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微妙 不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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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微妙 不熟了。
喬硯深靜靜註視著沈離夏, 低低道：“我曉得了。”
她接過羽毛，珍重地撫摸過每一寸細薄的羽片。
有些話不必明說，夾雜在少年剛哭過後惹人憐愛的鼻音裏, 沒了纏綿悱惻的意味，卻因咬重的字句顯得分外忠誠不渝。
最重要的羽毛。
如從心上剝下的一小塊碎片, 在自己的撫摸下顫抖，羽根溫熱柔軟。
沈離夏的心意永遠如此熾熱，因知曉在喬硯深面前不必掩藏, 便極盡綻放。
古來通靈的神鳥從來都以忠誠為名，其心慕的上神自然亦是如此。或許世人不明白她的目光落於誰身上，但喬硯深卻明白。
輪轉兩世，她依然註視著她。
可這註視，下一刻就被收走了。
在喬硯深接過羽毛後, 沈離夏便抿起唇, 眼波流轉，又翻過身去, 背對著她。
“……”
喬硯深捱不住唇角揚起，貼上來圈住沈離夏的腰，略略低頭，吻在她頸後, “怎麽又不願看我了？”
沈離夏不作聲。
她呼吸本平穩, 像困極後立即入了眠, 可在喬硯深靠近又微微亂了一剎，隨後才定下來。這一瞬間, 足夠讓喬硯深明白她仍醒著。
青年的聲音裏多了分委屈，柔軟地在她耳後輕語：“離夏……”
她頓了頓，又喚：
“小夏。”
語聲好似清透的玻璃, 又稍稍低啞，勾人心弦得緊。
沈離夏心頭一軟。
“我還生著氣呢……”
終於開口時，耳根已被呼得滾燙，聲音低悶，“怎麽叫都沒用，我就是生氣。”
她閉起眼，嘟囔道：“現在起我就不與你說話了，反正你也什麽都不同我說。”
“師姐是光風霽月，但我小心眼的很。”
喬硯深眸光暗了暗，心裏嘆一聲。
她手環在沈離夏腰上，在兩人靜默過一會兒後，正打算收回來，卻在挪動的時候被一雙暖乎乎的手蓋上，指腹上的繭輕輕摩挲過手背。
沈離夏手上的繭與她的位置不太一樣，許是弓與劍的發力方式不同，故而各有挨磨的地方。
熱度通過皮膚傳遞過來，沈離夏沒有說話，把她手一握，不讓收走。
源源不絕的暖意傳遞過來。
她的動作很小心，溫柔得與剛才那話裏的意思截然不同。意識到喬硯深手仍有些涼後，沈離夏便習慣性地調換姿勢，縮在了喬硯深懷裏。
小腿也緊貼住喬硯深，把自己身上的暖意毫不保留地分給了身上泛冷的青年。
“離夏……”喬硯深抱緊她，低喚一聲。
沈離夏不應她，徑自做好這一切。像是確定喬硯深不冷了，一會兒後又小心地蹭蹭她的足踝，感覺到擴散開的熱意後才放下心，輕輕舒了口氣。
有人冬天會因為體寒而手腳冰涼，甚至睡不著，或半夜凍醒過來。師姐說自己冷，也許這幾日來都睡得不安穩，是她疏忽了。
明天還有長路要趕，得休息好才行。
她們陷在一片靜默裏，各有心事，身體卻已無比熟悉彼此在親密相貼時的習慣，嚴絲合縫地窩在一塊。
沈離夏甚至能感受到身後有淡淡的呼吸灑落在頸間，那柔軟的唇如近在咫尺，馬上就要將發絲撥開，細細吻自己。
這樣真是難受極了，她滿心要與喬硯深說的話一下被打散，旖旎的心思消失不見。
兩個人身體依偎著，心卻隔得比天涯海角更遠。
而再過幾月，就是真的相隔兩地。
