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偽裝 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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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偽裝 開打。
幾日過後, 第二輪比試如期而至。
清晨，眾人聚於四靈峰上，一時人聲鼎沸。
第二輪為單獨比試, 顯然比第一輪更精彩，引來的觀眾便也極多。
這畢竟是人域各方英傑奔赴的一場盛大比賽, 牽動著整個七域的心弦——甚至是並非修士的人，也不惜花費大量資源，只為得一個席位。
其中還有不少第一場被淘汰的徒生, 大多也不見惱意，興高采烈地看著場上相對於幾天前明顯少了大半的隊伍，議論紛紛。
“之前那個和越祁風打平手的是誰？”
“怎有人能勝她！定是巧合，不是說在那之前還有場幻境麽？越師姐指定是消耗太多了！”
“那是我們太徽的喬師姐，沒有哪比不過越祁風的, 不信你就看接下來的比試！”
人多嘴雜, 有人已開始為要押誰拌起嘴來。只聽幾聲吆喝——
“買定離手！來贏靈石了！”
“比賽徒生的名單在這兒！”
聽著這些喧囂聲，沈離夏壓低了聲音, 笑著說：“越師姐還真是受歡迎。”
唐懷柔站在她旁邊，無奈道：“她一直都如此......”盡管是這樣說，但她從隊伍裏走出時亦收獲不少歡呼。話音落下，她瞥了眼沈離夏身後, 眼中閃過疑惑的神色。
“她這是怎麽了？”
——她在說扒拉著縮在沈離夏身後的席夢思。
似乎不滿足於這樣的遮蔽, 席夢思又伸出一只手, 小心地拽喬硯深衣角。青年擡了擡眼，嘆了一聲, 竟也順席夢思意思，跟沈離夏一左一右，把她整個擋住了。
這可太新奇了, 場上有什麽不得了的恐怖東西嗎？唐懷柔眨了眨眼，順著沈離夏的目光往其她徒生所屬的隊伍看去。
或許是直覺，或許是那人實在太顯眼，她一眼便確信了讓席夢思如此露怯的原因。
人流之中，一人靜靜站立著，身側並無其她人，顯得意外空曠。她大抵不屬於，也不認為自己屬於任何一支隊伍，於是相當自然地背著手，目光冷然，又隱隱流露出些好奇，四處掃視。
當被她註視的徒生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時，她便急急忙忙地偏過臉，回到那副清寂、端莊的模樣。
但許多人的註意力都因此轉了過來。有幾位少年似乎頗為驚訝，一面瞄著她，一面竊竊私語。
——實在是太奇異了。
簡直像陽光爛漫的山野間，突兀間長出了一朵潔白的雪蓮花。少年生著一頭銀白的長卷發，睫毛濃密，底下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紫水晶。她穿著異域風格的華服，一身從袖角到靴子都是毛絨絨的。她個子不高，與旁邊徒生比，差不多到她們肩膀位置。
跟只小羊似的，與母親走丟了，不知怎的來到了此地。
饒是見多識廣，唐懷柔也未猜到她身份，只驚嘆道：“哪座雪山上的聖女偷跑出來了？她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席夢思有氣無力地在後頭應她：“是啊……聖女……”
陰魂不散。她先前在水鏡的幻象裏看到，還以為岔了眼，未想是真實存在的。
就算不是那人，可生了張如出一轍的臉。她自不可能遷怒一個孩子，便只郁悶地撇開目光，不再去看。那少年也無心管其她人，只是專心地等比試開始。
嚴雪涯如上一輪一樣，強調過一次規則後便揮手，將漫天光團散下，漂浮於眾人身前，讓她們自行選擇。沈離夏隨手一抓，一個名字倏然進入識海。
本日第二輪，雲知曉。
同為元嬰初期，好巧不巧，正好對上擅音律又屬羲和宮的雲師姐。
恐怕是一場苦戰。
抽完簽，兩方擂臺緩緩升起，元嬰境與金丹境徒生各自分為兩股，往不同擂臺下方走去。沈離夏頗為好奇地瞄了金丹境那一側擂臺一眼，心想是誰手氣最好，開今日的頭彩......
