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青州 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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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青州 故人來。
第三域, 景州。
從魁州——如今已更名為青州的地方來的車馬已早早走在道上，運載的作物上霜露泛光。
自禍事解決已過很長一段時間，沒了那邪祟作亂, 青州重建的工事進展順利，很快便恢覆如初, 乃至比往日更繁榮。這一片多山地帶，兩州交界間的荒郊卻常有人來往。
近來正巧遠方的國度又對精良的絲綢布料有所求，商道便愈發熱鬧。
及繞過山路, 終於有可歇腳的地方，一隊人在河邊秣馬稅駕，前方帶隊的商人神氣地喊了聲：“就快到了！妭的女兒們喲，多吃些東西，叫神女為我們賜力！這是最後一批絲綢了！”
她喊得鏗鏘有力, 引得幾位正帶馬去飲水的人低低地笑起來, 交頭接耳。
“掌櫃的又在鼓勵大家了......”
“她每回都是這麽幾句話。”
打趣歸打趣，這話倒不叫人反感。自神廟修覆後, 香火日日繚繞，祭拜者往來不絕。被遺忘的史書終於呈上臺面，真正的歷史自開始由人宣講到能口耳相傳，日升月落, 青州一歲更比一歲興旺。那身穿青衣的上神宛若真的又一次回到了凡間, 以無形的力量庇護她們。
能被稱為妭的女兒, 是件榮幸的事。
遠遠的，幾道人影出現在視角另一邊。
為首者身著勁裝, 肩上兩條帔帛飄動，眉梢尖銳，眼角上揚, 更顯瞳中色澤明熾。她身後約有一兩步的距離，緊跟著位白衣青年，水色發帶在蕭索的風中輕柔飄起。
再往後，有兩人懶懶散散走著，一人披厚襖，瞧著平平無奇；一人則形貌殊異，裹緊長袍，單邊交領圍了圈厚重的絨毛。
她們這幾人在路上，就像完整地演繹了一套四季流轉，看著竟有些滑稽。但面容皆有風塵仆仆之感，仿佛是已跋涉相當久了。
“跟真緊。”
席夢思沒好氣地加快步子，擠到沈離夏身邊，把那白發的少年撇到後頭，“少白頭，心裏事多得很。”
你身上那些叮叮當當的□□串子，也沒好到哪去啊......沈離夏心道，抿唇笑了笑，只當是她們慣常吵嘴。果不其然，片刻後那被撂下的少年就兩步並作一步地趕上來，像條怕被甩下的小尾巴，緊緊跟在席夢思身後。
這時，喬硯深忽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總不能一直都喊聖女。”
若有心人聽去了，指不定會招禍端來。少年低下頭，掰著白得指尖冒紅的手指，囁嚅道：“蘇……”
她頓了頓，又才吐出下一字：“……絳。叫我蘇絳就好了。”她們雖然是相伴過來，而且因決心細細感受所走過的路，便沒有借用任何法器，有馬則租馬前行，或徒步穿山越水。
來到這邊，已經是過了幾個月。
但蘇絳與她們沒什麽話說，多數時候都只是抿唇默默跟後頭。席夢思偶然會打趣她兩句，竟然成了為數不多的自己被註意到的時刻。其她兩人對她好奇又禮貌，並不熟悉迦蘭禮俗，少來搭訕。
她身上生來就有股拒人千裏外的氣質，活脫是冰雪裏走出的瓷偶，不似煙火人間的孩子，更像被供在廟堂之上、憐憫垂眸俯瞰眾生的神像。
沈離夏聽見她回答，不禁揚唇一笑：“你自己起的麽？是個好聽的名字。不過我們接下來可不去雪原，你跟著我們是為什麽，阿絳？”
一聲阿絳喚得少年心神微動，片刻才緩過神，定定盯著沈離夏，仔細瞧她神色。沈離夏眨了眨眼，與她毫不膽怯地對視，反倒叫蘇絳移開了目光。