沈離夏幾乎有些後悔剛剛那個堅定的不與她說話的決定，這才過幾時，她就忍不住想回應喬硯深落空了的呼喚。
她叫自己昵稱，無論是名字還是“小鳥”“小夏”這類，怎都如此悅耳，咬字間浸滿愛意。
讓她想聽一遍又一遍，不知餮足。
還想與她對視。
師姐講話好狡猾，明知故問——分明知道，若看那雙眼睛，只會更叫人難過。
……討厭得緊。
她焦慮得痛苦不安，幾乎要渾身顫抖。
喬硯深不會讓步。
她也說得在理，沈離夏在人族的領域更安全，魔兵們的態度足夠見到整個魔域對她而言不算太平之地。
而喬硯深卻不同，她前世便是萬魔所來之地的主人，不受魔域侵蝕，亦不懼怕魔氣。
加之如今風頭未過，這一戰叫修士對魔族的仇視更深，沒有動作只是因還在重建宗門、哀悼亡者。此地嚴格來說，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所。
本就該去魔域避一避。
可是誰知道她這一去會發生什麽？
心念紛雜間，沈離夏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因為胸口氣悶、鼻頭發酸，不自禁地小小吸了一口氣，聽著像抽噎。
......是燈光太刺眼了。
像聽見她心裏的聲音，喬硯深擡手熄了搖曳的燈火，聲音輕柔：
“晚安。早些休息罷，不要想太遠的事。”
……愛哭鬼。
還嘴硬。
她怎麽會嗅不到濕涼的鹹味，怎麽不知道沈離夏又一次淌下了淚，可又記著她說不想與自己講話，便只緊了緊手臂。
沈離夏聽見身後逐漸平穩的呼吸聲，終於忍不住那呼之欲出的焦慮。她吸了吸鼻子，咬緊唇，任淚水流著流著直到幹涸。
她睡得始終不太安穩，不覺間翻過身，緊咬嘴唇，冷汗從額角滑落。
不知何時，靜謐如水的夜中，有人輕輕嘆了一聲。隨著窸窣的細響，落在少年上腹處的被子被掖了上去。
一夜過去。
清晨，門被敲響，少年低低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喬姑娘，該出發了。”
沈離夏朦朦朧朧醒過來，費勁地張開眼。她睡得不怎麽好，盡做些混亂的夢。
直到後半夜，她隱隱感到有一只手伸來，為自己擦去冷汗，又輕緩地拍了拍她的背。
其中有無限的溫柔，卻叫人顫栗。
映入眸中的是青年含笑的面容。沈離夏後知後覺自己現在正與她面對著，手亦緊搭在她身上，只怕不如一只八爪魚將喬硯深纏緊了。她心裏決定了要好好生一生師姐的氣，結果天一亮就出於本能靠了過去。
“師妹好像有抱些什麽睡覺的習慣，”喬硯深善意地為她解圍，“我們頭一回一起睡，你也在夢裏抱了過來。還記得麽？”
她彎起眼眸，“嗯，那時候我其實有些介懷。”
聽她重提以前的事，體感上並未過太久，卻已經恍若隔世了。現在了解喬硯深更多後，沈離夏甚至能猜到她那會介懷時心中的想法。
沈離夏臉紅得像燙熟了，眼眸盈盈地閃著光，欲告訴她當時自己看見了她下床時頗不自然的模樣，好好笑一笑這個人；又倏忽念起自己昨夜說的話，悶悶地輕哼了一聲，心一橫將手臂縮回來，從被窩裏溜了下去。
不和她講話。
她整了整微亂的發絲，把衣衫攏好，將門開一條縫，不至於讓外頭的人看見裏頭的景象。蘇絳站在走廊上，見到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面孔，驚訝地擡眼看過一眼其它房間，確定自己是在喬硯深門前後如明白了什麽，臉紅了紅。
“抱歉。”她聲若蚊蚋，“我不曉得你們......”
