頭那家貨最好,掌櫃的也實誠不偷稱。”

“我也去。”聽蘭媽媽說是為她忙活,邵代柔哪裏還坐得住,不好叫她落了單,便說,“正好有機會,我也跟著媽媽學著認一認什麽樣的魚脬是好的,下回不會挨騙。”

蘭媽媽一邊往外拱身子一邊在身後連連擺手說別別,“外頭怪冷的,奶奶是年輕媳婦,吹不得風,就在車裏送小二爺去酒樓,路上還能陪著一道說說話,等回頭來再捎帶著接上我。想學挑揀魚脬還不容易,等回府裏東西送來了,我拿現成的給奶奶看不就是了?別問次的長什麽樣,只管認得上等品相的就夠了。”

蘭媽媽一走,車廂裏頭比方才寬敞出一大塊,卻像是更擁擠了似的,邵代柔連喘氣都有些喘不上來,兩只眼睛輕飄飄的根本不敢看他,又不得不望向他,寄希望於他可以說些什麽來打破這片令人舒適且難耐的沈默。

“是刻意沒叫他們往家裏來的。”

衛勳忽然說。

邵代柔啊了聲,疑惑浮面。

“本來他們出身衛家就難得信任,酒樓裏酒保謳者來往眾多安插容易,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自然都能傳進宮裏去,省得平白多惹宮裏疑心。”衛勳看著她說,“蘭媽媽上了年紀愛多想,方才不當著她面說,是怕她聽了夜裏睡不著覺。”

“這……我……”邵代柔聽得半懂不懂,又是吃驚又是後怕,捂著嘴問,“這些是我可以聽的嗎?我可以知道的嗎?”

衛勳笑笑,“大嫂是自家人,我沒什麽要瞞的。”

“自家人”三個字在他的唇舌中吐出極為低沈溫柔的音,邵代柔明明腦子曉得意思,心照舊在打鼓,多麽盼望這三個字能夠引申出什麽旁的含義。

可是不會有,就算再有千種百種意義,也絕不會有她心裏期待的那一種。

所以還是沈默吧,至少不會聽到她不想聽的話。

年前街市上熙熙攘攘,馬車行得比平常慢些,但再慢也會抵達終點,秋寶樓顯眼的匾額高掛在眼前,酒樓堂倌早就極有眼力地迎了出來,又是打簾子又是墊轎凳。

衛勳下了車,先去叮囑車把式幾句路程。

邵代柔揭開簾子張望,她發誓最初只是想拿目光將他送上一送而已,他高大的背影分明還罩在眼眶裏,就已經開始為短暫的分別而感到傷心和惦念起來。

大概是在他一步步無聲的縱容之下,她也一步步變得敢在他面前放肆起來,將身子更探出去,追著他的身影道:“少吃些酒,省得夜裏腹痛。晚上留不留你的飯?”

見衛勳略微詫異回頭,邵代柔有點不好意思,窘迫低下頭去,又慢慢擡起來沖他靦腆地笑了笑:“……我替蘭媽媽問的。”

衛勳仍是驚了下,不過比驚訝重的情緒更多,繁華街景被白雪映得來途驟亮,盈盈灰藍色的天幕之下,綿綿飄雪在親吻路人,分明是相當雜亂的場景,視覺重心卻像在世外一般格外敏銳,清晰看見幾片雪瓣落在她微微下顫的長睫上。

也許這就是夜歸時家裏有人留一盞燈的感覺,暖融得很美好,因為太過美好所以不可能是現實。

所有認定不合適的猶疑在衛勳喉中打過一遭,出口卻是:“估計回來得晚,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匆匆對視一眼,倆人都不大自在,因為這番對話其實實在多餘。為著避嫌,自打搬到一處住之後,兩個人正經坐在一張桌上吃飯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還談什麽留不留飯?

