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雪 停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199章 雪 停了。
兩人的身影在夜空中變幻。如司流華所說, 她確實是來殺她的，竟真追了過來。
直至到一方無人之地，她們方才停下。嚴雪涯審視著眼前的白衣青年, 眉間神色冷然。
半步練虛，已是將要登仙。
可眼前人實力, 她仍無法看透。即便有隱藏修為的法器，但到這種境界已經沒有使用的必要。
因而只剩唯一可能。
她比自己更強。
但修為及煉虛境，太久不去上界則會被地界法則反噬。反噬帶來的痛苦非常人可忍受, 愈久則愈深，即便是酒或任何止痛之物都無法化解這種感覺。
司常羲一舉突破煉虛境而生生壓下登仙沖動時，足有三天未出戶，將自己一身損得盡是傷痕。
更高一層，絕對會魂飛魄散。
嚴雪涯很快得出結論——這位流華劍君應當也是停在煉虛境, 初期或中期。
哪位煉虛境修士不是有滔天之能, 足以將都城夷為平地，對付起來相當棘手。越往上, 每一個小境界之間的實力差異也越懸殊。
冰冷的長劍在手中寒意陣陣，不知是掩埋在雪地下的血腥味刺激了神智，還是已因苦戰喪失了對危機的感知，嚴雪涯擡劍, 漫天霜雪隨之改變方向, 與她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密切相合, 似聽頭狼長嗥而驟然刷刷轉向的無數只雪狼的眼睛，冷厲地迫近。
可以一戰。
她覺得可以一戰。不過縱然不能, 眼下也沒退路了。
因為司流華一人便足夠抵此次所有魔軍。這是一盤布了很久的棋局，從某個細作混入宗門開始與其她師生建立聯系、得以混入內門而對陣做手腳，迦蘭人的文書被盡數摧毀, 故而司常羲要啟程去尋找真相......
再到洛攸現身困住她們，眼下一切幹擾因素盡被掃除，四野唯有寂然。
被算計進去了。
“你與宗主，是什麽關系？”嚴雪涯開口了，“想必她一直未歸，也與你有關系吧？”
一片雪打著旋，靜靜地落在司流華肩上。她擡起手，把那蘊藏了凜凜殺意的雪花輕輕拂開。
青年聲音溫雅如常：“你不要怪她。”
她無奈地嘆了一聲，像在自言自語。
“是我把她慣壞了。”
慣壞了。
方才在那幻境裏，聽見熟悉的聲音時，嚴雪涯心頭一閃而過的聲音說出了與她同樣的話，因此她自然聽出其間語氣。就像她悔於自己讓徒生離開獨自前往敵人危險的腹地，司流華的聲音裏沒有數千年來世人口中相傳的愛恨糾葛，只是有些淡淡的遺憾與愛惜。
她在發自內心覺得，若是按照她的安排，司常羲會過得更好些。
沈默片刻，嚴雪涯又道：“想必你現在很快意。”她並不清楚混沌縫隙中部落的事，只以為對方入魔後被惡念侵占，以草菅人命來息止身心的疼痛。
司流華搖頭，語氣沒有起伏，仿佛未曾感覺到她話裏的挑釁與厭憎，道：“因果報應罷了。”
——因果？
在對方手中劍脫鞘揮來，猶如白練閃過眼前的瞬息，她們的交流被淹沒在雪花片片爆裂的巨響中。嚴雪涯心中一緊，眼前白茫一片，隨後霧氣被凜然長風斬開，司流華的身影已然近在咫尺。
失去顏色的靈力潔白溫潤，此刻成為獵獵狂風，帶走了密密的雪幕。嚴雪涯清晰地聽見自己衣袍被割裂、護體靈力受撼動的細響。
風聲從外至內漸漸收縮，慢慢弱化，拂起眼前人發梢，將那道鮮艷的長痕完完整整露出，像釘穿了司流華深若死水的眼睛。對視不過一息，嚴雪涯便感到自己幾乎要陷進去。她提劍去擋，與劍身一同交鋒的還有藏在風聲中截然不同的千百道劍氣，碰撞出錚錚鳴響。風雪之境搖搖欲墜，最終在司流華偏身將又一道劍氣斬來時，終於轟然崩塌。
月光重新落下，四野煥然一新，方圓百裏一切都被狂風摧折殆盡，破敗的草木嘩啦啦倒了一片，磚石或碎成齏粉，或猛然迸濺，揚起濃密的塵灰。
嚴雪涯反手將她劍鋒抵開，手中顯出符箓，轉瞬被靈火燃盡。她們兩人都是在劍道上得大成者，若無如此差距，只以手中劍便能決勝負，其它萬物不過是雕蟲小技。可惜眼下並不是切磋，而是你死我活的戰鬥。
而她一定要得勝，即便是自己不能得活，司流華也一定要停在這裏。
不能再往前了。她會帶來真正的覆滅，而宗主目前仍未回來，她便是最後一線阻攔這要席卷整個人世的浩劫的希望。
符上朱砂化作閃閃金光，交織成四枚金環似的陣紋，在她身後迅速懸起。每一處陣中都悍然破出金光璀璨的鎖鏈，緊緊地纏上了那月色中一身白衣的青年。
她們之間的每一輪交鋒都疏忽不得半點，哪怕只是一個動作的遲疑，也可能被抓住破綻而導致殞命。
恰好，這陣可以束縛住她，換來寶貴的瞬息。
嚴雪涯沒有猶豫，幾乎在鎖鏈出現的同時便縱身出劍。寒意如冰花從她劍芒間綻放，明亮的銀光隨之凝結，又一次帶來浩瀚的威壓與蒼茫的風雪，讓月華黯然失色。周圍的廢墟被這股冰冷所侵襲，幾乎要再度綻開更細密的裂紋。
雪又匯成冰棱，鋪天蓋地落下。
金光映入眼中，司流華平靜地提劍，面前是雨水般細密而足夠割開人喉嚨的冰棱、馬上要襲來的劍輝，還有已將她手腕纏緊的鎖鏈。無論哪一方都十分堅固且鋒銳，仿佛是一個無法勘破的死局。
那鎖鏈根源處的陣紋十分覆雜，顯然出自如今最強大的陣修的手筆，是嘔心瀝血而編織出的結果。她從其間閃爍的光澤中聽見有人以古語低吟出的悠悠之聲，是塵灰、山脈，再到養育了眾生的泥土，整片大地的寧然氣息流淌在陣紋裏，使鎖鏈堅不可摧。
就像最結實的甲胄，又泛著蛇的鱗片的觸感，柔而韌，愈掙紮愈堅固。
哪怕是蠻力破開，也得費些時間；況且她被鎖鏈限制了部分靈力與行動，若真將一切都損耗在這裏，那就無力去抵擋嚴雪涯的攻勢了。
一切在敏銳的感知中變得極慢，即便如此，劍已瞄著她心口而來。
鎖鏈被驟然牽緊的響聲淹沒在暴雪中，劍沒入白衣之間，徹徹底底貫穿了司流華的肩部——在鎖鏈的束縛中，她只能稍稍避開些許，讓這對準自己心臟的劍鋒偏上寸餘。
大片血漬擴散開，尖細而寒冷的劇痛擴散。
綻裂的冰花覆蓋在被劍氣絞得模糊的血肉上。司流華本就蒼白的面容又失卻些血色，轉為比月亮更了無生機的慘白，但她含笑的聲音卻十分清晰在嚴雪涯耳畔響起：
“囚靈陣。”
這是要往荒古時期追溯的陣術。隨著將陣道創造出的執明君的傳說的消弭，本應該一並沈入歲月的深海而再不見天日，因為即便有人拿到也無法釋讀，而有一天釋讀成功，世上也不存在能將其完整地施展出的陣修。