她在迦蘭國也時常見到結伴的人們，她們會親吻、撫摸彼此，親昵地呼喚愛稱。席夢思先前告訴過她，沈離夏與喬硯深也是這種關系。
蘇絳雖不明白這種關系的具體，卻也知道它屬於彼此眼中特殊的兩人。而且那些親吻、撫摸，都帶有一種別樣的意味，雖同樣輕柔，卻並非阿母撫摸她時的意味。
沈姑娘臉好紅......她是不是打斷了她們親吻彼此？
蘇絳本就生得皮膚潔白瑩潤，臉一紅便尤為明顯。沈離夏神色微變，正要開口解釋，少年卻頂著一片蔓延到脖頸的紅，甩下一句“我們在前堂等你們”，倉促地跑了。
一會兒，又聽她喊了一聲：“對、對不住！”
沈離夏擡手捂住臉。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更讓她心上滾燙。沈離夏將門一帶，踩著木屐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收拾好下樓時，後堂已經準備好了早飯端上來。席夢思與蘇絳正坐在長桌旁，與其她客人一同用飯。她們兩人似正說著什麽，聽見樓梯上傳來的聲響，不約而同擡頭望過來。
沈離夏擺弄兩下腰帶，在樓梯還剩最後兩階時直接一跳，穩穩落地後朝她們快步走來。喬硯深跟在她身後，慢悠悠地一級一級晃著下了樓，臉色似乎比昨天好了些，疲憊也去了不少。
席夢思招呼她們，“道友！休息得不錯啊？”
“這邊很安靜，”沈離夏點頭，“夜間沒有什麽吵嚷。你們方才說什麽呢？”
她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有些好奇。席夢思聽她一問，笑吟吟回答：“你們來得正好。蘇絳，你往後如何喚我們？”
旁邊正端起粥要喝的蘇絳聽見，將碗又放下，看著餓得有些急，仍擡起頭老老實實道：“姐姐。”
說罷，又對沈離夏囁嚅片刻，喚了聲“夏姐姐”。到喬硯深，卻又成了“喬姐姐”，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叫法。
她生得很年輕，個子也矮，先前喚她們“姑娘”，竟不比得眼下這聲姐姐來得叫人心軟。沈離夏睜大眼，笑著打趣席夢思：“你帶壞小孩。”
“小孩？她指不定比你還年長。”席夢思聳肩，“但實在生得年輕，這樣叫，她人也不會覺著古怪。”
“我方才年滿十六。”蘇絳反駁。
沈離夏想起先前在流沙古國的事，便好奇道：“你怎不叫我們阿姊？”
蘇絳連連搖頭，平靜如一塊紫玉的眼眸終於有了波瀾：“阿姊......阿姊不可亂叫。阿咪亦是，僅僅在同族裏可這樣叫，更嚴格一些，是只能喚血親的。”
“為什麽？”
旁邊聽著的喬硯深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她先前在文書上看過，迦蘭國與混沌縫隙中的迦蘭人不同，有著自成一體的制式。她們在等級上劃分森嚴，雖待同族優厚，但禮儀繁多，乃至到一種嚴苛的束縛的地步。語言、行為、文字，皆有門道。
少數游記的筆者只從傳說與遙遙望見的那一眼去定義這片地方，將其描述為梵音吟唱的潔白凈土。
但凈土的外墻是千百年來的恐懼鑄成，雪山下掩埋著無數斑駁的血漬與骸骨。
內部，亦有無數束縛其上居民的枷鎖。
蘇絳輕聲道：“你們慣常說的‘阿’聲，在我們過去的語言裏，是以‘與日月同等’的意義。”
這是一種古老的前綴，即為閃耀如日、神聖如月之意，象征著被呼喚的那人在對方心中無可比擬的地位。
迦蘭的傳說中，月為她們尊崇的上神太陰君，而日為最初引領族群的世尊。
日月交輝，至高無上。
沈離夏反應過來，終於曉得為何自己喊“阿絳”時，蘇絳會有這種反應。
