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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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絕對安全……可控……”

雲夜吟最後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江則憂的脖頸,留下無形的窒息感。門合攏了,將那副精英的假面和話語裏潛藏的威脅一並關在門外,卻關不掉它們在江則憂腦海裏反覆回蕩的餘音。

辦公室裏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卻壓抑的呼吸聲。夕陽的餘暉徹底沈沒,暮色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地壓下來,將房間連同裏面的人一起包裹。江則憂沒有開燈,他維持著雲夜吟離開時的姿勢,僵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對面那張空椅子,仿佛還能看到那個西裝革履、笑容得體、眼神卻冰冷如淵的身影。

項目合作。長期追蹤。互動規則。絕對安全的環境。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磚,被雲夜吟用最“合規”的方式,壘砌在他周圍,構築起一座更加堅固、更加無形的囚籠。他甚至找不到一塊可以撬動的磚——他能以什麽理由拒絕一個學校支持的、旨在“幫助學生”的正規研究項目?他又能以什麽身份,去反抗一個看似全力配合、無可挑剔的“優秀學生”?

系統沈默著,仿佛樂見其成,或者……無力幹預?

那只小白貓自上次懲罰後,再未出現過,連一絲微弱的雜音都沒有。江則憂甚至開始懷疑,那所謂的系統,是否也只是雲夜吟玩弄他的把戲之一?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

他就像墜入了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唯一的引路人,卻是那個可能隨時會將他引入絕境的獵手。

接下來的幾天,江則憂是在一種行屍走肉般的狀態中度過的。他機械地處理著項目前期的文書工作,回覆著雲夜吟那措辭嚴謹、條理清晰的郵件。雲夜吟的效率高得驚人,很快便提交了一份詳盡的“研究計劃草案”,裏面羅列了各種“科學”的互動模塊:每周一次的“結構化深度訪談”,不定期的“自然情境行為觀察”,甚至還包括佩戴特定設備監測“日常壓力下的生理指標變化”。

每一項都冠冕堂皇,每一項都無懈可擊。但江則憂看著那些冰冷的條款,只覺得那是一條條逐漸收緊的鎖鏈。他試圖提出異議,修改某些過於侵入性的條款,但雲夜吟總能以“為了數據的完整性與科學性”、“在倫理框架允許範圍內”等理由,溫和而堅定地駁回,或者用更隱晦、更“合理”的表述替換掉。

他像是在和一團棉花搏鬥,使不出力氣,也得不到回應,只有一種被緩慢吞噬的無力感。

第一次“結構化深度訪談”,被安排在項目正式啟動後的周一傍晚。地點,依舊是那間咨詢室。

江則憂提前半小時就到了。他反覆檢查了錄音設備(項目要求),確認了訪談提綱(雲夜吟參與制定的),甚至下意識地調整了百葉窗的角度,讓最後一點天光能均勻地灑進來,驅散一些角落的陰影——尤其是那幅《凝視》所在的角落。

他像個即將走上刑場的囚徒,進行著徒勞的、最後的準備。

六點整,敲門聲準時響起。不輕不重,帶著雲夜吟一貫的、令人心慌的規律感。

江則憂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堵塞感,沈聲應道:“請進。”

門被推開。雲夜吟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得體,但不再是嚴肅的西裝,而是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羊絨衫,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距離感,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他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認真參與者的專註表情。

“江教授,晚上好。”他微微頷首,目光快速掃過房間,在調整過的百葉窗和角落的畫作上略有停頓,隨即自然地落在江則憂身上,沒有任何異常。

“晚上好,請坐。”江則憂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

雲夜吟坐下,將筆記本和筆放在桌上,雙手交疊,姿態放松而配合。“可以開始了。”他微笑道。

江則憂按下了錄音鍵,冰冷的電子提示音在房間裏響起,像是在宣告某種儀式的開始。他按照提綱,開始了第一個問題,關於“近期學業壓力感知與應對策略”。

雲夜吟的回答流暢、邏輯清晰,他談論著課程難度、時間管理、自我激勵,用詞精準,舉例恰當,完全符合一個頂尖優等生該有的思維模式和表達能力。他甚至能引經據典,偶爾穿插一些心理學理論來佐證自己的觀點,顯得既坦誠又富有洞察力。

