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樹的記憶 東青龍,西白虎。

關燈
第223章 樹的記憶 東青龍,西白虎。

上岸後, 霧雖淡,光仍無法照進多少,陰森森地鎖住此處。

沈離夏道:“各自留意好, 此處可能有陣。”一行人把船找地方栓好,開始往前探。席夢思拿出棍子, 篤篤敲地。其她三人沒瞧見忽然亮起的陣紋,倒被她這悠悠回蕩在耳畔的敲地聲弄得心驚肉跳。

沈離夏揉揉眉心:“你比鬼嚇人。”

擡眼一看。

一座巨大的廢墟。

像林木成巨湖,昆侖山變作昆侖虛後, 如高閣傾塌,坍圮成一片廢墟。青苔爬滿,分明一眾野花野草生長,可給人感覺荒蕪至極。風吹草動間,掀動沈沈死氣, 劈頭蓋臉覆沒她們。

陰得發酸的味道。裂隙交錯, 碎裂的山體找不到一處通路。席夢思手裏棍子還在敲,半晌, 臉色一變:“空的!”

她重重點兩下,道:“你們聽。”又跑遠到別處敲。聲音渺渺,確實有幾分差別。喬硯深閉起眼,靈力光芒隱隱流散。藍光游弋之間, 她語聲輕輕:“底下有玄機。”

蘇絳彎下身, 幾乎趴在地上。她長發鋪開, 比昨日紛飛飄落的雪花更像一片柔白積雪,細聽後道:“水聲。有水——陸上沒有通路, 但驅舟或許能找到條河流。”拴在岸邊的船又一次開始工作,它已經很舊,慢慢悠悠劃開水波, 沿這湖心孤島漂繞。

傳聞昆侖山有九河,如今已辨不清,許因地勢高低,被淹在了湖底。

凝神靜觀。極狹窄一處,傳來極細的水流聲。船調轉方向,水流聲越來越清晰。

忽地一抖,飛流直下,疾馳之間,狹窄水道逐漸擴開,盡頭,豁然開朗。

這是方寬闊的水下洞穴,不知為何,竟隔絕了湖水。

上方鐘乳石尖峭似劍,周圍幽幽飄搖冷光。巖壁凹凸似鬼臉,不懷好意地盯著這群入侵者。

地下寒冷,張口間白霧絲絲縷縷,周圍亦有一番扯地連天的濃濃水汽。幾粒水滴濺上,冷得沈離夏一縮,跟喬硯深窩成一塊。比起這水,師姐身上竟然還暖和很多。洞窟接連,這一大片水藍得瑩瑩發光,她們驅舟駛過,冷光散去,又是一片更開闊的洞天,且有了可停靠的岸。

只是周圍已然暗下,伸手不見五指,只得點起火把。

腳剛踏上這陸岸,沈離夏往後一大跳,險些跌進水中。隨後而來的喬硯深伸手托住她後腰,輕輕“咦”一聲,“好燙。”靴子踩在地上,噝噝冒白煙。

她回頭道:“先別下來。”閉眼掐一道訣,藍光分予兩人。

沈離夏道:“冰火兩重天。”

與寒得砭骨的水不同,這陸地燙得常人絕對無法行走,摔顆蛋上去馬上能煎好。

水陸各不相及,冷熱涇渭分明。但往前走幾步,鞋底觸感忽變濕漉漉一片,還有種詭異的柔韌觸感。沈離夏不禁往下看。

地上細細絡絡纏結在一起,把地面鋪成一張藤網。

起初是一點點腥甜的味道,從這些根須上散發出來。後面卻沖出股芳香,沈離夏意識不覺間微微朦朧。

只顧擡腿往前走,不知身旁景象。

回過神時——

其她人腳步聲已杳不可聞。

她眼前幽深黑暗的景象,也變成了一條狹窄的通道,前方白光刺目。沈離夏有了猜測,深吸一口氣,手往腰間一探,停住了。

流火不見了。

她皺起眉,心一橫繼續往前走。管它什麽鬼怪邪祟,流火是把靈劍,不會為她之外的人出鞘,眼下更危險的是自己。

她從這條逼仄通路裏出去。新鮮溫暖的空氣湧入,沈離夏方才一段時間都在黑暗裏,一出來眼睛刺痛,淚意上泛。不等她揉眼睛,一道聲音傳入耳:“陵光!”

