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鐘 不斷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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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鐘 不斷鳴響。
攀升的靈力氣息被忽然出現的兩人截斷, 生生抑了下去。越祁風一怔，心間升起不好的預感。
而待看清眼前來人後，她與雲知曉幾近同時喚出聲來：
“師尊！”
“母親！”
裴釗身側驟起的叢叢劍氣, 正不斷揚起她的衣擺與發梢。她轉過身，向小輩們笑了笑。
按理說應當留一句話, 可她真的到越祁風面前時，卻發覺無話可留。
她們師徒間並非親緣，過往相處也不似母女。那時候越祁風背著包裹, 剛來無極劍宗，臉上神色木然，呆得像個人偶。裴釗那會兒坐穩宗主位置不久，正為諸多事情忙得焦頭爛額，哪知有天將要閉關的師尊從人間抱了個孩子來, 要她收為徒生。
彼時的裴釗有些茫然地接過這個因一路奔波而睡得香甜的少年, 聽師祖說：“天象有異，此子有登仙之資, 交給你來教導了。”
“我？”裴釗騰出一只手指自己，“我自個都不一定能登仙，還能教人登仙嗎？”
女人瞪她一眼，“沒個正經樣, 叫你養就好生養著。養撇了, 我就是在閉關也能一劍隔著山劈死你。”
裴釗老實了：“遵命, 師祖。”
少年醒了過後，在這裏倒過得很自在, 就是不愛與人來往，天天在山上砍柴燒飯、看書練劍，日出而起, 日落到不知哪裏去的時候而息。裴釗一直以來做的事，也不過是在山下遙遙地望她一眼，偶爾上去教她練劍，解一解少年的疑惑。
這樣望著她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幾年，直到羲和宮拋出邀請為止，裴釗才後知後覺——
孩子是不是該有個朋友啊。
長這麽大了，嘴巴除了吃飯，好像都沒額外動過幾次。
完了，師祖要把她吊起來用三把劍抽。
幸而宴席上，少宮主也被母親帶來出席，兩人同時消失不見，回來時已牽上了彼此的手，看起來儼然是少年友人的模樣。
後來越祁風也出了那座山，她果真是天資異稟，很快一躍成少年天驕中的佼佼者，順風順水，竟那麽快就長大了。在裴釗眼裏，這一切好像不過才是昨日的事，並非是她沒有陪伴越祁風，而是一回想，仍覺共同度過的時日少了。
越祁風單字搖，是她成年時裴釗為她所起，意扶搖直上，更願風起時萬物搖落，她伸手便能摘下萬千星辰。
後她與雲清瑤關系漸好，才知道正常人養女兒——大概算得正常吧，是會很嚴厲的。不過到底也只是各自的相處之道不同，故而也影響到了與徒生的關系。
裴釗覺得現在的越祁風足夠好，不必再好，她的徒生便是她眼中最出類拔萃的孩子，此外，也無人能再入她眼。
所一想，她們其實早也成了親人。
所以越祁風不必她多說什麽，早明白了一切話。
寒涼夜色中，青年微微躬身，抱拳道：“師尊，我會照顧好其她師妹們的。請您也要平安回來。”
“好，這樣就好。”裴釗點頭，不再說什麽，提劍率先應敵。這是化神境巔峰的敵人，她不可有一絲松懈。
雲清瑤亦只與雲知曉傳音了一句：“快走吧。”
她最後再看了女兒一眼，便將琴喚出，與裴釗相配合。
其實還有更多話，譬如責怪她怎想到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犧牲？犧牲有什麽好！好好一塊活著，才是最好。若再晚一步，是不是天道就慊自己將這孩子帶到世上來不夠，要她再親手送她回歸冥河去？
雲清瑤當然是不願這種事發生。
璨金的音律化為實體，伴隨劍氣長嘯，如金石相擊，冷厲而愴然的長鳴不絕於耳。劍勢簡單卻步步直逼要害，交鋒間，每一次都幾近傾盡所有。
翠綠的劍氣匯成長龍，與火紅的鳥兒交相輝映，一同撲向那黑霧凝成的深淵。
-
“走吧。”
“可是易師姑——”喬硯深擡起手。
易蕭寒嚴厲道：“走！接下來是我們的事，你劍都還沒拿回來，修為亦不夠，拿什麽與她拼？”
青年沈默下來。
她知道此刻易蕭寒不會聽自己的話，因為對方的話語、眉眼間，都抱了死志。若她在這裏，怕是反而要讓易蕭寒分心。