江則憂一邊記錄,一邊聽著,內心卻越來越沈。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篇精心打磨過的演講稿。他看不到一絲破綻,看不到那個曾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偏執、甚至瘋狂一面的雲夜吟。眼前的這個人,只是一個智商超群、情緒穩定、積極向上的研究樣本。

是偽裝嗎?如果是,那這偽裝未免太過天衣無縫。

訪談按照預定流程平穩地進行著,從學業到人際關系,到未來規劃。雲夜吟始終對答如流,態度配合,甚至在某些問題上,會主動展開,提供更多細節,仿佛真心想要為這項“研究”貢獻自己的力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房間裏只剩下臺燈的光暈和錄音設備運行的微弱噪音。江則憂握著筆的手指有些發僵,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訪談,而是在觀看一場對方自編自導的、完美無缺的演出。

就在訪談接近尾聲,江則憂按照提綱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你如何看待‘不確定性’對個人心理狀態的影響?”時,雲夜吟一直流暢的回答,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他的目光似乎微微飄忽了一下,越過江則憂的肩膀,看向了那幅《凝視》。雖然只有一瞬,但江則憂捕捉到了。

然後,雲夜吟轉回視線,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但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疲憊的東西?

“不確定性……”他輕聲重覆,語速比之前稍慢了一些,“從進化心理學角度看,人類天生傾向於尋求確定性和控制感,以應對生存壓力。適度的不確定性可以激發潛力,但過度的、無法掌控的不確定性,確實會帶來焦慮和……不安全感。”

他的回答依舊標準,甚至引用了理論。但江則憂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那層完美的外殼,似乎因為這個問題,或者說因為那瞬間的走神,出現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縫。

“那麽對你個人而言呢?”江則憂下意識地追問,偏離了提綱,“什麽樣的‘不確定性’,會讓你感到……不安?”

問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這超出了“結構化訪談”的範圍,帶有過多的個人探究色彩。

雲夜吟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臺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他那雙過於深邃的眼睛顯得更加幽暗。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錄音設備還在忠實地記錄著這突兀的沈默。

許久,雲夜吟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坦誠的質感:

“失去。”

他只說了兩個字。

然後,他補充道,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穩,但那兩個字帶來的餘韻卻久久不散:“無法預測、無法阻止的失去。無論是人,是物,還是……某種狀態。”

江則憂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看著雲夜吟,看著對方那看似平靜無波的臉,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些老舊照片——鋼琴前的冷漠孩童,寄宿學校門口的空洞少年。還有那幅畫裏,被黑暗與鎖鏈纏繞的、蜷縮的亮光。

無法阻止的失去……是否也曾一次次降臨在這個看似擁有一切的優等生身上?那些完美的表象之下,是否也埋藏著對“失去”深入骨髓的恐懼?

所以,他才如此渴望“掌控”,渴望“絕對安全”?

這一刻,江則憂幾乎忘記了系統的任務,忘記了那些警告和規則,他只是在作為一個……同樣對“失去”和“不確定性”感到無力的普通人,與另一個靈魂產生了短暫的、深刻的共鳴。

他看著雲夜吟,第一次沒有帶著審視和防備,而是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覆雜情緒。

雲夜吟似乎察覺到了他目光的變化。他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緒,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屬於模範學生的標準微笑,而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帶著點……如願以償意味的弧度。

“時間差不多了。”他擡起頭,恢覆了之前的從容,指了指錄音設備顯示的時長,“今天的訪談,應該可以結束了。”

江則憂猛地回過神,像是被從一場迷夢中驚醒。他有些慌亂地擡手,按下了停止鍵。

“嗯……是的。”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專業的聲音,“今天的訪談內容很……充實。謝謝你的配合。”

雲夜吟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筆記本和筆。他的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剛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

“應該的。”他微笑道,“能為研究提供數據,是我的榮幸。”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又像上次一樣,停頓了一下,回過頭。

“江教授,”他的目光落在江則憂臉上,語氣平和,卻意有所指,“有時候,最真實的數據,往往隱藏在那些……偏離提綱的瞬間,您覺得呢?

說完,他不等江則憂回答,便拉開門,身影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中。

門輕輕合攏。

江則憂獨自坐在燈光下,看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彈。

錄音設備靜靜地躺在桌上,指示燈已經熄滅。

但雲夜吟最後那句話,和那個關於“失去”的回答,卻像兩道無法抹去的刻痕,留在了這個夜晚,也留在了他的心裏。

第一次“合作”,看似平靜無波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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