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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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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次咨詢。

時間像被拉長的糖絲,粘稠而緩慢。江則憂坐在辦公室裏,感覺自己像被放在文火上反覆炙烤。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隨著記憶裏那把彈簧刀的寒光和雲夜吟最後瘋狂的眼神。他試圖深呼吸,但胸腔裏像是塞滿了濕冷的棉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沈甸甸的窒息感。

“宿主生理指標異常。心率過快,皮電反應升高。請立即進行情緒調節。”腦海裏,小白貓冰冷的電子音不合時宜地響起,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江則憂煩躁地閉上眼。調節?他拿什麽調節?用那些蒼白的心理學理論嗎?還是用系統那套“職業邊界”的鬼話?他此刻只想逃離,遠遠地逃離這個即將再次被雲夜吟踏入的空間。

但他不能。系統的終極懲罰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他只能坐在這裏,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數著心跳,聽著走廊裏偶爾傳來的、令他心驚肉跳的腳步聲。

終於,那個熟悉的、精準到令人發指的時刻到了。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依舊是那種不輕不重、帶著雲夜吟特有韻律的節奏。

江則憂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他死死攥住椅臂,指甲深深陷進皮質表面,利用那點尖銳的痛感強迫自己鎮定。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混合著消毒水和木質香的空氣,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是幻覺嗎?

“請進。”他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加幹澀,像砂紙摩擦過喉嚨。

門被推開。

雲夜吟走了進來。

依舊是淺色襯衫,深色長褲,身姿挺拔,步履從容。陽光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幹凈、清爽,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未經世事打磨的明亮。他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略帶靦腆的微笑,目光清澈,帶著學生對師長應有的尊敬。

完美。無懈可擊。

但江則憂的瞳孔卻在瞬間收縮。

不一樣了。

雖然穿著、姿態、甚至微笑的弧度都與記憶中別無二致,但江則憂就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是一種……更深沈的平靜。不是少年人故作老成的沈穩,而是一種仿佛經歷過巨大風浪後、將所有暗流都壓在冰面之下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的眼神,看似清澈專註,但在那清澈的底層,江則憂仿佛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極其幽深的漩渦,快得幾乎像是錯覺。

是記憶帶來的過度敏感?還是……

“江醫生,下午好。”雲夜吟微微頷首,聲音清朗溫和,聽不出任何異常。他手裏拿著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大約畫板大小。

江則憂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包裹上。畫。他果然帶來了。時間提前了,包裝也更……鄭重了?

“下午好,請坐。”江則憂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他感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

雲夜吟依言坐下,將那個牛皮紙包裹輕輕放在桌角,雙手重新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放松而配合。“上次咨詢後,我感覺輕松了很多。謝謝您,江醫生。”他微笑著說,語氣真誠。

標準的客套話。但江則憂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刻意的味道?像是在遵循某種既定的流程。

咨詢在一種看似比上一次更加“順利”的氛圍中開始了。雲夜吟依舊主導著話題,談論著他最近閱讀的書籍,參與的學術活動,言語間邏輯清晰,見解獨到,甚至比上一次表現得更加“優秀”,更加“正常”。他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可能涉及深層情感或危險話題的雷區,像一個最遵守規則的好學生。

江則憂一邊機械地記錄,一邊在心裏瘋狂地拉響警報。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上一次的雲夜吟,雖然也戴著面具,但偶爾還是會流露出屬於他那個年齡的困惑,或者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掌控的渴望。而這一次,他像是被徹底格式化後,重新輸入了“完美優等生”程序的機器人。

這種絕對的、毫無破綻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他是在偽裝!他一定也保留了記憶!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江則憂試圖維持的冷靜。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如果雲夜吟記得一切,記得他的動搖,記得他的死亡,記得他最後那句傷人的拒絕……那他現在這副溫順無害的模樣,底下隱藏的,該是何等可怕的算計和……報覆?

江則憂感到一陣眩暈。他感覺自己像一只掉進了蛛網的飛蟲,而那只編織了更精密、更美麗網絡的蜘蛛,正耐心地潛伏在暗處,等待著最佳的收網時機。

“……所以,我覺得保持積極的心態和規律的生活節奏非常重要。”雲夜吟結束了一段關於壓力管理的論述,語氣平和,目光自然地落在江則憂臉上,帶著一點征詢的意味,“江醫生,您覺得呢?”

