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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重塑 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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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重塑 後會有期!

告別過雪獸後, 沈離夏又去了峰頂上的居所一趟。

她找到嚴雪涯為自己留的房間——前幾天兩人還住在這裏。縱然是師尊的住處,但嚴雪涯從未給過她寄人籬下的不自然感,這裏一切熟悉得就像她已在此處居留許久。火爐落了灰, 窗戶關得緊緊的,一切潔凈無塵。

沈離夏從房間後的一扇小門進來, 將爐火點燃。

火光裏有股嗆人的酸味,不知道是雪融帶來的濕氣導致,還是她產生了錯覺, 只是為自己找一個咳嗽到掉眼淚的理由。但沈離夏搖了搖頭,沒有讓淚意真的滲出眼角,而是抓過床上的毛毯。

外面的風不再呼呼地吹著,這裏變成一片荒原,原先鋪天蓋地的大雪猶如厚厚羽絨, 現在只是可憐而伶仃地掛在陡峭的山石間。

火花跳動燃燒木頭的聲音反而變得清晰, 甚至可以聽見裏頭水汽被燒幹而蒸騰的細響。

她把毛毯裹在身上,蜷進床邊的角落。

旁邊是一扇窗戶, 窗戶投下冷藍的影,被火光照得更清晰。良久,少年沈重的呼吸漸漸輕下來。

她竟就這樣縮著靠在墻上睡著了。

沈離夏睡得並不安穩,她感到原本遙遙的火光忽然撲面而來, 將一切吞沒, 仿佛將她骨髓都燒了幹凈。從背部揚起劇烈的滾燙感, 這種疼痛不亞於將燒滾的鐵丟進冷水,刷地冒起細密又尖銳的痛。

成為灰燼, 再自灰燼中痛苦地喘息著,蘇醒過來。

她在被拆分,又在被重塑。

接著一股沈重的感覺壓下來, 外側傳來輕響。她意識到是什麽碎裂時,包裹自己的熱液已經流瀉出來,裏頭還夾雜著細軟的紅羽,羽軸泛著漂亮的淡金色,因脫離她的身體而很快化作灰敗的粉塵。

一道充滿喜悅的聲音響起,十分耳熟:

“破殼了!江凝、殷玄,你們快來看!”

聲音的主人將她抱起後才看到那粘稠的液體裏還有許多零碎的羽毛,再開口時不禁流露出些擔憂:“她好小啊......怎麽剛出生就傷痕累累的?這些羽毛是她自己啄的嗎?”

沈離夏感覺到她輕輕摸了摸自己。初生的小鳥的喙十分柔軟而光滑,基本沒有什麽攻擊力,這也是她身上那些傷口細密到如經了無數次撕咬的緣由。

又一個人影朦朦朧朧地透過她還未完全睜開的眼落了進來,靠近了她。

一同來的,還有一條粗壯的大尾巴,尾尖輕輕晃著,把這只剛破殼的小鳥虛虛地攏住了。

這人給她的感覺來說,年紀頗輕,卻生得很高大,竟然有幾分像嚴雪涯,一頭銀發披開。她端詳了一陣,最後下定論:

“有點醜。”

馬上,她吃痛地叫了一聲。原來是抱著自己的少年騰出了一只手,揪住了她——頭上那毛茸茸的耳朵。

那對耳朵大抵是三角狀,雪白,讓她想起糯米點心,現在正因疼痛耷拉下去。

“書都讀哪兒去了,嘴真笨!”少年叱她,“我們小鳥是最可愛的!”

沈離夏忍不住笑起來。但笑聲從喉嚨裏流過,卻先哽了一下——

成了聲微弱卻清亮的鳥鳴。

她驚醒過來,終於意識到自己身上正在發生什麽。

艷麗的長羽淌滿了房間,覆蓋木地板。而爐中原本旺盛的焰火仿若知自己光輝不勝神鳥羽毛上那點點金粉的璀璨,自行熄滅了去。

羽翼又長了出來,伴隨著無數覆住身體的羽毛,一層又一層,細密、柔軟。

即便這身軀足有一人高,也不足記憶中那朱鳥遮天蔽日的羽翼的一角。她太孱弱、太年幼,這個年紀、這種修為,對於最初的上神而言實在不足支撐起龐大的身軀。

她還要很多時間來長大。

只是這一次她記得自己誕生時沒有遍體鱗傷,可這一次她也不再有打從睜眼就繞著自己轉的人們。

如今也失去了。

在痛苦中,神火終於至臻。

它為沈離夏重塑了身軀。

現在雙翼長了回來,可沈離夏卻怯於振翅。她很痛,那割斷翅膀根部的疼痛實在是太強烈,已經深深印入了她的腦海中。

這些覆在身上的羽毛也許是感受到了她的意圖,漸漸消失。一切曇花一現,她又變回了原本的模樣,只是翅膀覆原如初,卻再也不如之前那樣有著不畏任何風雨的力量。

就連擡起一點,都感到隱痛。

沈離夏嘆了一聲氣,把翅膀也收了起來。

她覺得很可惜,方才那化為鳥兒的感覺已然煙消雲散,又因為這心結無法再嘗試一次。

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沈離夏熄滅爐火,離開了房間。正經過殿前廳堂時,她無意間看向那曾幾次坐在上面促膝長談的長桌,倏然一怔。