然後就看到林玉纖身影出現在了擂臺上，而她對面則是先前所打聽過的狂瀾門徒生，褚明心。
萬眾矚目之下，林玉纖背著手，從容地踏上擂臺。她素來顯得極有風度，氣定神閑地站定後擡起頭，註視自己對面的青年。
她說：“太徽宗，林玉纖。多指教。”
狂瀾門在眾宗門中堪稱神秘，因其遠居南海之間，是孤島上的島民發展而來的一支修士。沈離夏先前打聽，也只知她們自小便開始漁獵、入海，在狂暴的波瀾中求生計。久之，海水的盛怒於她們而言不再是挑戰，而是如魚得水般的力量，能借之對抗海獸、抵禦外敵。
此刻一身暗藍長衫的青年站在場上，就像深海中浮出的一塊藍汪汪的冷玉，身形修長而結實。她擡手，解下背上長槍，握在手中，輕盈地轉了一圈。
“狂瀾門，褚明心。”她湛藍的雙眼笑吟吟地註視著林玉纖，“請多指教。對了，我可喚你為纖纖嗎？”
話出口，她稍稍思慮，似覺得不太妥當，補充道：“作為交換，你亦可換我明心。當然，稱我‘玉景’也可。是否與你有些相似處？”
林玉纖怔了片刻，微微蹙起眉，“嗯？”
玉景。明月照心，落影伊伊......這應當是她的字了。可字多為好友或親人可稱，告訴她一個剛見面不久的人又是什麽含義？
“你的名字很好聽，你亦氣質殊異，不同於她人。讓我一見傾心。”
“......你講話也很好聽。”林玉纖一頭霧水，竟一分都沒接到她話下——甚至是直說了的含義。
她保持禮貌回應道：“不過林某愚鈍，不知褚師姐戰前說這些話是出於何意？”
褚明心卻無解釋的意思，揚唇一笑，靈力如閃電疾掠，霎時綻開萬道明滅光彩，尖銳的雷鳴撕裂眾人聲色，仿佛瞬息間世界只餘她們兩人。她握住槍柄，銀白槍尖於半空劃過道有力弧度，直直指往對面少年的面門。
“開始吧，纖纖。”聲音伴隨劈裏啪啦的雷響，傳到林玉纖耳中。她面色一沈，手中陣盤浮現，暗金靈力頃刻躍動其間，喚出蜿蜒陣紋。
至此，沈離夏收回目光，不再關註那邊動靜。
林師妹好像對自己的人緣有些缺乏認知......不過見第一面便喚昵稱，若這是一種表達好意的方式而非挑釁，那她也要懷疑這個褚明心是不是腦子被水泡傻了，缺點邊界感。
她不是第一輪，便多了許多空閑觀賞她人。金丹境擂臺看完，沈離夏又轉向元嬰境這邊，看到頂上兩人對峙，一位是無極劍宗的徒生，一位......
似乎是個散修。
散修能突破重圍來到這一輪著實不易，沈離夏打心底對她生出幾分敬意。她曾也是從什麽都沒有的境地過來，自然理解這有多困難。
那散修手握一柄銀白的長劍，劍柄末端系了一枚淺藍的劍穗。這枚劍穗看來給人一種古舊的感覺，最底下流蘇已經褪色，微微泛白。
沈離夏不知自己為何第一眼會看到這枚劍穗，只是下意識抿了抿唇，心頭泛著股微妙的漣漪。
視線上移。正值兩人彼此報上姓名的時候，被她留意著的青年忽旋過手腕，以劍尖虛抵唇下，輕柔吻了吻鋒利的劍刃，隨後又揮手讓其劃過地面，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清響。
“南郡京城......”
