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真心 你騙我。你騙我。
關燈
小
中
大
第193章 真心 你騙我。你騙我。
某處山林內。
部分徒生被唐懷柔安插在了較靠近內門的地帶, 以便接應。此外，前方對她們而言也太危險，在這裏為其她重傷徒生提供幫助反而合適。
而讓沈離夏苦找的兩人, 就正在這山林間援助她人。
本是已經打算休息的陸長清被叫回來，又巧合地與伍逐月搭了夥, 一起尋找傷者，將她們帶回內門。
一路走來，兩人除卻必要的交流外, 沈默無言。
伍逐月一直習慣了陸長清主動開話頭，如今對方一旦安靜下來，竟不知要說什麽。她有許多話要傾吐，而失卻陸長清引導，這些話仿佛只能永遠地留在腹中, 直到腐爛消失。
幹燥的秋風, 染上了淡淡的血腥氣，濕潤地掠過發梢。
陸長清垂下眸, 從芥子袋中拿出一盞燈，以靈火點燃後提在手上。
這是唐懷柔曾告訴過她的：點一盞燈，迷失的魂靈會看見，就不會在茫茫長夜裏找不到歸家的路。
來谷雨峰後, 她私下仍叫唐懷柔姐姐。瑾瑜姐姐。偶爾唐懷柔會帶她去任務堂, 接幾樣任務歷練。在峰上練身法叫苦連天的時日裏, 晚間溫熱的粥湯足以慰藉身心，節日裏, 更是有師尊與師姐一同等她，仿若連黃昏都不再孤寂。
過去的時光太安定了。血更濃於水，因此從血的氣息中, 她聽出只是水無法承載、無法傳達的痛苦，卻辨不清裏頭到底有沒有她熟悉的那一份。
最好不要有。哪怕清楚現在苦守在外門的徒生是九死一生，她也祈禱唐懷柔能安然地回來......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慢下，陸長清知道伍逐月此刻心事重重。心裏有事的時候，伍逐月總是走得比平日慢一些；就如她窘迫時會微微屏氣、握緊拳頭，說謊時會瞳孔微顫，頸間冒汗......她註視了這麽久，卻在今夜又一次感受到自己對這個人一無所知。
所以陸長清沒有再開口說什麽，就算她知道伍逐月其實是在等她，哪怕是譴責、唾罵也好。
不要一句話都沒有。
伍逐月心裏想著，低頭註視眼前灰白的地面，靈識掃過周身，找不見一處活著的氣息。
時間令人難熬地滴落過去，每一步都踩得沒有落點。直到少年的聲音，突兀地打散了凝重的夜色。
“陸長清。”
陸長清頭也沒回，“嗯。”
伍逐月說：“你想知道......”她覺得自己心繃得很緊，頭一回這樣大起大落，仿佛下一瞬就有破裂的可能。
“我為什麽要做這些嗎。”聲調漸低，明顯地底氣不足起來。
陸長清身前的燈光晃了晃，好像水中的月亮，略有些花人眼目。
“現在不想知道，”陸長清喃喃，“以後吧。”
或許在災難降臨前，她仍是想知道的。
可是，眼下這一切都和伍逐月脫不開關系。真是巧到極點——哪怕這個角色總要有個人來，怎麽就偏偏是伍逐月。她若是被命運裹挾別無選擇，那陸長清是不是該理解她、告訴她沒有關系？
寂寥的森林裏，橫陳的屍身沒有閉上的眼睛對陸長清說，不行。
她此刻應當恨伍逐月。
目光落在搖曳的燈火上，陸長清意識到自己出神了太久，視線都變得朦朧，萬物如水月霧花。她深吸一口氣，在伍逐月看不到的一片影子裏，微微揚起了唇角，眼底盡是苦澀。
不對，她大抵更厭惡的是見過這麽多慘象後，仍無法恨伍逐月的自己。一想將惡言吐露，腦海中便閃過伍逐月初來時冷漠又戒備的神色。
最初不知她為何提防別人，後來慢慢地才明白，這是一種本能。