江則憂猛地回過神,對上那雙看似清澈的眼睛。他幾乎能從那瞳孔的倒影裏,看到自己此刻蒼白而驚惶的臉。

“嗯……是,是的。很……正確的觀點。”他有些語無倫次地附和著,大腦一片混亂。

雲夜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極其細微,快得讓人以為是光線造成的錯覺。但他眼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滿意的光芒掠過?

“對了,”雲夜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側身拿起那個牛皮紙包裹,動作輕柔地開始拆解,“上次提到喜歡畫畫,這是我最近完成的一幅習作,想請您……指點一下。”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牛皮紙被一層層剝開,露出底下……

不是《凝視》。

江則憂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的情緒湧上心頭。

畫布上,是一扇巨大的、布滿灰塵與朦朧水汽的玻璃窗。窗外,是模糊而喧囂的城市燈火,光影流動,充滿了塵世的煙火氣。而窗內,卻是一片絕對的、沈寂的黑暗。最引人註目的是,在那明與暗、喧囂與寂靜的交界處,玻璃的倒影裏,映出一個極其模糊、幾乎要與背景融為一體的、背對著的人形輪廓。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有一種強烈的、被無形屏障隔絕開的、深入骨髓的孤獨感。

這幅畫……不像《凝視》那樣具有直接的攻擊性和靈魂拷問,它更內斂,更沈默,像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嘆息。但那種身處人群卻格格不入的疏離,那種被透明墻壁困住的絕望……卻像一根最柔軟的針,精準地刺中了江則憂內心最隱秘、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他仿佛看到了站在天臺邊緣的自己,看到了坐在咨詢室裏、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玻璃的自己。

“這幅畫……叫什麽?”江則憂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窗隙》。”雲夜吟輕聲回答,目光落在畫作上,眼神裏帶著一種純粹的、屬於創作者的對作品的審視,看不出任何額外的情緒,“我試圖表現一種……介於內外之間的狀態。看得見外面的熱鬧,卻觸摸不到;身處內部的寂靜,卻又無法真正融入。”

他的解釋很專業,很客觀,像一個在闡述自己創作理念的普通學生。

但江則憂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窗隙……介於內外之間……觸摸不到……無法融入……

這每一個詞,都像是對他靈魂最精準的描摹!雲夜吟怎麽可能不知道?他怎麽可能只是“試圖表現”一種普遍的狀態?他分明就是……對著他江則憂的心,畫下了這幅畫!

他看著雲夜吟那張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分享作品後等待評價的、適當忐忑的臉,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這個魔鬼……他在用最溫柔的方式,最“無害”的武器,一點點地剝開他的外殼,觸碰他最深處的傷口!

而他,明明知道這一切,卻無法反抗,甚至……無法揭穿。

他只能站在那裏,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的小醜,任由對方用這種“無意”的方式,對他進行著最殘忍的淩遲。

“畫得……很好。”江則憂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避開了對畫作內容的直接評價,也避開了雲夜吟那看似無辜的、等待反饋的目光,“技巧和意境……都很成熟。”

雲夜吟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很快又被恰到好處的、被誇獎後的靦腆所取代。

“謝謝江醫生。”他微微低下頭,開始小心地將畫作重新包裹起來,動作依舊輕柔而鄭重,“能得到您的認可,我很高興。”

咨詢在一種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洶湧(至少對江則憂而言)的氛圍中結束了。雲夜吟禮貌地告辭,拿著那幅重新包好的《窗隙》,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江則憂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跌坐回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的襯衫。

他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看著桌角那塊因為放過畫作而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無形壓力的區域,心臟狂跳不止。

雲夜吟記得。他一定記得!

而他帶來的,不是直白的攻擊,不是危險的誘惑,而是一把更溫柔、也更鋒利的……手術刀。

他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重新布局,重新靠近。

而自己,這個帶著全部死亡記憶歸來的“先知”,在他面前,卻仿佛依舊是一個無所遁形、一步步被引入甕中的……獵物。

這一次,他還能逃得掉嗎?

江則憂閉上眼,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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