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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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月牙
待到李老七屍身下了葬, 小熊氏再也沒有留在李家的理由，搬回了大哥大嫂家裏住。
在她搬走之前，邵代柔還見橋哥來過兩回, 像是當真不計較小熊氏和李老七的那點過往，讓原本對此不報期望的邵代柔都生出幾分動搖來。
興許……這世上當真還有那麽幾個碩果僅存的好男人？
想一想衛勳，興許是有的？
人都是覆雜的, 邵代柔只見過衛勳的其中幾面, 她沒見過——想想也不大可能見到，他對待女人的那一面, 是否亦會灌註進覆蓋世間所有柔情的忠貞？
想來也知道，命運不會將她帶到衛勳的那一面跟前。
不過命運倒是給她帶來了衛勳的回信, 由秦夫人轉交的。
紙張是有些重量的，紙面堅韌，細看去泛著細潤微金的光澤，邵代柔小心翼翼雙手捧著這真實的重量, 捧著長久以來在這茫茫世間她與他之間的唯一一點交匯, 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 難以置信地望著。
她沒想到真的能有回音——或許是會有的, 只是沒想到竟然發生得這麽快。
拿刀拆了火漆, 屏住呼吸慢慢打開，信的內容十分簡練：
“勳致書於邵氏大嫂粧次：
接領雲箋, 勳必不敢負。但求大嫂寬心, 靜待佳音。
勳 再拜”
端正奕奕，骨氣洞達, 每一個字都剛勁有力。邵代柔是半點不懂字形的，也能從展開的筆墨上看出撲面而來的大馬金刀意味，可是……也許是她先入為主自以為是了？把橫撇豎捺拆開來看來看去, 竟然能夠從字裏行間品出一絲絲微妙難以察覺的溫柔來。
一顆心飄飄墜墜落到紙上，明明落在了實處，又虛虛地融化了，散進散發著淡淡墨香的一撇一捺裏。
慶幸是溫暖而深刻真切的。慶幸他還活著，還好好地活在這世間的某個繁華之處，也慶幸他依舊是山包海容的山谷，總是能傳來令人安穩的回音。
邵代柔剎那之間就放了下心來，關於秋娘的將來，盡管信上沒明說，仿佛已經能看到柳暗花明的光芒在眼前。
別說衛勳那麽煊赫的背景，實在犯不著糊弄她一個普通人，就單論他的人品，要是他不可信，那就再沒人可信的了。
邵代柔篤定他一定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一張紙抱在懷裏顛來倒去，看了再看，真奇怪，過去怎麽沒發覺自己是個讀書的好料子，沒看上幾遍就倒著背也會背了。
外頭突然有婆子來叫門，邵代柔頭也沒擡問了聲：“誰啊？”
等了等，沒人應話，倒是嘈嘈雜雜的什麽亂聲都有。邵代柔心生疑慮，預感不好，喜中乍悲是常事，剛來得及把信紙藏進枕頭底下，一幫婆子廝兒就舉著棍棒氣勢洶洶踹開了房門，為首的管事夜叉似的拉長了個驢臉：“大奶奶，幾位叔公有請。”
又進了一回宗祠，黑壓壓的一片牌位從前頭籠下來蔽完了稀薄燭光，邵代柔一顆心陡然狂跳，直覺跟李老七的死有關。
還沒選新的族長，年紀最大的三叔公姑且把握住了第一個發言的權力，他習慣喉嚨裏卡著痰，說話混沌幹澀：“大膽邵氏，老七憐你孤苦，將偌大個家交到你手裏，誰曾想你個心狠手辣的毒婦——”
邵代柔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硬按著肩頭一把壓跪在地上，深秋的涼意從膝頭一路竄上。其實從她沒揭發小熊氏的那天起就早料到事情難善了，本來都做好了一陣狂風暴雨劈頭蓋臉的準備，沒想到對面剛開了個頭就峰回路轉：
“你一個婦道人家，諒你也沒那個膽子，今天當著李家列祖列宗的面，你說實話，倘或是受了什麽人指使——”
坐在對面的李家四爺瞬間變了臉色：“三叔公，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三叔公左手邊的李家十二不鹹不淡叫了聲四哥，“平日裏你跟七哥就明裏暗裏不對付，這是我們大家都曉得的事情……”
李家四爺的表情更是難看：“你意思，毒是我讓邵大媳婦下的？”
