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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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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走神

千裏迢迢吊唁逝者, 自然沒有空著手來的道理,白布封包了銀錠子,束帛也是上好的料子, 還有不少零零散散的玩意兒,價值樣樣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點完只叫邵代柔驚嘆那份拿捏出的恰到好處, 不愧是毛慧娘, 出身高門的貴女自幼就會打點這些。

多想李家一分,煩躁就能多十分。這些東西自然是不可能白給李家的, 邵代柔全都帶回了家,挑著秦夫人不在的時候偷偷溜進房裏, 照著數將賬冊改過,東西全都藏進堆雜物的庫房裏就是,等秦夫人哪天查賬發覺賬冊上多了東西,自然會去庫房裏清點。

這一來就轉頭過了一日, 拿了鄭家的東西去補了邵家的虧空, 邵代柔心裏想來想去不舒坦, 趁著要去給主顧送衣裳的閑暇, 拿著幾樣平日閑來做的東西去了隔壁客棧。

客棧裏都是老熟人了, 門口迎客的小二一見她便高高喲一聲:“東家來啦!”

邵代柔自然不可能是東家,只是因為客棧賃著邵家的地, 正經東家又跟金縣令夫人家沾著親帶著故, 一推二二推三的,連邵代柔這個常來撿些零碎活計的短工也成了東家。

掌櫃的是金縣令夫人娘家的遠親, 聽見動靜從櫃臺後面迎出來,因為曉得邵代柔去了李家,此刻見著她滿目詫異, 倒是不好多問,只拉著她,“我們這頭忙,沒顧得上去靈前。往後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就是,唉,只是苦了你……”

這樣的情況,反過來還要邵代柔安撫上幾句,“沒什麽的,哎呀,要我怎麽怪呢,都是命。”

兩個人各掉幾滴眼淚做做樣子,掌櫃的擡袖擦了擦,才從手臂裏擡起來問她:“那你往後還來嗎?這幾日好幾個熟客都說店裏的漬物味道不對了,瞧瞧,一個二個的,都被你的好手藝養刁了嘴巴。”

邵代柔怕家裏父親母親曉得她在客棧幫工,輕易不好在大堂裏拋頭露面,一般就在後頭廚上做事,耳濡目染也跟著學了些手藝,到後來,糖漬醋漬酸漬都歸她做,做鯗和鲊肉也是熟手。

往後究竟還有沒有出來的機會,邵代柔自個兒也說不好,不過畢竟是賺錢呢,她可不會話說死,便一口應下說要來的,“來的,自然要來,得空就來,你別嫌我晦氣就好。”

“啊呀!”掌櫃的佯作怒狀,“你瞧瞧你說的什麽話!我是那樣的人嗎我!”

寒暄來寒暄去,邵代柔趕緊把正題拉回來,說要找幾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貴人,請掌櫃的找人去通傳。

“怪道我說那位夫人長得如同天仙下凡,原來是邵家的故人!”掌櫃的隨手拽了個跑堂的去遞話,一頭靠過來,壓低嗓子好奇打探,“不過話說貴人是什麽來頭啊?就那麽幾個人,竟把樓上的房間全包下來了!闊氣著呢!”

當然曉得是為了李滄白事來的,所有人都曉得,憋不住還是想打聽,就算攀不上關系,以後拿出去吹牛都能把天吹破,“我那店裏,京城來的貴人都曾住過呢!”簡直是現成的吆喝。

邵代柔聽出掌櫃的在打什麽主意,沒想好到底直說好不好,暫且話裏一圈一圈繞著圈子,恰逢跑堂的帶著鄭家下人來迎人,趕緊辭別掌櫃的上了樓去。

鄭禮也在房中,見狀起身打拱,“邵大嫂子來了?”

邵代柔向他回過禮,拎著手裏的包袱說:“我給慧娘做了雙鞋面,還有些帕子之類的零碎,都是些不入眼的小東西。不嫌棄的話,收著路上用一用也是好的。”

“什麽好東西呢?快給我瞧瞧。”

那頭伏媽媽正指揮小丫鬟打起架子床的帳幔,毛慧娘還是一身就寢打扮,坐起來後依舊懶洋洋的,瞧著氣色還不錯。

東西倒是不稀罕,只是毛慧娘在屋裏悶了一整天,正是無聊得不得了,有人來陪她說話作耍,總歸是很高興,趕忙招手叫她過去,很捧場地將東西一一捧著細細端詳了會子,瞇起眼睛笑道:“我喜歡的呢,哎呀,瞧瞧這針腳,走得比我們府裏頭的縫工還要細密。”

說罷將東西都交給伏媽媽,自己親親熱熱拍了拍床沿,“來,邵大嫂子坐這裏。”

從邵代柔進門開始就一直橫眉毛豎眼睛的伏媽媽此刻重重咳嗽一聲,不冷不熱朝邵代柔推過來一個杌凳,嘴上還留了幾分體面:“倘或過了病氣給邵大嫂子,倒不美了。”

邵代柔也懶得費神吭聲,直接拉過凳子坐下,問毛慧娘道:“我聽客棧的人說你身子不爽利,可是昨天山上吹了風?”