“不過你們不明白，這樣叫也無事。只是我作為聖女，要遵守這些規矩，即便是在迦蘭之外的地方。”蘇絳小聲道，“而且......這樣喚我，是不是也代表我於你而言，是一個好人呢？”
她說完，像是意識到自己越了界，匆匆把頭埋進粥湯冒出的熱氣裏，窘迫地苦吃起來。
吃過早飯，四人討論了一番去天池的安排。
席夢思走過的路多，不過亦未去到過天池，建議道：“先租借馬匹跨越山脈，再借船跨過第三域，如何？你們想去南國看一看麽？”
沈離夏搖頭：“不了，那邊大抵沒什麽好擔憂的。”羲和宮應會派人去照應。
說來也奇怪，她們一路過來其實也見到了不少邪祟。就連毗鄰的景州，那古寺裏也冒出了人頭蛇身的怪物。
可青州卻沒有這類東西。
也許，是妭在庇護自己的女兒。沈離夏想起夢裏那一身青衣的女人，不禁微揚唇角，心說還真有可能是這樣。
她們決定好後又折回祭祀妭的廟宇，最後遠遠瞧了眼。折騰一個來回，時間未到晌午，但念在馬上要離開青州，幾人還是坐在了一家酒樓裏。
一白一紅的熱湯在被分隔開的鍋裏翻滾，翠色隱約浮現，鮮紅的肉片咕咚落入其中。
經沈離夏一教，她們已經改口叫“火鍋”，竟覺得十分適合，也不曉得這人到底哪來這麽多新鮮詞。席夢思已經習慣，但蘇絳仍覺好奇，最後被沈離夏用一句“神秘的中原文化”搪塞過去。
喬硯深一路上始終沒怎麽說話，現下也只是垂下眼眸，靜靜地夾菜，小口咬著筍片。
瞧著食欲不太好。
她目光閃爍，似乎還有些走神。
席夢思見辣湯裏的菜涮好，是喬硯深常點的一種，便叫道：“沈道友，給你師姐夾一筷子。”
沈離夏見喬硯深半晌沒動筷，知道她在想別的。她伸手用眾筷把那燙得青翠柔軟的菜撈起，轉到喬硯深碗裏。
喬硯深回過神來，擡眸看向她，點了點頭，聲音如常般溫和：“謝謝。”
正收回的筷子猛地頓在了空氣裏，沈離夏抿了抿唇，半晌後才把眾筷收回去，擱下了。
她咀嚼著喬硯深方才的話音，反反覆覆。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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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知道有沒有人能get到這個微妙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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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硯深靜靜註視著沈離夏, 低低道：“我曉得了。”
她接過羽毛，珍重地撫摸過每一寸細薄的羽片。
有些話不必明說，夾雜在少年剛哭過後惹人憐愛的鼻音裏, 沒了纏綿悱惻的意味，卻因咬重的字句顯得分外忠誠不渝。
最重要的羽毛。
如從心上剝下的一小塊碎片, 在自己的撫摸下顫抖，羽根溫熱柔軟。
沈離夏的心意永遠如此熾熱，因知曉在喬硯深面前不必掩藏, 便極盡綻放。
古來通靈的神鳥從來都以忠誠為名，其心慕的上神自然亦是如此。或許世人不明白她的目光落於誰身上，但喬硯深卻明白。
輪轉兩世，她依然註視著她。
可這註視，下一刻就被收走了。
在喬硯深接過羽毛後, 沈離夏便抿起唇, 眼波流轉，又翻過身去, 背對著她。
“……”
喬硯深捱不住唇角揚起，貼上來圈住沈離夏的腰，略略低頭，吻在她頸後, “怎麽又不願看我了？”
沈離夏不作聲。
她呼吸本平穩, 像困極後立即入了眠, 可在喬硯深靠近又微微亂了一剎，隨後才定下來。這一瞬間, 足夠讓喬硯深明白她仍醒著。
青年的聲音裏多了分委屈，柔軟地在她耳後輕語：“離夏……”
