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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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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時光

貴人沒忘了李滄當然是好事, 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可這回衛勳可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著實把李家人愁著了。

怎麽就能正正撞上?李家各人互相都只想把最不對付的那幫人扳倒了,分家能多分到些好處, 誰管李老七到底怎麽死的、到底死得瞑不瞑目!

現在可好,鬧到貴人面前,不鬧到衙門裏去都不行了, 屆時又是調查又是審訊, 少則三五個月,多則拖上個三年五載, 少不得還得出銀子上下打點,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但事已至此, 只能硬著頭皮把前因後果對著衛勳一通敘述。

衛勳聽著並不答腔,先撚了三柱香敬到李滄牌位前的香爐裏拜過,才緩緩開口說道:“既然已然提審上邵大嫂,想必是證據確鑿了。像李家這樣的百年望族, 是斷然做不出屈打成招的事來。如此某便是來得正巧了, 該押送押送, 不能汙蔑好人是一回事, 有嫌疑的一個都不能放過。”

“這……這倒是不……”李十二面露難色, 扭頭去尋三叔公眼色,還未撞上眼, 就聽衛勳又說:“莫不是擔心金縣令與邵大嫂沾親帶故, 審訊會有偏私?不如這樣,我即刻將邵大嫂子押回京城, 請面聖會審。你們放心,我定然會還李七爺一個公道。”

這峰回路轉,聽得李家人一陣倒吸冷氣, 一個不留神,怎麽還面上聖了!

先前個個剛正不阿的一眾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後背一抖,全都發起虛來。

衛勳眼風掃到哪裏,誰的眼睛就回避到哪裏。看在李滄的面上,衛勳多半是要偏心邵代柔的,這是大家都曉得的事情,可偏就讓他偏去吧,總比什麽上京什麽面聖的好,瞧他那言出必行的架勢,是當真做得出的,太嚇人了。

所謂必須審到水落石出才了之的升堂很快便不了了之,“到底牽涉人命事關重大,莫不是還是調查清楚再議……再議……”

人群四下散去,邵代柔的禁足自然是解了,衛勳親自提燈籠送邵代柔回二門,李家上下都知道這是撐腰的意思,沒人去觸黴頭說一個不字。

才將初冬,天色已暗得很早,從祠堂裏出來,一輪月亮滿得點亮大半夜空,衛勳打著燈籠走在前面為她引路,兜兜轉轉行在無人的鄉間小路上,又走上了與去年仿佛差不離的光景。

兩個人將近大半年未見,中間間隔的時光像是可以漫長成一生一世,也像是一彈指頃,什麽都未曾改變過。

他寬厚背影走在前面,邵代柔瞧得都恍惚起來,她總夢見他,夜裏夢,白日也發夢,夢裏夢他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叫她已經快要分不清哪些是記憶哪些是幻象,方才祠堂裏借著燭光看過,膚色像是曬黑了些,拎著燈籠桿的手背上疤痕又多了幾道,大多已經愈合,有幾道透著粉色的新肉突起,瞧著就心底一陣抽疼。

太多無法光明正大訴諸於口的離愁別緒在邵代柔肚子裏盤旋,旋來轉去找不到出處,只能堵在心口,悶得眼前蒙起一層薄薄的霧,嘴角卻根本捺不下去。

開不了口,好想問他過得好不好,還有從展官人口中得知的他這半年來的驚心動魄的過往,奈何命運愛好作弄人,長久以來的第一回見面,並沒有多少時間空間可以留給敘舊,有太多其他人其他事橫插在他們中間,眼下看起來,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事反倒更要緊些。

走著走著,衛勳一負手轉身攔在她面前,眉頭緊皺,面色口吻皆是難得的凝重嚴肅,語速疾重:“你怎麽會攪進人命官司裏去?”

邵代柔被他嚇了一嚇,心下一縱,慌亂下和他對上視線,滿心滿眼想起的卻是另外一樁事——

想著他走時給她留的錢。

那時她一門心思想著,下回見他一定會把銀子一個子兒不少地還上,結果陰差陽錯的,銀子一個子兒都沒在她手裏了。

之前邵代柔還白日做著夢,算一算十八萬兩之多的銀子,不管拿去打點誰都還有些餘裕,興許秦夫人忙完了,還能還給她一些。

結果呢?上下打點給大哥哥邵鵬在京裏找了個職缺,花銷本就不少。然後一家子上京,人總歸是要有地方住的,金大嫂子慣來是個會享受的,帶著一幫丫頭小廝浩浩湯湯的去,按照秦夫人的意思,幹脆一氣兒把房子置辦在體面些的地段,省得以後住了幾年還要搬來搬去。

如果說這還不算什麽,賃屋子都覺著不夠足意了,要買現成的地皮,天爺,那可是京城的地皮!豈是說買就能買的?等買了地皮蓋了屋子,少不了又要添家私買下人,又是好大一筆錢。

況且聽秦夫人那意思,對大哥哥這個有職事無官名的差事並不如何滿意,將來還是要謀其他門路的。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她那十八萬多兩的寶鈔,怕是半個子兒都回不來了。

邵代柔怔怔望著衛勳,對重逢自然是再喜悅不過的,可是一想到自家就這麽昧下了所有銀子,胸中又是悵惘又是羞愧難當,勉強哽咽叫了個稱呼就禁不住鼻子一酸,眼淚開始止不住往下滾。

衛勳有大半年都在黃沙熱血裏滾過來,對和娘子打交道完全束手無策,一著急就不知不覺就拿上了審犯人的語氣:“我問你話,答話就是,你哭什麽?”