毛慧娘呢,當然不是真的想讓邵代柔坐在床上,見她十分識趣自己坐了凳子,在場所有人都算是滿意了。

“邵大嫂子過來些說話,不要怕我過了病氣,就是久不走動累了些,腿腳走不得路,哪有他們說的那麽誇張呢。”

“拿熱熱的水泡過腿腳,第二日起來就能好些。”邵代柔柔聲說道,“加些姜片,或是艾葉,都是好的。”

“是嗎?”毛慧娘扭頭對伏媽媽說道,“今天夜裏就試試。”

吩咐過伏媽媽,毛慧娘又轉回來對邵代柔抱怨:“還是邵大嫂子厲害,我們一道走的,你什麽不適都沒有。瞧我,又得多歇上幾日。別的倒沒什麽,就是睡得不大好,你聽這地板,沒人踩都尚且要吱嘎吱嘎響一整夜呢,別說樓上有人走,就是樓底下有個人來人去的,那聲響,啊呀,就如同走在我頭頂上,可是好好鬧了一夜的不安生。”

地板的毛病邵代柔是曉得的,青山縣不是做買賣的重鎮,來投宿的貴客並不多,是以客棧掌櫃的也懶得花太多銀子修繕,無非是小修小補,敲敲打打混過一年是一年。

邵代柔尚可忍受,可是那樣的響動,對於像毛慧娘這樣的高門娘子來說,恐怕是如同驚雷一般的巨大聲響了。

邵代柔想了想,“我娘家就在邊上,等我回頭找幾床厚褥子來,當絨毯鋪在地上,會不會能好些?”

毛慧娘來前並沒有打聽過邵代柔的家境,偏居在這樣的小地方,又脫了邵公府的接濟,在毛家獨女的眼裏,無非只是一般窮和非常窮的區別,她聽說厚被子對窮人家來說也是極為難的,於是語氣不知不覺帶上些憐憫和由此衍生出的驕傲,覆雜的笑著讚道:“多虧是邵大嫂子呢,我怎麽沒早想到這樣的好法子!不過哪裏好勞煩你呢,我使動下人去料理就是了。大嫂好不容易來一趟,陪我多說說話就比什麽都強了。”

她興致勃勃,邵代柔當然不好推拒,一口應下來:“求之不得呢。”

其實說起來,兩個人過去是從不認得的,好在女人之間總是能輕易閑聊起來,加之邵代柔總是有意無意地捧著場,只說些女紅之類的事,倒也消磨了不少功夫。

陪著說了半晌,邵代柔終於逮著一個毛慧娘說累了吃茶的空檔,假裝不經意提了一句:“衛將軍今日回去了嗎?”

毛慧娘不曉得衛家如今的境況,只當衛勳留下是為了等鄭禮和她,話裏歉意倒是真誠的,“都怨我不爭氣,把衛家的二爺也耽誤下來了。”

“喏。”毛慧娘朝隔壁努了努嘴,“衛二爺就住在那一間呢。”

邵代柔試圖控制自己不要往那頭看,眼睛卻早已不聽話飄了過去。

找再多的理由,也瞞不過自己的心,她來給毛慧娘送東西,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私心,是奔著見衛勳而來嗎?哪怕說不上話,遠遠瞧上一面也是好的。哪怕他已經離去,能從閑談中得到一句半句關於他的信息也是好的。

得知衛勳人就在隔壁,邵代柔恨不得現在就過去敲門,不說旁的,就單單問一聲好就足足的了,若不是……

若不是,一扇差點把她砸歸西的大門板嚇到了她。

李滄是不是在地下痛罵她不貞?她還什麽都沒做呢,這要是真的做了些什麽……

邵代柔踟踟躕躕做不了決定,那也沒關系,僅僅是隔了一堵墻而已,就當沒有這堵墻又如何呢。

曉得他就在隔壁的屋子裏,邵代柔腿腳就黏在凳子上,再也走不動了。

*

為了給娘子們騰出說體己話的空間,鄭禮無處可去,只好上隔壁找兄弟消磨時光。一出門,正撞上剛要出門的衛勳。

鄭禮一怔,“上哪去啊?”

“屋裏太悶,趁天氣好去下面跑一圈——”

虛掩的門縫隙裏有熟悉的聲音鉆出來,扯得衛勳身形一頓,問題順著心意改口道,“是邵大嫂子來了?”