她頓了頓，又喚：
“小夏。”
語聲好似清透的玻璃, 又稍稍低啞，勾人心弦得緊。
沈離夏心頭一軟。
“我還生著氣呢……”
終於開口時，耳根已被呼得滾燙，聲音低悶，“怎麽叫都沒用，我就是生氣。”
她閉起眼，嘟囔道：“現在起我就不與你說話了，反正你也什麽都不同我說。”
“師姐是光風霽月，但我小心眼的很。”
喬硯深眸光暗了暗，心裏嘆一聲。
她手環在沈離夏腰上，在兩人靜默過一會兒後，正打算收回來，卻在挪動的時候被一雙暖乎乎的手蓋上，指腹上的繭輕輕摩挲過手背。
沈離夏手上的繭與她的位置不太一樣，許是弓與劍的發力方式不同，故而各有挨磨的地方。
熱度通過皮膚傳遞過來，沈離夏沒有說話，把她手一握，不讓收走。
源源不絕的暖意傳遞過來。
她的動作很小心，溫柔得與剛才那話裏的意思截然不同。意識到喬硯深手仍有些涼後，沈離夏便習慣性地調換姿勢，縮在了喬硯深懷裏。
小腿也緊貼住喬硯深，把自己身上的暖意毫不保留地分給了身上泛冷的青年。
“離夏……”喬硯深抱緊她，低喚一聲。
沈離夏不應她，徑自做好這一切。像是確定喬硯深不冷了，一會兒後又小心地蹭蹭她的足踝，感覺到擴散開的熱意後才放下心，輕輕舒了口氣。
有人冬天會因為體寒而手腳冰涼，甚至睡不著，或半夜凍醒過來。師姐說自己冷，也許這幾日來都睡得不安穩，是她疏忽了。
明天還有長路要趕，得休息好才行。
她們陷在一片靜默裏，各有心事，身體卻已無比熟悉彼此在親密相貼時的習慣，嚴絲合縫地窩在一塊。
沈離夏甚至能感受到身後有淡淡的呼吸灑落在頸間，那柔軟的唇如近在咫尺，馬上就要將發絲撥開，細細吻自己。
這樣真是難受極了，她滿心要與喬硯深說的話一下被打散，旖旎的心思消失不見。
兩個人身體依偎著，心卻隔得比天涯海角更遠。
而再過幾月，就是真的相隔兩地。
沈離夏幾乎有些後悔剛剛那個堅定的不與她說話的決定，這才過幾時，她就忍不住想回應喬硯深落空了的呼喚。
她叫自己昵稱，無論是名字還是“小鳥”“小夏”這類，怎都如此悅耳，咬字間浸滿愛意。
讓她想聽一遍又一遍，不知餮足。
還想與她對視。
師姐講話好狡猾，明知故問——分明知道，若看那雙眼睛，只會更叫人難過。
……討厭得緊。
她焦慮得痛苦不安，幾乎要渾身顫抖。
喬硯深不會讓步。
她也說得在理，沈離夏在人族的領域更安全，魔兵們的態度足夠見到整個魔域對她而言不算太平之地。
而喬硯深卻不同，她前世便是萬魔所來之地的主人，不受魔域侵蝕，亦不懼怕魔氣。
加之如今風頭未過，這一戰叫修士對魔族的仇視更深，沒有動作只是因還在重建宗門、哀悼亡者。此地嚴格來說，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所。
本就該去魔域避一避。
可是誰知道她這一去會發生什麽？
心念紛雜間，沈離夏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因為胸口氣悶、鼻頭發酸，不自禁地小小吸了一口氣，聽著像抽噎。
......是燈光太刺眼了。
像聽見她心裏的聲音，喬硯深擡手熄了搖曳的燈火，聲音輕柔：
“晚安。早些休息罷，不要想太遠的事。”
……愛哭鬼。
還嘴硬。
她怎麽會嗅不到濕涼的鹹味，怎麽不知道沈離夏又一次淌下了淚，可又記著她說不想與自己講話，便只緊了緊手臂。
沈離夏聽見身後逐漸平穩的呼吸聲，終於忍不住那呼之欲出的焦慮。她吸了吸鼻子，咬緊唇，任淚水流著流著直到幹涸。
她睡得始終不太安穩，不覺間翻過身，緊咬嘴唇，冷汗從額角滑落。
不知何時，靜謐如水的夜中，有人輕輕嘆了一聲。隨著窸窣的細響，落在少年上腹處的被子被掖了上去。
一夜過去。