於是邵代柔更加哭得厲害了,腦袋低低垂著怕他見著醜相,越低就越哭個沒完沒了,簡直要把這一年的眼淚都在他面前流幹,擦得絹子都濕透了,最後只能毫無形象擡手用袖子來回揩,就連自己也沒察覺過的滿腹委屈從指縫裏嘩啦啦往外溢:

“對不住,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實在對不住……”

鋪天蓋地的眼淚將衛勳一顆從死人堆裏剛爬出來的心臟都浸軟,因為知道她不是動不動就哭哭啼啼以眼淚為武器的那類女人,就更是從心底生出一種擡手為她拂掉眼淚的沖動。

顯然是極為不合適的,他沒隨身攜帶帕子之類的東西,此時想遞都沒得遞,只能無可奈何放低了嗓音道歉:“不是質問你。大嫂應當知道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然而對面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滾啊滾,道了歉好像依舊沒勸住,衛勳心往下墜得莫名,他和女人的相處甚少,對如何安慰姑娘實在沒有頭緒,一腦門官司說大實話:“是我話問得太急,我向你道歉。”

邵代柔本來就原諒他了——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怪過他。可她還沒來得及說,耳畔晚風就送來他一聲微微嘆息:“畢竟事關於你,我也是關心則亂。”

“關心”二字,可以大方坦蕩,也可以玄妙暧昧,全憑聽見的人如何詮釋。

落進邵代柔耳朵裏的關心二字聽上去實在太溫柔,仿佛許可了她某些超乎常理的權力,眼皮向上緩慢揭開,早在思緒想清楚之前就抽抽噎噎蕩過去一道嬌憨的眼波,嗓子不自控了,完全情不自禁地哀怨道:“方才你好兇……”

衛勳被這一聲抱怨裏撲面的嬌意驚了驚,一時沒想好怎麽做反應才能既合適又不傷她體面,為避免直面迎上那道裊裊幽怨的波浪,他在心臟重疾跳動的第一下便迅速移開眼。

邵代柔話音甫落就自己嚇了一跳,見衛勳面露難色移走註視便暗暗覺得不大妥,連忙把所有該有不該有的神情都收斂幹凈,三兩下把眼淚擦幹,兩手疊在身前站得規規整整叫他:“將軍,我好了。”

衛勳既後悔自己失言,也怕更多辯白令彼此愈發尷尬,只好別無選擇地沈默下去,沈默的目光停留在路旁晃得心猿意馬的草葉上。

邵代柔盯著彎曲凹凸的路面,又是失落又是懊悔,接下來說話也不知道怎麽說了,較真解釋起來怕是更要難堪得鉆進地縫裏去,幹站半晌,總算憋出一聲尷尬罪己:“我這人真是,誰知道這一哭起來竟是沒完了,讓將軍瞧笑話了,真是對不住您。”

聽她一口一個將軍,把距離拉得遠了又遠,衛勳想說並不是不許她哭的意思,調轉視線來照她一眼,她正用緊張擔憂的眼睛瞧他,擔心他對她感到厭煩。

衛勳曾在軍中曾聽其他軍士提過男人最愛瞧的便是女人哭,日日把什麽“女人是水做的”掛在嘴邊。衛勳聽過只覺得好笑,不分男女,誰人還不是一堆血肉一堆白骨?

想來還是他少見了,原來女人的水是汪在眼睛裏的,眼眶下微泛著嬌紅,瞳仁被洗刷得晶亮,有絲絲縷縷的牽絆和柔情蘊含在眼淚裏。

其實見到她哭,衛勳不僅沒有半分嫌棄,反倒是胸膛下有幾下陌生的酥麻震開,大約是太過習慣於沙場上危機四伏的夜,散著女兒香的柔情夜晚更容易陷落,令人不得不更加警醒以對。

要花上些功夫才能把註視從她身上拔起來,衛勳無端清了清嗓,似乎是有點刻意,思緒飛轉到方才李家祠堂裏發生的事上,胸腔一片溫熱溫度才驟然冷卻下去。

見邵代柔跪在地上受審,衛勳不可謂不震驚,這大半年來似乎李家也發生了諸多變故,在他走之前,祠堂裏唯一油亮新漆的只有李滄的牌位,不到一年光景,李家的供桌上已多出好幾個黑洞洞的新牌位來。

他轉身往前走,在心中暗將方才眾人七嘴八舌講述的經過拼湊捋過一遍,微微往後偏過問她:“李老七是被人下毒毒死的?”

邵代柔悶頭往他落在地上的影子跟上去,低低嗯了一聲。

“下毒的人不是你,但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誰?”

衛勳再問道。

邵代柔猶豫了下,低著的腦袋壓得更低了些,“……嗯。”

前方聲調微微沈下去:“你打算包庇兇手?”

如此重的罪名,心裏有數是一回事,被人驀然說出口點醒又是另一回事。邵代柔一霎有些慌亂,腳下一挫站定住,擡起頭,手足無措望著他。

衛勳察覺到她動作,隨之回頭,皎潔月色照亮那雙眼睛,有些驚惶、有些忐忑,又如此信任、如此依賴,不願辜負的意願是不由自主生出的,伴隨視線一同稍稍下落的是喉間喉結,衛勳淡笑嘆了口氣:“無論發生過什麽,我是肯定站在你這邊的。大嫂,你什麽都不說,我怎麽幫你?”

就從這一句,邵代柔莫名其妙認定,衛勳這趟再來,確實有些什麽說不出的東西不一樣了。盡管他劍眉深目長得實在有些兇相,邵代柔卻確信此刻他看她的目光十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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