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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雪融 感受到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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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雪融 感受到的離別。

畢竟, 她不用總是背負一切。

火爐與油燈的光輝映,漸漸融為一股讓人滲出汗水的暖意。她們的身影落到墻上,交疊在一起。

時間宛若靜止下來, 哽咽和吸氣的聲音,漸漸也弱下去。

喬硯深哭累了。她靠在沈離夏的手臂裏, 想著怎麽會這麽溫暖,暖到她感到熱意滲透,渾身猶如化作蒸汽, 隨之飄然。

簡直跟一雙密不透風的翅膀似的。

想到這點,她忍不住彎起唇角,靠在沈離夏膝上,清了清嗓子後才小聲說:“小鳥的味道……”

少年棕黑色的長發柔軟又略讓人感到粗糙,像小鳥羽毛的根部, 在火光的勾勒下散出好幾根金色的絲線。

沈離夏連著眨幾下眼:“嗯?什麽味道?”

蓬松、溫暖, 有一點點奇異的甜……

她喜歡這樣的味道,無論多少次, 無論多細微,都能馬上捕捉到。這是獨屬於沈離夏的氣息,不同於任何鳥類、任何別的人。

就像她喜歡和沈離夏一同用餐、一同生活,任彼此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 這之中有獨屬於她們的特殊, 讓平平無奇的一切都變得不同尋常。

“就是小鳥的味道呀。”喬硯深閉起眼, “我有點累了,師妹。”

雖像方才那樣哭過, 眼睛還泛著刺痛,面頰也被淚水浸得熱辣辣的,但喬硯深卻全然沒有無地自容的羞愧感, 反倒因太放松而一股腦地傾出無厘頭的話來。

“腿有些酸……嗯,膝蓋也硌得不舒服。”她嘟囔著,扶住沈離夏的手臂,站了起來。還未站直,便感到身下一空。

沈離夏將她穩穩抱起來,熄了燈火,往內室走。

幽幽的深藍色一下淌滿周身,喬硯深聽見外側最細微的風吹草動。她也不掙動,安靜地等到這一小段路走完、後背隨沈離夏松開的手臂陷入到柔軟的被褥間時,才輕輕喟嘆一聲。

沈離夏笑道:“師姐好像比以前結實許多了。”

喬硯深本已埋在枕頭裏,聽她這麽說又轉過身,無奈道:“畢竟也不像從前那樣,日日都伏案。”

“是嘛。”沈離夏坐在床沿,點了點頭,捉住喬硯深放松地舒開了的手,放到自己膝上玩著。方才淚水洇開的痕跡還在,現在已經是一片濕乎乎的涼意,底下又透著少年皮膚的熱度。

她嘆了口氣,“那會師姐給人的感覺,怎麽說……各種方面上,都像一陣風就能刮跑了,抓都抓不住。要說害怕,我也一直在患得患失。”

其實誇張了,那會初見時喬硯深就已經是練氣境,若一拳上來都得手忙腳亂地求自己別死。

但她確實一直都像只風箏。沈離夏手中即便握住了線,也要一刻不停地追趕。她控制不了風、控制不了雲、控制不了展開的蒙面,只能邁動腳步,不倦地追著這只紙鳶,感受風的流向,接受她的忽近忽遠。

最後,風箏打著旋來到她身側,她們自此便能一同在同樣的軌道上並肩前行,一起迎接變換的風聲。

“現在,不一樣了。”

“但我們很早前就約定過,無論如何都只是自己。所以我相信師姐不會不辭而別,而我也不會。”沈離夏捏了捏喬硯深的指尖,撚她修得圓潤又幹凈的指甲,不時指腹相抵,輕輕摩挲。

少年的聲音清朗,溫柔地低下來時,又別有柔軟的質感,如輕敲一塊暖玉。

她蹬掉靴子,躺了下來,又鉆進喬硯深懷裏,緊緊抱住她的腰,閉起眼道:“只要記得就好了,我們會一直、一直記得師尊。我不相信不會有轉機,聽說上神無所不能,那若有一天成為上神,也許能找到辦法呢。”

