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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魃 女妭者,帝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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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魃 女妭者,帝氏女。

這些都已實現了。

沈離夏想著, 如鯁在喉,不知要如何說出。她要怎麽說?煌煌的鮫人之都美輪美奐,夜明珠散發的光輝照耀萬頃碧波, 是真龍一眼相中的城池,細沙都泛著白銀般剔透的色澤。

無人會想到經過戰爭傾軋, 它將成為一片殘垣,任何華麗之處都化作海底塵埃,而其中居民亦埋骨其間, 只剩白沙依舊。

荒古時起源的種族在歷史中消弭了許多,尤其神族,如今可稱十不存一,本是疊代結果,沒什麽稀奇處。可此刻沈離夏只覺心頭壓上了沈甸甸的東西。她意識到這是“消失”真正的重量。

——一如混沌縫隙中的青龍部落。

迦蘭人居處不同於混沌縫隙其它地方, 星宿仍垂愛她們, 即便已成一片廢墟,也仍有燦爛的陽光照耀, 有美麗的樹木生發,唯獨不再見到任何一個族人。

只剩葉片上的水珠依舊日覆一日凝結、滾落。

沈離夏忽然明白了那日宗主從部族深處走回,面上為何會有淚痕。她如何不痛苦,又如何不落淚?

所有人或許都曾為她的成長送過一份祝願, 就如她曾在沈淵幻境中以滄渝的身份體會到的來自其她鮫人的愛戴與保護。而那些為帝姬獻花、穿梭於大海間的鮫人都死在了異族貪懢的劍刃下。

唯一活下來的帝姬又該如何不去恨別人。

如果不讓她人知道鮫人族的存在, 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一場掠奪發生?再往後一些, 哪怕是將滄渝帶走,或許也不至於落得鮫人族徹底消失的結局......

然後, 喬硯深也不必背負本不屬於她的因果。

沈離夏停住了腳步。走在前面的滄溟聽見她這邊動靜,不禁回過頭來,卻倏然一怔, 片刻後才快步走到她身前。

“怎麽哭了?——別告訴我是晃著眼了。”

不見她面上有悲意,仿佛只是單純地發楞而流下眼淚,滄溟便伸手用力捏了捏少年的臉。她的手有些冷,指尖連著半透明的薄膜,呈現出淡淡的藍色。

她失笑道:“我聽說人族小孩兒才愛哭,你都和我一般高了呢。”說完,她又像發覺太自來熟了似的,趕緊收回手,甩了甩。

“好燙,人族都和你一樣燙人麽?”

被她這兩句話一講,沈離夏眼淚卻更多了些,弄得滄溟趕忙解釋:“唉,我不是慊你......”

這時候該怎麽做,替她擦眼淚麽?可母親都未在自己幼時這樣做過,這應是相當親密的舉動才對......

在帝姬手足無措的時候,沈離夏終於擡起手,用手背抹去滿臉淚水。她深吸一口氣,小聲道:“沒事,沒事。”就算慊她燙也無所謂,鮫人體涼,覺得人族體溫煩人也正常。倒是師姐是偏冷的體質,卻還是在夏天任她抱過來,還說“很溫暖”。

滄溟也說得對,她是有些太愛哭了,好像以前都未這麽頻繁掉過眼淚,是到這邊來了、認識了好多人之後才慢慢變得像十幾歲的孩子一樣,總是落淚。

但死亡卻會隨時光流逝而日益厚重,隨她愈發了解亡者而變得越發沈重。

“就到這裏吧,我還未做好準備,改日再來拜訪你。”沈離夏吸了吸鼻子,又把眼淚胡亂擦了一通,“我要走了。”

身著華服的帝姬緩緩眨了眨眼,隨後笑道:“好,那便改日再來,我等你。你若來了就報我的名字,我定來相迎。”說完,她擡起手,一道藍光從指尖冒出,恰好沒入沈離夏頸間的避水珠中。

沈離夏只覺渾身一輕,周圍的水忽然變得更柔和,而她成了水的一部分,不再需要用靈力將自己托起,可以自然游弋其間。

想必這就是可保護她平安無事離海的神識了。

滄溟又說:“可否委你一件事?”

沈離夏向她拱手表示感謝,“請講。”

“很好,你是我最喜歡的人族了。”滄溟勾起唇角,“我想請你幫我將鮫人族的本貌帶到上面去,告訴大家我們並非與世隔絕的神民,亦歡迎友善的來賓。”

她想,眼前這個人族可比洛泱還叫人喜歡呢。不過洛泱比她要沈穩許多,至少從未落過淚——是啊,洛泱會不會也有像她那樣哭的時候?

手一晃便摸出刻刀與石板,滄溟認認真真在板上刻下文字。她刻得用力,聲音清脆,好似一筆一劃都傾註了許多期望。

沈離夏耐心地等待著。過了一會兒,滄溟將石板遞上,她接過一看,發現上面文字雖古,卻是她熟悉的內容:

“南海有鮫人,泣淚成珠。其生於海,自成一國。”

剎那,一種奇異而微妙的感覺如閃電般落下,流過少年全身。她擡起眼,面色覆雜地註視著眼前笑吟吟的人,低聲問:“你當真要讓我將這句話帶給別人?”