怎麽，她說錯話了？
蘇絳低聲道：“反正你們最後會去的……”
沈離夏問：“你怎麽知道？”
蘇絳猶豫片刻，還是啟齒了：“我知道明璣真君已死，你們作為徒生，自有攜她遺物，代她落葉歸根的責任。所以你們一定會去雪原的。那時，我可以為你們帶路。”
那裏霜雪千年不化，寒冷鋪天蓋地，即便是修士也有殞命風險。
這是實話，但也太不避諱了點。氣氛驟然一僵，饒是沈離夏，也好一會兒才點頭道：“這倒沒說錯。”她心裏有些微妙，沒到惱火的地步，只是無奈地想——
孩子社會化程度有點低。
談話間，她們已到了商隊那一隊分散著的人身旁。她們中有幾人已休息好，正在牽馬回隊。沈離夏眼尖，一下便瞄到人群中有幾個格外突兀的影子。
女人形體各方面，天生與後天因素各占一部分，但若能吃飽且健康，怎麽也不至於到她曾見一些人文字中所寫的“不堪一握”，簡直叫人懷疑是沒見過真的人，擱那兒憑空想象的產物。況且從來到這裏時，她見過的女人不說個個能如嚴雪涯那般身長九尺肩寬體壯，但個個看著也是正常體態。眾生相本是如此，沒有固定誰應去迎合誰的願望。
但那幾人，卻顯得格外瘦小，衣著更是極不符合如今節氣，雖有毛絨，卻又相當不嚴實。
看著格外荒唐。
衣服當然是舒適為好，在實用性不高的基礎上去鉆研設計，說*上雕花都不足為過。
沈離夏輕輕扯扯喬硯深衣角，又戳戳席夢思。兩人沿她指的方向偏過頭，引得蘇絳也看過去，霎時露出慊惡之色。
“那些人......”她說不上這股感覺，“讓人覺著很古怪。”
席夢思沒繃住：“天姥啊這可是冬天，你看這幾個人都在發抖了，何苦穿這一身？是從小沒吃飽過，才長這麽瘦弱？”
她們斷沒接觸過，但喬硯深卻縮了縮手指，低低嘆一口氣，輕聲道：“有臟東西混進來了。可牠們的頭腦裏，大抵從未了解過真正的人是什麽樣，便由著自己想象，做出了這種偽裝。”
因著要打壓，故而從內部去倡導以弱為美，自然能從內瓦解她人力量。
偏生也遇見過有人，倡導這種沈淪的自由。
其她兩人還有些困惑，沈離夏卻明白她話裏意思，不禁笑道：“那真下作。”
她輕快往前，沖旁邊還在歇息的幾位商旅熱情喊道：“各位，討口水喝！前方可是青州？”從景州趕來，她們自然也知道如今魁州已更名的事。
幾個女人頗為友善。一人將水壺遞予她，道：“正是，你們是要去青州麽？從哪兒來的？”
沈離夏如實回答：“那可遠了，第六域呢。不知前方怎麽走，有沒有驛站？我們從天亮起便一直在趕路，想找處地方歇歇腳，借幾匹馬。”
那人從旁邊撿起根枯枝，走到河岸邊，簡單畫了幾線，一邊向她們解釋如何走。她講得言簡意賅，顯然是常常穿行這些道路，以至於是不通此地路勢的蘇絳也聽得明白。及講完，女人擡眼問她們是否還有不明了之處，沈離夏搖搖頭，對她拱手道謝。
她們交換喝完水，又在商人們的盛情之下裝滿了水壺。還有幾人見喬硯深與蘇絳生得格外白凈，以為是從哪兒來的書生，便愛惜地給她們塞了牛皮紙包著的肉幹，叫她們多吃一些。
喬硯深推拒不過，耳根泛起紅來，最後還是收下了。她壓低聲音同那商人們問道：“那幾個人，是你們商隊的麽？”
商人們幾乎馬上明白她指的是誰，道：“是臨時同行的，也要去景州運絲。看著可憐，又付了銀兩，只不過沒多少，就當順路照顧照顧。”
“諸位心善。”喬硯深點頭，心道善意只是也會被利用，方才聽見的那句“妭的女兒”，總有那麽點一語成讖的意味。她見眾人起身，曉得是要走了，又作不經意狀提一句：“不知你們此行目的是去何處，可是景州？”
“最終是去南國，那邊人喜愛景州產的絲綢。我們送完這批貨便要過去。”
南國......
