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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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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隔絕

倒了剛泡的清茶做配, 邵代柔親手做的餅子,衛勳坐在對榻,很捧場地連吃了兩個。

剛出鍋的糯米餅子, 還有些燙手,香氣根本來不及等人用口舌慢慢品嘗,極為主動的, 甚至是爭先恐後的, 追在白色的騰騰熱氣裏鉆了出來。

邵代柔坐在桌對岸,托著腮捧著臉望著他笑, 也不知道有什麽可樂的,光是看他默不作聲地品嘗食物, 心裏就有一塊地方被什麽蓬松溫暖的東西填滿了似的。

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麽,這些日子以來所有跌宕的、別扭的期望與失落,原來皆是相思。

衛勳咽下最後一口,於情於理都該誇讚幾句, 剛轉頭想說話, 撞上視線, 為她眼裏不加掩飾流露出來的情誼驚了一剎。

不該對視的, 窗外紛揚的大雪驀地變得格外纏綿起來。

“雪下大了。”

他幾乎是立刻轉開目光, 刻意調成冷漠的語氣,寄以希望讓她從他冷漠的口吻中意識到他的有意回避——

可同時, 或許, 心中也有一部分,全然相反的, 極度矛盾的,隱隱希望她不要聽懂這冷漠的暗示。

顯然她還是立刻就明白了,眼裏盈盈的水光像被風掃過的燭火一樣搖了搖, 眼皮子顫著垂落下去,將一切情緒都掩蓋在長睫之下,扭開脖子,裝作若無其事撚了銀燈剔探身去將炕桌上的燈芯撥上一撥。

邵代柔自然是後悔的,悔不該坐著坐著就不知不覺發了夢,竟像是看得癡了。

想來想去都是她的錯,因為對坐著相對無言,就開始一再貪戀這份不屬於她的溫暖,大概也是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意思在的,她丟下燈剔,打算就這麽告辭算了。

“大嫂今天去邵公府了?”

聽到衛勳問她,又將座落了回去,彈一彈帕子,嗐了聲,“可不是麽,一肚子公府的好茶下肚,不吃飯都得飽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邵家跟邵公府之間的陳年舊賬更是一筆血淋淋的糊塗賬,衛勳作為外人不好多議論什麽,將話頭轉向邵家:“家裏進京,一應都置辦好了?”

邵代柔連搖頭:“剛搬來京裏,家裏又是要修屋子又是要上牙行買人手,且忙呢。金大嫂子嫌亂糟糟的,暫且回娘家住幾天。不過年肯定還是要上京來過的,照金大嫂子的性子,估摸著是要踩著年三十的檻兒才肯來。”

衛勳頷首:“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盡管開口。”

邵代柔哪裏好意思再麻煩他,餘光斜著飄過去覷他一眼,從他如常沈穩的神色中覺察不出什麽異樣端倪,她想了又想,捏著心尖開口,說話過於小心翼翼,以至於顯得有點可憐兮兮的:“有時候呢,很多事情都不必往心裏去,不到最後一刻哪曉得是禍是福,你瞧月亮掛在天上尚且有起起落落呢……”

說得自己都想拍自己腦袋,不應該啊,她從前鞍前馬後地哄著各位夫人小姐們,不能說是多麽能言會道,至少不至於到嘴笨的地步,怎麽對著衛勳就腦子一片空白什麽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衛勳只是笑一下,有些淡,“不止月亮,這世間萬事萬物都有定數,何況世族士族?興亡皆是命運,若是妄圖千秋萬代興盛下去,反倒違背了天意。”

聽得邵代柔頻頻好奇得皺眉頭睇他:“你明明年紀輕輕,怎麽說話老神在在的。聽這口氣,倒不像是殺伐決斷將軍,更像是個……”

和尚?

這話倒是不太好當真說出口,被她咽了回去,扭捏了半天,總算鼓足勇氣將秦夫人拿走了他那十八萬兩寶鈔的故事囫圇講了一遍,越講就臊得臉越紅透了,自己都不曉得究竟道了多少遍歉意。

衛勳反倒還安慰她,說不要緊,“銀子不就是要用的?邵家拿去蓋房子走門路,不算白花。”

他越是這般寬容,邵代柔就越覺得很是難堪,腦袋低低垂下去,兩手不自覺絞起衣角,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這輩子都不出來算了。

“衛家百年,鋪子良田還是攢了些許,保大嫂衣食無憂不難。大嫂在家盡管好吃好穿,雖然我暫且停了薪俸,至少虧待不了大嫂,放心吧。”

聽到一番帶著玩笑笑意的調侃,邵代柔猛地擡起頭,怎麽能叫他扯到如此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去!

“我不是在說我自己——”她急煎煎脫口解釋,才看清對面衛勳正撐著臉在望著她笑。

她倏地住嘴,“你是不是在拿我尋開心?”