就像飛鳥與走獸，她們被束縛在不同的世界裏，彼此從一開始是沒有相互理解的可能的。
也從未自伍逐月那裏聽過她的回應，哪怕是“一點喜歡”。
伍逐月沈默了半晌，忽的加快步子，聲音染了分哭腔：“我想——”
我想我也有點喜歡你。
所以不想失去你，不想你對我失望。
但這些話被陸長清轉頭遞來的冰冷目光抵了回去，像是碎開的冰渣散落在心間。
陸長清與她對視了片刻，又轉過身去，道：“我-不-想-聽。”
“......嗯。”伍逐月終於洩了氣，垂下頭去，擡手環住自己的雙臂，指尖深陷到慘白的布料裏，“反正你也不會理解。”
陸長清聽得氣急，聲音不覺間高起來：“什麽是‘我不會理解’？”
“如果沒有師尊的托舉，我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
師尊？
陸長清很快反應過來：她說的不是易蕭寒。
伍逐月倒也並非與她撒了謊，只是什麽都不告訴她罷了。
“我並不是第六域的人......但也忘了自己曾經到底住在哪裏了。一路顛簸下來，早就忘記了......”伍逐月聲音有些顫抖，“也許是你還讀著書、與母親夜話的年紀，我已經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本來是到不了這裏的。我選不了，陸長清......師尊待我很好，我想報答她的恩情；你們也待我很好......為什麽一定是要我在這兩者之間做選擇？”
伍逐月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去，眼前一片模糊。
“我是流民啊，陸長清。能爬出來，不過是僥幸而已......你為什麽會來找我，為什麽在開始時問我那些話、又總是拉著我與你做這做那的？”
眼淚淌下，卻落到了一雙伸過來的手上。陸長清輕輕捧起她的臉，低聲說：
“如果師母們要罰你……我就跟你一起受罰。”
她想她仍然願意待在伍逐月身邊，只要——
“你別再……”
騙我。
仿佛一切柳暗花明、心回意轉之時，她們將要冰釋前慊。
只是今夜顯然比想得更漫長、更漫長，因而上一刻還溫情脈脈，下一刻便有一道劍刃化烏黑弧光，凜然刺來。
伍逐月下意識把陸長清拉住，轉身緊緊抱在了懷裏。她閉起眼，以為自己將要被劇痛侵襲，那劍刃卻在隔她還有一厘之差時頓住，讓尖銳的頂端只抵在背上。
耳邊傳來對方冰冷又似微有困惑的聲音：
“伍逐月？”
士兵收了劍，道：“你是流華大人的學生，她囑咐過我們不要殺你。”
她猩紅的眼珠一轉，看向了陸長清。
伍逐月趕忙把陸長清松開，又攔在她身前。
她堅定道：“若她死了，我也獨活不成。”
“你們結了契？”那士兵背起手，“可以，只是一個人的話可以。”
“不是結契……”
“但是，不要讓她阻礙到我們。”女人輕飄飄地拋下一句，“能保證嗎？”
伍逐月有些猶豫，又聽身後的陸長清開口了：
“做夢。”
她拔出佩劍，厭憎地皺眉，似仍抱一分期望，便向伍逐月輕聲道：“小五，不要答應她。我們會贏的……”
與此同時，又以靈識傳音：“我們先試試能不能跑掉……”
根本是天方夜譚。眼前這人並非一般的雜兵，此刻黑甲上染著無數鮮血，每走一步都有鮮紅的痕跡蜿蜒，決不是可以與之抗爭的對象，但陸長清似乎毫不懼怕。她到底為什麽這樣淡然自若——
這時，伍逐月習慣性地避開與她對視，卻正看見陸長清半隱於袖下的手在發抖。
本以為陸長清當真那麽決絕......