兩側茶杯還如舊擺著,只是茶水因人久久未歸,早已涼透。

她收了茶杯洗好,放在櫃子裏。

一切又變得幹幹凈凈。

夜半,喬硯深聽見一聲綿長的推門聲。她睡得淺,沈離夏不在身側時更是警惕。

腳步漸近,少年身影出現在眼前。

沈離夏垂著頭,安靜地鉆進被子,用手臂緊緊抱住她。

喬硯深擡手摸摸她的頭發,好像比之前還要溫暖許多,有一種幹燥好似煙熏過的木頭的氣味,又隱隱泛著絲一般的甜。

她感覺到沈離夏微微動了動,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用力貼在自己懷裏,無奈又輕柔地嘆了口氣,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

在她們請求離宗的信遞過去前,卻有一人更早地趕來拜訪了。

換了短褂與長靴的少年靠在院落的墻壁旁邊,腰後用束帶掛著兩把短劍,儲物的東西換成了戒指,靴子是結實的毛皮所制。比起過往那世家門生的奢華,看著更像是能穿山涉水的江湖人。

柔軟的發尾也被一刀裁去,留下縷縷碎發。

她眉眼本就生得英氣,如今雙眸間好似經過淬煉的鋼鐵,煥發出與先前的沈郁不一般的光芒。慣於皺著的眉即便是輕松的表情,也仍保留著一抹嚴肅之色。

是一個很俊朗的年輕人。

沈離夏驚訝地眨了眨眼,“林師妹?進來喝一盞茶吧。”她直覺林玉纖換一身行頭的目的不簡單,想待她坐下後細細問上一番。

但林玉纖下一刻便拱手躬身,答了她的疑惑:“不了。我是來向師姐們告別的。”

桃樹已經有些光禿,最爛漫的景色已然在最爛漫的春天極盡綻放,如今到了逝去的時候。

“祖師姐留了一份輿圖,托人帶給了我。我決定離開宗門,去輿圖上記錄的秘境看一看。”她直起身,視線閃爍了片刻,“那是師姐的一片心意,她說可能有極適合我的機緣。”

本來她們約好同去,還等著以後進內門。屆時,她們這桌一起吃飯的人也就真正是宗門未來的頂梁了。

談到後者,個子高大的女人第一次流露出些窘迫,最後悄悄問她:“蘭秋真君現在還收徒嗎?”

林玉纖怔了一瞬,旋即笑道,收啊——怎麽不收。

易師姑是個頂好的人,你們一定合得來的。不過白露峰與朱明峰隔得遠,我可懶得跑一趟,到時候你來找我吧。

她曾與祖蘭說,還不是離開的時候。

但那一夜過後,這張輿圖被送到手裏,她仿佛聽見什麽落定的聲音,在提醒著她:

現在是時候了。

該走了。

記憶一晃,桃花枝葉簌簌響的聲音將她意識喚回來。林玉纖嘆了一聲,忽然擡起手,哨音從她含緊的唇間響起。

一只黑羽白腹、尾染鮮紅的鳥兒撲著翅膀落下,親昵地抓緊她的肩膀。它把握好了分寸,沒有伸出爪子來。

“這是我的信使,”林玉纖微微一笑,“你們要記得給我寫信啊......說真的!其她人少說也有一封,但我每次都收不到你們的信。這次我要去很久,師姐們若一封信都不肯寫給我,那我可真要生氣了。”

沈離夏自她說要離開起就怔著,這時才像回過神來,連點幾下頭,有些猶疑地擡手撫了撫小鳥那潔白的絨毛。

她抿了抿唇,最後也笑了:“好,一定記得。”

從先前荒古戰場上拿走的陣盤被她拿出來,鄭重地交給了林玉纖。

喬硯深站在她身後一點,目光灼灼,似有不舍,卻也認真道:“那便祝師妹一帆風順。往後,願我們再見時皆有所成。”

三人間靜了片刻,林玉纖忽的往前傾身,用力張開雙臂,勉勉強強將她們兩人的肩膀都摟住,抱了一小會兒。

喬硯深眨了眨眼,沒有掙紮。不如說,她似乎沒有以往那麽抗拒與誰相接觸了。

松開後,林玉纖整了整衣擺,眉間染著笑。她的面容像初見的時候一樣,並未變過;笑意卻不再陰鷙而滿含譏諷,一雙眼眸純粹到好似澄澈的水,全然可望見其下歡喜。

拂去那痛苦而卑怯的迷霧後,她確實有了一顆通透纖明的心。

正如纖纖君子,清潤如玉。

少年將鬢發挽到耳後,神氣地挑眉,朗聲道:“這可不是告別!師姐們也要平平安安的!”

說罷,她兩步並作一步,輕快地往前走過一段,又轉過身向她們揮揮手,這時方才有點戀戀不舍,可又那麽堅定地邁出了步子。

劍氣凜然切割長空,只剩清朗的聲音回蕩在山林間——

“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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