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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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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秀才

轉頭到了邵代柔給張員外家小娘送衣裳的日子, 這事沒什麽,怪就怪在出門前竟然遇上了秋姨娘,說在家裏坐得悶, 要陪她一道上張家轉轉。

雖說是突然了些,邵代柔倒是很高興,自她有記憶以來, 秋姨娘就總是揣著一副苦相悶在家裏, 難得一次主動說要出門,上外頭走動走動、見識交往些不同的人, 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於是母女倆人難得一道出了門,也不必叫轎子, 一路攜著手細碎交談過去,還有空讓邵代柔跟她交代些張家的境況。

張員外青山縣府裏就兩位娘子,都沒名沒分的,是以不論張府內外都幹脆以年紀叫, 年長的是張家大娘, 年輕的叫張家二娘, 省得稱呼上作難。

張家大娘為人吝嗇, 一年到頭難得叫邵代柔去幾次, 給自己做得少,打賞用的巾子之類做得更少, 十次裏有六七次都是張羅給她那秀才哥兒置辦行頭。

張家二娘尚年輕, 是個愛美的娘子,找邵代柔做過好幾次短襦或是裹肚, 做得多了,邵代柔也曉得她的喜好,無論寒冬酷暑, 皆要用絲羅或輕紗裁制,薄薄的輕飄飄的才好。

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這倒無可厚非,老老實實按照喜好做就是了。

這次張家二娘見了依舊滿意,叫小丫鬟收了,轉頭拿了碎角子結算,又挑著眉角對邵代柔另說道:“老爺一日日都往我這裏買料子,讓我穿著漂亮給他瞧,還說瞧著他心裏就歡喜。可我就這一副身子,穿來穿去,哪裏穿得過來呢!橫豎料子總堆在屋裏,恐要生蟲子咬,這不逢著年關要到,你家姨娘又是第一回來走動,賞你們一匹回去做幾件衣裳穿穿好了。”

橫豎得了賞就是好的,管打賞的人是什麽口吻。邵代柔笑瞇瞇謝過,正要抱了料子告辭,卻兀突突聽秋姨娘提道:“既然都到了張家,還是理應去同大娘打聲招呼。”

“噢……”張家二娘臉上的笑容漸淡,支起身子從支開的窗縫裏望了望天色,見時候還早,便懶懶地擺了擺手,“天太冷,我就不送你們過去了。”

說罷隨手點了個丫鬟:“小翠,你送邵家奶奶過去。”

可見這張家二位小娘,平素關系也並不如何好。

接著便去見了張家大娘,秋姨娘和張家大娘,一個做人小妾,一個當人外室,誰也別瞧不上誰,反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憐憫,一來一回的,聊得可算熱絡。

邵代柔其實幾次都想提出要走,心裏惦記著應下毛慧娘要去陪著說話的事,可她鮮少見秋姨娘與誰來往,終日都悶在府裏,府裏又有誰人能說話呢?秦夫人雖然不大愛難為人,到底妻與妾是不一樣的,秋姨娘在秦夫人跟前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完全敞開心扉,今兒難得有個願意讓秋姨娘開口的人,邵代柔自然是樂見其成。

秋姨娘和那張家大娘莫名投緣,平時邵代柔登門,張家大娘至多給她倒杯熱茶,今日竟連瓜子都擺上了,還一副要嘮到地老天荒的架勢,先罵的就是家中二娘:“呵,誰人有她厲害,日日把老爺纏得下不來床。不過我才不與她計較這些,男人哪能靠得住啦!我就指望著我兒子,等我兒子發達了,我就搬出府去,跟著我兒子享清福去。”

呸一口將瓜子皮吐在地上,一手便來抓邵代柔,“說起來,我兒子跟你一般大,倒是還沒娶妻。”

秋姨娘便順著話笑著問道:“那是說了哪家的姑娘?”

誰知道張家大娘眼皮一揭,鼻孔朝向天上,“哎喲餵,青山縣的女人哪裏配得上我兒子,我兒子將來當了大官,可是要娶官家小姐當媳婦的!”

這頭還說著話呢,張家大娘突然把手裏瓜子往桌上一扔,“哎喲!我兒回來了!”

從屋外徐徐走進一個身影,便是張家大娘的秀才哥兒張展了。邵代柔以往見過幾回,膚色白凈,雖瘦弱些,脊背倒是挺拔的,一身的書卷氣,瞧著便是個讀書人。

按說張展認了正頭太太做母親,親娘就不該再叫他兒了,但太太不在,張家大娘顯然是不管這些的,喜滋滋迎上去,“我的兒!今日讀書用不用功?先生誇你了沒?回來路上有沒有順手買些好吃的回來孝敬生你養你的老娘?”

張展收攏遮雪的傘,只漠然道:“沒買。”

張家大娘哎喲喲大聲叫喚起來:“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現在認了其他女人作娘,就不認你親生老娘了是不!難道你還指望著你那昧良心的爹?你以為他真在乎你?他還不是巴望著你當官發財——”

尖利的聲音像箭矢,嗖嗖嗖朝張展飛去,他面露疲倦嘆了口氣,打斷這些莫須有的攻擊:“既然有客在,消停些罷。”

張家大娘掀起巴掌朝背拍去,咕噥抱怨道:“天生就是個鋸嘴葫蘆,也不曉得是隨了誰,反正肯定不是我。”

“呀,展哥兒回來啦!”