但是，她其實也在害怕。
少年握緊拳，將唇咬得死緊，最後點了點頭。陸長清一怔，隨後牽了牽嘴角，身上靈力光澤霎時湧起，明亮的水色環繞上來。
倏然間，失力的感覺伴隨著伍逐月的聲音一同到來：
“我可以保證。”
伍逐月伸手扶住渾身失力將要倒下的少年，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宛若是怕去看對方的眼睛般，把臉埋進她肩窩處。她聽見陸長清加快的心跳，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與壓在底下的憤怒，一觸即發。
“別想變卦。”她說，“雖未結契，但我與她有蠱引在身，一人死去，另一人便也活不成。”
那士兵笑了笑，將劍尖輕柔地轉了回去，“原來如此。”她不再停留，身影頃刻間消失。接著，又聽遙遙的方向，傳來細微的濺血聲。
陸長清面色愈發蒼白。她稍稍恢覆了些力氣，卻發現自己靈力已全然被封住，根本無法動用分毫。眼下只有一個辦法。
解鈴還須系鈴人。她要麽求伍逐月把蠱解了，要麽......
殺了她。
盡管後者明顯是冒險，但陸長清竟覺得這更有希望一些。因為伍逐月從來都是這麽犟的性子，她絕對不會放自己走的。她早就做下了這個決定。
所以，在掙紮無果後，陸長清輕輕地將下巴擱在伍逐月的肩上，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眼中卻泛著淚花：“什麽時候的事？”
什麽時候，在她渾然不覺的時候種下了蠱？什麽時候做下了決定？
又是什麽時候已經不再相信她？
伍逐月沈默了半晌，直到風中的血腥味變得更濃烈，直到萬籟俱寂，才輕聲道：
“谷雨峰上，你邀我飲茶的時候。”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陸長清本以為她不可能再痛苦了，卻還是感到自己心上某個位置又一次被這句話劃得鮮血淋漓。它像琉璃一樣碎裂成千萬片，嵌進血肉裏，伴隨著血流永遠存在於陸長清的體內。
因為那天正好是她與伍逐月告白自己心中歡喜，谷雨峰素來連綿細軟的春雨也不再如酥油黏身惹人心煩，盛放春花送出的花粉亦只是讓人流下的幸福的眼淚更熾熱洶湧。她那時候的心意太純粹又或愚蠢，因而即便伍逐月只是含笑點頭，眸色溫柔些許，也不覺失落，只是為沒有被拒絕而歡欣雀躍。之後的夜晚，她們又如之前偷偷溜出去返家時那樣睡在一起，這次沒有染指甲的花，但陸長清卻鼓起勇氣，吻了吻她的手背。
她珍愛地以唇貼上少年的手，流連到指尖，於預料到伍逐月抱怨“好癢”前那一刻調皮地說：
“現在我的心屬於你啦。”
為什麽偏偏是那天？
她心悅伍逐月，而伍逐月卻不信任她。
這個人要傷害她真是容易，就像剝開熟極的杏子的外皮，簡直不費力氣。
她閉起眼，回抱住伍逐月，最後一次懇求：“解開吧，小五，我們還可以去幫師姐她們。只要你解開，我就會視這一切沒有發生過......”
伍逐月只是抱緊了她。方才劍芒的寒意又一次讓她的心為患得患失而狂跳，唇齒間又一次泛起夾雜灰塵的腥甜味道，母親把她往上推的手的觸感猶在皮膚上殘留。
她不能失去陸長清了。
陸君安也不能失去自己唯一的女兒。
長久的沈默回答了陸長清，少年好像再也沒有力氣了，松開了手。她沈沈地壓在伍逐月懷裏，聲音漸漸冷下去。
“伍逐月。”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嗎。”
她是要她眼睜睜看著同門死去而什麽都不做，做違背了自己的心的人，不去與師姐們並肩作戰，而是在這裏留著做一個軟弱的逃兵，茍且偷生。
伍逐月並不是在保護陸長清，而是在摧毀她。
“你知道，你明明一直知道，我告訴過你了......”
