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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不知乘月幾人歸 “我是來殺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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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不知乘月幾人歸 “我是來殺你的。”……

一絲繞在劍尖的黑霧被揮開, 輕柔得宛若春風。

在這裏修行的少年無論四季,即便風吹雨打也有許多人會定時定點在院子裏練劍,或受前輩召集, 共同於萬劍鋒上論道。峰上那一股股劍氣般鋒利的長風,正是歷來徒生的心血的烙印。

就算是深居不出的人, 也能從經年累月變化著的風中觸摸到這些痕跡。

那天去看喬硯深與人切磋時,嚴雪涯首先註意到的並不是那身處眾人視線中央的青年,而是這些重疊著的風。

說不上來的感覺, 若要貼切些,就像一種重量。對比起百年前最後一次來,貌似又沈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唐突想起這件事。

大概是因為,那些練劍的少年都死了。

倒在她人冰冷的刀劍下,好似一縷繞過利刃的風, 很快散去, 見不到下一個黎明。

不過是才過百年,戰爭又一次奪去了她珍視的東西。摯友生死未蔔, 徒生死傷無數,宗內這似是看厭倦了卻又舍不得的風光毀於一旦。隨著兵擊之聲消去,劍刃刺穿甲胄,本以為潑灑的鮮血會讓她稍稍感到報覆的快意, 不想黑霧化成的身軀殞命後亦只有一股濃墨似的氣浪, 被冷意侵蝕後便輕飄飄地消失不見。滿地滾燙的血漬早已冰冷, 而嚴雪涯甚至無法找到能告慰這些死者的東西。

夜風拂過頰側,她想自己確實是一個無能的長輩。

被斬斷的羽翼在離開主人身體後以驚人的速度朽爛, 剩少年的鮮血在月色下閃著殷紅的光。

鳥兒若失去羽翼,還能再長出來嗎?

她不知道。沈離夏頭一回與她提起這件事時的興奮神情還在記憶中鮮明地回放著,那時候嚴雪涯慊這雙翅膀麻煩, 卻又愛去撫摸上頭柔軟的羽毛,還沒有長硬、長齊,在寒風中要飛起來著實困難了些,不過沈離夏並沒有因為這些緣由放棄。不知疲倦一樣,化成赤紅的流光,往天幕上橫沖,仿若要就此去九重天之上。

她對自己展現這對翅膀時的神色,是很高興的。

神火可以辦到不斷地涅槃。覆生、重塑,一次又一次,不斷覆生。可那些痛,就能隨著覆生被忘卻嗎?

她要在以後保護好這些孩子。

以後……

霜雪仿佛冬神磅礴的威勢,降臨在周身,咆哮著襲向最後一位士兵。劍意交織成銀龍,足夠掃蕩一切舞文弄墨的雅興——因這潔白並非中原這細細簌簌、一晚後方才積起綿柔的白的瓊花,而是第七域邊陲形成天塹而阻隔了兩界的暴雪。常人若偶然在裏頭迷失,是撐不過兩個時辰的。

每一片雪花,都蘊含著足夠奪人性命的力量。

致命的雪成為刀鋒,將逸散的魔氣絞碎。

“你只是化神境巔峰——”那魔族將士目眥欲裂,“怎會有以一敵七的力量!”

“錯了,”嚴雪涯垂眸,“是半步煉虛。”

日子轉好,她漸漸從那頹敗的心情中走了出來,勢頭比年輕一代更兇猛,不過幾十年便從化神巔峰往上邁了一步。若非司常羲交她宗主之位,加之因小輩的事操勞,大抵太徽宗就又要迎來一場恐怖的雷劫。

一直如此,她坐在被人畏懼的位置上,卻又是最令人安心的基石的一部分。強大而沈穩,不藏拙,卻也不露鋒芒。

很強大。

可又有什麽意義?自小養她的騎兵們便教她:強大的力量是用來守護她人的,愈是厲害,身上的責任便愈重。彼時嚴雪涯不知這是什麽道理,覺得講得太歪,嘴上不說什麽,眉眼間卻沒藏住不屑的神色。

高大的女人一把抱住她,溫暖結實的觸感,至今還能回憶起來一點。她笑著揉了揉少年的黑發,說你以後就懂啦,不是什麽大道理,只是因為你也不討厭她們。也許天天要見,也許知道她們總存在著,要這一切哪天消失了,或許會覺得傷心的。

看厭倦了的景色、印象不多的徒生,就像理所當然存在的畫卷,她以為這些墨彩是不褪色的,卻忘記了有一天火也有可能摧毀它們。

被激烈的戰鬥化作大片廢墟的太徽宗傷橫累累,嚴雪涯意識到,就算是半步煉虛的修為——往常會使修仙界為之震顫、改變一個宗門的地位的事實,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後者,大部分作為頂梁的修士都死了,怎麽變都改變不了虛弱的事實。

剎時,劍芒破空而來,寒光凜凜。

她不多遲疑,百年前斬千萬魔軍的記憶猶在,手比眼睛更早一步找到對方魔身的位置,囚住那逃竄的濃霧,將其悍然刺穿。

雪短暫地滯了一瞬,隨後繼續盤旋、飄落。

嚴雪涯擦去唇角血跡,先行穩住心脈。她披散在肩上的白發此刻亂開,被靈力光澤浸潤——這些光澤飄忽不定,閃爍著動人心魄的冰藍,在風雪中宛如引人落墜的幽火。打鬥留下的痕跡正飛速彌合,不過幾時,血稍稍止住,白衣上的痕跡停止了擴散。