似曾相識的名字，卻記不清從何而來。這時，宛若察覺到身上一直落著的視線，青年微微偏頭，一雙明凈的笑眼，跨過攢動人群，恰恰與沈離夏視線相接。
一股寒意騰地升起，又隨她輕飄飄轉開目光而撤去。
“洛攸。”
袖角驟然一緊，沈離夏側過身，看見喬硯深面色蒼白，一手緊按眉心，一手攥著她的衣袖，仿若十分痛苦般，冷汗自額角滑落。
另一邊，擂臺上。
一槍挑起，萬鈞雷霆轟鳴降下，擊落少年手中符箓。
林玉纖悶哼一聲，欲往後退，步子匆忙。她似沒想到氣質溫潤如玉而又使槍的青年戰鬥起來風格是如此鋒銳兇殘，不同於任何一個她曾見過的使槍之人，毫無同自己周旋的意思。
這樣的感覺，宛若她並非一個對手，而是——
一條海水中靈活的魚，天生便要做受大海養活的島民的獵物。
每一槍都攜裹燦爛電光，滾滾而來。她往後退，褚明心便前進；她偏身，褚明心立即一轉手臂，調換槍尖方向。這泛著絲絲青光的長槍與瞇起眼笑意盈盈的褚明心，無異於海中帶電又生著一副劇毒牙齒的水蛇，冰冷地窮追不舍。
她完全無法布陣！
幸而陣盤中存了數道幾處的陣，尚能助她不斷躲閃、反擊。褚明心攻擊兇猛，而代價就是無法長期消耗，定會於某個時刻，漸漸虛弱下來。
屆時，就是她反擊的最好時期。
林玉纖回憶著母親教導自己的防身術，不斷與無數次瞄著她要害處擦過的長槍周旋。她雖被緊逼，卻眉頭都不曾擰起，鎮定自若地不斷躲閃。
果然，雖仍明亮，但林玉纖眼尖地留意到電光黯淡了些許，似乎不再那麽蠻橫。她抽出一張符箓，頃刻間疾風聚攏，將少年捎了小段距離，正與褚明心離了近十步遠。
足夠了。
林玉纖凝眉屏息，手中變換不斷，靈力化作璀璨符文，與陣盤中流瀉出的光澤交相輝映。
下一刻，尖厲的響驟然劃破喧嘩。
然而當她聽見時，眼前閃過的只有一道白光，破空而來。
——長槍如一束流星，貫穿了她的左肩。
血即刻濺開，於少年玄色的衣衫上伸出觸目驚心的鮮紅花枝。麻痹感隨之擴散，讓林玉纖腿下一軟，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褚明心疾步而來，竟不急於抽回武器，而是伸出手，穩穩攬住了她的腰。
她沈靜而溫柔似水的眼眸註視著林玉纖，搭在她腰間的手在外人看來無不體貼，實則暴戾的雷靈氣已然與槍尖擴散出的那部分共鳴，從內而外，引起劇烈的刺痛。
酸麻侵襲，林玉纖被迫伸出完好的右手緊攥住她衣襟，咽下一口欲湧溢而出的鮮血，冷聲罵道：
“瘋子。”
褚明心慢條斯理地扶住她，隨後握住槍尖，輕輕攪了攪，聽她發出難以忍受的嗚咽後方才滿意點頭，笑道：“纖纖罵人都如此雅正，當真如你名姓，怎樣都是好聽的。”
嘩啦一聲，她毫不猶豫地拔出長槍，聽血液大股湧出。濃烈的腥甜彌漫，褚明心似乎頗為喜愛這氣味，禁不住瞇起眼，連眉梢都在輕微顫動。
她作為盡興了的獵人，此刻終於多了些游刃有餘，愉快地主動解釋起來。
“我生活在島上時，不僅僅是要捕魚為生。貧瘠的水土間，難免發生些互相搶奪的事情。尤其是進入狂瀾門後......纖纖方才好像對我很是好奇，那我便講給你聽，可好？”
她不顧周圍任何聲音，自顧自地講下去。此刻時間仿佛靜止，惟在兩人之間流動。
“我不僅要與大海鬥爭，還得小心同類與島上的妖獸。所以，我學會了她們不曾了解的東西——就像這樣，將長槍投出，加之藏於暗處，可比正面交鋒快多了；同樣的，殺一個人，比與她處好關系要快得多。”
尖銳的靈力在她體內寸寸侵蝕，不斷交鋒。林玉纖攥著褚明心衣襟的手也不覺間被麻得松開，只能咬著牙靠在她臂彎間。
“而你，貌似僅僅是只可憐的小羊，徒有野心，卻不曾磨尖自己無害的牙齒......”