她的一切，毫無保留，全都講給了伍逐月。
陸長清低聲說：“我最討厭別人束縛我。”
“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
她哽咽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再也沒有一點為伍逐月而起的波瀾。
“我知道。”伍逐月閉起眼，“對不起，陸長清。對不起。”
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淌下來，倒映著月色的清輝。
-----------------------
作者有話說：嗯對這就是我本來打算在七夕更的那章
然後調了一下位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某處山林內。
部分徒生被唐懷柔安插在了較靠近內門的地帶, 以便接應。此外，前方對她們而言也太危險，在這裏為其她重傷徒生提供幫助反而合適。
而讓沈離夏苦找的兩人, 就正在這山林間援助她人。
本是已經打算休息的陸長清被叫回來，又巧合地與伍逐月搭了夥, 一起尋找傷者，將她們帶回內門。
一路走來，兩人除卻必要的交流外, 沈默無言。
伍逐月一直習慣了陸長清主動開話頭，如今對方一旦安靜下來，竟不知要說什麽。她有許多話要傾吐，而失卻陸長清引導，這些話仿佛只能永遠地留在腹中, 直到腐爛消失。
幹燥的秋風, 染上了淡淡的血腥氣，濕潤地掠過發梢。
陸長清垂下眸, 從芥子袋中拿出一盞燈，以靈火點燃後提在手上。
這是唐懷柔曾告訴過她的：點一盞燈，迷失的魂靈會看見，就不會在茫茫長夜裏找不到歸家的路。
來谷雨峰後, 她私下仍叫唐懷柔姐姐。瑾瑜姐姐。偶爾唐懷柔會帶她去任務堂, 接幾樣任務歷練。在峰上練身法叫苦連天的時日裏, 晚間溫熱的粥湯足以慰藉身心，節日裏, 更是有師尊與師姐一同等她，仿若連黃昏都不再孤寂。
過去的時光太安定了。血更濃於水，因此從血的氣息中, 她聽出只是水無法承載、無法傳達的痛苦，卻辨不清裏頭到底有沒有她熟悉的那一份。
最好不要有。哪怕清楚現在苦守在外門的徒生是九死一生，她也祈禱唐懷柔能安然地回來......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慢下，陸長清知道伍逐月此刻心事重重。心裏有事的時候，伍逐月總是走得比平日慢一些；就如她窘迫時會微微屏氣、握緊拳頭，說謊時會瞳孔微顫，頸間冒汗......她註視了這麽久，卻在今夜又一次感受到自己對這個人一無所知。
所以陸長清沒有再開口說什麽，就算她知道伍逐月其實是在等她，哪怕是譴責、唾罵也好。
不要一句話都沒有。
伍逐月心裏想著，低頭註視眼前灰白的地面，靈識掃過周身，找不見一處活著的氣息。
時間令人難熬地滴落過去，每一步都踩得沒有落點。直到少年的聲音，突兀地打散了凝重的夜色。
“陸長清。”
陸長清頭也沒回，“嗯。”
伍逐月說：“你想知道......”她覺得自己心繃得很緊，頭一回這樣大起大落，仿佛下一瞬就有破裂的可能。
“我為什麽要做這些嗎。”聲調漸低，明顯地底氣不足起來。
陸長清身前的燈光晃了晃，好像水中的月亮，略有些花人眼目。
“現在不想知道，”陸長清喃喃，“以後吧。”
或許在災難降臨前，她仍是想知道的。
可是，眼下這一切都和伍逐月脫不開關系。真是巧到極點——哪怕這個角色總要有個人來，怎麽就偏偏是伍逐月。她若是被命運裹挾別無選擇，那陸長清是不是該理解她、告訴她沒有關系？
寂寥的森林裏，橫陳的屍身沒有閉上的眼睛對陸長清說，不行。
她此刻應當恨伍逐月。