霧氣在霜天劍的銀輝下消逝,這裏終於不再喧囂。

只餘滿地折戟,與或寧靜或未閉目而倒下的屍身。她沒有餘裕去為她們一個個合上雙眼,便讓無聲飄落的大雪覆蓋了這些少年,化作潔白的墳冢。

至少,在她人來帶她們離開前,不必荒涼而孤寂地置身於月色裏。

靈識掃過,她清晰地感受到場上的生命氣息與魔氣正在同時迅速地消失著。即便有化神境的威能,也總晚一步,只趕上靈力燃盡後的餘波,與隨之徐徐消散的黑霧。

這場雪隨嚴雪涯走動而蔓延,冰天雪地吞噬了作亂的黑影,沒有任何軍士能反抗這無邊的冷意。劍意化成的境映射著內心的景致,衣袂在風中飄起翻飛,襯得女人的身影格外修長、清寂。

元嬰境的魔兵全軍覆沒。

化神境七位,被她斬於劍下。

相對的,死守在前線的所有修士,即眾多徒生與各宗仙尊——

皆已殞命。

無極劍宗宗主、羲和宮宮主、太陰觀長老……

太多了。小時候還會有人說,人逝去後會成為天際的星辰,回到上神身側,被引著慢慢往輪回流去。可今晚是一個沒有星星的夜,只有月色,慘白得荒唐。

金色的雨不知何時停了,而嚴雪涯也頓住了腳步。風雪裏,她的瞳孔微微顫抖起來。

劍被抽出,滾燙的血澆在地上,浸得玄色衣袍反出光澤。那人失去了支撐,無力地倒在了地上,手上一貫帶著的木珠也散了,骨碌碌滾到她眼前兩三尺的位置。

姍姍來遲的痛楚占據了胸腔時,她已提劍迎了上去。這次的敵人並非善類,竟擡手橫下長劍,硬生生地抗下這淩厲的劍鋒。

反應極快,饒是最自由最快的風,大概也要慢上些許。

嚴雪涯緊蹙眉頭,潮水般的憤怒與痛苦交錯洶湧,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兩人劍鋒於靈力的沖撞間錯開後,向地上那渾身是血的人沈聲道:

“池月影!”

這一聲怒吼似的,回蕩在劍意所化的風雪中。

池月影處在渾渾噩噩的狀態裏,死生一線,聽嚴雪涯這樣喊,發間落下的月光,慢慢隨她擡起臉流淌。

“雪涯……”她虛弱地笑了笑,“你還平安,真好。”

算不得平安,七名化神境巔峰不好解決,嚴雪涯亦受了不少傷,只不過沒有致命處,因而尚可支撐下去。

但活著就好。

傷口處還在湧血,池月影意識清醒些許後才反應過來,噝噝地吸著氣,眼眸裏光澤晦明,像馬上要消弭了。嚴雪涯見她如此,想伸手又止住,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警惕身前那來歷不明的敵人。

“吊著最後一口氣。”嚴雪涯說,“我會把她引走,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

半晌,又低聲道:“玉纖還活著……別讓她等不到人。易蕭寒那傻子,指不定也還安穩著呢。”

阮落英會回來的。

司常羲也會。她們五個人……下一次見面,總不能少了一個。

那喝重逢酒就變成喝喪酒了,多壞興致。幾杯下去酒意上來,抱頭一起為某個人哭,竟然有些想不出來。

從少年同窗到現在,沒有過這種時候。也是想得荒謬了,都這個年紀的人了,怎麽可能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面對死亡,或許再年輕個幾百年倒是可以。

嚴雪涯轉開視線,驚訝於那人沒有出劍時,卻恰與她對上目光。

那是一雙沈冷到死寂的眼睛。

漆黑、幽邃,嵌在一張溫若軟玉的面容上,好似掠過的一切都會被吞噬進去。裏頭盈著淡淡的笑,不急不躁,溫柔地對著嚴雪涯。

月光將她身形模糊,這雙眼也由此被陰影覆蓋,成為細細沙沙的水,晃蕩著波光,但怎麽也不存在一縷真正的、源自她本身的光澤。死去的眼睛——死人的眼睛。宛若早在不知什麽時候便迎來了枯竭,沈甸甸地衰亡了,成為撐著一具皮囊的行屍走肉。

一道橫貫左眼的傷疤陳在那裏,泛著淡淡的蓮紅,觸目驚心。

這一回,她沒有戴面具,而是露出了真容。嚴雪涯突兀地想到,記憶中好似也曾有過一雙類似的眼睛。很近了,隨著女人輕柔地開口,浮現出來。

對……對,是宗主。司常羲的眼睛。

一樣的沈寂,可眼前的女人是一棵在荒蕪萬年的地方枯死的樹,而司常羲不過如春時風平浪靜的碧水。一人死而一人生,一人無悲無喜而一人天真稚拙。

她皮膚泛著慘白的顏色,沒有一分活人的血色。

年輕時,司常羲總說……

“阿姊會來見我的。她說過!她很愛我,她不會對我撒謊……”

可後來有人再打趣似的問起時,她只眼神微暗,自嘲般道:

“阿姊是個騙子。”

嚴雪涯握緊劍。

“明璣真君?”

皎潔的流華如水淌下,浸沒滿身。

“正是。”嚴雪涯淡然答道,“未想你會與她們為伍,徹底淪為真正的魔族。”

流華劍君。

魔修與魔族,雖有千絲萬縷聯系,可許多魔修其實並不會真正參與到魔族中。她們最多是借邪法進修罷了,心底多少還是忌憚異族。

“趕巧了。”

司流華笑了笑,聲音柔和又清朗。

“我是來殺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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