李家十二吊著個眼皮詭笑：“我沒這個意思，四哥不要誤會，誰不知道我呢，我為人最是不偏不幫，不過說句公道話而已。”
“什麽叫不是這個意思？！”李四一拍桌子憤而站起，“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
一左一右兩撥人蜂擁而上，吵得不可開交。
你意思來我意思去，邵代柔在一旁算是聽明白了，看來今天李家宗祠“升堂”跟她壓根沒什麽幹系，跟李老七也沒什麽幹系，跟下不下毒更是沒什麽幹系，沒人當真要為李老七討個公道，
光是吵是吵不出個結果的，私底下必定是暗潮洶湧。不過這些跟邵代柔都沒關系了，由她開了個頭祭天，她的作用就結束了，沒人顧得上計較她一個寡婦，況且也確實沒有她給李老七下毒的真憑實據，於是暫且先將她禁了足。
出不了屋子，邵代柔整日整日悶在這一畝三分地裏，靜得像是人死後才會有的場景，除了吃喝睡覺，睡自然是不大睡得安穩的，熬著熬著就只剩下胡思亂想。
想來想去，還能瞎琢磨些什麽呢，不過就想她這一生，越想越苦悶，回頭看看前半生，也沒取得過什麽讓自己驕傲的成就，忙忙碌碌渾渾噩噩就這麽走到了今天，伸長脖子往前路看看，冷冷清清，更是越張望越無望。
李家人說是要給她好好漲漲教訓，吃喝上倒是沒一氣兒給她斷了，不過一時有一時無的，每日說是放盤子收盤子來兩撥人，實際忘了也就忘了。
邵代柔就靠數著日升日落算日子，落了兩次太陽之後，等來了小熊氏：“他們叫我過來問話，我來瞧瞧你。”
房門被一把大鎖鎖死，兩個人只好隔著檻窗說話。邵代柔靠在窗上低聲問：“他們為難你了？”
小熊氏說那倒沒有，“就意思意思審了幾句，我還沒反應過來就把我送出來了。那時我還不曉得你被他們關起來了，要是曉得，我就一口氣認了——”
“你可萬萬別犯傻！那可是——”邵代柔一個驚詫，話沖出口硬生生把駭人的罪名咽回喉嚨去，“你認了，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小熊氏眼眶下泛起淚，哽咽說：“可是我不能讓你替我受這種罪的呀！”
邵代柔看著廊檐下昏昏沈沈的稀薄日光，心裏一股對明日太陽再升的倦意，問道：“那張橋哥怎麽辦？他不是眼巴巴等著要將你重新娶回家去？”
正說在小熊氏心坎上，她訥然張了張口，無力將眼睛垂下去。
邵代柔早已習慣了人生會且將會無可奈何雕零下去，口氣像心一樣寂寥得很平靜：“你聽我的，你和張橋哥，再是有他母親刁難，說句難聽話，她總是要走在你們前面的；再是沒有孩子，只要你們夫妻恩愛，孩子早晚是會來的，送子娘娘都在天上看著呢。你還有盼頭，有日子等著你去過，你和我不一樣的。”
“不！不行，這哪能行的？不不不不——”小熊氏滿眼驚惶，腦袋搖得似撥浪鼓。
邵代柔不是單想為小熊氏一人頂罪，她沒那麽心善慈悲，也不願意做什麽在世活菩薩。她只是倦了，真的倦了，知道衛勳還好好活著、為秋娘鋪完了她力所能及的前路，她不想貪心，能夠心裏空落落又滿當當地兜過衛勳，已經足夠了，再沒有什麽蘿蔔能吊在前頭，支撐著她活下去。
怕隨時有人過來，邵代柔匆匆從枕頭底下取來衛勳的信函，從窗花格子裏塞出去遞給小熊氏：“這封信，你替我轉交給我娘，讓她先跟著展官人上京去，然後拿著條子去衛府找衛將軍。衛將軍是個好人，他既然承諾要管我娘的事，就一定會辦得到，我相信他。”
“務必要親手交到我娘手上，我曉得你是能相信的人。”
邵代柔盯著她鄭重叮囑道。
“你放心，我一定會的。可是你——”小熊氏顫著手來接，“那你怎麽辦？”
盡管不怕死，倒也沒有必要一心尋死，邵代柔想了想說：“你別認，我也不會認，他們沒憑沒據的，就是鬧到衙門裏頭，我也是不怕的。”
說是這麽說，真想到要進衙門，邵代柔還是有些懼的，她沒見識過公堂審訊的手段，想想應當是挨不住的，等實在走到那一步再說吧。
沒幾日，李家又審了她一回，為首的照舊是哢哢咳痰的三叔公：“今日族中幾位長輩都在場，邵氏，我奉勸你還是從實招來，否則不要怪我們不念舊情把你扭送公堂。到那個時候，要打死要發配，全都依律行事！老話說家醜不可外揚，真鬧大了叫整個青山百姓來看笑話，丟的是整個李家的臉面。”
邵代柔聽得膽兒一顫，咬著牙避而不答：“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到底要我招什麽？”