司流華認得這陣，也看得出它並不完全，顯然只展現出一部分執明君的威壓。龐大的古獸身影隱隱凝聚，纏繞在堅甲上的長蛇靜默地游弋。
一道陣，就是一個人一生在大道上傾註全部心血的成果。
已經是奇跡了。
可那虛影下一瞬就被一道彎月狀的劍光凜然斬斷，在空氣中虛弱地晃蕩了幾下，迅速消逝。隨後鎖鏈節節斷裂，只聽清脆的聲音此起彼伏，金光霎時如被捏住要害，猛地破碎了。
靈力的波動將嚴雪涯生生震開，連帶深陷在血肉裏的霜天劍也被抽離，其上如脈絡蜿蜒的冰刺勾連出一大片冰冷的血肉，馬上露出森然的骨骼。
司流華感受不到痛楚。靈力緩慢修覆創口，她聽著鮮血汩汩流淌的聲音，輕聲說：“怪不得她方才只祭出普通殺陣，原來底牌早交在了你這裏。不想你們到這種絕境，也能判斷出誰才是能堅持到最後的人。”
嚴雪涯握緊手中銀劍，靈力掃去其上血漬，讓其在地上濺開一串鮮紅的珠粒。她的心漸漸冷下去，因為司流華應對她的攻勢並不像曾經交手過的任何敵人，果決、迅速，精準地摧毀劍意所成的雪境的同時，還扼住了陣眼，一劍便破開所有束縛。
甚至是司常羲，也不會如她這樣置生死於度外。
因為感受不到疼痛，不曾對死亡抱有恐懼，所以她能夠棄絕一切情感，做出最有利的選擇。既沒有古老的規矩的束縛，也沒有尋常人所受的本能限制，她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跨越修為的威壓，還有這個人本身。
宛若深淵。
盡管如此，她仍能感受到戰意燃燒。每一寸流動的血都仿佛要蒸騰似的滾燙，有一種意志，將所有恐懼都化作了決意。
她知道這是責任。
從離開雪山那一刻，從向自己的老師叩首以尋教誨、端起霜天劍而領受名號鎮守霜刃峰的時候，每一步都緊緊相扣，她站在了守護者的位置上，選擇肩負起這份責任。
所有回憶遲來地與幻境中的信件一同燃燒，發出劇烈如喘息的響聲，滾燙而熱烈。
半空中劍氣仍然焦灼地不斷碰撞。
她們就像蛇與猛虎，都知道貿然先攻者不過是自尋死路，皆在揣測最好的出手的時機。
司流華卻沒有安靜下來，繼續道：“要是你晚來一步，就只會看到她死在你眼前。這些徒生，值得你用摯友的命來換嗎？”
“倘若不將一切傾註於此，你們本可以離開，即便是我也攔不住。”
她的話落入嚴雪涯耳中，卻並不像只是在對一人說。
而是指向了所有先前喪生、現在魂魄正於她懷裏那枚星盤間閃爍光澤的修士。每個化神境修士都足夠獨善其身，可她們並沒有選擇逃離，而是死守在了這裏。
嚴雪涯不作聲好一會兒後，方才道：“無論是否值得，這都是她們的選擇。”她的聲音在清寂的夜中，顯得格外低沈。
她會尊重並托起這些選擇，繼承這些死傷者的意志，保護好剩下的徒生們。
“問這個做什麽。”
女人冷冷地笑了，“換作你自然能夠獨善其身，畢竟你早是個沒了心的人，為追隨實力便舍棄了自己的魂魄。既然無法體會到人世情感的可貴，又何苦在這企圖以話語瓦解我。”
是嗎。
一些人的身影短暫地閃過腦海。
也許那一晚她早些到，大概還能見到活著的族人，還能與她們並肩作戰。她會在被推至不得不去聖地的路之前，有自決命運的權力。
與她們一起死在其她修士的刀劍下，決然地赴死，為了守護誰而犧牲。
說不定，也就不必再背負這些。
不必失去什麽，能夠與消失的部族一起，沈睡在自己長大的地方，宛若做了個夢，很快醒來，再世為人。
但是......
若是如此，她就要失去比這一切更重要的事物了。
換作如今的自己回到過去，司流華仍會選這條路。縱然它淌滿鮮血，縱然它沒有盡頭。
但她愛著的孩子會活下來。
舉世無雙、光輝皎皎。所以她不後悔，這是她的選擇。
她認為值得。
“是，”司流華輕輕點頭，“我不理解何為‘犧牲’。”
她輕然提劍，旋即見到嚴雪涯身側那原本破碎的大陣又一次匯聚，色澤瞬息變化，恰巧閃爍起碧青的光澤，溫柔似水又攜裹著春風的生機蓬勃，在陣紋固定那一霎傾瀉出融融暖意。
雲霧隨之升起，一道虛影漸漸成型。那是一條鱗片如夏季湖泊般翠綠而泛著粼粼波光的巨龍，生著一副與樹枝無異的長角。
在它背後，劍嘯長鳴，滾滾雲霧中翻動出更多影子，原並非劍氣，而是形態各異的長龍。不同於九陰，不同於任何存在於如今世上的大妖，它們是荒古時血脈純粹的真龍。
萬龍陣。
百木為之躁動，生機流動，仿佛就連她一個早已舍棄了自己的靈根的人，也能在這久違而熟悉的氣息前，感受到枯寂的心在輕輕隨那些虛影晃動。
太陰君……部族的信仰，即便在死後也心馳神往的歸宿。那破碎了的星宿的化身，如今生死未蔔。
微微的躁動很快煙消雲散，司流華清楚自己沒有回到自己的神祇身側的資格。她也不需要——連情感都拋下了，又談何信仰？想必代表生命的神明，也不會願意收自己這一具空殼。
損耗的靈力正在迅速恢覆，身上的傷痕也不再為司流華的靈力鉗制，肉眼可見地愈合。蓬勃的綠意為嚴雪涯的劍勢更添一分連綿，宛若霜雪化水，水成滾滾浪濤，寒意更密，鋪天蓋地地包裹住司流華。
司流華破陣的速度很快。原先由她名號判斷，嚴雪涯原以為她專心於劍，可如今一看，她對陣術也十分了解。
不說比肩池月影的造詣，但她識得每一個陣並能準確找到陣眼而一擊破陣，就已經很了不得。本以為這張符箓是殺招，但嚴雪涯卻在她尋找陣眼的銳利視線中意識到——
耗材罷了。
遲早都會被她破開。
“我見過你。”劍刃又相擊過數百來回，兩人再度貼近時，司流華忽然開口了。嚴雪涯分不出心去回應，她借著萬龍陣給予的凜凜威勢與生機，緊緊逼迫著司流華。
司流華繼續說：“第二次大戰時，你還不是這樣。靈修到你的境界，皮相不該衰老至此。”
她今夜看著心情格外好。嚴雪涯腦海裏不合時宜地冒出這個念頭，微微蹙眉，發狠地橫下一劍，瞄著她手腕去。
由於破第一陣時受傷，司流華收斂了許多。血洇透她半邊衣衫，竟分毫不影響舉劍。劍影重重，倏忽間一聲清朗的響，恍若天光乍破。
隨即一截蒼白的東西，滾落到地上，灑落星星點點的血跡。
利刃貼著司流華轉過來的劍鋒，險險地斬斷了她左手半邊手指。青年稍稍垂眸，也只是瞥了眼便收回目光，色澤如蒼白的紙的靈力閃爍幾下，那屬於她的一部分很快枯朽，就像承受不住般化成灰燼。
看似慘烈至極，可嚴雪涯的眉卻蹙緊了幾分。