她嗓音柔軟，低下聲時微微沙啞，說不出的蠱惑人心。觀眾那側雖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卻有人低語起來。
“那是褚明心吧？聽說狂瀾門試煉殘忍，每破一境，便要與其她徒生爭奪活下來的機會......從毫無修為的凡人開始，直至元嬰境。”
“她能活到金丹境，豈不是說——”
林玉纖嘴角溢血，目光似漸漸渙散，費力地註視著褚明心冰冷的雙眼。
每個人都在教她，要去爭搶。
她唇齒微微張合，褚明心眨了眨眼，饒有興味地伏下身，並未貼於她唇側，而是靠在少年胸口，宛若在聽垂死的獵物的心跳，又如戀人纏綿悱惻的親昵，暧昧至極。
她知道，失去作戰能力的對手會被傳送出去，因而此刻林玉纖實際並未瀕臨極限。
林玉纖在說——
“註......意......”
註意？
她瞳孔微縮，頃刻間覺察到腳下異常，低頭看去。
不知何時，濃烈而鮮艷的血色已然自行流淌為覆雜的陣紋，隨著林玉纖面色愈蒼白，陣術亦愈完整。她從未聽過以血布陣的術法，卻也知這絕對反噬不輕，甚至可能落下無可挽回的損害。
看到她眼中驚訝的神色，林玉纖笑了笑，輕聲道：“不是說要爭搶麽？倒提醒了我一下。”
高臺上的池月影見到底下閃爍光輝的血色陣術，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
這孩子......
平日看著溫吞又內斂，實則並非真正軟弱者，反倒十分易走極端，爆發出瀕死的小獸的血性。
隨最後一滴鮮血滴落，陣術即成，褚明心頓感靈力虧空，渾身忽被劍氣侵襲，綻開道道細痕，並無法愈合。她手中失力，松開了林玉纖，少年腳下一趔趄，重重地倒在地上，勉強以一只手臂撐起身體。
昏沈的視線中，她看見褚明心同樣搖搖晃晃地跪了下去，被血陣間伸出的道道劍氣束縛住了行動，無法動彈。
“受教了，褚師姐。”
——險勝。
-
收劍時，不見血跡，只有青年如沐春風的微笑，與向靈力耗盡的自己伸出的手。
同洛攸對峙的徒生無奈地笑了笑，搭上了她的手，被穩穩地拉起來。這膚色蒼白的青年生得一身柔和氣質，加之劍招詭譎亦不失雅致，不曾有任何致她於死地的冷意，每一擊都是點到為止......
實在是無可挑剔，無論哪一處，都讓人生不起討厭的心思。世間很少見這樣氣質的人。
因心中異樣感緊盯著洛攸的喬硯深，卻愈發感到熟悉。
她的劍招仔細看也並無奇異之處，或許是來自哪本極好的劍法。眉間氣質溫和，身法翩然，連說“承讓”時的儀態，也令人打心底感到親和。
像一塊溫潤的美玉，完好無損，晶瑩剔透。
無需受任何苦痛磨礪，保持著最初的、最平安也最理想的模樣。
可她為什麽從開始便覺得......
十分違和。
而這時洛攸低下頭，仿若是在向臺下歡呼著的修士致意。而她的目光很快與喬硯深交匯，在這短暫的一刻間，向對方笑著點了點頭。
青年輕柔啟唇，似說了兩個字，視線越過了喬硯深，又不知是在看何方。喬硯深讀懂了她的唇形。
她在呼喚......