一聲嬌俏的喚聲千回百轉,方才還以天太冷為由不願跨出屋子半步的張家二娘此刻卻出現在游廊轉角,腳步細碎又輕快,遠遠就綻放出嬌媚笑顏,“這天寒地凍的,冷不冷呀?路上馬車好不好走?”

然而張展冷淡得很,連聲招呼都沒打,只略點了點頭算作問候,便錯身離去。

二娘熱辣辣的目光頓收,覺著沒意思,站在原地瞧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不一會兒也走了。

張家大娘抱著胳膊幹看著,也不去攔,只嘴角掛上一道鄙薄的冷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兒日後是要上京城做大官娶公主的,哪裏瞧得上你個投胎鬼狐貍精。”

秋姨娘困惑地瞄了一眼邵代柔,對上視線,邵代柔暗暗點了點頭。

那張員外做買賣走南闖北,來青山縣的時候本就不多,再加上年紀一大把了,哪個年輕姑娘會喜歡呢,日子久了,那二娘便對年輕俊俏的讀書人張展有了幾分意思。

橫豎府裏沒有正經太太約束,大娘也懶得計較,是以二娘從不管避不避人,當面就兜搭。

府裏明明人口不覆雜,關系似也錯綜得很。邵代柔有些憂慮,秋姨娘好不容易想與人為友的確是件好事不錯,但要是與這樣覆雜的宅院常來常往,也不知到底算不算好。

那張家大娘想也憋悶了許久,一拉開話匣子就收不住,竟絮絮叨叨說起往日來:

“那時他還是個挑擔穿巷的貨郎,日日來我家墻外吆喝,今日給我送朵絹花,明日給我帶串糖葫蘆,一來二去的,我不就跟他好上了麽。就一晚上的功夫,嘿!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我就有了肚子,給他嚇得,轉頭就跑了。

家裏兄嫂嫌我丟人,不就將我趕出來了麽!那我一個婦人,肚子裏頭又拖著個累贅,還能靠什麽過活?。慘麽是真慘,我都懶得提,還好我肚皮爭氣,兒子是生下來了,再隨便拉扯拉扯,好歹能活下來。

我日日夜夜祈禱那王八蛋不得好死,沒想到,哼哼,過了幾年,呵!又叫我遇到那負心漢,他竟還敢來了青山縣!

上天不長眼,叫他踩了狗屎,好嘛!了不起了!有錢了!家裏娶了房太太,還開了兩間鋪子。

我是不想再跟那廝有瓜葛,哪曉得那廝一見我兒就走不動道,非說我兒子跟他鼻子眼睛長得一樣一樣的,讓我還跟他,好把我兒子認回去。

那我哪能答應!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就這麽還給你們家了,我呸!做你的大頭夢去!”

罵罵咧咧大一通,張家大娘冷哼一聲,面上從憎恨到得意也不過一念之間,“結果,你猜他跟我說什麽?”

邵代柔有些說不出話來,喉嚨裏發堵,心裏是沈重的。女人的苦是你連著我我連著你的,沈痛的傷疤被雲淡風輕揭開,誰又能沒有苦衷。

“他說,只要我兒子認祖歸宗,他就出錢供我兒子念書考學。”張家大娘洋洋得意地翹起了腿,“我一想,哎喲!這麽個大便宜,不占白不占!那時只想著坑他一筆大的,誰知道我兒竟然真是塊讀書的好料子。嘿,這樣麽也好,今後我跟著他上京去,什麽好日子過不得?”

“那是,那是,展官人可是有真才學的,今後前程自然是不必說。”邵代柔忙奉承道,“待明年過了鄉闈,是不是就是官老爺了?啊呀呀!大娘離誥命夫人怕也是指日可待了。”

直說到張家大娘心坎裏去,嘴裏推著“哪有那麽輕易呢”,面上是笑開了花兒。

三女正敘著話,不想張展去而覆返,手裏拎了幾份甑糕放在桌上,朝張家大娘冷淡開口:“想吃什麽叫丫頭上街買就是,犯不得非得使喚我。今日是看在有客來,我才——”

他話沒說完,張家大娘早已喜笑顏開,一把拉住他:“我曉得我曉得,還有誰比我兒更曉得心痛老娘。”

張展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臉,硬邦邦掃開她的手,似乎對一切親近都感到很不適應。

反正張家大娘是見怪不怪了,樂呵呵捧著糕點吃起來,還一面招呼邵代柔和秋姨娘母女:“吃啊,我兒孝敬我的,你們也吃。”

邵代柔本欲道謝,一睞眼看過去,順著張展註視的方向看過,發覺他的目光竟然遲遲落在……秋姨娘身上?

邵代柔覺得奇怪,再定睛仔細看過,他已不告而別離開屋子,像是從未在意過這裏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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