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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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純白的、無邊無際的空間。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溫度,甚至沒有“上”與“下”的概念。江則憂懸浮在這片虛無之中,像一粒被遺忘在真空裏的塵埃。腰側那個猙獰的傷口依舊存在,皮肉翻卷,血跡斑斑,像一個殘酷而諷刺的紋身,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死亡。但痛感消失了,連同死亡本身帶來的終結感,一起被這片詭異的白色空間剝奪了。

他死了。

又沒完全死。

“任務失敗。”

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不帶任何情感起伏,像一段預設好的程序代碼。

江則憂擡起頭,看到那只小白貓懸浮在不遠處。它的形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實,但也更加……非人。琥珀色的眼睛裏只有飛速流轉的、冰冷的數據光帶,沒有絲毫生命應有的靈動。

“宿主江則憂,於任務世界一,因非任務相關外部暴力因素導致生命體征終止。根據‘救贖之光’系統核心協議第7章第3條,判定任務失敗。”

失敗。這個詞再次砸下來,帶著系統獨有的、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

“所以呢?”江則憂聽到自己平靜得可怕的聲音在這片空間裏回蕩,“懲罰是什麽?銷毀?格式化?”他甚至隱隱期待著一個徹底的、不再有知覺的終結。

“檢測到宿主存在強烈自我毀滅傾向歷史,且本次任務失敗存在不可控外部幹擾因素。”小白貓的電子眼鎖定著他,“根據特殊條款,給予一次任務重置機會。”

重置?

江則憂瞳孔微縮。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剛剛築起的、名為“麻木”的薄冰。

“重置至任務世界一,時間節點:初次咨詢前二十四小時。宿主將保留本次任務循環的全部記憶。系統將根據本次失敗數據,優化後續任務引導。”

保留記憶……重新開始……再次面對雲夜吟……

不!

一股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抗拒感瞬間攫住了他!他不要再經歷一次!不要再看雲夜吟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不要再陷入那種危險而扭曲的共鳴!不要再一次次在系統的規則和自身的動搖間被撕扯!死亡是解脫,是唯一的出口!為什麽連這個都要剝奪?!

“不!”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裏顯得異常突兀和無力,“我不需要重置!結束!就讓它結束!”

“申請駁回。”電子音毫無波瀾,像冰冷的鐵律,“系統能量已鎖定,準備執行重置程序。倒計時:10,9……”

“等等!”江則憂猛地向前“沖”了幾步,盡管在這片空間裏移動的感覺怪異而失真,“雲夜吟呢?!他怎麽樣了?!我死了……他……”

這是他意識消散前最後的本能牽掛。那個因為他擋刀而活下來的、危險又覆雜的男人,此刻在經歷什麽?

小白貓的倒計時微妙地停頓了半秒,數據流在眼中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

“目標人物雲夜吟狀態:數據紊亂,能量波動異常,超出當前監測閾值。相關信息……不予顯示。”

“8,7……”

不予顯示?數據紊亂?能量波動異常?

江則憂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是因為他的死嗎?那個總是冷靜自持、甚至帶著非人感的雲夜吟,也會因為他的死亡而產生“紊亂”和“異常”?

這個認知,比死亡本身更讓他感到一種尖銳的、覆雜的刺痛。

“6,5……”

他還想問什麽,想質問系統,想反抗這強加的命運。但刺目的白光已經從小白貓身上爆發出來,如同宇宙初開時的奇點,瞬間吞噬了一切,包括他的意識,他的抗拒,他關於雲夜吟最後那點未盡的疑問。

---

醫院。深夜。

搶救室外的走廊,燈光慘白,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鐵銹味。喧囂早已散去,醫生無奈的宣告,校方程式化的安撫,保安部門對“盡快緝拿兇手”的保證……所有屬於活人世界的聲響和動作,都像退潮般遠去了。

只剩下雲夜吟。

他背靠著冰涼的墻壁,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時間之外的雕像。身上那件價格不菲的淺灰色羊絨衫,前襟和袖口被大片暗褐色的血跡浸染、板結,硬邦邦地貼著他的皮膚,散發出濃烈的、屬於江則憂的死亡氣息。

他沒有哭,沒有喊,臉上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悲傷”的表情。只有一片極致的、令人心悸的平靜。但這平靜,如同覆蓋在活火山口的薄冰,底下是翻湧的、足以毀滅一切的黑暗巖漿。

他的視線低垂,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那雙手,修長,骨節分明,本該是彈奏鋼琴或執筆書寫優雅字句的,此刻卻沾滿了幹涸發黑的血跡。血跡頑固地嵌入指紋,黏在指縫,像是某種無法剝離的詛咒,或者說……烙印。