老師？
-----------------------
作者有話說：唉我覺得鋪墊夠了。這一部分都是群像，我盡量把前面對於人物的成長線都收一下。
小林的成長歷程我覺得就是 開始的麻木甚至助紂為虐→漸漸被帶著開始擺脫→自己決定掙脫束縛→不僅是自己要掙脫束縛，更要打碎整個束縛她的對象
然後這段交鋒雖然也是成長線的部分但其實也有我想看大姐姐調戲正經小妹妹的因素在，對不起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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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過後, 第二輪比試如期而至。
清晨，眾人聚於四靈峰上，一時人聲鼎沸。
第二輪為單獨比試, 顯然比第一輪更精彩，引來的觀眾便也極多。
這畢竟是人域各方英傑奔赴的一場盛大比賽, 牽動著整個七域的心弦——甚至是並非修士的人，也不惜花費大量資源，只為得一個席位。
其中還有不少第一場被淘汰的徒生, 大多也不見惱意，興高采烈地看著場上相對於幾天前明顯少了大半的隊伍，議論紛紛。
“之前那個和越祁風打平手的是誰？”
“怎有人能勝她！定是巧合，不是說在那之前還有場幻境麽？越師姐指定是消耗太多了！”
“那是我們太徽的喬師姐，沒有哪比不過越祁風的, 不信你就看接下來的比試！”
人多嘴雜, 有人已開始為要押誰拌起嘴來。只聽幾聲吆喝——
“買定離手！來贏靈石了！”
“比賽徒生的名單在這兒！”
聽著這些喧囂聲，沈離夏壓低了聲音, 笑著說：“越師姐還真是受歡迎。”
唐懷柔站在她旁邊，無奈道：“她一直都如此......”盡管是這樣說，但她從隊伍裏走出時亦收獲不少歡呼。話音落下，她瞥了眼沈離夏身後, 眼中閃過疑惑的神色。
“她這是怎麽了？”
——她在說扒拉著縮在沈離夏身後的席夢思。
似乎不滿足於這樣的遮蔽, 席夢思又伸出一只手, 小心地拽喬硯深衣角。青年擡了擡眼，嘆了一聲, 竟也順席夢思意思，跟沈離夏一左一右，把她整個擋住了。
這可太新奇了, 場上有什麽不得了的恐怖東西嗎？唐懷柔眨了眨眼，順著沈離夏的目光往其她徒生所屬的隊伍看去。
或許是直覺，或許是那人實在太顯眼，她一眼便確信了讓席夢思如此露怯的原因。
人流之中，一人靜靜站立著，身側並無其她人，顯得意外空曠。她大抵不屬於，也不認為自己屬於任何一支隊伍，於是相當自然地背著手，目光冷然，又隱隱流露出些好奇，四處掃視。
當被她註視的徒生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時，她便急急忙忙地偏過臉，回到那副清寂、端莊的模樣。
但許多人的註意力都因此轉了過來。有幾位少年似乎頗為驚訝，一面瞄著她，一面竊竊私語。
——實在是太奇異了。
簡直像陽光爛漫的山野間，突兀間長出了一朵潔白的雪蓮花。少年生著一頭銀白的長卷發，睫毛濃密，底下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紫水晶。她穿著異域風格的華服，一身從袖角到靴子都是毛絨絨的。她個子不高，與旁邊徒生比，差不多到她們肩膀位置。
跟只小羊似的，與母親走丟了，不知怎的來到了此地。
饒是見多識廣，唐懷柔也未猜到她身份，只驚嘆道：“哪座雪山上的聖女偷跑出來了？她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席夢思有氣無力地在後頭應她：“是啊……聖女……”
陰魂不散。她先前在水鏡的幻象裏看到，還以為岔了眼，未想是真實存在的。
就算不是那人，可生了張如出一轍的臉。她自不可能遷怒一個孩子，便只郁悶地撇開目光，不再去看。那少年也無心管其她人，只是專心地等比試開始。
嚴雪涯如上一輪一樣，強調過一次規則後便揮手，將漫天光團散下，漂浮於眾人身前，讓她們自行選擇。沈離夏隨手一抓，一個名字倏然進入識海。
本日第二輪，雲知曉。
同為元嬰初期，好巧不巧，正好對上擅音律又屬羲和宮的雲師姐。
恐怕是一場苦戰。
抽完簽，兩方擂臺緩緩升起，元嬰境與金丹境徒生各自分為兩股，往不同擂臺下方走去。沈離夏頗為好奇地瞄了金丹境那一側擂臺一眼，心想是誰手氣最好，開今日的頭彩......