“事到臨頭你還敢狡辯！”李家十二勃然大怒，目光不斷往李老四身上掃，“你說！指示你的那個人究竟許了你多少好處！”
邵代柔滿臉無辜一攤手：“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們非要我招，我也不曉得該招什麽呀。要不你們要我指認誰，盡管說明了，我就說誰就是了。”
這話一說出口，把整間屋子裏的人都氣得夠嗆，人人都想給她“上一課”。李十二性子急，向來兇在最前頭，撩著衣袖嚷著要給她上板子。
李家人你推我我搡你，拎著板子來的家下人壓根擠不下去，還沒來得及，一個小廝從外頭飛奔進來，沒開口便被三叔公斥了一句：“整日慌慌張張毛手毛腳，成什麽樣子！”
小廝兩條胳膊掛著門板，上氣不接下氣稟道：“叔公！外頭！門外頭，衛——衛——”
邵代柔猛地從地上擡起頭。
“餵？餵什麽餵？”
“衛——衛將軍來了！”
“誰？！”李十二從椅子上直接蹦了起來。
還是幾位叔公上了年紀沈得住氣，三叔公恨鐵不成鋼地乜他一眼，再不可置信帶著滿臉喜色覆問通報的小廝：“你說誰來了？”
“衛將軍！”小廝道，“說是為了咱們家大爺的祭日來的……”
後面的話，邵代柔根本聽不進耳朵了。
在驀然的頭昏眼花間，所有碎掉的夢幻泡影在一夕之間拼湊如初，從沒有過的軟弱占據了她的身軀，就連前頭他們威嚇說要打死，她都是沒在怕的，此刻所有頑強只被一句簡簡單單的“衛將軍來了”就擊得瓦解冰泮。
衛勳撩袍邁過門檻，見到的便是這一幕。邵代柔跌跪在地上，身形薄、臉兒白，整個人像一張被雨打過的薄薄的紙，兩只熬得通紅的眼睛盈盈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嘴角淡淡向上淺彎出半個月牙，淚水卻順著臉頰潸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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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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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這世上當真還有那麽幾個碩果僅存的好男人？
想一想衛勳，興許是有的？
人都是覆雜的, 邵代柔只見過衛勳的其中幾面, 她沒見過——想想也不大可能見到，他對待女人的那一面, 是否亦會灌註進覆蓋世間所有柔情的忠貞？
想來也知道，命運不會將她帶到衛勳的那一面跟前。
不過命運倒是給她帶來了衛勳的回信, 由秦夫人轉交的。
紙張是有些重量的，紙面堅韌，細看去泛著細潤微金的光澤，邵代柔小心翼翼雙手捧著這真實的重量, 捧著長久以來在這茫茫世間她與他之間的唯一一點交匯, 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 難以置信地望著。
她沒想到真的能有回音——或許是會有的, 只是沒想到竟然發生得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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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致書於邵氏大嫂粧次：
接領雲箋, 勳必不敢負。但求大嫂寬心, 靜待佳音。
勳 再拜”
端正奕奕，骨氣洞達, 每一個字都剛勁有力。邵代柔是半點不懂字形的，也能從展開的筆墨上看出撲面而來的大馬金刀意味，可是……也許是她先入為主自以為是了？把橫撇豎捺拆開來看來看去, 竟然能夠從字裏行間品出一絲絲微妙難以察覺的溫柔來。
一顆心飄飄墜墜落到紙上，明明落在了實處，又虛虛地融化了，散進散發著淡淡墨香的一撇一捺裏。
慶幸是溫暖而深刻真切的。慶幸他還活著，還好好地活在這世間的某個繁華之處，也慶幸他依舊是山包海容的山谷，總是能傳來令人安穩的回音。