也許是周旋在飄雪的柔風裏的緣故,沒有人願意辜負今日極為溫柔的雪瓣,兩個人都有意無意承接延展住了這昏昏昧昧的不清話題。

乍一聽似乎充滿了家常式的溫馨柔情,然而細揪一字字讀過去,似乎又什麽瓜葛都沒有,心照不宣止步於此的默契兜圈徘徊在稍稍錯開的眉眼之間。

“我走了。”

“下雪路滑,二爺慢去。”

“回吧,外面冷。”

“嗯。”

一次低頭擡頭間,又是一次不約而同的相視,眨一眨眼,好像一切盡在不言中。邵代柔說不清這一眼到底是正落在紅塵中的痕跡,還是脫離了俗世條框約束下的神會,若一切都拿“應該”去把去量,只能在規則中無盡掙紮,這世間該有多無趣。

衛勳終於轉了身,邵代柔目送他在酒保們的周到簇擁下進了酒樓去,拍拍車門吩咐車把式調轉車頭,打算去跟蘭媽媽匯合。

“邵大嫂子!”

倏忽一聲極為驚奇的呼聲傳來,邵代柔反應下才意識到是在叫她,順著聲音往人堆裏看去,從對過另一輛闊綽華麗的馬車窗裏看見了毛慧娘。

都下車碰上面才是禮數,毛慧娘身後跟著的幾個丫鬟婆子零零碎碎拎著一堆玩意兒,顯然是出來閑逛集市的。

毛慧娘拉著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果真是你!方才我還以為是看花了眼。”

見到舊人總是令人欣喜的,邵代柔也笑道:“許久沒見過了,慧娘你好不好?”

“好的呢,都好。”毛慧娘被伏媽媽拉著往後退了半步,“還是說說你吧,你怎麽會在京城?”

不是沒看到邵代柔身後那輛掛著矚目“衛”字的浮華馬車,謎底已然昭彰,但問總歸是要問上一問的。

邵代柔自然明白,也不好說什麽:“這個嘛……說來話就長了。”

毛慧娘連連點頭:“不要緊,我想聽的呢。”

於是邵代柔大致將怎麽在李家被逼得將近走投無路,然後被衛勳怎樣好心收留的故事講上一講。

不難看出毛慧娘正在極力掩飾住驚愕,因為是在青山縣的窄巷裏見過邵代柔和衛勳親近瞬間的,如今聽說邵代柔住在衛府,自然而然就以為被收了房。

再一聽,好像還是以黑不提白不提的叔叔嫂嫂關系混著,伏媽媽鼻子裏鄙夷的一聲低哼連周圍嘈雜的風聲人聲都蓋不住。

毛慧娘扭頭輕瞪伏媽媽一眼,回身沖邵代柔抱歉地笑:“那等得空了,我來衛府找你玩,好不好哇?你不要嫌我不請自來呀。”

畢竟是年紀相仿的年輕姑娘,邵代柔幾乎沒交過什麽朋友,開心是真的:“我來京城的日子短,除了家裏人,其餘一個人都不認識。你能願意來找我說話,我高興還來不及。”

倆人又說了幾句女兒間的私房話,才在伏媽媽吹胡子瞪眼的催促中依依不舍惜別。

回到毛家馬車裏,毛慧娘人還沒坐穩,伏媽媽就猛地湊過來問:“夫人打算什麽時候把這小婦的事告訴施家娘子?”

毛慧娘吃驚地看她一眼,“不說呀,我做什麽要多這個事呢?邵大嫂子跟衛二爺要好歸要好,衛二爺眼下又沒成親,礙不著誰呀。”

伏媽媽哎呀一聲甩過帕子,“夫人現在不說,等他們成了親,該曉得的,總會曉得的啊!到時候叫施家小姐發現你和那小婦暗中早就有往來,保不齊要怨你。”

見毛慧娘還是面露抗拒,伏媽媽眼珠子一轉就要長篇大論的架勢:“難道夫人忘了老爺說的話了?施家如今可是厲害——”

毛慧娘自小就被伏媽媽嘮叨得怕,連忙捂著耳朵說好了好了,“媽媽可別再念經了,我頭都疼了,我告訴施家娘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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