“明天就要點長明燈了,讓我們最後為她送行吧。”

沈離夏嘆了聲氣。

她覺得不該再停於這個話題太久。在死別前,再多安慰也是貧瘠的,她只能不斷地去告訴喬硯深,自己不會讓她再面對一次離別了。

沈離夏一轉話鋒:“說來我想這樣抱師姐好久了!之前一直都是師姐抱我、照顧我,這幾天也是。”她有些得意地蹭了蹭喬硯深,聲音因放輕而變得軟乎乎的。

“嗯……”

喬硯深聲音裏含著笑意,漸漸輕了。沈離夏明白她已有困意,便不再說話,緊緊地貼著她,毛茸茸的發頂正抵著喬硯深的下巴。

她正要說晚安時,喬硯深卻輕柔而如夢囈般說了一句:

“我可能......”

沈離夏困惑道:“嗯?”

而青年似乎意識到什麽,含混地呢喃:“沒什麽......睡吧。”

……

第二天,日落黃昏,天色黯淡。太徽宗諸多山峰之後的一片湖泊旁,站著一眾手捧燈盞的徒生。

她們靜默地守在湖畔,偶爾出聲,也只是低低地交頭接耳,如風吹過草地時的窸窣動靜,仿佛怕驚擾了死者的魂魄。七天過去,再多淚水也幹涸了,只剩嘴唇微動時不知該言何物的空虛、習慣性看向某處卻發現那裏的人已缺席的恍然。燈在手裏,金屬制的燈座冰涼,其間油膏還未燃起。

秋雨如絲。

沒有大到讓人要戴鬥笠、撐一把傘,卻也無法忽視,密密地飄落,如棉絮撫過皮膚,很快籠得衣衫與發絲間盈起一層薄薄的水意。

不同於其它地方,太徽宗保留著關於冥河的古老傳說。這讓她們堅信死者會踏著水,在河姑的引渡下於第七日回到自己生前最眷戀的地方。

如今點起長明燈,便是為這些魂魄指引方向,讓她們能找到回家的路。

許多人生於斯長於斯,親人已於漫長歲月中離世,身邊的朋友、師長或徒生就是家人。

無需血的聯系,也能不息地同飲同食、共度黃昏,分享一日所得,感嘆不同食物的味道,笑鬧著度過孤寂的時光。

此刻,由她們自己選擇的家人一個不落地等在這裏。

也有些,遵其最後所托的意願,將遺體暫存,傳信於尚在世的家眷來帶走。

踏著濕軟的泥土,兩道身影從山徑上走下來。

沈離夏手中托著一盞長明燈。

她們今日都換了暗色的素衣,一如其她徒生那般,一言不發地走到臨近湖岸的地處。

水上星星點點泛著微小的漣漪,朦朧的霧慢慢降下,濕重而輕緩,裹住所有日暮的光澤。

只有湖水在反射著細碎的光亮。

這次並沒有什麽組織,只是在最後一個徒生將長明燈放入水中時就代表結束。

身邊腳步聲靠近過來,沈離夏一擡眼,看見是司常羲穿一身黑色長衣,手臂上挽了一段黑紗。她手中並沒有長明燈,僅提了盞油燈,好像這樣能為冷清的傍晚添一分暖意,散一散凝滯了的哀傷。

她向她們點頭示意,隨後走到湖邊,靜靜地看著岸邊的徒生們。

與之前小比相較,少了一大半。

不知是誰罵了句:“一盞燈都不夠用了!誰讓你們——”

司常羲唇角勾了勾,滿心苦澀。

“要人人都有一盞,那湖都要裝滿了。”沈離夏搖了搖頭,牽著喬硯深的手,目光忽地一轉。

只見池月影也發現了她們,正抿唇註視著這邊。她身後,易蕭寒面容仍缺著血色,眉眼卻如常,被喚著看過來時,還露出了一個令人熟悉的笑容來。

若不是她左臂袖管空空如也……

沈離夏鼻子一酸。她忍住了,沒苦著臉而是勉強擠出笑,與喬硯深一同走過去。

“易師姑、池師姑。”一直不做聲的喬硯深終於開口。

她目光瞥到兩人手中的燈,不禁有幾分疑惑:“常儀師姑……她不來放燈嗎?”