她們已經僵持了許久，這是她在對方緊密的防守下找到的唯一一次進攻的機會。
她們之間存在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嚴雪涯在提防同時要去尋找這一分機會，已經十分艱難。她當然也不愧於自己遠揚的聲名，能在眾修士視作夢魘的流華劍君手下與她有來有回。
“我卻不記得你了。”
司流華聽見，不由得笑了笑：“罷了，只是我也曾與你們並肩過。”
並肩？這一句終於勾起些許回憶，讓嚴雪涯目光一凜，頗有些不可思議地想了起來——眼前人的名聲，其實是在她的殺戮愈發殘忍而無理的情況下才開始廣為流傳。自古覆仇報怨之事不罕見，但司流華若真的是為了覆仇，那麽這仇未免過於深了。
模糊的記憶裏，終於漸漸浮現出她當時的面容來。那時她無心多註意，擦肩而過也未有什麽交集。
沒有給她太多回憶的空間，司流華擡手，猛然借了一道風，將其反手擊回，竟成被蒼白如紙的靈力包裹成的利刃，在觸碰到陣紋時驟然爆開。
嚴雪涯阻攔她而斬出的劍氣，就如冰雪遇水而消融。
龍吟漸弱，寒意再度湧動。
快了。
第三道陣出現時，司流華的神色終於有些變化。
她驚訝地擡眉：“破軍陣……”
執明君有一陣，如音律之分起承轉合，分為四階，名四靈陣。
虎吼聲仿若同嚴雪涯的心緒相合，貫徹長空。殺伐之氣騰騰蔓延，金芒從流動的陣紋中四射。不同於方才的土黃，這是極為璀璨的金色，傾瀉出漫天凜冽而暴怒的殺氣。
一時方圓千裏，無論折戟還是司流華手中的劍，世間百兵，皆為此嘩然。
冰棱覆上淡淡金光，夜幕這一刻真正為此光華而明，雲霄初開，轟鳴陣陣。
天光燦爛，幾近刺傷人雙目。星辰煌煌墜落，執掌百兵萬軍與世間殺伐攻戰的神明在這一刻現出金色的獸瞳，降下天罰。
女人白衣翻飛，在這燦爛的金光中向司流華提劍攻來。
她雖並非金靈根，卻有著比尋常金靈根修士還要堅韌而銳利的性子。過往三日縱馬劍指京城、取男帝首級而殺眾宦官，一夜斬魔軍萬馬……更年少時，這份淩厲便早就刻在了骨子裏。她是風雪錘煉出來的孩子，由雪狼與騎兵共同養大，底色裏便有一分凜然的殺伐之氣。
一如雪原中最好的酒名滿弓刀，雪原的孩子也是大雪終日吹打而不曾變鈍的利刃。
她固然是老師。
但也是士兵，擅於養雌鷹而以其報信，擅於觀察大雪裏滾滾的烽煙，能夠聽到最細微的動靜。
紀律嚴明，清醒自持。
進攻伐，退藏鋒，但最重要的，是守護。
因而，她的劍意與監兵君所掌握的法則最為相合，留破軍陣作為殺招，足夠讓其威力超乎尋常地發揮。
虎嘯聲渾厚猛烈，仿佛是認可她一般，猛虎伴隨她破空掃來的劍刃奔騰於漫天雪花裏。
這便是她的道。
一人之力，可破千軍萬馬。
冰花染著血色綻開，從流淌的血液裏爆裂。司流華幾乎擡不起手，只能任冰冷剝奪走她的感知，仿佛她的意識與身體已然分離，此刻不過是在旁觀這具軀殼苦苦掙紮。
揚起的塵埃吞沒了兩人的影子。
過一會兒，煙塵漸漸散去。相抵的劍刃劃開對方眉眼，只見一只深不可見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自己。
破軍陣的金光漸息，在這空隙間，她竟然借碎石瓦解了陣眼。
她不會痛嗎？
司流華挽劍，微微旋身，將劍刃一轉，驟然於嚴雪涯臂上劃開一道血痕。她這一劍出得極快，瞬息間便將已經岌岌可危的護體的罡氣擊破了。
護體靈力破損，對於修士而言十分危險。就如士兵失卻甲胄，弱點將盡數暴露。經歷一遭，司流華身上已經近乎鮮血淋漓，但她就像感受不到痛，迅速揮劍。
“我並非想與你敘舊。”司流華低聲道，“你很強，明璣真君……成長的速度恐怕只亞於常羲。有你這樣的朋友，她肯定不會再懶散了。”
“我很感謝你……你們都是。”
她笑了，眉眼間竟真的是由衷的道謝之意。
就在她下一劍出手時，忽聽嘩然之聲，周圍冰棱倏忽一閃，轉而成了冷藍的焰火。
冰與火在嚴雪涯身上共存，她有著這相互矛盾的兩種靈根。這在起初比金火靈根更為尖銳，她幾乎相當艱苦地摸索了許久，才找到短暫平衡兩者的辦法。
到元嬰境時，這個問題再度浮現。她不得不在拔除靈根與九死一生的破境間選一個，若是後者，失敗時她會無法承受兩種極性的碰撞，在冰與火帶來的雙重痛苦中煎熬地湮滅。
但後來，這個問題得到了調解。
從此，除卻霜雪，嚴雪涯多了一樣運用靈力的方法。
也就是眼前這異色的火海。
火舌瘋狂地爬上司流華衣衫，與外表不同，周圍比剛剛霜雪漫天時還要冷上許多，根本無法呼吸。若不快些破境，身處其中的人會因為難以運轉靈力而生生在窒息中死去。
這些火是寒意砭骨的，卻又兼具火焰攻伐與暴烈的特性，竭盡全力地燃燒著，或絲縷或鋪天蓋地，勢不可擋。
火埋葬了所有，也包括她自己。
在這一片火海中，司流華輕聲讚嘆：“聽聞冥間惟蒼藍最盛，花亦多此色彩，於人世極為罕見。”
“這些幽火，真像傳說中安息魂靈的彼岸。”
這些火焰是那麽耀眼，就像千只萬只……數不清的小蟲聚在一起，瘋狂地、不顧一切地燒起來，化作蜿蜒的冷河上星星點點的光輝。它們流淌下去，照亮四野的幽青，宛若真的帶人來到了萬物最終的歸宿，那名為洛川的深淵。
“我本以為，自己是不可能見到的。”
語畢，像表示敬意般，司流華微微彎身。周圍蔓延的焰火仿若無法影響她，即便她一側的手臂已無法擡起，渾身五臟六腑都如浸在六尺之下的冰雪裏失去了搏動，快要與壞死無異。
周身獵獵風聲忽止，劍氣被蒼藍的火浪包裹襲來，嚴雪涯目光緊鎖於眼前這道白影。火焰吞沒了她，遠看已是一片令人心驚膽戰的海洋，怎麽都不可能有人能從中脫身。
冷光映亮她的眉眼。靈力趨近枯竭的無力感襲來，嚴雪涯勉強支撐住不倒下去，呼吸沈重起來。
霎時，火光被劈開一線。
白光一閃而過，猝然沒入她心口。
涼意。緊接著是劇痛。
霜天劍滑落下去，嚴雪涯感到甜腥上湧，她雙眸微微張大，猝然咳出一口血來。那涼意終於被勾勒出形狀，不緊不慢地徹底刺穿了她的心臟。
幸好，幸好……
該走的，都走了。
硯深和離夏也應當平安了才是。
她徒勞地喘息，卻怎麽都阻攔不住力氣的流失。此刻奪去她生命的劍卻成了唯一可依靠的東西，嚴雪涯擡手握住劍鋒，不顧鮮血淋漓，掙紮著想要開口說什麽。
周圍安靜下來，世界漸漸模糊，最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與此同時，萬頃雪域卻消散了。