她不知道洛泱留給自己的力量有多少，是否要在這一刻就用，還是說之後的敵人其實更多？喬硯深第一回感受到了恐懼——一切都滑出了意料，她發覺自己根本不能如曾讀過的史書那樣記下戰爭的起承轉合，因為置身於其中的人，是根本不知道下一瞬會發生什麽的。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起，什麽時候是終，一如今夜漫長得讓人絕望，明亮的月光一定會成為她往後日日夜夜的夢魘。
易蕭寒見她猶豫不決，索性一揮手。
在靈力代她將人拽走前，喬硯深嘆了一聲，終究是轉過身，禦劍離開了。
直到喬硯深的身影消失，易蕭寒才舒了口氣。不過頗為不尋常的是，這魔族居然沒有嘗試阻攔，而是悠然地與她宛若玩鬧般對著招。甚至剛剛那個士兵，似乎也被遣去了別的地方。
對方的聲音傳入耳中：“在想我為何不阻攔她？”
她心驚地退了一步，下意識將長刀橫於身前——
震耳欲聾的爆破聲，自她們所在的這片地方爆發，火光吞噬濃烈的黑霧，直沖雲霄。
無邊的煙塵中，易蕭寒勉強支起身，吐出一口鮮血。前方，高挑的人影漸漸自模糊的煙雲中走來，劍上血液滴落。
“因為先殺了你們，她才會比較痛苦。這很好，多謝你們成為她生命中重要的人。”洛攸微微地笑了。
“來吧，蘭秋真君。拼盡全力，你說不定還有條活路呢。”
易蕭寒目光一凜，擡手捂在自己肩上，才發覺右臂已鮮血淋漓。
因為她猶豫了。
她一直都懼怕真正地動刀。
許多年前，司流華的那一劍，給易蕭寒留下的不僅是橫貫身軀的傷痕，更是心上提及那個名字就會顫抖的夢魘。她未感受到司流華的氣息，而這道傷痕卻已經開始讓她本能地開始膽怯。
但是，若她不再一次拔刀，身後那些已精疲力竭的徒生又該怎麽辦、該依靠誰？
她不再只是太徽宗的一名徒生了，而是坐鎮此處、名揚四方的蘭秋真君。
靈力化焰，洶湧而出。易蕭寒擡起眼，身上塵灰霎時被掃開，黯淡的紅衣又一次煥發出鮮艷色彩，左手亦不再發顫。
她握緊刀，沈聲道：“如你所願。不過誰生誰死......可不由你來決定。”
......
無極劍宗內門領地上，空寂無人。然而鐘聲還是越過重重積雪，翻山越嶺，傳到了那些徒生和正與魔族激戰的姬玄耳側。
女人手中劍一頓，予敵人可乘之機。那黑甲士兵見她不避，即刻兇狠地一刀斬來。
然而她的進攻卻遭比方才更淩厲、冰冷的劍意抵住，隨後心口被劍猛然貫穿。
姬玄冷然地抽劍，轉而面向下一人。
她身上的氣息不斷攀升，宛若蒼龍脫縛，雖傷痕累累，卻爆發出瀕死前不顧一切的長吟。
龐大的羲和宮中，百花枯萎，群鳥離散。忽而，一只青鸞不顧一切飛上長空，發出哀痛的鳴聲。
同時，與越祁風相互扶著對方的雲知曉倏然身上一輕，不受控制地跪下身。
眼淚從她的面頰上滾落，分明傳送陣的輝光已近在眼前，可心底只剩無邊的寒冷。她低下頭，手攥緊自己衣襟，聲音卡在喉中，含混地輾轉幾道，才堪堪從唇齒間出來。
“娘親......”
作為血親，似乎總有那麽一道奇妙的聯系。她方才感覺到心中似乎有一根線猛地斷了，馬上心驚地檢查雲清瑤為自己留的那一分神識——
沒有回應。
失卻了神識，戒指只是一枚死物，沈默地被她的淚水浸濕。
從此，她不再是少宮主了。
越祁風將她輕輕環住，眼中亦閃爍著細碎的淚光。
她知道，師尊也一定是回不來了。
-
在某處血跡斑斑的山林裏，席夢思找到了唐懷柔。
青年倒在地上，渾身染血，素來淡雅的青衣成了觸目驚心的顏色。她聽見來人的動靜，要掙紮著起身，卻在微微支起手臂後便失去了力氣，又咳出大股的鮮血來。血中混雜著碎塊，像在昭示她渾身盡損的事實。
但她沒有放棄，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著要起來，要摸索到自己的劍。
直到席夢思開口時，才微微一頓，終於像是耗盡了氣力，徹底躺在了濕漉漉的地面上。
席夢思道：“是我。”
唐懷柔微微勾起唇角，“嗯。”
“我和玉纖分開沒多久，就遇敵了......是化神境。但她剛剛忽然停了手，不知去哪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散了。
“不過，至少拖了她一陣，沒讓她去追其她人。幸好......”