溫柔又俏皮,尾音微揚。

有人搭上她肩膀,身上淡淡的草木香隨風揚起,溫潤清雅。沈離夏擡起頭。

她忽然變矮了很多。

這是一位青年,筍綠衣衫,黑發披散,眼眸亦是幽綠。兩束枝椏般的長角穿過發絲,棕木色,沈甸甸。

眼瞳處,兩點金芒明亮。

青年親昵地說:“可找到你了。小神鳥們都吵著要你和她們玩,我們走吧。”

楞楞地,望著眼前人。

是她。

花開遍野,春樹臨風,漫天芳菲。

尋千百度,終於找到。

少年張開雙臂。時光倒回到昆侖山,她還是羽毛未豐的孩子,一撲,被阿姐攬進懷裏。青年笑眼彎彎,說:“我們陵光長得結實!”穩穩抱好她。其實也拔高很多了,不再是能坐她肩上扶著角摘杏子的年紀。

“長姐背我時,還說我重。”趴在青年肩上,悶悶不樂。

司玥——此刻還是太陰君,輕哼一聲:“她嘴不如不長,信她,倒不若信我無所不能。”

“阿姐就是無所不能。”沈離夏閉起眼。幻境裏,她神智清醒,卻無反抗意志,只想這一刻更久、更久一點。這是她的親人。她的骨血魂魄裏,深深烙下她的印。

她們曾那麽,親密無間。

太陰君笑了,抱著她一步一步,跨過河流與藤草,沐浴陽光。慢慢哼著歌,間或念一句:“其實她願背你,就不是慊你。這個人,言不達意,笨貓一只。”

沈離夏歡快地笑,太陰君便也笑。兩個人的笑聲,一路散落到居所門前。一處四合小院,主屋門前,果然一群色彩繽紛的鳥兒,化形、半化形、原形,嘰嘰喳喳、蹦蹦跳跳。太陰君把少年放下,端正跪坐。沈離夏便靠在她身邊。

一只小神鳥蹭過來,坐在沈離夏膝上。

“陵光君。”她對自己的造物主,有幾分敬畏,怯怯的,“我遇到了一個人族。”

太陰君奇道:“你下山了?”

這只鳥兒羽毛華光凜凜,想必就是雨師故事裏的畢月鳥了。她點頭:“我想去看看,然後......那個人,她迷路了。”她聲音小小的。

“我怕嚇到她,就化作人形。她年紀很小,看見我後大叫:‘我知道你!你是呼風喚雨的雨師!’我當然不能報上自己性命,她便一路‘雨師’‘雨師’地叫。”

孩子見霧裏走出的人衣袍華美,仙氣凜然,必然是山上的神鳥。早年這兒便有傳聞,天神起仙山,眾鳥與真龍齊朝。荒古的生物,一旦有了名諱,便是冥冥中與命運掛鉤,不可輕易為凡人所知。這名字怎麽起、起什麽、如何叫,對妖與神,都是件大事。孩子也不介懷,從此就叫這小神鳥雨師了。兩人合拍,一來二去,處成了朋友。

神不被允許接觸人,通常居於深山僻壤,而太陰君卻不避諱,直接在聚落不遠處起山,下令:無需拘謹,別禍亂人間即可!一時調皮的大妖與小神按不住好奇心,紛紛下山去和人族接觸。

她們默認一道規則,便是對自己為神之事,該閉口不提。

奈何雨師被認出,又是只涉世未深的小鳥,不說還好,對方一指出,她也老老實實認了。

沈離夏笑問她:“玩得可開心?”

小神鳥悶悶道:“陵光君別打趣我了,我擅自下山了,對不起。”此刻沈離夏知曉自己在幻境裏,在旁人看來大抵與雨師差不多大。但身邊這些神鳥,因是她造物,將她視作母親般依戀。這不讓年幼孩子下山的命令,貌似……

正是她自己下的。

“無事,你自己小心。”這裏的居民善良淳樸,應不會出什麽事。沈離夏的想法與過去的華螢在此刻重合。

門敞著,木地板上,神鳥們睡得七零八亂。屋檐遮著一部分,沈離夏懷裏抱著一只,縮在太陰君膝上。青年低下頭,輕輕哼著一首歌。熟悉的旋律,搖她在夢的邊緣晃蕩。太陰君溫暖的手,一會兒摸摸沈離夏的發頂,一會兒隨便揉兩下不知那只小神鳥,愜意自得。