“我怎麽敢消遣大嫂。”

衛勳腰背依然習慣性挺得筆直,一縷鮮少在他身上見到的少年心性鮮活地從笑中閃過。

什麽不敢拿她作消遣,她看他分明就是!邵代柔假意叉腰,不知什麽時候禁不住噗嗤一聲,跟他笑到一起去。

停職,在邵代柔看來跟天塌了幾乎一般嚴重的事,於衛勳眼裏,竟像不是太有所謂一樣。

既然他不在乎,那她也就索性不提了,突然想起另一樁可以跟他打商量的事情來。

“說到幫忙,我倒真有一件事,想問問看二爺的意思。”因著底氣不足,邵代柔慢慢試探著看著他的臉色說話,“成日看著蘭媽媽裏裏外外忙活,我就閑坐著,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得很。況且沒幾月就要過年了,到時候更是有得忙,我就想著要是有什麽我能幫的……”

他一時沒回應,邵代柔猜他是驚訝,怕他誤會她想染指他偌大家業,趕緊為自己分辨道:“只是幫著搭把手罷了,沒想別的,二爺放心,我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心裏是有分寸的。”

聽她語速疾切,衛勳便知道是她誤會了意思。

其實在領邵代柔回家的第一天他就考慮過讓她掌家衛府的事,想想還是作罷了,衛家只是一個供她短暫停泊休憩的地方,她真正的家另在他處。

方才蘭媽媽來,他還跟蘭媽媽又提過一次,若是有合適的才俊,最主要是人品上佳的,盡可以讓邵代柔相看一番,他的想法從未發生改變,還是要緊為她挑中如意郎君。

至於操持家事的事……既然她主動提出,衛勳沒有非要駁她好意的必要,欣然應下:“只要大嫂不嫌辛苦,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有什麽都可以問蘭媽媽,我在京的時間不長,她對這座宅子比我還熟悉得多。自然,倘或遇上什麽難辦難決斷的,只管來找我,我為大嫂作主。”

邵代柔立刻就呵呵笑起來,心不由人,她的所有情緒都像被絲線牽著,線的另一端就系在他身上——哪怕不是他的本意,她的心緒也在跟著他簡簡單單的一言一行而顫動。

其實她不貪圖這座煊煌大宅的一分一毫一針一線,對管家這件勞心勞力還極易費力不討好的事本身也壓根毫無興致,她只是想離這座宅邸更近些、再近些,離衛府更近了,也就離衛勳更近了。

哪怕身體還遠著,人也是近的。

得償所願的感覺讓笑容在嘴邊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眼底也控制不住汨汨湧現出流動的光彩,好多話不能說出口,幹脆什麽都不說更好,她把眼看著他,明明就是眼前人,竟有幾分望眼欲穿的滋味。

衛勳雙手把膝坐著,眼睛落在膝蓋上也依舊知道邵代柔在看他,她在炕桌上托著腮,歪著腦袋,眉毛是如何彎著,雙眼是如何瞇著,臉頰是怎麽因為室內的溫暖蒸出了月季般的紅潤色澤,微微咬住下唇露出的齒又在閃動著怎樣類似珠母的光澤——

但他不能回看。

所有的畫面一一在他腦海裏生動地描摹過,但他一眼也不能轉頭去看。

註意力搖晃著落不到實處,還有要往她身上飄蕩的趨勢,衛勳只能往另一側去品側方偏幾上的香,希望能夠借此分散掉一些心力。

但這份嘗試也是徒勞的,分明燃的是靜心安神的沈香,今天的煙卻怎麽都靜不住似的,左擺右揚,漸浸的香氣在兩人身周彌漫,所有裊裊的白煙終將聚散在她露在衣領外頭的一截細白的頸子上。

庭外素雪映流月,屋內香浮茶點間,香霧將空間晃得朦朦朧朧恍恍惚惚,這是一個世間輪轉規則之外完全隔絕的瞬間,他們停留在這個昏黃的瞬間之內,像是兩個人一起在做一個看不清的夢。

共處的每一刻都像是要走向不知道何時發生的終點,反倒讓邵代柔產生出一種看一回少一回所以要看回本的執著,

她確定衛勳對她目不轉睛註視的無聲縱容,是慈悲?是不忍?還是其實他也在某個剎那間有過在理智秩序之外的動搖?

大概是永遠無法得到答案的,無所謂了,反正只要她不提,衛勳那麽好的人,應該是說不出口要催她趕她走的話來的。邵代柔決心容許自己再厚著臉皮捱延半柱香——再半柱香,她就走。

衛勳也沒有開口,他冷靜地旁觀自己胸膛裏一塊正在緩緩塌陷下去的地方,鏡會染塵,心難靜難澄明,就再厚顏強留她一炷香吧,他想,夢幻泡影,不算越軌。

最後一炷香,他便送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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