喬硯深心下有了猜測，點頭道：“路遇生人，雖不可說包藏禍心，但幾位還是多留意。”
說罷，幾人與商隊簡單告別，往她們指出的方向前行。後頭隱隱傳來幾聲呼喝，似乎是那隊長在斥別人幹活不利索。
沈離夏輕輕哼笑一聲，指尖靈力光芒匯聚，化作流螢小蟲，忽地振翅飛向那邊，隱沒其間。
她們照著路線尋得一處驛站，又租借了幾匹駿馬。這時喬硯深馬術有所精進，倒不必再與誰同乘，只是稍稍慢些。沈離夏故意落了些，任席夢思與蘇絳沒命地奔在前面，借著風聲把自己的話捎帶到那衣擺翻飛的白衣青年耳畔：
“師姐好厲害——”
喬硯深擡眼望了望她，抿唇一笑。馬蹄踏過枯草，寒氣四面八方灌來，如此冷的天氣，卻因著少年這由衷的一句話，變得稍稍暖起來，倒似初春一般。
她們此行的目的，是青州的那所神廟。
約莫晌午，終於跨過山路到達青州。幾人栓好馬匹，走進城裏一看，不免為繁華景象所驚。這與當時旱魃肆虐帶來的荒蕪已截然不同，老少青年穿行街坊之間，即便還未到坊市，也能感到此地的和樂安寧。
如此倒反而認不出當初的路來，只能到處去問。好在繞了一段路後，四周景致終於變得熟悉了些，到進入山林時，才終於安下心來。
還是一樣的路。
但山林不似過去荒涼，已經被走出了一條幹凈的道路來，還有車轍的痕跡。路上沒有順風車可搭，她們不得不辛苦一些，徒步走過去。
“真沒想到，不過才這麽一段時間，就重建得這樣好......”沈離夏感嘆，“林子裏也熱鬧了，那會兒可是鳥雀都不願來呢。”
“神廟大概也有許多香火了。唉，回到這裏，不禁想起當初好心救各位道友，還被說是騙子......”席夢思擡手，作出擦眼角的模樣。
沈離夏毫不客氣：“你現在也是個騙子。”
天知道她們路上無聊四人湊一桌打麻將，這個人從不經世事的蘇絳那裏蒙了多少靈石過來。
先前若只是驚訝，來到神廟前時，她們就只剩下震撼了。原先坍圮的墻與院落，一經修繕後幹凈堅固，又被擴大了幾處，竟有幾分佛門伽蘭之感。栽種的樹木落影綽綽，池魚輕快游動，幾只貍花、三花臥在石臺上舔毛，撲半空的落葉，香客與神廟內的人彼此點頭問好，穿行其間，絡繹不絕。
沈離夏有種莫名的直覺。
——妭會喜歡這個地方的。
主殿裏正是神女的雕像，旁殿則有另一尊小像，雙翼自然舒展，羽氅飛揚，牌位標著“陵光君”。沈離夏眨了眨眼，沒想到還有華螢的份，且不止這一處。
喬硯深自然也認了出來，輕輕碰碰她的肩，笑著指那壁畫：“你瞧，她們還雕了一對金蘭之友呢。”
她似乎故意用了這個來調侃，聽得沈離夏窘迫地擰了擰衣角。
那壁畫上刻的正是神女隨陵光君在戰場帶兵前行的經歷。席夢思與她們分開走，現在也過來看那壁畫，聽見旁邊的蘇絳禁不住感嘆，便耐心做了回好人，為她解釋這些畫面的含義。
迦蘭人收集了無數與龍有關的文獻傳說，卻對其她神少有涉及。蘇絳聽得認真，不時回應一句。
沈離夏一翻白眼。
這不是能友好相處，何必一路裝刻薄。
她正要去同廟裏的大娘要幾炷香來，好好拜一拜故人，倏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喜而沙啞的呼喊：
“仙師！”
沈離夏轉過身去，映入眼的，正是那她們初來神廟時遇見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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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九域這部分性戰要素會稍微多一點。
覺得有不適的地方可以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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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正巧遠方的國度又對精良的絲綢布料有所求，商道便愈發熱鬧。
及繞過山路, 終於有可歇腳的地方，一隊人在河邊秣馬稅駕，前方帶隊的商人神氣地喊了聲：“就快到了！妭的女兒們喲，多吃些東西，叫神女為我們賜力！這是最後一批絲綢了！”
她喊得鏗鏘有力, 引得幾位正帶馬去飲水的人低低地笑起來, 交頭接耳。
“掌櫃的又在鼓勵大家了......”