席夢思握住她的手，低聲說：“別說話了。”她知道唐懷柔大抵還想說她平安無事真好，但眼下沒有說這些的時間了。
旁邊的聖女蹲下身，憂心忡忡地問：“你要救她？”
“怎麽了？”席夢思轉過頭。
聖女握住唐懷柔另一邊手，神色一滯。這只手就像沒了骨頭，要她全然地握住才能托起，裏側的靈脈死寂，連生命的搏動都十分微弱。
斷了。全斷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不要救了。”
在席夢思發問之前，少年補上解釋：“她經脈盡斷，就算能救回來，往後不僅是無法再修煉，恐怕還會留一身隱疾，連如常人般生活都做不到。”
“你們修道者，”她垂下眸，輕輕將指尖搭在唐懷柔手腕上，“難道不是修為散盡就痛不欲生？”
周圍靈力的波動已經反映在草木上，可不同於其它地方萬物皆枯，唐懷柔的靈力保護了它們，讓它們甚至更繁茂地生長起來。這裏被陡然生發的草木包圍，花亦綻放許多，仿若提前迎來了早春，只是為了將瀕死的青年環繞。
此刻握著的手已經漸漸冷下來，變得很輕，因為血都已流盡了。
席夢思彎下身。
她想，頭一回見面時，她就覺得這個人不怎麽聰明，被長輩愛得太多，因而也待人極好。但這世道下，善意太少得到回報了。
那枚清透的耳墜此刻亦浸滿血汙。
唐懷柔於她們交談的短暫間隙已失去了意識，此刻只剩一線呼吸，等不起太久。席夢思有些懊喪——早曉得就先把最重要的問題留到現在問她。跪在一邊的聖女也看著她，等最後的決定。她不覺間把唐懷柔的手握得死緊，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想起很久前，在茫茫的雪原上爭吵時，那人突然說出的一句話來。
她平靜地站在凜冽的雪風裏，冷酷得像一尊神像：“等你真正到做選擇的時候，就會明白了。”
自古兩難全。
“不......”
旁邊年少的聖女垂下頭，沒聽清她口中含糊的片詞，湊近了些。
“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席夢思說，“救她吧。”
她不知道唐懷柔會選什麽，也許如聖女所說，還不如死了；可萬一，她是想活下來的呢。
萬一，她還在等什麽人，而對方也在等她呢。
席夢思想，其實會有很多人為此傷心，她也會，或許……或許沈離夏和喬硯深她們也會。對她而言和一切已經足夠殘忍，那對屬於這個宗門的她們而言，又該是多可怕、多悲傷的事？
她不知道。但她不想要這樣的犧牲了，就如沈離夏所講，比起永恒的對犧牲的追念，果然還是眼前活生生的人更好。
正當她們要扶起唐懷柔時，一道身影踏著月光而來。她的腳步很輕，就像死魂走在濕漉漉的冥河上，潮濕、冰冷。
席夢思心中警鐘大作，而聖女亦緊蹙眉頭。她們沒有靈修感知她人修為的能力，但憑著佛法授予的觀世界之瞳術，也能分辨出來眼前的人是危險還是無害——而這個穿著白衣的人，外在看著溫柔，底下卻是一頭困頓的兇獸。
她的劍正是兇獸的獠牙。
越過她們的敵意，司流華的目光落在唐懷柔身上，俄頃又收了回去。
沒有修為……經脈也全斷了。
是被波及的凡人？
她又掃了面前的兩人一眼，微笑著自顧自道：“你是迦蘭人……而你，身上有著迦蘭人的氣息，她贈了你自己的一部分。罷了，你們都不是靈修……”
司流華沒有再多說，只是憐憫而溫柔地垂眸，看了渾身是血、氣息微弱的唐懷柔一眼，竟像是愧疚似的，低低地說了一句：“對不住。”
就像說給所有被波及的無辜人。
哪怕，戰火本就因她而起。
……
靈力如雨，擊碎了無數元嬰境魔族士兵的身影。林玉纖奔跑在戰場上，臉色蒼白，腳步卻十分穩。
她正在布陣。
這樣那些魔族會被更徹底地斬絕。而其她徒生也能得到保護。盡管林玉纖從未想過，她不過是在比試上嘗試著布過幾次的陣，如今就要用上了，而且牽扯了許多人命。
好像這一夜過去，她的少年時光便以一種殘忍的形式，慘烈地迎來了結束。
眼淚已經流幹了，她不能再哭了。池月影正撐著傳送陣，同時又於天穹上設下殺滅萬魔之陣，一道道靈力化作的光束如雨灑落，成為揮向敵軍的尖刀，包含著冷意，傾瀉而下。
天地之陣的光輝交相輝映，叫萬物為之變色。整個太徽宗都在下這樣一場雨，這便是化神境陣修的實力——陣成，所有人便都成了困獸，在掙紮中絕望死去，即便是頭破血流，也逃不出這桎梏。
金色的雨一直在落。落在林玉纖身上，卻是溫柔的，從刀劍變成了宛若哀悼她人的淚水。她感受到了老師的傷心。
元嬰境的魔兵已死得差不多，但相對的，她們這邊的堅持的徒生也少了下去，橫屍遍野，一張張面孔她或認識或陌生，都再不會活過來。方才感知還很遲鈍，直到為了布陣幾乎穿過大半宗門領地，方才意識到真的死了很多人。
走到某處，林玉纖忽聽身後有人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那聲音聽著很古怪，她回過頭，但留了個心眼。
仔細一看，原來是之前那嘲諷自己的人。牠被攔腰斬斷，下半身不知去向，就拖著一截殘軀蠕動，一只眼睛被血紅覆蓋，好像是要化魔了。可惜，許是因著牠自己引以為傲的男丁身份，這化魔的過程不怎麽順利，看著已經是要死了。
牠嘴唇蠕動著，半晌才哀求出聲：“救我……”