邵代柔剎那之間就放了下心來，關於秋娘的將來，盡管信上沒明說，仿佛已經能看到柳暗花明的光芒在眼前。
別說衛勳那麽煊赫的背景，實在犯不著糊弄她一個普通人，就單論他的人品，要是他不可信，那就再沒人可信的了。
邵代柔篤定他一定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一張紙抱在懷裏顛來倒去，看了再看，真奇怪，過去怎麽沒發覺自己是個讀書的好料子，沒看上幾遍就倒著背也會背了。
外頭突然有婆子來叫門，邵代柔頭也沒擡問了聲：“誰啊？”
等了等，沒人應話，倒是嘈嘈雜雜的什麽亂聲都有。邵代柔心生疑慮，預感不好，喜中乍悲是常事，剛來得及把信紙藏進枕頭底下，一幫婆子廝兒就舉著棍棒氣勢洶洶踹開了房門，為首的管事夜叉似的拉長了個驢臉：“大奶奶，幾位叔公有請。”
又進了一回宗祠，黑壓壓的一片牌位從前頭籠下來蔽完了稀薄燭光，邵代柔一顆心陡然狂跳，直覺跟李老七的死有關。
還沒選新的族長，年紀最大的三叔公姑且把握住了第一個發言的權力，他習慣喉嚨裏卡著痰，說話混沌幹澀：“大膽邵氏，老七憐你孤苦，將偌大個家交到你手裏，誰曾想你個心狠手辣的毒婦——”
邵代柔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硬按著肩頭一把壓跪在地上，深秋的涼意從膝頭一路竄上。其實從她沒揭發小熊氏的那天起就早料到事情難善了，本來都做好了一陣狂風暴雨劈頭蓋臉的準備，沒想到對面剛開了個頭就峰回路轉：
“你一個婦道人家，諒你也沒那個膽子，今天當著李家列祖列宗的面，你說實話，倘或是受了什麽人指使——”
坐在對面的李家四爺瞬間變了臉色：“三叔公，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三叔公左手邊的李家十二不鹹不淡叫了聲四哥，“平日裏你跟七哥就明裏暗裏不對付，這是我們大家都曉得的事情……”
李家四爺的表情更是難看：“你意思，毒是我讓邵大媳婦下的？”
李家十二吊著個眼皮詭笑：“我沒這個意思，四哥不要誤會，誰不知道我呢，我為人最是不偏不幫，不過說句公道話而已。”
“什麽叫不是這個意思？！”李四一拍桌子憤而站起，“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
一左一右兩撥人蜂擁而上，吵得不可開交。
你意思來我意思去，邵代柔在一旁算是聽明白了，看來今天李家宗祠“升堂”跟她壓根沒什麽幹系，跟李老七也沒什麽幹系，跟下不下毒更是沒什麽幹系，沒人當真要為李老七討個公道，
光是吵是吵不出個結果的，私底下必定是暗潮洶湧。不過這些跟邵代柔都沒關系了，由她開了個頭祭天，她的作用就結束了，沒人顧得上計較她一個寡婦，況且也確實沒有她給李老七下毒的真憑實據，於是暫且先將她禁了足。
出不了屋子，邵代柔整日整日悶在這一畝三分地裏，靜得像是人死後才會有的場景，除了吃喝睡覺，睡自然是不大睡得安穩的，熬著熬著就只剩下胡思亂想。
想來想去，還能瞎琢磨些什麽呢，不過就想她這一生，越想越苦悶，回頭看看前半生，也沒取得過什麽讓自己驕傲的成就，忙忙碌碌渾渾噩噩就這麽走到了今天，伸長脖子往前路看看，冷冷清清，更是越張望越無望。
李家人說是要給她好好漲漲教訓，吃喝上倒是沒一氣兒給她斷了，不過一時有一時無的，每日說是放盤子收盤子來兩撥人，實際忘了也就忘了。
邵代柔就靠數著日升日落算日子，落了兩次太陽之後，等來了小熊氏：“他們叫我過來問話，我來瞧瞧你。”
房門被一把大鎖鎖死，兩個人只好隔著檻窗說話。邵代柔靠在窗上低聲問：“他們為難你了？”
小熊氏說那倒沒有，“就意思意思審了幾句，我還沒反應過來就把我送出來了。那時我還不曉得你被他們關起來了，要是曉得，我就一口氣認了——”
“你可萬萬別犯傻！那可是——”邵代柔一個驚詫，話沖出口硬生生把駭人的罪名咽回喉嚨去，“你認了，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小熊氏眼眶下泛起淚，哽咽說：“可是我不能讓你替我受這種罪的呀！”