“她每回都是這麽幾句話。”
打趣歸打趣，這話倒不叫人反感。自神廟修覆後, 香火日日繚繞，祭拜者往來不絕。被遺忘的史書終於呈上臺面，真正的歷史自開始由人宣講到能口耳相傳，日升月落, 青州一歲更比一歲興旺。那身穿青衣的上神宛若真的又一次回到了凡間, 以無形的力量庇護她們。
能被稱為妭的女兒, 是件榮幸的事。
遠遠的，幾道人影出現在視角另一邊。
為首者身著勁裝, 肩上兩條帔帛飄動，眉梢尖銳，眼角上揚, 更顯瞳中色澤明熾。她身後約有一兩步的距離，緊跟著位白衣青年，水色發帶在蕭索的風中輕柔飄起。
再往後，有兩人懶懶散散走著，一人披厚襖，瞧著平平無奇；一人則形貌殊異，裹緊長袍，單邊交領圍了圈厚重的絨毛。
她們這幾人在路上，就像完整地演繹了一套四季流轉，看著竟有些滑稽。但面容皆有風塵仆仆之感，仿佛是已跋涉相當久了。
“跟真緊。”
席夢思沒好氣地加快步子，擠到沈離夏身邊，把那白發的少年撇到後頭，“少白頭，心裏事多得很。”
你身上那些叮叮當當的□□串子，也沒好到哪去啊......沈離夏心道，抿唇笑了笑，只當是她們慣常吵嘴。果不其然，片刻後那被撂下的少年就兩步並作一步地趕上來，像條怕被甩下的小尾巴，緊緊跟在席夢思身後。
這時，喬硯深忽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總不能一直都喊聖女。”
若有心人聽去了，指不定會招禍端來。少年低下頭，掰著白得指尖冒紅的手指，囁嚅道：“蘇……”
她頓了頓，又才吐出下一字：“……絳。叫我蘇絳就好了。”她們雖然是相伴過來，而且因決心細細感受所走過的路，便沒有借用任何法器，有馬則租馬前行，或徒步穿山越水。
來到這邊，已經是過了幾個月。
但蘇絳與她們沒什麽話說，多數時候都只是抿唇默默跟後頭。席夢思偶然會打趣她兩句，竟然成了為數不多的自己被註意到的時刻。其她兩人對她好奇又禮貌，並不熟悉迦蘭禮俗，少來搭訕。
她身上生來就有股拒人千裏外的氣質，活脫是冰雪裏走出的瓷偶，不似煙火人間的孩子，更像被供在廟堂之上、憐憫垂眸俯瞰眾生的神像。
沈離夏聽見她回答，不禁揚唇一笑：“你自己起的麽？是個好聽的名字。不過我們接下來可不去雪原，你跟著我們是為什麽，阿絳？”
一聲阿絳喚得少年心神微動，片刻才緩過神，定定盯著沈離夏，仔細瞧她神色。沈離夏眨了眨眼，與她毫不膽怯地對視，反倒叫蘇絳移開了目光。
怎麽，她說錯話了？
蘇絳低聲道：“反正你們最後會去的……”
沈離夏問：“你怎麽知道？”
蘇絳猶豫片刻，還是啟齒了：“我知道明璣真君已死，你們作為徒生，自有攜她遺物，代她落葉歸根的責任。所以你們一定會去雪原的。那時，我可以為你們帶路。”
那裏霜雪千年不化，寒冷鋪天蓋地，即便是修士也有殞命風險。
這是實話，但也太不避諱了點。氣氛驟然一僵，饒是沈離夏，也好一會兒才點頭道：“這倒沒說錯。”她心裏有些微妙，沒到惱火的地步，只是無奈地想——
孩子社會化程度有點低。