鄭禮謔一聲擡掌拍他一把,“你這耳力,寶刀不老啊!”

衛勳沒有搭腔。

他是天生耳力過人沒有錯,但方才能一瞬間辨出邵代柔的聲音,似乎並不完全是因為耳力的緣故。

思及此,他愈發讓神情語調重歸淡漠,“板子太薄,不隔聲。”

說完有些後悔,多這一句,反倒有欲蓋彌彰的嫌疑。

好在鄭禮脾性向來粗獷,並未多想,反倒勸他:“邵大嫂子在陪慧娘說話,你現在過去,正好能問一聲好。”

於情於理,衛勳都應當過去向邵代柔問好,若不是……

若不是,

若不是石碑上的“先夫李滄”四個字,有些微不可覺的針刺感。

“不去了,她們正敘著話,我現在進去反倒是打擾。”

衛勳說。

從狹窄的走廊推開門回到房間,真是奇怪,分明與離開時沒有任何區別,唯一能稱作不同的,大概只是一個沒有真正打上照面的人。

舊屋久悶散發出的黴味仿佛一瞬之間消失殆盡,窗戶外被風吹得一陣陣飄進來的飯食香和喧囂聲透露出一股家常式的閑適松散,就連踩上年久失修的地板發出的雜亂吱嘎聲都響出茶餘飯後的生活氣息來。

“哎?”

鄭禮一頭霧水跟上前來,納悶道,“不是剛說要跑一圈,怎的又不去了?我還想跟你一塊較量較量哪!”

沒錯,中途折返不該是無端端的,必須具備一個充分的理由。

於是一副堪輿圖在桌面上卷開,兩碗茶盞一左一右隔著山河排開陣營,衛勳似挑釁問他:“既然要較量,敢不敢來一局?”

是衛家長大的孩子小時候常玩的把戲,隨便找一張不要的地圖,再擺上幾顆石子,就能假裝兩軍對陣。

已經記不清有多長時間,他的精神都陷在各式各樣緊繃的狀態中,無法掙脫,也沒有空閑和縫隙容他停留和喘 | 息。

似乎只有在某個特定的人在場時,他才會無意識想要拾起一些關於生活本身的閑趣來。

“誰怕誰啊!來!”鄭禮一把拖出桌對面的凳子坐下,擼起袖子如臨大敵。

“你每回都輸給我,忘了?”

衛勳低頭布置著,態度清淡且散漫。

然而這份散漫中似乎有些刻意為之的成分,他只能先不去追根究底。

鄭禮一時被激得跳腳,然而事實確實如衛勳所說,哪怕還是半大小子的年紀,衛勳在這種排兵布陣的演練游戲上就沒輸過。

“輸就輸,我老鄭輸得堂堂正正……”鄭禮是一個極其吵鬧的人,在這樣一刻不停的聒噪中,時間的流逝既迅速又緩慢,衛勳平靜地布陣走動,他自問心裏並沒有起起伏伏不安定,直到鄭禮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叫出了聲。

“我……”鄭禮低下頭確認過地圖上茶盞的位置,再擡起頭看向對面的衛勳,滿目盡是難言的震撼,“你就,就,這麽讓我過河了?!”

衛勳這才看過去堪輿上的關口渡河,決策上的重大失誤顯而易見。

然而,在時空的平衡被鄭禮聒噪的喊聲打破之間,衛勳甚至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走神。

“哈哈哈哈哈!”鄭禮幾乎喜極而泣,仿佛回到孩童時期,一躍從板凳上跳起來,又是歡呼又是跺腳,“十年了!整整十年!我一次都沒有贏過你!哈哈哈哈!我老鄭總算一洗舊仇!下回去到師傅墓前,我一定要告訴她老人家……”

衛勳沒有做出任何辯駁,事實上,他的思緒早已不在眼前的畫面中停留。

叫著喊著,鄭禮忽然落寞下來,垂首喃喃,“要是滄兄弟也在就好了,他小時候也愛玩這個。”

衛勳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

就在這一刻,衛勳終於意識到,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漸漸脫離原本應有的軌跡。不過不需要裁奪,他清楚事態依然可控,因為他仍舊穩穩當當坐在這裏,無論墻角的蛛網是怎樣順著失修的縫隙爬到了一堵墻之隔的房間裏,在牽動著他。

隔壁兩女閑話著,細細碎碎的交談聲和嬉笑聲隱約從墻板的縫隙裏飄進來,一高一低。蟬噪林逾靜,有一把嗓子不夠響亮,也不夠充沛,柔和的、緩慢的、順滑的,像林間的山泉,徐徐地流淌進他的耳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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