邵代柔看著廊檐下昏昏沈沈的稀薄日光，心裏一股對明日太陽再升的倦意，問道：“那張橋哥怎麽辦？他不是眼巴巴等著要將你重新娶回家去？”
正說在小熊氏心坎上，她訥然張了張口，無力將眼睛垂下去。
邵代柔早已習慣了人生會且將會無可奈何雕零下去，口氣像心一樣寂寥得很平靜：“你聽我的，你和張橋哥，再是有他母親刁難，說句難聽話，她總是要走在你們前面的；再是沒有孩子，只要你們夫妻恩愛，孩子早晚是會來的，送子娘娘都在天上看著呢。你還有盼頭，有日子等著你去過，你和我不一樣的。”
“不！不行，這哪能行的？不不不不——”小熊氏滿眼驚惶，腦袋搖得似撥浪鼓。
邵代柔不是單想為小熊氏一人頂罪，她沒那麽心善慈悲，也不願意做什麽在世活菩薩。她只是倦了，真的倦了，知道衛勳還好好活著、為秋娘鋪完了她力所能及的前路，她不想貪心，能夠心裏空落落又滿當當地兜過衛勳，已經足夠了，再沒有什麽蘿蔔能吊在前頭，支撐著她活下去。
怕隨時有人過來，邵代柔匆匆從枕頭底下取來衛勳的信函，從窗花格子裏塞出去遞給小熊氏：“這封信，你替我轉交給我娘，讓她先跟著展官人上京去，然後拿著條子去衛府找衛將軍。衛將軍是個好人，他既然承諾要管我娘的事，就一定會辦得到，我相信他。”
“務必要親手交到我娘手上，我曉得你是能相信的人。”
邵代柔盯著她鄭重叮囑道。
“你放心，我一定會的。可是你——”小熊氏顫著手來接，“那你怎麽辦？”
盡管不怕死，倒也沒有必要一心尋死，邵代柔想了想說：“你別認，我也不會認，他們沒憑沒據的，就是鬧到衙門裏頭，我也是不怕的。”
說是這麽說，真想到要進衙門，邵代柔還是有些懼的，她沒見識過公堂審訊的手段，想想應當是挨不住的，等實在走到那一步再說吧。
沒幾日，李家又審了她一回，為首的照舊是哢哢咳痰的三叔公：“今日族中幾位長輩都在場，邵氏，我奉勸你還是從實招來，否則不要怪我們不念舊情把你扭送公堂。到那個時候，要打死要發配，全都依律行事！老話說家醜不可外揚，真鬧大了叫整個青山百姓來看笑話，丟的是整個李家的臉面。”
邵代柔聽得膽兒一顫，咬著牙避而不答：“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到底要我招什麽？”
“事到臨頭你還敢狡辯！”李家十二勃然大怒，目光不斷往李老四身上掃，“你說！指示你的那個人究竟許了你多少好處！”
邵代柔滿臉無辜一攤手：“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們非要我招，我也不曉得該招什麽呀。要不你們要我指認誰，盡管說明了，我就說誰就是了。”
這話一說出口，把整間屋子裏的人都氣得夠嗆，人人都想給她“上一課”。李十二性子急，向來兇在最前頭，撩著衣袖嚷著要給她上板子。
李家人你推我我搡你，拎著板子來的家下人壓根擠不下去，還沒來得及，一個小廝從外頭飛奔進來，沒開口便被三叔公斥了一句：“整日慌慌張張毛手毛腳，成什麽樣子！”
小廝兩條胳膊掛著門板，上氣不接下氣稟道：“叔公！外頭！門外頭，衛——衛——”
邵代柔猛地從地上擡起頭。
“餵？餵什麽餵？”
“衛——衛將軍來了！”
“誰？！”李十二從椅子上直接蹦了起來。
還是幾位叔公上了年紀沈得住氣，三叔公恨鐵不成鋼地乜他一眼，再不可置信帶著滿臉喜色覆問通報的小廝：“你說誰來了？”
“衛將軍！”小廝道，“說是為了咱們家大爺的祭日來的……”
後面的話，邵代柔根本聽不進耳朵了。
在驀然的頭昏眼花間，所有碎掉的夢幻泡影在一夕之間拼湊如初，從沒有過的軟弱占據了她的身軀，就連前頭他們威嚇說要打死，她都是沒在怕的，此刻所有頑強只被一句簡簡單單的“衛將軍來了”就擊得瓦解冰泮。
衛勳撩袍邁過門檻，見到的便是這一幕。邵代柔跌跪在地上，身形薄、臉兒白，整個人像一張被雨打過的薄薄的紙，兩只熬得通紅的眼睛盈盈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嘴角淡淡向上淺彎出半個月牙，淚水卻順著臉頰潸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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