想到她所掛念的人還平安，嚴雪涯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靜。或許將死之人總是如此，她並不懼怕，反倒如釋重負。
見不到也沒關系，她相信那兩個孩子會走下去。
她們前途無量，但嚴雪涯一直，直到最後，最希望的不過是兩人平安順遂。這是所有長輩都會對小輩說的祝福，饒是嘴嘴笨的人，這一句說著也是好聽的。
但這就是她的願望。
唯獨可惜見不到她們許諾的未來。
僅僅遺憾著——
對不住，不能陪你們到最後了。
從離開幻境那一刻，她早做好選擇。責任終於伴隨著死亡的到來而落下，眼前如未著墨的紙張般的白裏，慢慢延出一條路，嚴雪涯走得不太穩，忽輕忽重。
有什麽正在不斷抽離，故而她覺得身體越來越輕。
前路上，熟悉的人影正等候著。
幻境中見到的母親們容顏如舊，蒼白褪去，轉而是明亮的、燃燒著的火爐。
幼時，她經常靠在炕上一側，盤膝看書或擦劍。一天過得很快，無憂無慮，傍晚還可以嘗一點茶酒，被辣得滿臉通紅鉆進被窩，身子也就暖了。
母親們為她留了一把小劍，嶄新鋥亮，刻了精細的紋路。每隔兩年，她們就會送少年一顆狼牙，摸著她的頭笑瞇瞇地說，小狼在長大，我們雪涯也長大啦……這顆牙是它換的，你要藏好了——這可是陪你長大的姊妹呀。
有三顆的時候，一個高大的姨姨將她抱在懷裏，低聲說：“我們決定了，要把你送到中原去。你去那邊，比待在這裏更好……”
那時候，嚴雪涯第一次發了脾氣。她不想去。她想留在雪原，這裏就是她的家，有酥油茶，有搬遷的雪獸，有眼睛明亮的雪鸮與大鷹，她為什麽要離開？她不是她們心尖尖上的孩子了嗎？
而姨姨只是緊緊抱著她，熾熱的溫度與外側燒水的咕嚕聲交錯，讓少年有些頭暈。她聽見女人低沈的聲音，呢喃著“不知是幾世的緣分，才讓神明允許我們相遇唷…”
粗糙的手擦去她的眼淚，代替了話語。
雪狼的壽數沒有她長，也許緣分盡了，它沒能修成妖獸。收到雪原上的家書後，嚴雪涯也不敢回去。故鄉太遠了，只要她不回去，或許母親們就活得好好的——在那個她不會去的地方，雪原的某個角落，依然唱著歌、擦著刀，永永遠遠不分離，她們這一世的緣分，也就不會有終點。
此刻，一切都倒流回去。回憶變成現實，現實沒有發生。她往前走，面容愈來愈年輕，身形愈來愈低，雪發染墨，步履輕快，最後奔跑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回到了母親們身邊。
只為聽她們再喚她一聲，雪涯。
……
有什麽東西，就如月光一般從女人眼角滑落。
她在流淚。
劍愈深，司流華越近她一分。與嚴雪涯近到咫尺時，她終於聽到對方在說什麽。
她在呼喚……
“母親。”
司流華抽劍，溫熱的鮮血淌落，染紅地面。
“現在你可以去見她們了。”
她拿出星盤，正要將嚴雪涯魂魄收入其間，卻聽一聲細響。
微弱的冷焰一閃而過，剛剛枯竭暗淡的陣紋陡然大亮，一聲清越的鳥鳴響起，赤紅的光與女人身上轟然升起的焰火交相輝映，百鳥之音最終被一道格外華麗的鳴叫覆去，分明盛氣淩人，可在映亮了夜空的蒼藍裏，卻有那麽一分悲愴的淒厲之感。
最後一道陣，在巨大的爆破中與女人一同玉石俱焚。寒意在半空升騰，凝結成璀璨的冰花，此起彼伏地碎裂，迸濺出無數冰棱。
這些冰棱融化開，最後成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細絲冰寒，正如隆冬時的小雨，讓人喘不過氣。
“咳、咳……”
短暫的雨中，司流華下巴被血浸滿，本就狼狽不堪的衣袍已徹底為深淺不一的紅覆蓋。
她擦去唇間血漬，掐了一道凈身訣。
星盤十分牢固，在她保護下並未碎裂。只是司流華並未想到，嚴雪涯縱然被壓制，也仍留了最後一線機會，選擇了這寧為玉碎的辦法。
霜天劍落地，失去靈氣。
明璣真君嚴雪涯，殞命於此。
破空的尖嘯貫穿識海。
一道銀光穿越夜幕，直指司流華眉心！
劍尖被她擡手接下，一聲怒吼隨之而來：
“司流華！！！”
與此同時。
遙遙的霜刃峰上，結界如初春時的細雪，緩緩消融。
峰上落了百年的大雪，終於在今日停歇。
-----------------------
作者有話說：*司流華自己並沒註意到，她不喜歡雪。
*嚴老師在幻境那一章放下了，所以她的執念只剩下歸家。
因為上次看到盈老師wb更新所以有點在意她平時狀態，開始一天三餐準時問對方吃啥，避免倆生活習慣混亂的又不吃飯。。。
難姐難妹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兩人的身影在夜空中變幻。如司流華所說, 她確實是來殺她的，竟真追了過來。
直至到一方無人之地，她們方才停下。嚴雪涯審視著眼前的白衣青年, 眉間神色冷然。
半步練虛，已是將要登仙。
可眼前人實力, 她仍無法看透。即便有隱藏修為的法器，但到這種境界已經沒有使用的必要。
因而只剩唯一可能。
她比自己更強。
但修為及煉虛境，太久不去上界則會被地界法則反噬。反噬帶來的痛苦非常人可忍受, 愈久則愈深，即便是酒或任何止痛之物都無法化解這種感覺。
司常羲一舉突破煉虛境而生生壓下登仙沖動時，足有三天未出戶，將自己一身損得盡是傷痕。
更高一層，絕對會魂飛魄散。
嚴雪涯很快得出結論——這位流華劍君應當也是停在煉虛境, 初期或中期。
哪位煉虛境修士不是有滔天之能, 足以將都城夷為平地，對付起來相當棘手。越往上, 每一個小境界之間的實力差異也越懸殊。
冰冷的長劍在手中寒意陣陣，不知是掩埋在雪地下的血腥味刺激了神智，還是已因苦戰喪失了對危機的感知，嚴雪涯擡劍, 漫天霜雪隨之改變方向, 與她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密切相合, 似聽頭狼長嗥而驟然刷刷轉向的無數只雪狼的眼睛，冷厲地迫近。
可以一戰。
她覺得可以一戰。不過縱然不能, 眼下也沒退路了。
因為司流華一人便足夠抵此次所有魔軍。這是一盤布了很久的棋局，從某個細作混入宗門開始與其她師生建立聯系、得以混入內門而對陣做手腳，迦蘭人的文書被盡數摧毀, 故而司常羲要啟程去尋找真相......