清晨，門被敲響，少年低低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喬姑娘，該出發了。”
沈離夏朦朦朧朧醒過來，費勁地張開眼。她睡得不怎麽好，盡做些混亂的夢。
直到後半夜，她隱隱感到有一只手伸來，為自己擦去冷汗，又輕緩地拍了拍她的背。
其中有無限的溫柔，卻叫人顫栗。
映入眸中的是青年含笑的面容。沈離夏後知後覺自己現在正與她面對著，手亦緊搭在她身上，只怕不如一只八爪魚將喬硯深纏緊了。她心裏決定了要好好生一生師姐的氣，結果天一亮就出於本能靠了過去。
“師妹好像有抱些什麽睡覺的習慣，”喬硯深善意地為她解圍，“我們頭一回一起睡，你也在夢裏抱了過來。還記得麽？”
她彎起眼眸，“嗯，那時候我其實有些介懷。”
聽她重提以前的事，體感上並未過太久，卻已經恍若隔世了。現在了解喬硯深更多後，沈離夏甚至能猜到她那會介懷時心中的想法。
沈離夏臉紅得像燙熟了，眼眸盈盈地閃著光，欲告訴她當時自己看見了她下床時頗不自然的模樣，好好笑一笑這個人；又倏忽念起自己昨夜說的話，悶悶地輕哼了一聲，心一橫將手臂縮回來，從被窩裏溜了下去。
不和她講話。
她整了整微亂的發絲，把衣衫攏好，將門開一條縫，不至於讓外頭的人看見裏頭的景象。蘇絳站在走廊上，見到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面孔，驚訝地擡眼看過一眼其它房間，確定自己是在喬硯深門前後如明白了什麽，臉紅了紅。
“抱歉。”她聲若蚊蚋，“我不曉得你們......”
她在迦蘭國也時常見到結伴的人們，她們會親吻、撫摸彼此，親昵地呼喚愛稱。席夢思先前告訴過她，沈離夏與喬硯深也是這種關系。
蘇絳雖不明白這種關系的具體，卻也知道它屬於彼此眼中特殊的兩人。而且那些親吻、撫摸，都帶有一種別樣的意味，雖同樣輕柔，卻並非阿母撫摸她時的意味。
沈姑娘臉好紅......她是不是打斷了她們親吻彼此？
蘇絳本就生得皮膚潔白瑩潤，臉一紅便尤為明顯。沈離夏神色微變，正要開口解釋，少年卻頂著一片蔓延到脖頸的紅，甩下一句“我們在前堂等你們”，倉促地跑了。
一會兒，又聽她喊了一聲：“對、對不住！”
沈離夏擡手捂住臉。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更讓她心上滾燙。沈離夏將門一帶，踩著木屐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收拾好下樓時，後堂已經準備好了早飯端上來。席夢思與蘇絳正坐在長桌旁，與其她客人一同用飯。她們兩人似正說著什麽，聽見樓梯上傳來的聲響，不約而同擡頭望過來。
沈離夏擺弄兩下腰帶，在樓梯還剩最後兩階時直接一跳，穩穩落地後朝她們快步走來。喬硯深跟在她身後，慢悠悠地一級一級晃著下了樓，臉色似乎比昨天好了些，疲憊也去了不少。
席夢思招呼她們，“道友！休息得不錯啊？”
“這邊很安靜，”沈離夏點頭，“夜間沒有什麽吵嚷。你們方才說什麽呢？”
她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有些好奇。席夢思聽她一問，笑吟吟回答：“你們來得正好。蘇絳，你往後如何喚我們？”
旁邊正端起粥要喝的蘇絳聽見，將碗又放下，看著餓得有些急，仍擡起頭老老實實道：“姐姐。”
說罷，又對沈離夏囁嚅片刻，喚了聲“夏姐姐”。到喬硯深，卻又成了“喬姐姐”，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叫法。
