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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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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窗隙》帶來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在江則憂的四肢百骸間蔓延,久久不散。那幅畫所描繪的、精準戳中他靈魂的孤獨與隔閡,比上一輪《凝視》那赤裸裸的瘋狂,更讓他感到一種無處遁形的恐懼。雲夜吟不再是那個揮舞著危險旗幟的明處對手,他變成了一個潛伏在陰影裏、用最溫柔的手術刀進行解剖的、更可怕的獵手。

接下來的日子,江則憂活在一種高度警覺的、近乎神經質的戒備狀態中。他像一只受驚的鹿,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豎起耳朵,繃緊神經。他反覆覆盤著第二次咨詢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從雲夜吟那完美無瑕的表演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來證實對方也保留了記憶的猜測。但每一次回憶,都只讓他更加確信——雲夜吟的偽裝,天衣無縫。

這種“已知”卻“無法證實”的處境,比純粹的未知更折磨人。

系統小白貓的警告頻率似乎增加了。“檢測到宿主持續處於高應激狀態。過度警惕可能影響判斷力,不利於任務執行。請保持適度放松。”

放松?江則憂只想苦笑。在明知身邊盤踞著一條記得前世恩怨、並且可能更加危險的毒蛇時,他如何放松?

他開始下意識地避免與雲夜吟的任何非必要接觸。他掐著點上下班,繞開雲夜吟可能出現的教學樓和圖書館區域,甚至連去食堂都刻意錯開高峰。他將自己縮回那個名為“江老師”的殼裏,用繁重的教學工作和瑣碎的行政事務填滿所有時間,試圖構築一道脆弱的物理屏障。

然而,有些“巧合”,是避無可避的。

學校一年一度的校園文化藝術節籌備工作啟動了。作為新引進的、擁有海外背景的年輕教授,江則憂被系裏點名,需要負責其中一個跨學科藝術論壇的協調工作。而根據學生會提交的籌備名單,負責對接他這邊工作的學生代表,赫然又是——雲夜吟。

當系主任笑著將這份名單遞給江則憂,並拍著他的肩膀說“小江啊,雲夜吟同學能力很強,你們合作肯定順利”時,江則憂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又是他!無處不在!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無論他如何躲閃,最終都會落到他身上!

他試圖以“研究項目任務重”為由推脫,但系主任只是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能者多勞嘛!而且這本身就是項目實踐的一部分,接觸不同類型的活動,對你們那個心理追蹤研究也有好處嘛!”

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江則憂知道,這背後一定又有雲夜吟的手筆。他利用自己“優秀學生”的身份和影響力,輕易地將他再次拉入一個不得不頻繁接觸的“合規”場景。

反抗是徒勞的。他只能接受。

第一次藝術節工作協調會,在一個寬敞明亮的會議室舉行。各環節的負責老師和學生代表濟濟一堂,討論著論壇主題、嘉賓邀請、宣傳方案等事宜。

江則憂刻意選擇了離主位最遠的角落坐下,低著頭,假裝認真翻閱著會議資料,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當雲夜吟和其他學生代表一起走進會議室時,江則憂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如同擁有實質般,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並不灼熱,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讓他如坐針氈。

會議開始。輪到雲夜吟代表學生會闡述初步構想時,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他今天穿著合身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身姿挺拔,舉止從容。他打開PPT,清晰流暢地開始講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議室,沈穩,自信,邏輯嚴密,提出的方案既有創意又具備可行性。

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偶爾與在場的教授們進行簡短而高效的互動,應對自如,展現出遠超普通學生的成熟與能力。會議室裏不時響起讚許的低語和掌聲。

江則憂強迫自己將視線集中在面前的資料上,但耳朵卻不受控制地捕捉著雲夜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語調的起伏。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窒息。這樣一個光芒四射、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年輕人,誰會相信他內心藏著那樣偏執和瘋狂的念頭?誰會相信他記得另一段時空裏的死亡與鮮血?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唯一的知情者,被困在一個所有人都被蒙蔽的舞臺上,看著那個危險的演員進行著無可挑剔的表演,卻無法發出任何警告。

“……關於論壇的互動環節,我們初步設想是設置一個‘心靈圖景’的開放式創作區,”雲夜吟的聲音將江則憂飄遠的思緒猛地拉回,“邀請參與者通過繪畫、拼貼或者簡短文字,表達他們內心對‘連接’與‘隔閡’的理解。我們認為,藝術是跨越邊界、觸碰心靈最直接的方式之一。”

心靈圖景……連接與隔閡……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狠狠紮了江則憂一下。他猛地擡起頭,撞上了雲夜吟恰好掃視全場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雲夜吟的眼神依舊是那樣清澈、專註,帶著屬於匯報者的認真。但在那清澈的底層,江則憂仿佛捕捉到了一絲極快掠過的、意味深長的微光,像是在說:“你明白的,對吧?”

只一瞬,雲夜吟便自然地移開了視線,繼續向下一個議題。

江則憂的心卻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再次攥緊,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了。這個“心靈圖景”的環節,根本就是雲夜吟為他量身定做的!他在用這種公開的、合規的方式,繼續他那場無聲的、針對他內心的窺探與剖析!

會議在一種“高效而愉快”的氛圍中結束了。眾人陸續離場。江則憂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這個令他窒息的地方。

“江教授,請稍等一下。”雲夜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溫和有禮。

江則憂的身體瞬間僵住。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雲夜吟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工作對接的認真表情,向他走來。

“關於論壇嘉賓邀請名單,我有幾個細節想再和您確認一下,方便現在聊幾句嗎?”雲夜吟走到他面前,保持著適當的社交距離,語氣公事公辦。

陽光從會議室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將雲夜吟籠罩在一片光暈之中。他看起來是那樣幹凈、明亮、無害。

但江則憂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看著雲夜吟遞過來的文件夾,看著對方那雙修長、幹凈、此刻正平穩地拿著文件的手——這雙手,在另一個時空裏,曾沾滿他溫熱的血,也曾死死地按在他流失生命的傷口上。

記憶與現實重疊,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感。

“江教授?您不舒服嗎?”雲夜吟微微蹙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他的關切聽起來如此真誠。

江則憂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讓自己失態。他強迫自己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文件夾,指尖不可避免地與雲夜吟的指尖有了一瞬間的觸碰。

冰涼。幹燥。

和他記憶中那沾滿黏膩鮮血的、顫抖的觸感,截然不同。

“沒……沒事。”江則潤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只是有點……累。”

“那您先休息,名單我放您這裏,您有空再看,我們郵件溝通也行。”雲夜吟從善如流地收回手,臉上帶著體諒的微笑,“藝術節工作瑣碎,江教授也要多註意身體。”

他說完,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會議室,步伐輕快,背影挺拔。

江則憂獨自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個輕飄飄的文件夾,卻感覺重逾千斤。他看著雲夜吟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徹底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屈辱。

他知道,這僅僅只是開始。

藝術節的合作,意味著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將與這個戴著完美面具的魔鬼,頻繁地、近距離地接觸。

而他,這個知曉“劇本”卻無力改變“劇情”的可憐演員,只能在這場對方主導的、看似光明正大的“合作”中,一步步走向那個已知的、黑暗的終點。

他低下頭,看著文件夾封面上“校園文化藝術節”那幾個歡快活潑的藝術字,只覺得無比諷刺。

這場“藝術”的盛宴,對他而言,不過是另一座更加華麗、也更加無處可逃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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