再到洛攸現身困住她們，眼下一切幹擾因素盡被掃除，四野唯有寂然。
被算計進去了。
“你與宗主，是什麽關系？”嚴雪涯開口了，“想必她一直未歸，也與你有關系吧？”
一片雪打著旋，靜靜地落在司流華肩上。她擡起手，把那蘊藏了凜凜殺意的雪花輕輕拂開。
青年聲音溫雅如常：“你不要怪她。”
她無奈地嘆了一聲，像在自言自語。
“是我把她慣壞了。”
慣壞了。
方才在那幻境裏，聽見熟悉的聲音時，嚴雪涯心頭一閃而過的聲音說出了與她同樣的話，因此她自然聽出其間語氣。就像她悔於自己讓徒生離開獨自前往敵人危險的腹地，司流華的聲音裏沒有數千年來世人口中相傳的愛恨糾葛，只是有些淡淡的遺憾與愛惜。
她在發自內心覺得，若是按照她的安排，司常羲會過得更好些。
沈默片刻，嚴雪涯又道：“想必你現在很快意。”她並不清楚混沌縫隙中部落的事，只以為對方入魔後被惡念侵占，以草菅人命來息止身心的疼痛。
司流華搖頭，語氣沒有起伏，仿佛未曾感覺到她話裏的挑釁與厭憎，道：“因果報應罷了。”
——因果？
在對方手中劍脫鞘揮來，猶如白練閃過眼前的瞬息，她們的交流被淹沒在雪花片片爆裂的巨響中。嚴雪涯心中一緊，眼前白茫一片，隨後霧氣被凜然長風斬開，司流華的身影已然近在咫尺。
失去顏色的靈力潔白溫潤，此刻成為獵獵狂風，帶走了密密的雪幕。嚴雪涯清晰地聽見自己衣袍被割裂、護體靈力受撼動的細響。
風聲從外至內漸漸收縮，慢慢弱化，拂起眼前人發梢，將那道鮮艷的長痕完完整整露出，像釘穿了司流華深若死水的眼睛。對視不過一息，嚴雪涯便感到自己幾乎要陷進去。她提劍去擋，與劍身一同交鋒的還有藏在風聲中截然不同的千百道劍氣，碰撞出錚錚鳴響。風雪之境搖搖欲墜，最終在司流華偏身將又一道劍氣斬來時，終於轟然崩塌。
月光重新落下，四野煥然一新，方圓百裏一切都被狂風摧折殆盡，破敗的草木嘩啦啦倒了一片，磚石或碎成齏粉，或猛然迸濺，揚起濃密的塵灰。
嚴雪涯反手將她劍鋒抵開，手中顯出符箓，轉瞬被靈火燃盡。她們兩人都是在劍道上得大成者，若無如此差距，只以手中劍便能決勝負，其它萬物不過是雕蟲小技。可惜眼下並不是切磋，而是你死我活的戰鬥。
而她一定要得勝，即便是自己不能得活，司流華也一定要停在這裏。
不能再往前了。她會帶來真正的覆滅，而宗主目前仍未回來，她便是最後一線阻攔這要席卷整個人世的浩劫的希望。
符上朱砂化作閃閃金光，交織成四枚金環似的陣紋，在她身後迅速懸起。每一處陣中都悍然破出金光璀璨的鎖鏈，緊緊地纏上了那月色中一身白衣的青年。
她們之間的每一輪交鋒都疏忽不得半點，哪怕只是一個動作的遲疑，也可能被抓住破綻而導致殞命。
恰好，這陣可以束縛住她，換來寶貴的瞬息。
嚴雪涯沒有猶豫，幾乎在鎖鏈出現的同時便縱身出劍。寒意如冰花從她劍芒間綻放，明亮的銀光隨之凝結，又一次帶來浩瀚的威壓與蒼茫的風雪，讓月華黯然失色。周圍的廢墟被這股冰冷所侵襲，幾乎要再度綻開更細密的裂紋。
雪又匯成冰棱，鋪天蓋地落下。
金光映入眼中，司流華平靜地提劍，面前是雨水般細密而足夠割開人喉嚨的冰棱、馬上要襲來的劍輝，還有已將她手腕纏緊的鎖鏈。無論哪一方都十分堅固且鋒銳，仿佛是一個無法勘破的死局。
那鎖鏈根源處的陣紋十分覆雜，顯然出自如今最強大的陣修的手筆，是嘔心瀝血而編織出的結果。她從其間閃爍的光澤中聽見有人以古語低吟出的悠悠之聲，是塵灰、山脈，再到養育了眾生的泥土，整片大地的寧然氣息流淌在陣紋裏，使鎖鏈堅不可摧。
就像最結實的甲胄，又泛著蛇的鱗片的觸感，柔而韌，愈掙紮愈堅固。
哪怕是蠻力破開，也得費些時間；況且她被鎖鏈限制了部分靈力與行動，若真將一切都損耗在這裏，那就無力去抵擋嚴雪涯的攻勢了。
一切在敏銳的感知中變得極慢，即便如此，劍已瞄著她心口而來。
鎖鏈被驟然牽緊的響聲淹沒在暴雪中，劍沒入白衣之間，徹徹底底貫穿了司流華的肩部——在鎖鏈的束縛中，她只能稍稍避開些許，讓這對準自己心臟的劍鋒偏上寸餘。
大片血漬擴散開，尖細而寒冷的劇痛擴散。
綻裂的冰花覆蓋在被劍氣絞得模糊的血肉上。司流華本就蒼白的面容又失卻些血色，轉為比月亮更了無生機的慘白，但她含笑的聲音卻十分清晰在嚴雪涯耳畔響起：
“囚靈陣。”
這是要往荒古時期追溯的陣術。隨著將陣道創造出的執明君的傳說的消弭，本應該一並沈入歲月的深海而再不見天日，因為即便有人拿到也無法釋讀，而有一天釋讀成功，世上也不存在能將其完整地施展出的陣修。
司流華認得這陣，也看得出它並不完全，顯然只展現出一部分執明君的威壓。龐大的古獸身影隱隱凝聚，纏繞在堅甲上的長蛇靜默地游弋。
一道陣，就是一個人一生在大道上傾註全部心血的成果。
已經是奇跡了。
可那虛影下一瞬就被一道彎月狀的劍光凜然斬斷，在空氣中虛弱地晃蕩了幾下，迅速消逝。隨後鎖鏈節節斷裂，只聽清脆的聲音此起彼伏，金光霎時如被捏住要害，猛地破碎了。
靈力的波動將嚴雪涯生生震開，連帶深陷在血肉裏的霜天劍也被抽離，其上如脈絡蜿蜒的冰刺勾連出一大片冰冷的血肉，馬上露出森然的骨骼。
司流華感受不到痛楚。靈力緩慢修覆創口，她聽著鮮血汩汩流淌的聲音，輕聲說：“怪不得她方才只祭出普通殺陣，原來底牌早交在了你這裏。不想你們到這種絕境，也能判斷出誰才是能堅持到最後的人。”