目光落在搖曳的燈火上，陸長清意識到自己出神了太久，視線都變得朦朧，萬物如水月霧花。她深吸一口氣，在伍逐月看不到的一片影子裏，微微揚起了唇角，眼底盡是苦澀。
不對，她大抵更厭惡的是見過這麽多慘象後，仍無法恨伍逐月的自己。一想將惡言吐露，腦海中便閃過伍逐月初來時冷漠又戒備的神色。
最初不知她為何提防別人，後來慢慢地才明白，這是一種本能。
就像飛鳥與走獸，她們被束縛在不同的世界裏，彼此從一開始是沒有相互理解的可能的。
也從未自伍逐月那裏聽過她的回應，哪怕是“一點喜歡”。
伍逐月沈默了半晌，忽的加快步子，聲音染了分哭腔：“我想——”
我想我也有點喜歡你。
所以不想失去你，不想你對我失望。
但這些話被陸長清轉頭遞來的冰冷目光抵了回去，像是碎開的冰渣散落在心間。
陸長清與她對視了片刻，又轉過身去，道：“我-不-想-聽。”
“......嗯。”伍逐月終於洩了氣，垂下頭去，擡手環住自己的雙臂，指尖深陷到慘白的布料裏，“反正你也不會理解。”
陸長清聽得氣急，聲音不覺間高起來：“什麽是‘我不會理解’？”
“如果沒有師尊的托舉，我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
師尊？
陸長清很快反應過來：她說的不是易蕭寒。
伍逐月倒也並非與她撒了謊，只是什麽都不告訴她罷了。
“我並不是第六域的人......但也忘了自己曾經到底住在哪裏了。一路顛簸下來，早就忘記了......”伍逐月聲音有些顫抖，“也許是你還讀著書、與母親夜話的年紀，我已經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本來是到不了這裏的。我選不了，陸長清......師尊待我很好，我想報答她的恩情；你們也待我很好......為什麽一定是要我在這兩者之間做選擇？”
伍逐月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去，眼前一片模糊。
“我是流民啊，陸長清。能爬出來，不過是僥幸而已......你為什麽會來找我，為什麽在開始時問我那些話、又總是拉著我與你做這做那的？”
眼淚淌下，卻落到了一雙伸過來的手上。陸長清輕輕捧起她的臉，低聲說：
“如果師母們要罰你……我就跟你一起受罰。”
她想她仍然願意待在伍逐月身邊，只要——
“你別再……”
騙我。
仿佛一切柳暗花明、心回意轉之時，她們將要冰釋前慊。
只是今夜顯然比想得更漫長、更漫長，因而上一刻還溫情脈脈，下一刻便有一道劍刃化烏黑弧光，凜然刺來。
伍逐月下意識把陸長清拉住，轉身緊緊抱在了懷裏。她閉起眼，以為自己將要被劇痛侵襲，那劍刃卻在隔她還有一厘之差時頓住，讓尖銳的頂端只抵在背上。
耳邊傳來對方冰冷又似微有困惑的聲音：
“伍逐月？”
士兵收了劍，道：“你是流華大人的學生，她囑咐過我們不要殺你。”
她猩紅的眼珠一轉，看向了陸長清。
伍逐月趕忙把陸長清松開，又攔在她身前。
她堅定道：“若她死了，我也獨活不成。”
“你們結了契？”那士兵背起手，“可以，只是一個人的話可以。”
“不是結契……”
“但是，不要讓她阻礙到我們。”女人輕飄飄地拋下一句，“能保證嗎？”
伍逐月有些猶豫，又聽身後的陸長清開口了：
“做夢。”
她拔出佩劍，厭憎地皺眉，似仍抱一分期望，便向伍逐月輕聲道：“小五，不要答應她。我們會贏的……”
與此同時，又以靈識傳音：“我們先試試能不能跑掉……”
根本是天方夜譚。眼前這人並非一般的雜兵，此刻黑甲上染著無數鮮血，每走一步都有鮮紅的痕跡蜿蜒，決不是可以與之抗爭的對象，但陸長清似乎毫不懼怕。她到底為什麽這樣淡然自若——
這時，伍逐月習慣性地避開與她對視，卻正看見陸長清半隱於袖下的手在發抖。
本以為陸長清當真那麽決絕......