林玉纖絲毫不為此所動。她想，也許會有人覺得牠這樣很可憐。但實際上，無論是什麽面目，牠們都是不值得被憐憫的——從生來到死，只要存在偏見，就吃盡了利益。痛了知道叫，可把別的人抽骨吸髓時，也沒見過流下幾滴真心實意的眼淚，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多可憐，都只是蠹蟲。
少年不睬他，轉過頭幹脆地走了。
那只剩半截身子的東西原地掙紮了會兒，叫罵也出不了聲音，最後在痛苦中咽了氣。
到了便於布陣的地方時，林玉纖擡起手，仿佛要將心中所有怒火、哀痛宣洩出來似的，狠狠地一口咬下去。血從她牙齒與皮肉嵌合的地方湧溢出來，而林玉纖只是喘著氣，咬得更用力。姍姍來遲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與血液交融。
然而這些血卻還是不夠多，比不過她一路過來見到的漫山遍野的血跡，代替了山花與草木，潑灑過太徽宗每個角落。她恨自己不夠強大——她一直都在恨自己不夠強大，故而有那麽多力所不能及。
皮開肉綻的聲音不斷響起。直到血肉模糊時，少年方才松口，深吸一口氣，蹲下身以指尖蘸起這些濃稠的血液，開始慢慢畫陣紋的最後一部分。
-
那一劍被沈離夏躲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一蹬，像只矯健的兔子似的掙紮起來。翅膀上，羽毛落了不少，看起來一片狼藉。
緊接著，卻有數道魔氣所化的小劍，將她死死釘在了原地。那些劍貫穿她的手心、腳踝，乃至雙肩，讓少年使不出力氣來。
沈離夏喉頭腥甜彌漫，咳出一口血來。她意識越來越模糊，聽著對方不屑地嘲笑著說什麽陵光君，什麽要怎麽把她千刀萬剮之類的話，眼前一連串畫面閃過去，忽的想起了很重要的事。
早知道這樣，她就該在期末的時候試試上吊，什麽知識點都回憶起來了。
好像又回到了現代，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可沈離夏其實不懷念那段日子，因為過去她只像一個空心的人，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活著，走在尋常人的軌道上，也沒有很重要的人。直到來到這裏，終於才遇到生命裏“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覺得很痛，意識在游離，念頭便一股腦地冒出來——師姐現在在做什麽？她好像還有話沒講完，但有點累了，忍不住要閉上眼……周身升起讓人血液結冰的冷意，卻又很輕盈。一片黑暗裏，她什麽都看不見，只是感受到嘴唇在動，在叫……
師姐。
但是師姐在離她越來越遠……自己好像沒什麽力氣去抓住她。
然後，又如回歸到前世的孩提時間，想要蜷縮起來，叫一聲……阿姐。宛若又感受到阿姐有些幹燥的手，撫過自己的臉頰。
沈離夏的手拼命地想要握緊，又被紮進血肉的劍刃阻住，最後竟生生地擡起來，順著劍刃的方向，不顧血流如註。
她的聲音微不可聞，最後只是很輕地叫道：
“師尊……”
士兵嗤笑一聲，要了結她的性命。混亂之中，倏忽地有一陣寒意狂風驟雨般襲來，她警覺地轉身，馬上被迎面而來的一劍斬得退開幾丈遠。
那些束縛住少年的劍氣如水般消融。沈離夏張眼，好半天都看不清來人是誰，眨了幾下。對方的衣服料子柔滑，有幾分冰冷，身上又散發著溫暖的炭火與酥油交融的氣息……
嚴雪涯嘆了一聲，把她抱在懷裏，低低道：“還知道叫我。”
神火慢慢地灼燒上來，修覆著少年的身軀。沈離夏好像恢覆了些力氣，笑著回嘴：“小孩都知道遇到解決不了的事了，要喊一聲媽媽呢……”
終於來了。
師尊平安無事，就太好了……
她有些慶幸。
也許天道還是有一分仁慈，讓呼喚有回應。
只是下一刻，沈離夏驟然感到危險的氣息自頂上傳來。她沒有猶豫，不假思索地又一次展開本就殘破的羽翼，扶著嚴雪涯肩膀，將她擋在了其下。
數道交錯的劍光落下——
將那雙羽翼齊根斬斷了。
生出時有多欣喜，或許斷裂時便多痛苦。而傷害並未止於此，更是將少年半邊身軀也絞得殘破不堪。
嚴雪涯尚未反應過來——甚至連那氣息都還未意識到。回過神時，血已經浸透她大半衣衫，臉上也濺起溫熱的觸感。
神識一掃，六名化神境巔峰的人影出現在了她們周圍。
加上剛剛那個，一共七位。
在一片死寂裏，嚴雪涯站起身。在她周圍，冰霧不斷散開，眨眼間覆蓋四野，將血跡掩埋於其下，化成一片冰天雪地。
哢。
黑霧匯聚成的封鎖結界，以令人心驚的速度不斷破損。呼嘯的風雪將其吞噬、咬碎，讓嚴雪涯有了用空間之術將沈離夏送至別處的餘裕。
在少年的身影消失於自己懷中後，嚴雪涯方才提劍。那枚劍穗上的血的溫度，明明早就消失了，現在卻又不可阻擋地燒了上來，讓整只手臂乃至心口，都不停地灼痛著。
她視線掃過那些個化神境巔峰的角色，知曉她們目標是自己，便冷笑一聲：
“七名……當真看得起我。”
劍身纏繞上絲絲寒氣，冰霜凝結，發出細響。
“若這就是全部——那未免太寒酸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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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升的靈力氣息被忽然出現的兩人截斷, 生生抑了下去。越祁風一怔，心間升起不好的預感。