談話間，她們已到了商隊那一隊分散著的人身旁。她們中有幾人已休息好，正在牽馬回隊。沈離夏眼尖，一下便瞄到人群中有幾個格外突兀的影子。
女人形體各方面，天生與後天因素各占一部分，但若能吃飽且健康，怎麽也不至於到她曾見一些人文字中所寫的“不堪一握”，簡直叫人懷疑是沒見過真的人，擱那兒憑空想象的產物。況且從來到這裏時，她見過的女人不說個個能如嚴雪涯那般身長九尺肩寬體壯，但個個看著也是正常體態。眾生相本是如此，沒有固定誰應去迎合誰的願望。
但那幾人，卻顯得格外瘦小，衣著更是極不符合如今節氣，雖有毛絨，卻又相當不嚴實。
看著格外荒唐。
衣服當然是舒適為好，在實用性不高的基礎上去鉆研設計，說*上雕花都不足為過。
沈離夏輕輕扯扯喬硯深衣角，又戳戳席夢思。兩人沿她指的方向偏過頭，引得蘇絳也看過去，霎時露出慊惡之色。
“那些人......”她說不上這股感覺，“讓人覺著很古怪。”
席夢思沒繃住：“天姥啊這可是冬天，你看這幾個人都在發抖了，何苦穿這一身？是從小沒吃飽過，才長這麽瘦弱？”
她們斷沒接觸過，但喬硯深卻縮了縮手指，低低嘆一口氣，輕聲道：“有臟東西混進來了。可牠們的頭腦裏，大抵從未了解過真正的人是什麽樣，便由著自己想象，做出了這種偽裝。”
因著要打壓，故而從內部去倡導以弱為美，自然能從內瓦解她人力量。
偏生也遇見過有人，倡導這種沈淪的自由。
其她兩人還有些困惑，沈離夏卻明白她話裏意思，不禁笑道：“那真下作。”
她輕快往前，沖旁邊還在歇息的幾位商旅熱情喊道：“各位，討口水喝！前方可是青州？”從景州趕來，她們自然也知道如今魁州已更名的事。
幾個女人頗為友善。一人將水壺遞予她，道：“正是，你們是要去青州麽？從哪兒來的？”
沈離夏如實回答：“那可遠了，第六域呢。不知前方怎麽走，有沒有驛站？我們從天亮起便一直在趕路，想找處地方歇歇腳，借幾匹馬。”
那人從旁邊撿起根枯枝，走到河岸邊，簡單畫了幾線，一邊向她們解釋如何走。她講得言簡意賅，顯然是常常穿行這些道路，以至於是不通此地路勢的蘇絳也聽得明白。及講完，女人擡眼問她們是否還有不明了之處，沈離夏搖搖頭，對她拱手道謝。
她們交換喝完水，又在商人們的盛情之下裝滿了水壺。還有幾人見喬硯深與蘇絳生得格外白凈，以為是從哪兒來的書生，便愛惜地給她們塞了牛皮紙包著的肉幹，叫她們多吃一些。
喬硯深推拒不過，耳根泛起紅來，最後還是收下了。她壓低聲音同那商人們問道：“那幾個人，是你們商隊的麽？”
商人們幾乎馬上明白她指的是誰，道：“是臨時同行的，也要去景州運絲。看著可憐，又付了銀兩，只不過沒多少，就當順路照顧照顧。”
“諸位心善。”喬硯深點頭，心道善意只是也會被利用，方才聽見的那句“妭的女兒”，總有那麽點一語成讖的意味。她見眾人起身，曉得是要走了，又作不經意狀提一句：“不知你們此行目的是去何處，可是景州？”
“最終是去南國，那邊人喜愛景州產的絲綢。我們送完這批貨便要過去。”
南國......