“泣淚成珠......”她捏緊了石板,“你不怕有人貪懢,就如那龍族一般來掠奪麽?”

滄溟搖了搖頭,湛藍的雙眼明亮如雨後放晴的天空,聲音朗然:“這是我族歷來自豪之處,自然要讓她人知曉。況且就算有人來犯,我們抵禦就是了。別忘了......這裏可是大海。”

是她們的故鄉,生養了她們的母親。依偎在母親懷抱中,她們堅信自己總會獲得勝利。

不想把這塊石板帶上去。

最好連這句話,也全都銷毀了,再也不要聽到......

拒絕的話幾近脫口而出,可沈離夏在此刻終於想起這是幻境。哪怕不是她,也會有其她人將這句話帶上去——或許是另一個不小心到此地被救了的人族。無論是誰,只要滄溟尚有一顆善心,是深海中心思純真的生靈,她便一定會將落水的人救起,然後托對方將這句話送上陸地。

仿佛這是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破的局,鮫人惟有滅亡一條路可走,哪怕上神庇護,哪怕藏身深海,她們都會如星辰般在閃爍後迎來死亡,就像虛空中曾死去的無數星辰,歷史中曾消失的無數種族。

戰爭與貪欲所毀去的東西輕飄飄落下一角灰燼於她手心,重若千鈞。

最終,她點了點頭,說:“好,我會把這塊石板帶上去。”

“多謝。”滄溟眼睛亮晶晶的,“我會記住你的。”

沈離夏轉過身,海水自動為她作階,讓她仿佛踏上浮雲飛劍,一步便可跨越千萬水波。往上走過一段,她微微一頓,遲滯地轉過頭,往底下望去。

遠處,是仍繁榮的鮫人之國;近處,則是滄溟望著她的一雙似水眼眸。少年一直都在看著沈離夏,見人回望,便擡起手,沖她揮了揮。

“要記得——”滄溟叫道,“回來看看!我也叫洛泱見見你!”

沈離夏咬住下唇,迅速轉過頭去,用力往上一躍。聲音散在海水中,仿佛一支箭,馬上要追上她。她只得快些走,更快一些,才能不被這支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箭射中。

原來到底其實沒有誰對誰錯,只是什麽都無法改變。

鮫人國的影越來越淡,而少年的模樣也化作一道虛影,消失在無邊的汪洋中。

-

在萬年前名字已消弭於歷史中的戰役中,這是第二年。

地靈界,荒古一角。

距海岸不遠處,棵棵直入雲天的巨木盤根錯節。一位青年行於樹木之下,手握金弓,警惕地四處張望。她面容英氣,身披銀甲,好似一把淬煉到極致的利刃,結實的身軀卻又如任何事物都無法破開的堅盾。

此人自身,便是世間最完美的劍與盾。

下一刻,她眉頭一皺,轉眼間弓已挽好,箭有離弦之勢,瞄準了巨木間的某處。

青年沈聲喝道:“出來!”

她不忍破壞這費盡氣力生長得如此高大的樹木,卻仍不會對任何躲藏的敵人手軟。在她又一聲警告之下,巨木後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一位少年慢慢走到樹枝上,穩住自己的身形後擡起雙手,表明她並無歹意。

少年發絲微亂,一身服飾制式頗為怪奇,不似任何一支部族的人,反倒與天靈界的風格相貼。青年目光於她身上掃過,最後在看見她面容時陡然停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雖然生了一雙金眸,可她仍能看出少年的眉目十分熟悉。張揚、艷麗,上挑眼尾如天神最有力的一筆濃墨,是不同尋常的漂亮,一如烈焰燃燒,有萬千星辰落於眼中。

但她又能確認——自己分明剛剛才與那人見過面才是,她那樣的人又怎麽會有玩心,要變出一副不完全的偽裝,跳到一棵樹上逗弄自己?

百般疑惑之中,青年只得繼續以箭鏃對著少年,先一步自報名號:

“我乃是陵光神君左右之人,天靈帝氏女妭。你是何人,要扮作陵光神君之相,到此胡鬧?”

沈離夏聽見她報名姓,不可置信地望著對方那雙墨色的眼眸,終於知道這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方才她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便順著從海岸尋到此處,終於看到是巨木間有一根色澤不同於其它的樹枝。那樹枝顏色很深,散發著幽幽靈氣,沈離夏即刻明白這是藏於幻境中的寶物之一,是可以被帶出去的獎賞,便上樹去取。

哪知這時聽見底下傳來動靜,沈離夏偷偷去看,一道熟悉卻又講不清到底是誰的人影映入眼中,拿著一把華美金弓,似乎正在梭巡這片森林。

現在,她記起了對方的名字。

女妭者,帝氏女。荒古戰時鬼蜮肆虐,縱大風雨,洪瀉不止。太陰君乃請其下,洪止,後伴陵光君側,常著青衣。

——也就是後來,被書作“旱妖”的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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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慊=嫌,懢=婪

妨的改字不知道為啥被和諧了……為啥啊?

帝氏在我這裏是女人。之前看原典,覺得神話裏的魃結果太悲慘,於是想寫一寫她。

可以感覺到又是被汙名化的女人。

唉真是好久不見了啊妭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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