而待看清眼前來人後，她與雲知曉幾近同時喚出聲來：
“師尊！”
“母親！”
裴釗身側驟起的叢叢劍氣, 正不斷揚起她的衣擺與發梢。她轉過身，向小輩們笑了笑。
按理說應當留一句話, 可她真的到越祁風面前時，卻發覺無話可留。
她們師徒間並非親緣，過往相處也不似母女。那時候越祁風背著包裹, 剛來無極劍宗，臉上神色木然，呆得像個人偶。裴釗那會兒坐穩宗主位置不久，正為諸多事情忙得焦頭爛額，哪知有天將要閉關的師尊從人間抱了個孩子來, 要她收為徒生。
彼時的裴釗有些茫然地接過這個因一路奔波而睡得香甜的少年, 聽師祖說：“天象有異，此子有登仙之資, 交給你來教導了。”
“我？”裴釗騰出一只手指自己，“我自個都不一定能登仙，還能教人登仙嗎？”
女人瞪她一眼，“沒個正經樣, 叫你養就好生養著。養撇了, 我就是在閉關也能一劍隔著山劈死你。”
裴釗老實了：“遵命, 師祖。”
少年醒了過後，在這裏倒過得很自在, 就是不愛與人來往，天天在山上砍柴燒飯、看書練劍，日出而起, 日落到不知哪裏去的時候而息。裴釗一直以來做的事，也不過是在山下遙遙地望她一眼，偶爾上去教她練劍，解一解少年的疑惑。
這樣望著她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幾年，直到羲和宮拋出邀請為止，裴釗才後知後覺——
孩子是不是該有個朋友啊。
長這麽大了，嘴巴除了吃飯，好像都沒額外動過幾次。
完了，師祖要把她吊起來用三把劍抽。
幸而宴席上，少宮主也被母親帶來出席，兩人同時消失不見，回來時已牽上了彼此的手，看起來儼然是少年友人的模樣。
後來越祁風也出了那座山，她果真是天資異稟，很快一躍成少年天驕中的佼佼者，順風順水，竟那麽快就長大了。在裴釗眼裏，這一切好像不過才是昨日的事，並非是她沒有陪伴越祁風，而是一回想，仍覺共同度過的時日少了。
越祁風單字搖，是她成年時裴釗為她所起，意扶搖直上，更願風起時萬物搖落，她伸手便能摘下萬千星辰。
後她與雲清瑤關系漸好，才知道正常人養女兒——大概算得正常吧，是會很嚴厲的。不過到底也只是各自的相處之道不同，故而也影響到了與徒生的關系。
裴釗覺得現在的越祁風足夠好，不必再好，她的徒生便是她眼中最出類拔萃的孩子，此外，也無人能再入她眼。
所一想，她們其實早也成了親人。
所以越祁風不必她多說什麽，早明白了一切話。
寒涼夜色中，青年微微躬身，抱拳道：“師尊，我會照顧好其她師妹們的。請您也要平安回來。”
“好，這樣就好。”裴釗點頭，不再說什麽，提劍率先應敵。這是化神境巔峰的敵人，她不可有一絲松懈。
雲清瑤亦只與雲知曉傳音了一句：“快走吧。”
她最後再看了女兒一眼，便將琴喚出，與裴釗相配合。
其實還有更多話，譬如責怪她怎想到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犧牲？犧牲有什麽好！好好一塊活著，才是最好。若再晚一步，是不是天道就慊自己將這孩子帶到世上來不夠，要她再親手送她回歸冥河去？
雲清瑤當然是不願這種事發生。
璨金的音律化為實體，伴隨劍氣長嘯，如金石相擊，冷厲而愴然的長鳴不絕於耳。劍勢簡單卻步步直逼要害，交鋒間，每一次都幾近傾盡所有。
翠綠的劍氣匯成長龍，與火紅的鳥兒交相輝映，一同撲向那黑霧凝成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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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可是易師姑——”喬硯深擡起手。
易蕭寒嚴厲道：“走！接下來是我們的事，你劍都還沒拿回來，修為亦不夠，拿什麽與她拼？”
青年沈默下來。
她知道此刻易蕭寒不會聽自己的話，因為對方的話語、眉眼間，都抱了死志。若她在這裏，怕是反而要讓易蕭寒分心。
她不知道洛泱留給自己的力量有多少，是否要在這一刻就用，還是說之後的敵人其實更多？喬硯深第一回感受到了恐懼——一切都滑出了意料，她發覺自己根本不能如曾讀過的史書那樣記下戰爭的起承轉合，因為置身於其中的人，是根本不知道下一瞬會發生什麽的。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起，什麽時候是終，一如今夜漫長得讓人絕望，明亮的月光一定會成為她往後日日夜夜的夢魘。
易蕭寒見她猶豫不決，索性一揮手。
在靈力代她將人拽走前，喬硯深嘆了一聲，終究是轉過身，禦劍離開了。
直到喬硯深的身影消失，易蕭寒才舒了口氣。不過頗為不尋常的是，這魔族居然沒有嘗試阻攔，而是悠然地與她宛若玩鬧般對著招。甚至剛剛那個士兵，似乎也被遣去了別的地方。
對方的聲音傳入耳中：“在想我為何不阻攔她？”
她心驚地退了一步，下意識將長刀橫於身前——
震耳欲聾的爆破聲，自她們所在的這片地方爆發，火光吞噬濃烈的黑霧，直沖雲霄。
無邊的煙塵中，易蕭寒勉強支起身，吐出一口鮮血。前方，高挑的人影漸漸自模糊的煙雲中走來，劍上血液滴落。