然後就看到林玉纖身影出現在了擂臺上，而她對面則是先前所打聽過的狂瀾門徒生，褚明心。
萬眾矚目之下，林玉纖背著手，從容地踏上擂臺。她素來顯得極有風度，氣定神閑地站定後擡起頭，註視自己對面的青年。
她說：“太徽宗，林玉纖。多指教。”
狂瀾門在眾宗門中堪稱神秘，因其遠居南海之間，是孤島上的島民發展而來的一支修士。沈離夏先前打聽，也只知她們自小便開始漁獵、入海，在狂暴的波瀾中求生計。久之，海水的盛怒於她們而言不再是挑戰，而是如魚得水般的力量，能借之對抗海獸、抵禦外敵。
此刻一身暗藍長衫的青年站在場上，就像深海中浮出的一塊藍汪汪的冷玉，身形修長而結實。她擡手，解下背上長槍，握在手中，輕盈地轉了一圈。
“狂瀾門，褚明心。”她湛藍的雙眼笑吟吟地註視著林玉纖，“請多指教。對了，我可喚你為纖纖嗎？”
話出口，她稍稍思慮，似覺得不太妥當，補充道：“作為交換，你亦可換我明心。當然，稱我‘玉景’也可。是否與你有些相似處？”
林玉纖怔了片刻，微微蹙起眉，“嗯？”
玉景。明月照心，落影伊伊......這應當是她的字了。可字多為好友或親人可稱，告訴她一個剛見面不久的人又是什麽含義？
“你的名字很好聽，你亦氣質殊異，不同於她人。讓我一見傾心。”
“......你講話也很好聽。”林玉纖一頭霧水，竟一分都沒接到她話下——甚至是直說了的含義。
她保持禮貌回應道：“不過林某愚鈍，不知褚師姐戰前說這些話是出於何意？”
褚明心卻無解釋的意思，揚唇一笑，靈力如閃電疾掠，霎時綻開萬道明滅光彩，尖銳的雷鳴撕裂眾人聲色，仿佛瞬息間世界只餘她們兩人。她握住槍柄，銀白槍尖於半空劃過道有力弧度，直直指往對面少年的面門。
“開始吧，纖纖。”聲音伴隨劈裏啪啦的雷響，傳到林玉纖耳中。她面色一沈，手中陣盤浮現，暗金靈力頃刻躍動其間，喚出蜿蜒陣紋。
至此，沈離夏收回目光，不再關註那邊動靜。
林師妹好像對自己的人緣有些缺乏認知......不過見第一面便喚昵稱，若這是一種表達好意的方式而非挑釁，那她也要懷疑這個褚明心是不是腦子被水泡傻了，缺點邊界感。
她不是第一輪，便多了許多空閑觀賞她人。金丹境擂臺看完，沈離夏又轉向元嬰境這邊，看到頂上兩人對峙，一位是無極劍宗的徒生，一位......
似乎是個散修。
散修能突破重圍來到這一輪著實不易，沈離夏打心底對她生出幾分敬意。她曾也是從什麽都沒有的境地過來，自然理解這有多困難。
那散修手握一柄銀白的長劍，劍柄末端系了一枚淺藍的劍穗。這枚劍穗看來給人一種古舊的感覺，最底下流蘇已經褪色，微微泛白。
沈離夏不知自己為何第一眼會看到這枚劍穗，只是下意識抿了抿唇，心頭泛著股微妙的漣漪。
視線上移。正值兩人彼此報上姓名的時候，被她留意著的青年忽旋過手腕，以劍尖虛抵唇下，輕柔吻了吻鋒利的劍刃，隨後又揮手讓其劃過地面，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清響。
“南郡京城......”