嚴雪涯握緊手中銀劍，靈力掃去其上血漬，讓其在地上濺開一串鮮紅的珠粒。她的心漸漸冷下去，因為司流華應對她的攻勢並不像曾經交手過的任何敵人，果決、迅速，精準地摧毀劍意所成的雪境的同時，還扼住了陣眼，一劍便破開所有束縛。
甚至是司常羲，也不會如她這樣置生死於度外。
因為感受不到疼痛，不曾對死亡抱有恐懼，所以她能夠棄絕一切情感，做出最有利的選擇。既沒有古老的規矩的束縛，也沒有尋常人所受的本能限制，她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跨越修為的威壓，還有這個人本身。
宛若深淵。
盡管如此，她仍能感受到戰意燃燒。每一寸流動的血都仿佛要蒸騰似的滾燙，有一種意志，將所有恐懼都化作了決意。
她知道這是責任。
從離開雪山那一刻，從向自己的老師叩首以尋教誨、端起霜天劍而領受名號鎮守霜刃峰的時候，每一步都緊緊相扣，她站在了守護者的位置上，選擇肩負起這份責任。
所有回憶遲來地與幻境中的信件一同燃燒，發出劇烈如喘息的響聲，滾燙而熱烈。
半空中劍氣仍然焦灼地不斷碰撞。
她們就像蛇與猛虎，都知道貿然先攻者不過是自尋死路，皆在揣測最好的出手的時機。
司流華卻沒有安靜下來，繼續道：“要是你晚來一步，就只會看到她死在你眼前。這些徒生，值得你用摯友的命來換嗎？”
“倘若不將一切傾註於此，你們本可以離開，即便是我也攔不住。”
她的話落入嚴雪涯耳中，卻並不像只是在對一人說。
而是指向了所有先前喪生、現在魂魄正於她懷裏那枚星盤間閃爍光澤的修士。每個化神境修士都足夠獨善其身，可她們並沒有選擇逃離，而是死守在了這裏。
嚴雪涯不作聲好一會兒後，方才道：“無論是否值得，這都是她們的選擇。”她的聲音在清寂的夜中，顯得格外低沈。
她會尊重並托起這些選擇，繼承這些死傷者的意志，保護好剩下的徒生們。
“問這個做什麽。”
女人冷冷地笑了，“換作你自然能夠獨善其身，畢竟你早是個沒了心的人，為追隨實力便舍棄了自己的魂魄。既然無法體會到人世情感的可貴，又何苦在這企圖以話語瓦解我。”
是嗎。
一些人的身影短暫地閃過腦海。
也許那一晚她早些到，大概還能見到活著的族人，還能與她們並肩作戰。她會在被推至不得不去聖地的路之前，有自決命運的權力。
與她們一起死在其她修士的刀劍下，決然地赴死，為了守護誰而犧牲。
說不定，也就不必再背負這些。
不必失去什麽，能夠與消失的部族一起，沈睡在自己長大的地方，宛若做了個夢，很快醒來，再世為人。
但是......
若是如此，她就要失去比這一切更重要的事物了。
換作如今的自己回到過去，司流華仍會選這條路。縱然它淌滿鮮血，縱然它沒有盡頭。
但她愛著的孩子會活下來。
舉世無雙、光輝皎皎。所以她不後悔，這是她的選擇。
她認為值得。
“是，”司流華輕輕點頭，“我不理解何為‘犧牲’。”
她輕然提劍，旋即見到嚴雪涯身側那原本破碎的大陣又一次匯聚，色澤瞬息變化，恰巧閃爍起碧青的光澤，溫柔似水又攜裹著春風的生機蓬勃，在陣紋固定那一霎傾瀉出融融暖意。
雲霧隨之升起，一道虛影漸漸成型。那是一條鱗片如夏季湖泊般翠綠而泛著粼粼波光的巨龍，生著一副與樹枝無異的長角。
在它背後，劍嘯長鳴，滾滾雲霧中翻動出更多影子，原並非劍氣，而是形態各異的長龍。不同於九陰，不同於任何存在於如今世上的大妖，它們是荒古時血脈純粹的真龍。
萬龍陣。
百木為之躁動，生機流動，仿佛就連她一個早已舍棄了自己的靈根的人，也能在這久違而熟悉的氣息前，感受到枯寂的心在輕輕隨那些虛影晃動。
太陰君……部族的信仰，即便在死後也心馳神往的歸宿。那破碎了的星宿的化身，如今生死未蔔。
微微的躁動很快煙消雲散，司流華清楚自己沒有回到自己的神祇身側的資格。她也不需要——連情感都拋下了，又談何信仰？想必代表生命的神明，也不會願意收自己這一具空殼。
損耗的靈力正在迅速恢覆，身上的傷痕也不再為司流華的靈力鉗制，肉眼可見地愈合。蓬勃的綠意為嚴雪涯的劍勢更添一分連綿，宛若霜雪化水，水成滾滾浪濤，寒意更密，鋪天蓋地地包裹住司流華。
司流華破陣的速度很快。原先由她名號判斷，嚴雪涯原以為她專心於劍，可如今一看，她對陣術也十分了解。
不說比肩池月影的造詣，但她識得每一個陣並能準確找到陣眼而一擊破陣，就已經很了不得。本以為這張符箓是殺招，但嚴雪涯卻在她尋找陣眼的銳利視線中意識到——
耗材罷了。
遲早都會被她破開。
“我見過你。”劍刃又相擊過數百來回，兩人再度貼近時，司流華忽然開口了。嚴雪涯分不出心去回應，她借著萬龍陣給予的凜凜威勢與生機，緊緊逼迫著司流華。
司流華繼續說：“第二次大戰時，你還不是這樣。靈修到你的境界，皮相不該衰老至此。”
她今夜看著心情格外好。嚴雪涯腦海裏不合時宜地冒出這個念頭，微微蹙眉，發狠地橫下一劍，瞄著她手腕去。
由於破第一陣時受傷，司流華收斂了許多。血洇透她半邊衣衫，竟分毫不影響舉劍。劍影重重，倏忽間一聲清朗的響，恍若天光乍破。
隨即一截蒼白的東西，滾落到地上，灑落星星點點的血跡。
利刃貼著司流華轉過來的劍鋒，險險地斬斷了她左手半邊手指。青年稍稍垂眸，也只是瞥了眼便收回目光，色澤如蒼白的紙的靈力閃爍幾下，那屬於她的一部分很快枯朽，就像承受不住般化成灰燼。
看似慘烈至極，可嚴雪涯的眉卻蹙緊了幾分。
她們已經僵持了許久，這是她在對方緊密的防守下找到的唯一一次進攻的機會。