“因為先殺了你們，她才會比較痛苦。這很好，多謝你們成為她生命中重要的人。”洛攸微微地笑了。
“來吧，蘭秋真君。拼盡全力，你說不定還有條活路呢。”
易蕭寒目光一凜，擡手捂在自己肩上，才發覺右臂已鮮血淋漓。
因為她猶豫了。
她一直都懼怕真正地動刀。
許多年前，司流華的那一劍，給易蕭寒留下的不僅是橫貫身軀的傷痕，更是心上提及那個名字就會顫抖的夢魘。她未感受到司流華的氣息，而這道傷痕卻已經開始讓她本能地開始膽怯。
但是，若她不再一次拔刀，身後那些已精疲力竭的徒生又該怎麽辦、該依靠誰？
她不再只是太徽宗的一名徒生了，而是坐鎮此處、名揚四方的蘭秋真君。
靈力化焰，洶湧而出。易蕭寒擡起眼，身上塵灰霎時被掃開，黯淡的紅衣又一次煥發出鮮艷色彩，左手亦不再發顫。
她握緊刀，沈聲道：“如你所願。不過誰生誰死......可不由你來決定。”
......
無極劍宗內門領地上，空寂無人。然而鐘聲還是越過重重積雪，翻山越嶺，傳到了那些徒生和正與魔族激戰的姬玄耳側。
女人手中劍一頓，予敵人可乘之機。那黑甲士兵見她不避，即刻兇狠地一刀斬來。
然而她的進攻卻遭比方才更淩厲、冰冷的劍意抵住，隨後心口被劍猛然貫穿。
姬玄冷然地抽劍，轉而面向下一人。
她身上的氣息不斷攀升，宛若蒼龍脫縛，雖傷痕累累，卻爆發出瀕死前不顧一切的長吟。
龐大的羲和宮中，百花枯萎，群鳥離散。忽而，一只青鸞不顧一切飛上長空，發出哀痛的鳴聲。
同時，與越祁風相互扶著對方的雲知曉倏然身上一輕，不受控制地跪下身。
眼淚從她的面頰上滾落，分明傳送陣的輝光已近在眼前，可心底只剩無邊的寒冷。她低下頭，手攥緊自己衣襟，聲音卡在喉中，含混地輾轉幾道，才堪堪從唇齒間出來。
“娘親......”
作為血親，似乎總有那麽一道奇妙的聯系。她方才感覺到心中似乎有一根線猛地斷了，馬上心驚地檢查雲清瑤為自己留的那一分神識——
沒有回應。
失卻了神識，戒指只是一枚死物，沈默地被她的淚水浸濕。
從此，她不再是少宮主了。
越祁風將她輕輕環住，眼中亦閃爍著細碎的淚光。
她知道，師尊也一定是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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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處血跡斑斑的山林裏，席夢思找到了唐懷柔。
青年倒在地上，渾身染血，素來淡雅的青衣成了觸目驚心的顏色。她聽見來人的動靜，要掙紮著起身，卻在微微支起手臂後便失去了力氣，又咳出大股的鮮血來。血中混雜著碎塊，像在昭示她渾身盡損的事實。
但她沒有放棄，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著要起來，要摸索到自己的劍。
直到席夢思開口時，才微微一頓，終於像是耗盡了氣力，徹底躺在了濕漉漉的地面上。
席夢思道：“是我。”
唐懷柔微微勾起唇角，“嗯。”
“我和玉纖分開沒多久，就遇敵了......是化神境。但她剛剛忽然停了手，不知去哪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散了。
“不過，至少拖了她一陣，沒讓她去追其她人。幸好......”
席夢思握住她的手，低聲說：“別說話了。”她知道唐懷柔大抵還想說她平安無事真好，但眼下沒有說這些的時間了。
旁邊的聖女蹲下身，憂心忡忡地問：“你要救她？”
“怎麽了？”席夢思轉過頭。
聖女握住唐懷柔另一邊手，神色一滯。這只手就像沒了骨頭，要她全然地握住才能托起，裏側的靈脈死寂，連生命的搏動都十分微弱。
斷了。全斷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不要救了。”
在席夢思發問之前，少年補上解釋：“她經脈盡斷，就算能救回來，往後不僅是無法再修煉，恐怕還會留一身隱疾，連如常人般生活都做不到。”
“你們修道者，”她垂下眸，輕輕將指尖搭在唐懷柔手腕上，“難道不是修為散盡就痛不欲生？”
周圍靈力的波動已經反映在草木上，可不同於其它地方萬物皆枯，唐懷柔的靈力保護了它們，讓它們甚至更繁茂地生長起來。這裏被陡然生發的草木包圍，花亦綻放許多，仿若提前迎來了早春，只是為了將瀕死的青年環繞。
此刻握著的手已經漸漸冷下來，變得很輕，因為血都已流盡了。
席夢思彎下身。
她想，頭一回見面時，她就覺得這個人不怎麽聰明，被長輩愛得太多，因而也待人極好。但這世道下，善意太少得到回報了。
那枚清透的耳墜此刻亦浸滿血汙。
唐懷柔於她們交談的短暫間隙已失去了意識，此刻只剩一線呼吸，等不起太久。席夢思有些懊喪——早曉得就先把最重要的問題留到現在問她。跪在一邊的聖女也看著她，等最後的決定。她不覺間把唐懷柔的手握得死緊，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想起很久前，在茫茫的雪原上爭吵時，那人突然說出的一句話來。
她平靜地站在凜冽的雪風裏，冷酷得像一尊神像：“等你真正到做選擇的時候，就會明白了。”
自古兩難全。
“不......”