似曾相識的名字，卻記不清從何而來。這時，宛若察覺到身上一直落著的視線，青年微微偏頭，一雙明凈的笑眼，跨過攢動人群，恰恰與沈離夏視線相接。
一股寒意騰地升起，又隨她輕飄飄轉開目光而撤去。
“洛攸。”
袖角驟然一緊，沈離夏側過身，看見喬硯深面色蒼白，一手緊按眉心，一手攥著她的衣袖，仿若十分痛苦般，冷汗自額角滑落。
另一邊，擂臺上。
一槍挑起，萬鈞雷霆轟鳴降下，擊落少年手中符箓。
林玉纖悶哼一聲，欲往後退，步子匆忙。她似沒想到氣質溫潤如玉而又使槍的青年戰鬥起來風格是如此鋒銳兇殘，不同於任何一個她曾見過的使槍之人，毫無同自己周旋的意思。
這樣的感覺，宛若她並非一個對手，而是——
一條海水中靈活的魚，天生便要做受大海養活的島民的獵物。
每一槍都攜裹燦爛電光，滾滾而來。她往後退，褚明心便前進；她偏身，褚明心立即一轉手臂，調換槍尖方向。這泛著絲絲青光的長槍與瞇起眼笑意盈盈的褚明心，無異於海中帶電又生著一副劇毒牙齒的水蛇，冰冷地窮追不舍。
她完全無法布陣！
幸而陣盤中存了數道幾處的陣，尚能助她不斷躲閃、反擊。褚明心攻擊兇猛，而代價就是無法長期消耗，定會於某個時刻，漸漸虛弱下來。
屆時，就是她反擊的最好時期。
林玉纖回憶著母親教導自己的防身術，不斷與無數次瞄著她要害處擦過的長槍周旋。她雖被緊逼，卻眉頭都不曾擰起，鎮定自若地不斷躲閃。
果然，雖仍明亮，但林玉纖眼尖地留意到電光黯淡了些許，似乎不再那麽蠻橫。她抽出一張符箓，頃刻間疾風聚攏，將少年捎了小段距離，正與褚明心離了近十步遠。
足夠了。
林玉纖凝眉屏息，手中變換不斷，靈力化作璀璨符文，與陣盤中流瀉出的光澤交相輝映。
下一刻，尖厲的響驟然劃破喧嘩。
然而當她聽見時，眼前閃過的只有一道白光，破空而來。
——長槍如一束流星，貫穿了她的左肩。
血即刻濺開，於少年玄色的衣衫上伸出觸目驚心的鮮紅花枝。麻痹感隨之擴散，讓林玉纖腿下一軟，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褚明心疾步而來，竟不急於抽回武器，而是伸出手，穩穩攬住了她的腰。
她沈靜而溫柔似水的眼眸註視著林玉纖，搭在她腰間的手在外人看來無不體貼，實則暴戾的雷靈氣已然與槍尖擴散出的那部分共鳴，從內而外，引起劇烈的刺痛。
酸麻侵襲，林玉纖被迫伸出完好的右手緊攥住她衣襟，咽下一口欲湧溢而出的鮮血，冷聲罵道：
“瘋子。”
褚明心慢條斯理地扶住她，隨後握住槍尖，輕輕攪了攪，聽她發出難以忍受的嗚咽後方才滿意點頭，笑道：“纖纖罵人都如此雅正，當真如你名姓，怎樣都是好聽的。”
嘩啦一聲，她毫不猶豫地拔出長槍，聽血液大股湧出。濃烈的腥甜彌漫，褚明心似乎頗為喜愛這氣味，禁不住瞇起眼，連眉梢都在輕微顫動。
她作為盡興了的獵人，此刻終於多了些游刃有餘，愉快地主動解釋起來。
“我生活在島上時，不僅僅是要捕魚為生。貧瘠的水土間，難免發生些互相搶奪的事情。尤其是進入狂瀾門後......纖纖方才好像對我很是好奇，那我便講給你聽，可好？”
她不顧周圍任何聲音，自顧自地講下去。此刻時間仿佛靜止，惟在兩人之間流動。
“我不僅要與大海鬥爭，還得小心同類與島上的妖獸。所以，我學會了她們不曾了解的東西——就像這樣，將長槍投出，加之藏於暗處，可比正面交鋒快多了；同樣的，殺一個人，比與她處好關系要快得多。”
尖銳的靈力在她體內寸寸侵蝕，不斷交鋒。林玉纖攥著褚明心衣襟的手也不覺間被麻得松開，只能咬著牙靠在她臂彎間。
“而你，貌似僅僅是只可憐的小羊，徒有野心，卻不曾磨尖自己無害的牙齒......”