她們之間存在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嚴雪涯在提防同時要去尋找這一分機會，已經十分艱難。她當然也不愧於自己遠揚的聲名，能在眾修士視作夢魘的流華劍君手下與她有來有回。
“我卻不記得你了。”
司流華聽見，不由得笑了笑：“罷了，只是我也曾與你們並肩過。”
並肩？這一句終於勾起些許回憶，讓嚴雪涯目光一凜，頗有些不可思議地想了起來——眼前人的名聲，其實是在她的殺戮愈發殘忍而無理的情況下才開始廣為流傳。自古覆仇報怨之事不罕見，但司流華若真的是為了覆仇，那麽這仇未免過於深了。
模糊的記憶裏，終於漸漸浮現出她當時的面容來。那時她無心多註意，擦肩而過也未有什麽交集。
沒有給她太多回憶的空間，司流華擡手，猛然借了一道風，將其反手擊回，竟成被蒼白如紙的靈力包裹成的利刃，在觸碰到陣紋時驟然爆開。
嚴雪涯阻攔她而斬出的劍氣，就如冰雪遇水而消融。
龍吟漸弱，寒意再度湧動。
快了。
第三道陣出現時，司流華的神色終於有些變化。
她驚訝地擡眉：“破軍陣……”
執明君有一陣，如音律之分起承轉合，分為四階，名四靈陣。
虎吼聲仿若同嚴雪涯的心緒相合，貫徹長空。殺伐之氣騰騰蔓延，金芒從流動的陣紋中四射。不同於方才的土黃，這是極為璀璨的金色，傾瀉出漫天凜冽而暴怒的殺氣。
一時方圓千裏，無論折戟還是司流華手中的劍，世間百兵，皆為此嘩然。
冰棱覆上淡淡金光，夜幕這一刻真正為此光華而明，雲霄初開，轟鳴陣陣。
天光燦爛，幾近刺傷人雙目。星辰煌煌墜落，執掌百兵萬軍與世間殺伐攻戰的神明在這一刻現出金色的獸瞳，降下天罰。
女人白衣翻飛，在這燦爛的金光中向司流華提劍攻來。
她雖並非金靈根，卻有著比尋常金靈根修士還要堅韌而銳利的性子。過往三日縱馬劍指京城、取男帝首級而殺眾宦官，一夜斬魔軍萬馬……更年少時，這份淩厲便早就刻在了骨子裏。她是風雪錘煉出來的孩子，由雪狼與騎兵共同養大，底色裏便有一分凜然的殺伐之氣。
一如雪原中最好的酒名滿弓刀，雪原的孩子也是大雪終日吹打而不曾變鈍的利刃。
她固然是老師。
但也是士兵，擅於養雌鷹而以其報信，擅於觀察大雪裏滾滾的烽煙，能夠聽到最細微的動靜。
紀律嚴明，清醒自持。
進攻伐，退藏鋒，但最重要的，是守護。
因而，她的劍意與監兵君所掌握的法則最為相合，留破軍陣作為殺招，足夠讓其威力超乎尋常地發揮。
虎嘯聲渾厚猛烈，仿佛是認可她一般，猛虎伴隨她破空掃來的劍刃奔騰於漫天雪花裏。
這便是她的道。
一人之力，可破千軍萬馬。
冰花染著血色綻開，從流淌的血液裏爆裂。司流華幾乎擡不起手，只能任冰冷剝奪走她的感知，仿佛她的意識與身體已然分離，此刻不過是在旁觀這具軀殼苦苦掙紮。
揚起的塵埃吞沒了兩人的影子。
過一會兒，煙塵漸漸散去。相抵的劍刃劃開對方眉眼，只見一只深不可見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自己。
破軍陣的金光漸息，在這空隙間，她竟然借碎石瓦解了陣眼。
她不會痛嗎？
司流華挽劍，微微旋身，將劍刃一轉，驟然於嚴雪涯臂上劃開一道血痕。她這一劍出得極快，瞬息間便將已經岌岌可危的護體的罡氣擊破了。
護體靈力破損，對於修士而言十分危險。就如士兵失卻甲胄，弱點將盡數暴露。經歷一遭，司流華身上已經近乎鮮血淋漓，但她就像感受不到痛，迅速揮劍。
“我並非想與你敘舊。”司流華低聲道，“你很強，明璣真君……成長的速度恐怕只亞於常羲。有你這樣的朋友，她肯定不會再懶散了。”
“我很感謝你……你們都是。”
她笑了，眉眼間竟真的是由衷的道謝之意。
就在她下一劍出手時，忽聽嘩然之聲，周圍冰棱倏忽一閃，轉而成了冷藍的焰火。
冰與火在嚴雪涯身上共存，她有著這相互矛盾的兩種靈根。這在起初比金火靈根更為尖銳，她幾乎相當艱苦地摸索了許久，才找到短暫平衡兩者的辦法。
到元嬰境時，這個問題再度浮現。她不得不在拔除靈根與九死一生的破境間選一個，若是後者，失敗時她會無法承受兩種極性的碰撞，在冰與火帶來的雙重痛苦中煎熬地湮滅。
但後來，這個問題得到了調解。
從此，除卻霜雪，嚴雪涯多了一樣運用靈力的方法。
也就是眼前這異色的火海。
火舌瘋狂地爬上司流華衣衫，與外表不同，周圍比剛剛霜雪漫天時還要冷上許多，根本無法呼吸。若不快些破境，身處其中的人會因為難以運轉靈力而生生在窒息中死去。
這些火是寒意砭骨的，卻又兼具火焰攻伐與暴烈的特性，竭盡全力地燃燒著，或絲縷或鋪天蓋地，勢不可擋。
火埋葬了所有，也包括她自己。
在這一片火海中，司流華輕聲讚嘆：“聽聞冥間惟蒼藍最盛，花亦多此色彩，於人世極為罕見。”
“這些幽火，真像傳說中安息魂靈的彼岸。”
這些火焰是那麽耀眼，就像千只萬只……數不清的小蟲聚在一起，瘋狂地、不顧一切地燒起來，化作蜿蜒的冷河上星星點點的光輝。它們流淌下去，照亮四野的幽青，宛若真的帶人來到了萬物最終的歸宿，那名為洛川的深淵。
“我本以為，自己是不可能見到的。”
語畢，像表示敬意般，司流華微微彎身。周圍蔓延的焰火仿若無法影響她，即便她一側的手臂已無法擡起，渾身五臟六腑都如浸在六尺之下的冰雪裏失去了搏動，快要與壞死無異。
周身獵獵風聲忽止，劍氣被蒼藍的火浪包裹襲來，嚴雪涯目光緊鎖於眼前這道白影。火焰吞沒了她，遠看已是一片令人心驚膽戰的海洋，怎麽都不可能有人能從中脫身。