她生得很年輕，個子也矮，先前喚她們“姑娘”，竟不比得眼下這聲姐姐來得叫人心軟。沈離夏睜大眼，笑著打趣席夢思：“你帶壞小孩。”
“小孩？她指不定比你還年長。”席夢思聳肩，“但實在生得年輕，這樣叫，她人也不會覺著古怪。”
“我方才年滿十六。”蘇絳反駁。
沈離夏想起先前在流沙古國的事，便好奇道：“你怎不叫我們阿姊？”
蘇絳連連搖頭，平靜如一塊紫玉的眼眸終於有了波瀾：“阿姊......阿姊不可亂叫。阿咪亦是，僅僅在同族裏可這樣叫，更嚴格一些，是只能喚血親的。”
“為什麽？”
旁邊聽著的喬硯深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她先前在文書上看過，迦蘭國與混沌縫隙中的迦蘭人不同，有著自成一體的制式。她們在等級上劃分森嚴，雖待同族優厚，但禮儀繁多，乃至到一種嚴苛的束縛的地步。語言、行為、文字，皆有門道。
少數游記的筆者只從傳說與遙遙望見的那一眼去定義這片地方，將其描述為梵音吟唱的潔白凈土。
但凈土的外墻是千百年來的恐懼鑄成，雪山下掩埋著無數斑駁的血漬與骸骨。
內部，亦有無數束縛其上居民的枷鎖。
蘇絳輕聲道：“你們慣常說的‘阿’聲，在我們過去的語言裏，是以‘與日月同等’的意義。”
這是一種古老的前綴，即為閃耀如日、神聖如月之意，象征著被呼喚的那人在對方心中無可比擬的地位。
迦蘭的傳說中，月為她們尊崇的上神太陰君，而日為最初引領族群的世尊。
日月交輝，至高無上。
沈離夏反應過來，終於曉得為何自己喊“阿絳”時，蘇絳會有這種反應。
“不過你們不明白，這樣叫也無事。只是我作為聖女，要遵守這些規矩，即便是在迦蘭之外的地方。”蘇絳小聲道，“而且......這樣喚我，是不是也代表我於你而言，是一個好人呢？”
她說完，像是意識到自己越了界，匆匆把頭埋進粥湯冒出的熱氣裏，窘迫地苦吃起來。
吃過早飯，四人討論了一番去天池的安排。
席夢思走過的路多，不過亦未去到過天池，建議道：“先租借馬匹跨越山脈，再借船跨過第三域，如何？你們想去南國看一看麽？”
沈離夏搖頭：“不了，那邊大抵沒什麽好擔憂的。”羲和宮應會派人去照應。
說來也奇怪，她們一路過來其實也見到了不少邪祟。就連毗鄰的景州，那古寺裏也冒出了人頭蛇身的怪物。
可青州卻沒有這類東西。
也許，是妭在庇護自己的女兒。沈離夏想起夢裏那一身青衣的女人，不禁微揚唇角，心說還真有可能是這樣。
她們決定好後又折回祭祀妭的廟宇，最後遠遠瞧了眼。折騰一個來回，時間未到晌午，但念在馬上要離開青州，幾人還是坐在了一家酒樓裏。
一白一紅的熱湯在被分隔開的鍋裏翻滾，翠色隱約浮現，鮮紅的肉片咕咚落入其中。
經沈離夏一教，她們已經改口叫“火鍋”，竟覺得十分適合，也不曉得這人到底哪來這麽多新鮮詞。席夢思已經習慣，但蘇絳仍覺好奇，最後被沈離夏用一句“神秘的中原文化”搪塞過去。
喬硯深一路上始終沒怎麽說話，現下也只是垂下眼眸，靜靜地夾菜，小口咬著筍片。
瞧著食欲不太好。
她目光閃爍，似乎還有些走神。
席夢思見辣湯裏的菜涮好，是喬硯深常點的一種，便叫道：“沈道友，給你師姐夾一筷子。”
沈離夏見喬硯深半晌沒動筷，知道她在想別的。她伸手用眾筷把那燙得青翠柔軟的菜撈起，轉到喬硯深碗裏。
喬硯深回過神來，擡眸看向她，點了點頭，聲音如常般溫和：“謝謝。”
正收回的筷子猛地頓在了空氣裏，沈離夏抿了抿唇，半晌後才把眾筷收回去，擱下了。
她咀嚼著喬硯深方才的話音，反反覆覆。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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