喬硯深心下有了猜測，點頭道：“路遇生人，雖不可說包藏禍心，但幾位還是多留意。”
說罷，幾人與商隊簡單告別，往她們指出的方向前行。後頭隱隱傳來幾聲呼喝，似乎是那隊長在斥別人幹活不利索。
沈離夏輕輕哼笑一聲，指尖靈力光芒匯聚，化作流螢小蟲，忽地振翅飛向那邊，隱沒其間。
她們照著路線尋得一處驛站，又租借了幾匹駿馬。這時喬硯深馬術有所精進，倒不必再與誰同乘，只是稍稍慢些。沈離夏故意落了些，任席夢思與蘇絳沒命地奔在前面，借著風聲把自己的話捎帶到那衣擺翻飛的白衣青年耳畔：
“師姐好厲害——”
喬硯深擡眼望了望她，抿唇一笑。馬蹄踏過枯草，寒氣四面八方灌來，如此冷的天氣，卻因著少年這由衷的一句話，變得稍稍暖起來，倒似初春一般。
她們此行的目的，是青州的那所神廟。
約莫晌午，終於跨過山路到達青州。幾人栓好馬匹，走進城裏一看，不免為繁華景象所驚。這與當時旱魃肆虐帶來的荒蕪已截然不同，老少青年穿行街坊之間，即便還未到坊市，也能感到此地的和樂安寧。
如此倒反而認不出當初的路來，只能到處去問。好在繞了一段路後，四周景致終於變得熟悉了些，到進入山林時，才終於安下心來。
還是一樣的路。
但山林不似過去荒涼，已經被走出了一條幹凈的道路來，還有車轍的痕跡。路上沒有順風車可搭，她們不得不辛苦一些，徒步走過去。
“真沒想到，不過才這麽一段時間，就重建得這樣好......”沈離夏感嘆，“林子裏也熱鬧了，那會兒可是鳥雀都不願來呢。”
“神廟大概也有許多香火了。唉，回到這裏，不禁想起當初好心救各位道友，還被說是騙子......”席夢思擡手，作出擦眼角的模樣。
沈離夏毫不客氣：“你現在也是個騙子。”
天知道她們路上無聊四人湊一桌打麻將，這個人從不經世事的蘇絳那裏蒙了多少靈石過來。
先前若只是驚訝，來到神廟前時，她們就只剩下震撼了。原先坍圮的墻與院落，一經修繕後幹凈堅固，又被擴大了幾處，竟有幾分佛門伽蘭之感。栽種的樹木落影綽綽，池魚輕快游動，幾只貍花、三花臥在石臺上舔毛，撲半空的落葉，香客與神廟內的人彼此點頭問好，穿行其間，絡繹不絕。
沈離夏有種莫名的直覺。
——妭會喜歡這個地方的。
主殿裏正是神女的雕像，旁殿則有另一尊小像，雙翼自然舒展，羽氅飛揚，牌位標著“陵光君”。沈離夏眨了眨眼，沒想到還有華螢的份，且不止這一處。
喬硯深自然也認了出來，輕輕碰碰她的肩，笑著指那壁畫：“你瞧，她們還雕了一對金蘭之友呢。”
她似乎故意用了這個來調侃，聽得沈離夏窘迫地擰了擰衣角。
那壁畫上刻的正是神女隨陵光君在戰場帶兵前行的經歷。席夢思與她們分開走，現在也過來看那壁畫，聽見旁邊的蘇絳禁不住感嘆，便耐心做了回好人，為她解釋這些畫面的含義。
迦蘭人收集了無數與龍有關的文獻傳說，卻對其她神少有涉及。蘇絳聽得認真，不時回應一句。
沈離夏一翻白眼。
這不是能友好相處，何必一路裝刻薄。
她正要去同廟裏的大娘要幾炷香來，好好拜一拜故人，倏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喜而沙啞的呼喊：
“仙師！”
沈離夏轉過身去，映入眼的，正是那她們初來神廟時遇見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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