他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刮擦著左手手背上最大的一塊血痂。指甲與幹涸血液摩擦,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血痂碎裂,剝落,露出底下蒼白無血的皮膚,但更多的、更深層的暗紅色,依然如同胎記般烙印在那裏。

他盯著那塊被他摳刮得有些發紅的皮膚,眼神空茫,仿佛透過那點血色,看到了別的什麽——也許是江則憂擋在他身前時,那瞬間決絕而蒼白的側臉;也許是刀子沒入身體時,那聲壓抑的悶哼;也許是鮮血汩汩湧出,浸透他手指時,那灼人的、生命的溫度。

“他死了。”

雲夜吟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片死寂的空間宣告。不是疑問,是確認。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確認。

“……因為幾個垃圾。”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做出一個類似於“笑”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僵硬得像凍土,只牽動出一個扭曲而怪異的弧度。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冰封的荒原之下,暗紅色的火苗驟然竄起,瘋狂地舔舐著理智的邊界。

走廊盡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去而覆返的校方負責人,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安撫的話,或者詢問他是否需要聯系家人。

雲夜吟沒有擡頭,甚至沒有改變一下姿勢。他只是維持著低頭看手的姿態,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死寂與瘋狂的氣場,如同實質的屏障,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開來。

那負責人張了張嘴,在對上雲夜吟此刻狀態(即使他沒有直視)的瞬間,所有準備好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裏,化作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無聲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再次退回了陰影裏。

雲夜吟不在乎。

他繼續專註於手上的血跡。他開始用兩只手的指甲相互刮擦,清理著那些看得見的、以及看不見的血汙。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指甲劃過皮膚,留下道道白痕,甚至有些地方滲出了細小的血珠,與那些幹涸的暗紅色混合在一起,更加刺目。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終於,他停了下來。

雙手攤在眼前,依舊布滿汙跡,新舊血跡混雜,一片狼藉。

他緩緩地、擡起右手,湊到自己的鼻尖。

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那濃烈的、屬於江則憂的、已經冰冷凝固的血腥氣,如同最烈性的毒藥,又如同最詭異的甘霖,瞬間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順著鼻腔直沖大腦,烙印在靈魂最深處。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一直維持的、死水般的平靜面具,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清晰的、蛛網般的裂痕。冰層碎裂,底下洶湧的黑暗巖漿奔騰而出!

他閉上眼,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額角有青筋隱隱浮現。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即將破體而出的、毀天滅地的情緒,又像是在極度饑渴地、品嘗著這由死亡和失去釀成的、扭曲的瓊漿。

幾秒後,他猛地放下手,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所有的平靜、偽裝、計算……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純粹的、瘋狂的、近乎野獸般的偏執與黑暗。那黑暗如此濃稠,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光。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扇象征著終結的搶救室大門,也不再理會身後任何可能存在的人。

邁開腳步,朝著醫院出口走去。

步伐,依舊穩定。背脊,依舊挺直。

但那雙垂在身側、沾滿汙血和新鮮劃痕的手,緊緊攥成了拳,用力到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哢噠”聲。手背上,被他摳破的傷口,正緩緩滲出新的、鮮紅的血珠,順著他緊繃的指關節,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光潔的地面上。

啪嗒。啪嗒。

像某種倒計時的秒針,敲響在死寂的走廊裏。

他走出自動門,踏入外面沈沈的、沒有星光的夜色。

寒風立刻裹挾著城市喧囂的餘燼撲面而來,吹動他染血的衣衫和黑發,卻吹不散他周身那幾乎凝成實質的、黑暗而瘋狂的氣息。

他站在臺階上,微微擡起頭,望向城市遠處那片被霓虹燈染成混沌顏色的天空。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清晰而冰冷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那是一個宣告。一個烙印。一個……誓約。

他擡起那只剛剛嗅過血跡的手,用舌尖,極其緩慢地,舔舐過手背上那道自己摳出的、正在滲血的傷口。

鹹澀的、混合著江則憂幹涸血液和自己新鮮血液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他的眼底,最後一點屬於“人”的微光,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人的、絕對占有的、瘋狂滋長的執念。

“江則憂……”

他的名字,被雲夜吟用一種輕柔到詭異、卻又帶著毛骨悚然占有欲的語調,碾碎在寒冷的夜風裏。

“你以為……死亡是結束嗎?”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破碎,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瘋狂。

“不……”

“那只是開始。”

“下一次……”

“我一定會找到你。”

“把你鎖起來……”

“鎖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

“……絕對安全的地方。”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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