不等池月影嘆氣,易蕭寒便哼了一聲:“她說自己沒資格……也不曉得要把自己困在裏頭多久,一直這麽愧疚。”

她小心翼翼地用獨臂托著燈。

“唉,雪涯要知道……”她在池月影手肘的輕頂下頓了頓,倏然有些惱火,提高了聲量。

“別告訴我提不得!死人有什麽提不得的,為她傷心也不能說了、想念她也不行,所有人就拼命地躲,覺得流淚是丟醜,再也不提直到忘記就可以當沒發生,是不是?搞得跟誰就能輕輕松松忘了似的,還不是往後傷心大半輩子都緩不過來!”

咄咄逼人地講完這一通,易蕭寒沙啞的聲音回蕩在寂靜之中,引得垂頭的徒生都禁不住擡起眼來。

說完後,她陡然洩了氣,連帶手中的燈都在顫著,裏頭盈著的半凝固的膏油宛若是鮫人滴落的淚珠,馬上要落地,碎成滿地清輝。

可易蕭寒還是穩穩地把它拿住了。她垂下頭,紮得又低又歪歪斜斜的發辮沒有攏住的亂發隨之散開些許,掩住了一雙沈紅的眼睛。

“我很想她啊……”

池月影嘴唇動了動,不作聲了,眼底漸漸泛起水光來。

幾年同窗,一世好友。

易蕭寒只恨自己沒能陪在嚴雪涯身邊。

恨沒能再看她最後一眼。

年輕的時候她和嚴雪涯總不對付,同輩徒生開玩笑寫她們幾個風雲人物的對聯,一幅便是笑兩人一遇上就雞飛狗跳,橫批——“冰火不容”。

後來其實她們都明白彼此有同一副直率的性情,也只有她能陪嚴雪涯喝下去那烈性的陳釀。

陳釀名叫滿弓刀,取雪水而釀,格外清冽。一口抿進去涼意沖過五臟六腑,心火再旺也消下去,神氣清爽。

易蕭寒喝得盡興,杯盞一砸桌上,高興地說好啊嚴雪涯,藏著這麽一手,還有什麽是你不會的?

嚴雪涯垂下眼眸,又抿一口酒才笑道:“還不夠,真正的滿弓刀……不是這個味道。”

要天然的大雪,要滿天的鵝毛雪絮,要騎兵穿透狂風的高歌。

常人不知她惆悵,可易蕭寒能明白。她看出來她意有所指,便道:“你這麽想家,就回去一趟唄。怎麽,實在覺得孤單,我陪你去——正好,老早就想看看你生活的帳篷是什麽樣了,還有那山脈另一方的迦蘭地……”

“你別嘆氣。別的人來了都是哭著喊要回去,喏,之前落英收的那徒生不就這樣?你忘了,宗主那會兒還天天端著架子,堅持講有人會接她回去呢……你卻從來都不講這些。”

“真不想家啊?”

