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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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藝術節籌備工作的瑣碎與壓力,像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在江則憂原本就緊繃的神經上。每一次與雲夜吟的工作對接,哪怕只是郵件往來,都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消耗。他必須時刻提醒自己保持距離,維持專業,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過濾掉對方話語裏任何可能隱含的試探與深意。

這天晚上,他處理完最後一份需要確認的嘉賓名單,離開教學樓時,夜色已深。初冬的寒風比往日更凜冽幾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他裹緊了大衣,下意識地選擇了那條回公寓的、相對僻靜但也更近的小路——和“上一次”出事時,是同一條路。

這個認知讓他腳步微微一頓,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應該繞路的。明知山有虎……

但一種莫名的、近乎自毀的沖動,或者說,是對“已知”結局的一種病態驗證欲,驅使著他繼續走了下去。他倒想看看,在這一次,在他刻意回避、雲夜吟也表現得無比“正常”的循環裏,這個“意外”是否還會發生。

路燈昏黃,光線勉強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更遠處則隱沒在沈沈的黑暗裏。風吹動光禿禿的樹枝,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四周寂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嘯的風聲。

然後,他聽到了。

壓抑的爭執聲,從前方那片光線昏暗的小樹林邊緣傳來。和記憶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別給臉不要臉!”粗嘎的男聲,帶著醉意和怒氣。

“東西還我。”另一個聲音,冷靜,平穩,甚至帶著點厭煩。

是雲夜吟。

江則憂的心臟瞬間沈到了谷底。果然……還是來了。歷史像個固執的幽靈,執著地要重演它的悲劇。

他停下腳步,躲在和上次幾乎相同的一棵粗壯樹幹後面,屏住呼吸望過去。

場景覆刻。三個流裏流氣的青年圍著雲夜吟。雲夜吟背對著他,身姿挺拔,手裏似乎攥著什麽。領頭的黃毛正在推搡他,嘴裏不幹不凈地罵著。

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江則憂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他看著那明晃晃的彈簧刀再次被黃毛掏出來,看著那寒光在昏黃路燈下閃爍。死亡的幻痛再次從腰側蔓延開來,冰冷而清晰。

他該怎麽辦?

沖出去,重覆那愚蠢的、送死的舉動?明知道結局是死亡,是重置,是又一次無盡的循環?

還是……轉身離開?當作什麽都沒看見?任由事情發展?雲夜吟會怎麽樣?他會受傷嗎?還是會……像他記憶中最後那樣,展現出某種未知的、可怕的能力?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冷汗浸濕內衣時,場中的情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黃毛握著刀子,獰笑著刺向雲夜吟——但這一次,目標似乎並非雲夜吟的手臂或肩膀,而是更偏向於……威懾?虛晃?

而雲夜吟,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僅僅是側身避開。

在刀子遞出的瞬間,雲夜吟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超出了江則憂的視覺捕捉能力!只見他手腕一翻,以一種刁鉆的角度精準地扣住了黃毛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手肘如同鐵錘般狠狠撞在黃毛的肋下!

“呃啊!”黃毛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手腕傳來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彈簧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另外兩個混混還沒反應過來,雲夜吟已經如同鬼魅般貼近,腿風掃過,一人膝彎遭受重擊,慘叫著跪倒在地;另一人則被一記幹凈利落的手刀劈在頸側,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

幹凈,利落,狠辣。帶著一種絕非普通學生所能擁有的、近乎專業的格鬥技巧和冷酷效率。

江則憂僵在樹後,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樣!

雲夜吟……他怎麽會……

就在這時,那個被擊倒跪地的混混,掙紮著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匕首,眼中閃過狠色,猛地朝著背對著他、正在查看黃毛情況的雲夜吟後心刺去!

“小心!”江則憂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那聲警告脫口而出,身體比大腦更快一步,如同離弦之箭般從樹後沖了出去!

他再一次,本能地,沖到了雲夜吟的身後,試圖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住那把偷襲的匕首!

預期的刺痛沒有傳來。

在他的身體即將撞上雲夜吟後背的瞬間,雲夜吟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一般,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驟然回轉!他一只手快如閃電地格開了混混持匕首的手腕,另一只手則順勢攬住了因為慣性前沖的江則憂的腰,將他猛地向後一帶!