她嗓音柔軟，低下聲時微微沙啞，說不出的蠱惑人心。觀眾那側雖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卻有人低語起來。
“那是褚明心吧？聽說狂瀾門試煉殘忍，每破一境，便要與其她徒生爭奪活下來的機會......從毫無修為的凡人開始，直至元嬰境。”
“她能活到金丹境，豈不是說——”
林玉纖嘴角溢血，目光似漸漸渙散，費力地註視著褚明心冰冷的雙眼。
每個人都在教她，要去爭搶。
她唇齒微微張合，褚明心眨了眨眼，饒有興味地伏下身，並未貼於她唇側，而是靠在少年胸口，宛若在聽垂死的獵物的心跳，又如戀人纏綿悱惻的親昵，暧昧至極。
她知道，失去作戰能力的對手會被傳送出去，因而此刻林玉纖實際並未瀕臨極限。
林玉纖在說——
“註......意......”
註意？
她瞳孔微縮，頃刻間覺察到腳下異常，低頭看去。
不知何時，濃烈而鮮艷的血色已然自行流淌為覆雜的陣紋，隨著林玉纖面色愈蒼白，陣術亦愈完整。她從未聽過以血布陣的術法，卻也知這絕對反噬不輕，甚至可能落下無可挽回的損害。
看到她眼中驚訝的神色，林玉纖笑了笑，輕聲道：“不是說要爭搶麽？倒提醒了我一下。”
高臺上的池月影見到底下閃爍光輝的血色陣術，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
這孩子......
平日看著溫吞又內斂，實則並非真正軟弱者，反倒十分易走極端，爆發出瀕死的小獸的血性。
隨最後一滴鮮血滴落，陣術即成，褚明心頓感靈力虧空，渾身忽被劍氣侵襲，綻開道道細痕，並無法愈合。她手中失力，松開了林玉纖，少年腳下一趔趄，重重地倒在地上，勉強以一只手臂撐起身體。
昏沈的視線中，她看見褚明心同樣搖搖晃晃地跪了下去，被血陣間伸出的道道劍氣束縛住了行動，無法動彈。
“受教了，褚師姐。”
——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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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劍時，不見血跡，只有青年如沐春風的微笑，與向靈力耗盡的自己伸出的手。
同洛攸對峙的徒生無奈地笑了笑，搭上了她的手，被穩穩地拉起來。這膚色蒼白的青年生得一身柔和氣質，加之劍招詭譎亦不失雅致，不曾有任何致她於死地的冷意，每一擊都是點到為止......
實在是無可挑剔，無論哪一處，都讓人生不起討厭的心思。世間很少見這樣氣質的人。
因心中異樣感緊盯著洛攸的喬硯深，卻愈發感到熟悉。
她的劍招仔細看也並無奇異之處，或許是來自哪本極好的劍法。眉間氣質溫和，身法翩然，連說“承讓”時的儀態，也令人打心底感到親和。
像一塊溫潤的美玉，完好無損，晶瑩剔透。
無需受任何苦痛磨礪，保持著最初的、最平安也最理想的模樣。
可她為什麽從開始便覺得......
十分違和。
而這時洛攸低下頭，仿若是在向臺下歡呼著的修士致意。而她的目光很快與喬硯深交匯，在這短暫的一刻間，向對方笑著點了點頭。
青年輕柔啟唇，似說了兩個字，視線越過了喬硯深，又不知是在看何方。喬硯深讀懂了她的唇形。
她在呼喚......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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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唉我覺得鋪墊夠了。這一部分都是群像，我盡量把前面對於人物的成長線都收一下。
小林的成長歷程我覺得就是 開始的麻木甚至助紂為虐→漸漸被帶著開始擺脫→自己決定掙脫束縛→不僅是自己要掙脫束縛，更要打碎整個束縛她的對象
然後這段交鋒雖然也是成長線的部分但其實也有我想看大姐姐調戲正經小妹妹的因素在，對不起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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