但是，她其實也在害怕。
少年握緊拳，將唇咬得死緊，最後點了點頭。陸長清一怔，隨後牽了牽嘴角，身上靈力光澤霎時湧起，明亮的水色環繞上來。
倏然間，失力的感覺伴隨著伍逐月的聲音一同到來：
“我可以保證。”
伍逐月伸手扶住渾身失力將要倒下的少年，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宛若是怕去看對方的眼睛般，把臉埋進她肩窩處。她聽見陸長清加快的心跳，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與壓在底下的憤怒，一觸即發。
“別想變卦。”她說，“雖未結契，但我與她有蠱引在身，一人死去，另一人便也活不成。”
那士兵笑了笑，將劍尖輕柔地轉了回去，“原來如此。”她不再停留，身影頃刻間消失。接著，又聽遙遙的方向，傳來細微的濺血聲。
陸長清面色愈發蒼白。她稍稍恢覆了些力氣，卻發現自己靈力已全然被封住，根本無法動用分毫。眼下只有一個辦法。
解鈴還須系鈴人。她要麽求伍逐月把蠱解了，要麽......
殺了她。
盡管後者明顯是冒險，但陸長清竟覺得這更有希望一些。因為伍逐月從來都是這麽犟的性子，她絕對不會放自己走的。她早就做下了這個決定。
所以，在掙紮無果後，陸長清輕輕地將下巴擱在伍逐月的肩上，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眼中卻泛著淚花：“什麽時候的事？”
什麽時候，在她渾然不覺的時候種下了蠱？什麽時候做下了決定？
又是什麽時候已經不再相信她？
伍逐月沈默了半晌，直到風中的血腥味變得更濃烈，直到萬籟俱寂，才輕聲道：
“谷雨峰上，你邀我飲茶的時候。”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陸長清本以為她不可能再痛苦了，卻還是感到自己心上某個位置又一次被這句話劃得鮮血淋漓。它像琉璃一樣碎裂成千萬片，嵌進血肉裏，伴隨著血流永遠存在於陸長清的體內。
因為那天正好是她與伍逐月告白自己心中歡喜，谷雨峰素來連綿細軟的春雨也不再如酥油黏身惹人心煩，盛放春花送出的花粉亦只是讓人流下的幸福的眼淚更熾熱洶湧。她那時候的心意太純粹又或愚蠢，因而即便伍逐月只是含笑點頭，眸色溫柔些許，也不覺失落，只是為沒有被拒絕而歡欣雀躍。之後的夜晚，她們又如之前偷偷溜出去返家時那樣睡在一起，這次沒有染指甲的花，但陸長清卻鼓起勇氣，吻了吻她的手背。
她珍愛地以唇貼上少年的手，流連到指尖，於預料到伍逐月抱怨“好癢”前那一刻調皮地說：
“現在我的心屬於你啦。”
為什麽偏偏是那天？
她心悅伍逐月，而伍逐月卻不信任她。
這個人要傷害她真是容易，就像剝開熟極的杏子的外皮，簡直不費力氣。
她閉起眼，回抱住伍逐月，最後一次懇求：“解開吧，小五，我們還可以去幫師姐她們。只要你解開，我就會視這一切沒有發生過......”
伍逐月只是抱緊了她。方才劍芒的寒意又一次讓她的心為患得患失而狂跳，唇齒間又一次泛起夾雜灰塵的腥甜味道，母親把她往上推的手的觸感猶在皮膚上殘留。
她不能失去陸長清了。
陸君安也不能失去自己唯一的女兒。
長久的沈默回答了陸長清，少年好像再也沒有力氣了，松開了手。她沈沈地壓在伍逐月懷裏，聲音漸漸冷下去。
“伍逐月。”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嗎。”
她是要她眼睜睜看著同門死去而什麽都不做，做違背了自己的心的人，不去與師姐們並肩作戰，而是在這裏留著做一個軟弱的逃兵，茍且偷生。
伍逐月並不是在保護陸長清，而是在摧毀她。
“你知道，你明明一直知道，我告訴過你了......”
她的一切，毫無保留，全都講給了伍逐月。
陸長清低聲說：“我最討厭別人束縛我。”
“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
她哽咽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再也沒有一點為伍逐月而起的波瀾。
“我知道。”伍逐月閉起眼，“對不起，陸長清。對不起。”
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淌下來，倒映著月色的清輝。
-----------------------
作者有話說：嗯對這就是我本來打算在七夕更的那章
然後調了一下位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