旁邊年少的聖女垂下頭，沒聽清她口中含糊的片詞，湊近了些。
“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席夢思說，“救她吧。”
她不知道唐懷柔會選什麽，也許如聖女所說，還不如死了；可萬一，她是想活下來的呢。
萬一，她還在等什麽人，而對方也在等她呢。
席夢思想，其實會有很多人為此傷心，她也會，或許……或許沈離夏和喬硯深她們也會。對她而言和一切已經足夠殘忍，那對屬於這個宗門的她們而言，又該是多可怕、多悲傷的事？
她不知道。但她不想要這樣的犧牲了，就如沈離夏所講，比起永恒的對犧牲的追念，果然還是眼前活生生的人更好。
正當她們要扶起唐懷柔時，一道身影踏著月光而來。她的腳步很輕，就像死魂走在濕漉漉的冥河上，潮濕、冰冷。
席夢思心中警鐘大作，而聖女亦緊蹙眉頭。她們沒有靈修感知她人修為的能力，但憑著佛法授予的觀世界之瞳術，也能分辨出來眼前的人是危險還是無害——而這個穿著白衣的人，外在看著溫柔，底下卻是一頭困頓的兇獸。
她的劍正是兇獸的獠牙。
越過她們的敵意，司流華的目光落在唐懷柔身上，俄頃又收了回去。
沒有修為……經脈也全斷了。
是被波及的凡人？
她又掃了面前的兩人一眼，微笑著自顧自道：“你是迦蘭人……而你，身上有著迦蘭人的氣息，她贈了你自己的一部分。罷了，你們都不是靈修……”
司流華沒有再多說，只是憐憫而溫柔地垂眸，看了渾身是血、氣息微弱的唐懷柔一眼，竟像是愧疚似的，低低地說了一句：“對不住。”
就像說給所有被波及的無辜人。
哪怕，戰火本就因她而起。
……
靈力如雨，擊碎了無數元嬰境魔族士兵的身影。林玉纖奔跑在戰場上，臉色蒼白，腳步卻十分穩。
她正在布陣。
這樣那些魔族會被更徹底地斬絕。而其她徒生也能得到保護。盡管林玉纖從未想過，她不過是在比試上嘗試著布過幾次的陣，如今就要用上了，而且牽扯了許多人命。
好像這一夜過去，她的少年時光便以一種殘忍的形式，慘烈地迎來了結束。
眼淚已經流幹了，她不能再哭了。池月影正撐著傳送陣，同時又於天穹上設下殺滅萬魔之陣，一道道靈力化作的光束如雨灑落，成為揮向敵軍的尖刀，包含著冷意，傾瀉而下。
天地之陣的光輝交相輝映，叫萬物為之變色。整個太徽宗都在下這樣一場雨，這便是化神境陣修的實力——陣成，所有人便都成了困獸，在掙紮中絕望死去，即便是頭破血流，也逃不出這桎梏。
金色的雨一直在落。落在林玉纖身上，卻是溫柔的，從刀劍變成了宛若哀悼她人的淚水。她感受到了老師的傷心。
元嬰境的魔兵已死得差不多，但相對的，她們這邊的堅持的徒生也少了下去，橫屍遍野，一張張面孔她或認識或陌生，都再不會活過來。方才感知還很遲鈍，直到為了布陣幾乎穿過大半宗門領地，方才意識到真的死了很多人。
走到某處，林玉纖忽聽身後有人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那聲音聽著很古怪，她回過頭，但留了個心眼。
仔細一看，原來是之前那嘲諷自己的人。牠被攔腰斬斷，下半身不知去向，就拖著一截殘軀蠕動，一只眼睛被血紅覆蓋，好像是要化魔了。可惜，許是因著牠自己引以為傲的男丁身份，這化魔的過程不怎麽順利，看著已經是要死了。
牠嘴唇蠕動著，半晌才哀求出聲：“救我……”
林玉纖絲毫不為此所動。她想，也許會有人覺得牠這樣很可憐。但實際上，無論是什麽面目，牠們都是不值得被憐憫的——從生來到死，只要存在偏見，就吃盡了利益。痛了知道叫，可把別的人抽骨吸髓時，也沒見過流下幾滴真心實意的眼淚，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多可憐，都只是蠹蟲。
少年不睬他，轉過頭幹脆地走了。
那只剩半截身子的東西原地掙紮了會兒，叫罵也出不了聲音，最後在痛苦中咽了氣。
到了便於布陣的地方時，林玉纖擡起手，仿佛要將心中所有怒火、哀痛宣洩出來似的，狠狠地一口咬下去。血從她牙齒與皮肉嵌合的地方湧溢出來，而林玉纖只是喘著氣，咬得更用力。姍姍來遲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與血液交融。
然而這些血卻還是不夠多，比不過她一路過來見到的漫山遍野的血跡，代替了山花與草木，潑灑過太徽宗每個角落。她恨自己不夠強大——她一直都在恨自己不夠強大，故而有那麽多力所不能及。