沈離夏心裏難免放下了很多事,朦朦朧朧好似真睡去了。這是她那麽久來睡得最好的一次,沒有誰死在夢裏,沒有人離開,好似過去失去一切又覆歸,她只用做阿姐膝上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那只仿佛能永遠頂起一片天的手,停在她衣襟,輕輕一拂。

一片樹葉落下,少年也徹底沈入睡夢。

夢醒時,漫天的光仍在,眼前景色變幻。

強烈的白,翳在眼上,很多事物都是朦朧的。一片紛飛的花瓣,也成了蒲公英。

沈離夏發現自己不能動了。她低頭,驚訝地意識到——

自己成了一棵樹。

這裏的樹,因靈氣充沛而猛猛拔高。她再仔細一瞧,這樹的根須竟有些生了出來,真是棵頑強得不得了的樹!

這些根須看著很是熟悉。

沈離夏反應過來。

這是她來時看到的那些詭異的根須。

她並未入陣,而是這棵樹以自己的回憶,為她設了一個幻境!

她所見,亦為樹所見。恐怕,樹還反過來知曉了她的部分回憶。

若只是棵樹就罷了,沈離夏向來是個不吝分享的人。可既然能有“回憶”這東西,能將其給予旁人,那這怎麽也不可能只是棵人畜無害的樹了。

好,是樹靈;壞,是邪祟。這樹在昆侖虛內,不知變成了什麽東西。

草叢一陣響,一人慢慢走來。她黑發低束,面如冠玉,眼尾似天生點綴了一抹紅。綠衣似新筍,在風中盎然輕飄。若天下要選最襯“文官”之稱者,這青年必位列第一。

在她腰後,悠然晃動著一條長長龍尾。

那龍尾金鬃華貴,配青年眼角含的紅,又令沈離夏想起於太陰觀所見的那些壁畫。裏面濃墨重彩的五爪金龍吞雲吐霧,眼角亦含這種鮮紅油彩,神采奕奕。青年站定在樹下,過一會兒,彈去肩上落英。顧盼流連,微慍,又隱隱地,流露出一種極盡耐心的笑,最後嘆了一聲。

跟前跑過只貍花,她眼疾手快,把貓捏著後頸提起來,抱懷裏親了親。

“小貓總是讓人久等。”

“——誰是小貓?”

一道渾厚響亮的聲音比人更早到她身旁。太陰君把貍花放下,貓一溜煙竄進草叢。重重的腳步聲。來者步履如風,穩健有力。沈離夏側目一看,是個身形高大的女人。

足足高到即便她現在是以樹的視角去看,也發覺這女人伸手便能折到自己枝丫。

頗令人在意的,是女人頭上那對毛茸茸的耳朵,和腰後那條長長的黑白相間的尾巴。

沈離夏心一怵。

監兵君!

“又不是說你。”太陰君擡眼,“心胸狹隘到吹風都覺得在罵你!”

監兵君冷冷道:“邀我來這裏,就為說這個?那我走了。”

太陰君哈哈大笑。沈離夏略感意外——太陰君司掌水木,又為眾文官、醫師所信奉的上神,無論何處,她的神像瞧著都十分溫文爾雅。但此刻,青年的笑聲清亮,作捧腹狀,似乎格外開心。她跟著高興,心想:這樣的阿姐好,特別好。她本來就該是這幅模樣。

“別走。”她一甩龍尾,尾巴尖輕勾住對方。監兵君身形一僵,卻已下意識與她親昵地纏起尾巴來。

有鬼。

沈離夏想閉起眼。這似乎不是她該看的,可惜樹精眼睛瞪得像銅鈴。

監兵君咕噥道:“別個講點真好笑的,你能笑死在這兒。”

太陰君道:“只拿你取樂。”

監兵君臉色變了:“你真是......尖牙利嘴!”

太陰君笑了:“那還是山君牙齒最利!一口吃一個小孩!哈哈哈哈哈...”

