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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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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一次“合作”訪談結束後的那種微妙失衡感,在江則憂心頭盤桓不去。雲夜吟那句關於“失去”的回答,和最後那句意有所指的“偏離提綱的瞬間”,像兩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雖已平覆,卻改變了水底的生態。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完全用“任務目標”或“危險分子”來簡單定義的符號,他身上剝離下了一絲屬於“人”的、真實的痛苦痕跡,而這痕跡,與江則憂自身的絕望產生了危險的共振。

接下來的幾天,江則憂刻意減少了與雲夜吟的非必要接觸,將所有交流都嚴格限定在項目郵件往來上。他需要時間重新築起心防,消化那份不該產生的共鳴。雲夜吟那邊也異常配合,郵件措辭嚴謹專業,不再有任何逾越,仿佛那晚訪談結束時短暫的微妙氣氛只是江則憂的錯覺。

周五晚上,江則憂因為處理一些積壓的教案,離開學校時比平時晚了許多。夜色已深,初冬的寒風刮過空曠的校園,卷起地上零星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路燈昏黃,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更添了幾分清冷與孤寂。

他習慣性地走向教職工公寓區那條相對僻靜的小路,只想盡快回到那個能讓他暫時喘息的狹小空間。然而,在路過一片光線昏暗的小樹林邊緣時,他聽到了壓抑的爭執聲。

“……別給臉不要臉!”一個粗嘎的男聲帶著明顯的醉意和怒氣。

“東西還我。”另一個聲音響起,冷靜,平穩,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厭煩。

是雲夜吟。

江則憂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他下意識地閃身躲到一棵粗壯的樹幹後面,屏住呼吸望過去。

昏暗的光線下,只見三個穿著流裏流氣、明顯不是學生的青年將雲夜吟圍在中間。雲夜吟背對著江則憂的方向,身姿依舊挺拔,但在那三個壯碩青年的襯托下,顯得有些單薄。他手裏似乎緊緊攥著什麽東西,對面那個領頭的黃毛青年正試圖去搶。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黃毛啐了一口,伸手就去推搡雲夜吟的肩膀。

雲夜吟側身避開,動作敏捷,但眉頭緊緊蹙起,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眼裏,此刻翻湧著冰冷的怒意和一種……被冒犯的戾氣。這種神情江則憂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那不再是優等生的面具,而是某種更真實、也更危險的東西。

“最後一次,東西還我。”雲夜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繃緊的弓弦,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還你?行啊!”黃毛獰笑一聲,從後腰摸出了一把彈簧刀,刀刃在昏黃路燈下反射出一點寒光,“跪下來叫爺爺,就還你!”

另外兩個混混也跟著哄笑起來,圍得更緊了些。

江則憂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子,看著被圍在中間、面色冰寒的雲夜吟,一股寒意夾雜著莫名的沖動直沖頭頂。他幾乎能想象出下一刻可能發生的血腥場景。雲夜吟再聰明,再能算計,在絕對的力量和暴力面前……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

這個念頭壓倒了對系統規則的恐懼,壓倒了自身安危的考量,甚至壓倒了那些關於“同類”、“掌控”的覆雜糾葛。在那一瞬間,他只是一個無法對眼前即將發生的暴力視而不見的人。

“住手!”

江則憂從樹後猛地沖了出來,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但他還是堅定地幾步跨到了雲夜吟身前,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他與那三個混混,以及那把危險的刀子。

他的出現顯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三個混混楞了一下,看清來人只是個穿著襯衫、看起來文弱弱的男人後,黃毛嗤笑一聲:“喲?還來了個多管閑事的?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雲夜吟在江則憂沖出來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比他稍矮一些、背影甚至有些單薄的“江教授”,眼底翻湧的冰冷怒意和戾氣驟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近乎錯愕的神情。他攥著東西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江則憂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盡管心跳如擂鼓。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威懾力:“我是學校的老師!你們想幹什麽?我已經報警了!”他虛張聲勢地舉起手機。

“報警?”黃毛眼神一厲,顯然被激怒了,“媽的!找死!”

他不再廢話,握著刀子就朝著江則憂刺了過來!目標似乎是他的手臂或者肩膀,並非致命處,但速度極快,帶著一股狠勁。

一切發生得太快。

江則憂只覺得眼前寒光一閃,下意識地想躲,但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開,後面是雲夜吟。

“噗嗤——”

一聲輕微的、利刃刺入皮肉的悶響。

緊接著是劇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從左腹部傳來。

江則憂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低頭看去,只見那把彈簧刀已經沒入了他腰側的位置,鮮紅的血液正迅速洇透了他淺色的襯衫,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黃毛似乎也沒想到真的捅到了人,楞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罵了句臟話,猛地抽出刀子。鮮血隨著刀子的抽出噴湧得更急。

劇痛讓江則憂眼前發黑,他腿一軟,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預期的冰冷地面沒有到來,他落入了一個帶著清冽氣息、卻異常緊繃的懷抱。

是雲夜吟。

雲夜吟接住了他下滑的身體,手臂環過他的後背,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那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江則憂擡起頭,模糊的視線對上了雲夜吟的臉。

那張總是帶著溫和面具或冰冷算計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空白的蒼白。但他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卻像是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裏面翻湧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江則憂從未見過的、近乎狂暴的戾氣!那戾氣如此濃烈,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周圍的一切都撕碎。

他死死地盯著江則憂傷口湧出的鮮血,那鮮紅的顏色仿佛灼傷了他的瞳孔。

“滾。”

一個字,從雲夜吟的齒縫間擠出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那三個混混被雲夜吟此刻的眼神和氣勢駭住了,尤其是黃毛,看著自己沾血的手和刀子,臉上血色盡褪。

“媽的……瘋子……”他啐了一口,不敢再多留,招呼另外兩人,倉皇地轉身跑進了黑暗的小樹林,瞬間消失不見。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寒風刮過樹梢的嗚咽,以及江則憂因為劇痛而壓抑不住的、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雲夜吟沒有去看逃跑的混混,他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懷裏的江則憂身上。他低頭,看著江則憂因為失血和疼痛而迅速失去血色的臉,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冷汗,看著他因痛苦而微微蜷縮的身體。

那雙翻湧著狂暴戾氣的眼睛,漸漸沈澱下來,被一種更深沈、更覆雜的東西取代。那裏面有未散的驚悸,有翻騰的怒火,還有一種……江則憂看不懂的、近乎破碎的震動。

他按在江則憂傷口上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溫熱的血液不斷從他指縫間滲出,黏膩而刺目。

“為什麽……”雲夜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不成調,他看著江則憂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找出答案,“為什麽要沖出來?”

江則憂疼得視線模糊,意識也開始有些渙散。他聽著雲夜吟的問題,看著對方那雙此刻不再有任何偽裝、只剩下真實情緒的眼睛,扯動嘴角,想說什麽,卻只溢出一聲痛苦的抽氣。

為什麽?

他也不知道。

或許只是因為,他無法看著一個人,在他面前受到傷害。哪怕那個人是雲夜吟。

這個答案太過簡單,也太過……不合時宜。

他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口,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意識沈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感覺按在自己傷口上的那只手,收得更緊了。耳邊似乎傳來雲夜吟壓抑到極致的、帶著某種顫抖的聲音,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詛咒著什麽。

然後,一切歸於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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