冷光映亮她的眉眼。靈力趨近枯竭的無力感襲來，嚴雪涯勉強支撐住不倒下去，呼吸沈重起來。
霎時，火光被劈開一線。
白光一閃而過，猝然沒入她心口。
涼意。緊接著是劇痛。
霜天劍滑落下去，嚴雪涯感到甜腥上湧，她雙眸微微張大，猝然咳出一口血來。那涼意終於被勾勒出形狀，不緊不慢地徹底刺穿了她的心臟。
幸好，幸好……
該走的，都走了。
硯深和離夏也應當平安了才是。
她徒勞地喘息，卻怎麽都阻攔不住力氣的流失。此刻奪去她生命的劍卻成了唯一可依靠的東西，嚴雪涯擡手握住劍鋒，不顧鮮血淋漓，掙紮著想要開口說什麽。
周圍安靜下來，世界漸漸模糊，最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與此同時，萬頃雪域卻消散了。
想到她所掛念的人還平安，嚴雪涯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靜。或許將死之人總是如此，她並不懼怕，反倒如釋重負。
見不到也沒關系，她相信那兩個孩子會走下去。
她們前途無量，但嚴雪涯一直，直到最後，最希望的不過是兩人平安順遂。這是所有長輩都會對小輩說的祝福，饒是嘴嘴笨的人，這一句說著也是好聽的。
但這就是她的願望。
唯獨可惜見不到她們許諾的未來。
僅僅遺憾著——
對不住，不能陪你們到最後了。
從離開幻境那一刻，她早做好選擇。責任終於伴隨著死亡的到來而落下，眼前如未著墨的紙張般的白裏，慢慢延出一條路，嚴雪涯走得不太穩，忽輕忽重。
有什麽正在不斷抽離，故而她覺得身體越來越輕。
前路上，熟悉的人影正等候著。
幻境中見到的母親們容顏如舊，蒼白褪去，轉而是明亮的、燃燒著的火爐。
幼時，她經常靠在炕上一側，盤膝看書或擦劍。一天過得很快，無憂無慮，傍晚還可以嘗一點茶酒，被辣得滿臉通紅鉆進被窩，身子也就暖了。
母親們為她留了一把小劍，嶄新鋥亮，刻了精細的紋路。每隔兩年，她們就會送少年一顆狼牙，摸著她的頭笑瞇瞇地說，小狼在長大，我們雪涯也長大啦……這顆牙是它換的，你要藏好了——這可是陪你長大的姊妹呀。
有三顆的時候，一個高大的姨姨將她抱在懷裏，低聲說：“我們決定了，要把你送到中原去。你去那邊，比待在這裏更好……”
那時候，嚴雪涯第一次發了脾氣。她不想去。她想留在雪原，這裏就是她的家，有酥油茶，有搬遷的雪獸，有眼睛明亮的雪鸮與大鷹，她為什麽要離開？她不是她們心尖尖上的孩子了嗎？
而姨姨只是緊緊抱著她，熾熱的溫度與外側燒水的咕嚕聲交錯，讓少年有些頭暈。她聽見女人低沈的聲音，呢喃著“不知是幾世的緣分，才讓神明允許我們相遇唷…”
粗糙的手擦去她的眼淚，代替了話語。
雪狼的壽數沒有她長，也許緣分盡了，它沒能修成妖獸。收到雪原上的家書後，嚴雪涯也不敢回去。故鄉太遠了，只要她不回去，或許母親們就活得好好的——在那個她不會去的地方，雪原的某個角落，依然唱著歌、擦著刀，永永遠遠不分離，她們這一世的緣分，也就不會有終點。
此刻，一切都倒流回去。回憶變成現實，現實沒有發生。她往前走，面容愈來愈年輕，身形愈來愈低，雪發染墨，步履輕快，最後奔跑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回到了母親們身邊。
只為聽她們再喚她一聲，雪涯。
……
有什麽東西，就如月光一般從女人眼角滑落。
她在流淚。
劍愈深，司流華越近她一分。與嚴雪涯近到咫尺時，她終於聽到對方在說什麽。
她在呼喚……
“母親。”
司流華抽劍，溫熱的鮮血淌落，染紅地面。
“現在你可以去見她們了。”
她拿出星盤，正要將嚴雪涯魂魄收入其間，卻聽一聲細響。
微弱的冷焰一閃而過，剛剛枯竭暗淡的陣紋陡然大亮，一聲清越的鳥鳴響起，赤紅的光與女人身上轟然升起的焰火交相輝映，百鳥之音最終被一道格外華麗的鳴叫覆去，分明盛氣淩人，可在映亮了夜空的蒼藍裏，卻有那麽一分悲愴的淒厲之感。
最後一道陣，在巨大的爆破中與女人一同玉石俱焚。寒意在半空升騰，凝結成璀璨的冰花，此起彼伏地碎裂，迸濺出無數冰棱。
這些冰棱融化開，最後成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細絲冰寒，正如隆冬時的小雨，讓人喘不過氣。
“咳、咳……”
短暫的雨中，司流華下巴被血浸滿，本就狼狽不堪的衣袍已徹底為深淺不一的紅覆蓋。
她擦去唇間血漬，掐了一道凈身訣。
星盤十分牢固，在她保護下並未碎裂。只是司流華並未想到，嚴雪涯縱然被壓制，也仍留了最後一線機會，選擇了這寧為玉碎的辦法。
霜天劍落地，失去靈氣。
明璣真君嚴雪涯，殞命於此。
破空的尖嘯貫穿識海。
一道銀光穿越夜幕，直指司流華眉心！
劍尖被她擡手接下，一聲怒吼隨之而來：
“司流華！！！”
與此同時。
遙遙的霜刃峰上，結界如初春時的細雪，緩緩消融。
峰上落了百年的大雪，終於在今日停歇。
-----------------------
作者有話說：*司流華自己並沒註意到，她不喜歡雪。
*嚴老師在幻境那一章放下了，所以她的執念只剩下歸家。
因為上次看到盈老師wb更新所以有點在意她平時狀態，開始一天三餐準時問對方吃啥，避免倆生活習慣混亂的又不吃飯。。。
難姐難妹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