監兵君連說幾聲“胡鬧”,太陰君又樂不可支。

她們唇槍舌劍一陣,不覺便挨近了。如此一看,監兵君羽氅厚重、身披銀甲,兩枚金屬護腕,凜凜生威,好一位經典的武神,怕是後世武將華服都仿她所制。兩人站一起,一文一武,一位翩翩君子,一位威武殺神,各鎮東西。難怪多數朝廷喜讓兩人圖騰、神像相對,是意在文韜武略。

更早些,文韜應是執明君。可她銷聲匿跡,信眾得不到回應,陣修也察覺到端倪,自然民間的信仰也就衰弱下去。

終於,太陰君擺了擺手,道:“我知道你是百忙之中來的。”她伸出手。

女人托住她的手掌,神色忽然柔和,低聲說了一句。她聲音輕輕,卻被風捎著,拂過樹枝,傳到沈離夏這邊。

“能陪你,比那些事重要。”

太陰君一楞,難得沒有刺她,耳尖紅了紅,微微一笑。她們沈默下來,只剩風聲輕柔。忽的,雙腿邁開,蹁躚交錯,步步緊隨。女人的羽氅,隨之飄起;青年的龍尾,亦跟著飄曳。

她們在跳一支舞。

兩人面上的神情,也隨不同的舞步而微微改變,時而喜,時而怒,時而捧心,時而慍然。

一支舞,似乎便說盡了一個故事。

天池有個傳說,是講,太陰君喜愛舞樂。

沈離夏現在信了。

而且她無比確信,那場祭典上的祭舞,正是演繹的眼前這兩人。

她有些恍惚。因為太陰君......看著實在太開心了。即便她只存留了一點關於她的回憶,也能明白,此刻的她不可能比自己記得的任何時候更快樂了。她到底是喜歡與人共舞,還是喜歡與她共舞的這個人,或許在很久之前,沈離夏是不會明白的。可現在,她能看出來。

兩者皆有。

後面女人放了手,青年便輕盈地獨舞了一段。她衣袂飛揚,雙眼微微瞇起,沐著陽光,身上玉玦相碰,叮當作響。真是快活極了。監兵君目光柔和,定定地望著她,好像在看世上最美麗、最珍貴的景象。

連呼吸都微微放輕,不忍擾她。

如情深不壽,事過最精彩,離結束也就不遠。舞很快盡了,太陰君深深呼吸,面朝站在邊上的女人:“如何?”

監兵君道:“這次故事很好。”她輕輕撫掌。

沈離夏驚了。故事?

她都沒看出來這真是個故事,監兵君卻已將其中情節都讀明了了!

太陰君臉上紅撲撲的,笑著調侃她:“你哪次說過不好?”但她的表情足見,她對收到這般讚美很是高興。監兵君搖頭,道:“因為哪次都好。”

兩人靠著樹坐下。監兵君忽然問:“陵光近來如何?”

太陰君一聽她談自己最喜歡的小妹妹,滔滔不絕:“她可好了!這座山剛開始只有我帶來的小龍,她覺得太單調,又造了一些小鳥陪我。那些小鳥,真是可愛得緊,毛絨滾圓,叫聲有一千種花樣!哎,你也別老說她。上次她受傷,你分明也心急,願意背她,嘴上還不饒人......”

“太陰。”監兵君打斷她的話,神色凝重了些,“造物是你與陵光獨有的能力,是母親的恩賜,勿要濫用。隨意造出生命,無異於生出多的因果。這因果,好一些,造物自身能背;壞了,恐怕就得你們去承擔。再壞些,輪到天道自行彌合......”

“我知道。”太陰君正色道,“你放心,我會管好這群小家夥的。”

監兵君卻嘆了一聲,輕聲說:“但願。”

她眉眼間含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憂慮。

沈離夏的驚愕,漸漸轉向憤怒。她看了又看,卻如何也不覺得虛假。

這正是最讓人氣憤的地方。

既然她真心實意在擔心她,那為何阿姐最後留下的手信裏,卻說,她背叛了她們?

-----------------------

作者有話說:排一下四象長幼,長姐監兵,二姐玄冥,三姐太陰,最後一個就是陵光也就是我們小夏。

我受不了了我本來是想存稿九點更新的...以後不管什麽時候寫完我都晚九點更新!沒更新就是明天九點!我26年一定要完結這篇文

關註我微博的朋友也不用擔心我咋了,我沒咋,該寫寫,就是不想蹚渾水了,以後回歸單機寫文,專心創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