天旋地轉。

江則憂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扯離了原來的軌跡,後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粗糙的磚墻。震麻感尚未消退,一個溫熱而充滿壓迫感的身軀已經緊跟著貼了上來,將他牢牢地、徹底地禁錮在了墻壁與對方的身體之間。

是雲夜吟。

他的一只手臂橫亙在江則憂的胸前,並非擁抱,而是一種不容掙脫的壓制。另一只手則撐在江則憂耳側的墻壁上,形成了一個狹小的、無處可逃的囚籠。

距離近得可怕。江則憂能清晰地聞到雲夜吟身上那股清冽幹凈的氣息,混合著一絲剛剛劇烈運動後產生的、極淡的汗味。能感受到對方胸腔因為呼吸而傳來的、沈穩有力的震動。能看清對方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以及……那雙近在咫尺的、不再有任何偽裝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所有的溫和、靦腆、清澈……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翻湧著覆雜情緒的幽暗。那裏面有未散的淩厲,有掌控局面的冷靜,有……一種近乎灼熱的、瘋狂的專註。

他就這樣低著頭,牢牢地鎖定著江則憂因為震驚和恐懼而微微睜大的眼睛,呼吸略微有些急促,溫熱的氣息拂過江則憂的額發和臉頰。

那三個混混,早已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消失在了黑暗裏。小巷中,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這令人窒息的、緊繃到極點的對峙。

“為什麽……”雲夜吟開口了,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仿佛隨時會崩斷的張力,“又一次?”

江則憂的大腦嗡嗡作響,幾乎無法思考。他看著雲夜吟這截然不同的模樣,感受著對方身上傳來的、與“優等生”截然相反的、充滿侵略性和危險的氣息,一個可怕的念頭終於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他記得!他果然什麽都記得!

“你……”江則潤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記得……你一直記得……”

雲夜吟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終於撕下偽裝後的、赤裸裸的嘲弄。

“記得?”他重覆著,聲音裏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我當然記得。”

他的手臂收緊了幾分,將江則憂更緊地壓在墻上,兩人之間幾乎密不透風。

“我記得你是怎麽沖出來的……記得刀子是怎麽捅進你身體的……記得你的血有多燙……也記得你在我懷裏,一點點變冷、變輕……”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江則憂的心臟。那些被他刻意壓抑、試圖遺忘的死亡記憶,在這一刻被對方用最殘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面前。

“我更記得……”雲夜吟的聲音驟然變得森寒,眼底翻湧起黑色的風暴,“你是怎麽被那個該死的‘規則’逼著,對我說出‘是我的意思’……”

他猛地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江則憂的鼻尖,那雙幽暗的眼睛裏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江則憂,你告訴我……上一次,你沖出來擋那一刀,到底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又被那該死的‘系統’逼的?!”

他的質問,如同驚雷,炸響在江則憂的耳邊。

原來……他一直在意的是這個?在意他那句違心的拒絕?在意他擋刀的動機?

江則憂看著眼前這雙瘋狂而偏執的眼睛,看著裏面清晰地映出的、自己蒼白失措的臉。恐懼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憊,和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詭異的平靜。

他知道,瞞不住了。也……不想瞞了。

他迎著雲夜吟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清晰:

“沒有……系統。”

“上一次……沖出去……是我自己的選擇。”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清晰地看到,雲夜吟眼底那瘋狂翻湧的黑色風暴,驟然停滯了。那裏面洶湧的怒火、偏執、質問……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成一種近乎空白的、難以置信的愕然。

橫亙在他胸前的手臂,那不容置疑的壓制力道,似乎也松懈了那麽一瞬。

小巷裏,只剩下兩人交錯在一起的、急促的呼吸聲。

風,依舊在吹。遠處城市的喧囂,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江則憂看著雲夜吟那雙終於褪去瘋狂、只剩下茫然和震動的眼睛,心中一片冰涼。

真相大白了。

他也記得。他一直都在演戲。

而自己那出於本能的、不計後果的守護,似乎……在這個偏執狂的心裏,撬動了某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但這,究竟是意味著解脫……還是,通往另一個更黑暗深淵的開始?

江則憂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關系,將再也無法回到任何意義上的“正常”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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