嚴雪涯不再說這個話題了。縱然易蕭寒又開口問了許多,她也只是輕輕搖頭,垂首又為自己斟滿一杯。

她眼底映著明滅的火光,嘴角的笑很淡,一言不發,默默地喝完了杯中的酒。

酒中清光晃蕩,宛若一輪潔白的月牙。

第一盞燈亮了。

漣漪逶迤,湖上波光粼粼。搖曳的燈火接連被送入湖中,在湖面上落下煌煌熾熱而顫抖的影。

雨忽然變大,砸在水上掀起波濤,好似亡魂真的回來,此刻正靜靜地站在湖上,在她們看不見的世界裏,溫柔地望著這些彼端的生者。

水的浪花是她們的腳步,長明燈被推著聚攏,組成她們來時的引子。

燈火交織,長燃在這片淌出河流的水面上,直到長夜不再清冷,直到有人淚水與雨水同流,再不分彼此。

入了夜,沈離夏沒有回去,而是來到霜刃峰上。

雪化得很慢,熟悉的寒意已經消失了。

但令人驚訝的是——

雪獸們似乎第一次面對這麽溫暖的天氣,它們對世間的生離死別雖有同樣的感知,卻又比人更習以為常。

此刻,這些毛茸茸的生靈們從山洞中跑了出來,對未來一無所知、對環境的變化感到欣喜,並不知道雪將一直消融下去。幾只幼崽一個勁地用濕漉漉的鼻頭拱著地,像在為將生長的野草騰出呼吸的空間;它們的母親停在旁邊,找尋著隨雪融而裸露或生長的植物。

雪鸮飛在空中,有些認出沈離夏,沖她鳴叫一聲。它們也渾然不覺。

一切對這些雪獸而言,似乎只是生命中第一次迎來的四季更疊。

沈離夏落在山洞前,先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她先前便來過,有幾只記住了她身上的氣息,沒有提防,但也沒有理會。唯獨有一只歡快地沖了過來,結結實實撞進少年懷裏。

她低下頭,微微怔楞,旋即笑起來:“啊,是你——”

是她第一次來霜刃峰的時候,抱過的那只幼崽……

她與它碰碰鼻頭,被呼出的熱氣撲了一臉,忍不住笑得更燦爛。

“長這麽大了!真健康,毛皮那麽光滑、豐滿,身上結結實實的……你的母親一定很愛你!”

她用力揉搓了這只雪獸的腦袋一會兒,最後被對方用力一拱,抱著它一同倒在了雪地裏。旁邊幾只小毛團也圍上來,好奇地縮在不遠的位置,眨巴烏黑的眼睛。

這幾只應當是近來才出生的,她都不認識。不過都生得健康,腿雖短,也粗而壯碩,有勁的很。

沈離夏懷中的雪獸輕快地叫了一聲,它們便像得到許可,紛紛邁著短短的四肢奔跑過來,歡快地趴在了這渾身暖乎乎的少年身旁,伸出舌頭舔她的眼睛、鼻子和頭發。雪獸的毛柔軟而厚實,把她捂得胸口滾燙,連帶著發絲也漫上暖意。

沈離夏抱著雪獸,笑了一會兒後閉起眼,任又癢又濕熱的觸感留在自己臉上,輕聲道:

“真好、真好啊……可是,我卻失去了自己的母親。她待我,怎麽不是母親對待孩子那般好,我怎麽不可喚她一聲媽媽了……”

漫山遍野化去的雪,在秋涼中忽至此處的春意,仿若嚴雪涯送給此處所有生命的一件禮物。

它們為她帶來故鄉,她便回贈它們在雪原永遠見不到的景色。

之後,這些雪獸會被送回到雪原去。

它們總是要回家的。

雪的冰涼從背後慢慢襲上來,反倒讓傷口開始泛起灼燒的感覺。

沈離夏躺在毛團帶來的暖意裏,安靜地與這只長大了的雪獸依偎著,心想,它們在哪裏都會好好地活著的。

只是,如此一來,霜刃峰上就什麽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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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師尊也什麽都學一點,她點的技能也雜,只是後來專精劍去了。

所以她收了小夏其實蠻高興的,也從來沒限制過她去學什麽。她覺得雜也是好事,天高任鳥飛嘛,孩子多學點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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