皮開肉綻的聲音不斷響起。直到血肉模糊時，少年方才松口，深吸一口氣，蹲下身以指尖蘸起這些濃稠的血液，開始慢慢畫陣紋的最後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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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劍被沈離夏躲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一蹬，像只矯健的兔子似的掙紮起來。翅膀上，羽毛落了不少，看起來一片狼藉。
緊接著，卻有數道魔氣所化的小劍，將她死死釘在了原地。那些劍貫穿她的手心、腳踝，乃至雙肩，讓少年使不出力氣來。
沈離夏喉頭腥甜彌漫，咳出一口血來。她意識越來越模糊，聽著對方不屑地嘲笑著說什麽陵光君，什麽要怎麽把她千刀萬剮之類的話，眼前一連串畫面閃過去，忽的想起了很重要的事。
早知道這樣，她就該在期末的時候試試上吊，什麽知識點都回憶起來了。
好像又回到了現代，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可沈離夏其實不懷念那段日子，因為過去她只像一個空心的人，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活著，走在尋常人的軌道上，也沒有很重要的人。直到來到這裏，終於才遇到生命裏“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覺得很痛，意識在游離，念頭便一股腦地冒出來——師姐現在在做什麽？她好像還有話沒講完，但有點累了，忍不住要閉上眼……周身升起讓人血液結冰的冷意，卻又很輕盈。一片黑暗裏，她什麽都看不見，只是感受到嘴唇在動，在叫……
師姐。
但是師姐在離她越來越遠……自己好像沒什麽力氣去抓住她。
然後，又如回歸到前世的孩提時間，想要蜷縮起來，叫一聲……阿姐。宛若又感受到阿姐有些幹燥的手，撫過自己的臉頰。
沈離夏的手拼命地想要握緊，又被紮進血肉的劍刃阻住，最後竟生生地擡起來，順著劍刃的方向，不顧血流如註。
她的聲音微不可聞，最後只是很輕地叫道：
“師尊……”
士兵嗤笑一聲，要了結她的性命。混亂之中，倏忽地有一陣寒意狂風驟雨般襲來，她警覺地轉身，馬上被迎面而來的一劍斬得退開幾丈遠。
那些束縛住少年的劍氣如水般消融。沈離夏張眼，好半天都看不清來人是誰，眨了幾下。對方的衣服料子柔滑，有幾分冰冷，身上又散發著溫暖的炭火與酥油交融的氣息……
嚴雪涯嘆了一聲，把她抱在懷裏，低低道：“還知道叫我。”
神火慢慢地灼燒上來，修覆著少年的身軀。沈離夏好像恢覆了些力氣，笑著回嘴：“小孩都知道遇到解決不了的事了，要喊一聲媽媽呢……”
終於來了。
師尊平安無事，就太好了……
她有些慶幸。
也許天道還是有一分仁慈，讓呼喚有回應。
只是下一刻，沈離夏驟然感到危險的氣息自頂上傳來。她沒有猶豫，不假思索地又一次展開本就殘破的羽翼，扶著嚴雪涯肩膀，將她擋在了其下。
數道交錯的劍光落下——
將那雙羽翼齊根斬斷了。
生出時有多欣喜，或許斷裂時便多痛苦。而傷害並未止於此，更是將少年半邊身軀也絞得殘破不堪。
嚴雪涯尚未反應過來——甚至連那氣息都還未意識到。回過神時，血已經浸透她大半衣衫，臉上也濺起溫熱的觸感。
神識一掃，六名化神境巔峰的人影出現在了她們周圍。
加上剛剛那個，一共七位。
在一片死寂裏，嚴雪涯站起身。在她周圍，冰霧不斷散開，眨眼間覆蓋四野，將血跡掩埋於其下，化成一片冰天雪地。
哢。
黑霧匯聚成的封鎖結界，以令人心驚的速度不斷破損。呼嘯的風雪將其吞噬、咬碎，讓嚴雪涯有了用空間之術將沈離夏送至別處的餘裕。
在少年的身影消失於自己懷中後，嚴雪涯方才提劍。那枚劍穗上的血的溫度，明明早就消失了，現在卻又不可阻擋地燒了上來，讓整只手臂乃至心口，都不停地灼痛著。
她視線掃過那些個化神境巔峰的角色，知曉她們目標是自己，便冷笑一聲：
“七名……當真看得起我。”
劍身纏繞上絲絲寒氣，冰霜凝結，發出細響。
“若這就是全部——那未免太寒酸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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