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引誘 她很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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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引誘 她很特殊。
九域有一共識——魔族生來無情。
傳言其亦無性別之分, 但外表皆為女子。只要人間惡念有一日存在，她們便不會消弭。從早期史書殘卷看，自荒古時起她們已存在於世, 最初並不猖獗，反倒極其虛弱, 因而騙過了諸位修士。
然而經歷過幾次三族大小混戰後，就再無人相信其為良善者。她們最初被稱作“淵民”，因魔域從古至今都是片荒蕪而漆黑的地方, 蒼穹是被潑開的血汙，星宿不曾庇護此地，惟月光長存。
魔族與人族染上關系，也是許久前的事。第一個墮魔的人出現時，仙門眾人方才意識到, 或許自己與這被視作汙穢的種族亦只有一步之遙, 若有過烈愛恨癡嗔便極有可能淪為同類。
直至第二次大戰，人們才又明白魔氣侵體也可能導致化魔, 從此不再將戰線推至魔域，只求將其驅逐回去。
橫豎過了漫長時光，越忌憚越無法靠近，於是魔族的起源也被遺忘了。
然魔族本身亦不知其從何而來, 僅自蘇醒起就只剩一具麻木空殼, 受惡念與恨驅使, 掠奪、殘殺，彼此吞噬, 渴盼其她域的生機。唯獨有一人，尚記得自己來歷，記得洛川崩塌一事, 記得上神剜下的刀鋒，記得——
自己曾經是那洛川的將領、聽命於洛川之主一事。
可惜洛川之主本人經由冥河洗禮，也已忘卻大半，要將領主動上門方知自己還有過那麽三個下屬生死相隨。前世如浮萍飄搖，久之早已湮滅，就如洛泱本人不再存於世，如今剩下的只是太徽宗的普通徒生喬硯深，不巧掌握了部分洛川魔氣。
偏生這唯獨從醒來就記得一切事的人又死腦筋，不像前兩者尚未完全拋卻情感，還能記起溫情點點，從而如前塵時洛泱待她們那樣，陪伴如今的喬硯深。
此人名作洛攸，是為洛泱親自撫養長大的孩子。
一切爭執不過電光石火之間，因而抱著懷中昏迷的人走到一方僻靜的小屋裏時，四周仍靜悄悄的。
女人設下結界，確保無人會再靠近後將喬硯深放在椅子上。青年無力地靠在椅上，發絲因垂首而落下，遮住眉眼。
血已被止住，只留濃重的鐵銹氣味與她蒼白的面色。白衣上染開的大片血漬觸目驚心，她只剩微弱呼吸，嘴唇亦不再因疼痛顫動，仿佛距完全沈寂下來只剩半步之遙。
血紅的眼珠一錯不錯地註視著對方，洛攸站定在喬硯深面前，想了想，伸手去托起她下巴，仔細打量過眉眼後，倏然輕笑一聲。
“不變面貌，也不知曉要隱藏自身氣息，您果然忘了從前許多東西。”她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地在這熟悉的面容上徘徊，“老師，為何您還要讓我找到您呢？”
晨光落下，映亮女人臉上猙獰交錯、仿若蜈蚣的針腳，宛若是曾四分五裂過又被生生縫合起來，她的身上還有許多地方也布著這樣的痕跡。絲線已經不再是透明而柔和的色澤，反而如要提醒她自己已經死過兩次仍不得安眠的事實，浸透了鮮紅。
作為將領，自然是被降下最重的天罰，可另外兩人還能在魂魄被碎後陷入徹底的沈眠，她卻由於洛泱曾親手為自己拼合魂魄而忘不掉任何過往，只能感受情感寸寸被剝離的感覺。起先還會流淚，後來體內空空如也時便麻木，再到被放逐至下界再張開眼時，卻有一股新的東西油然而生。
如愛之深恨之切，惡念最早占據她的心神。
良久沈默後，布料摩挲的動靜想起，洛攸跪在椅邊，輕輕將頭靠在青年膝間，手搭於她腿上，安然地闔起眼。
就像過往她們曾在洛川裏一般，那時她尚且是一個不涉世事的孩子，與其她人生活在一起，從懵懂的情生發那刻起便全心全意愛慕著洛泱——她的老師，予她又一次生命的引渡人。
不過這次不再有記憶中慣常的冷香，僅有濃烈的甜腥占滿鼻間。若老師還醒著，會不會擡起手，再輕輕摸摸她的頭發？
算了，怎樣都好了。仿若溫存般的姿態持續過一會兒，洛攸垂下眼眸，輕聲道：“老師，學生如今心裏什麽都不剩了，哪怕曾無法對您言說的喜歡也已消散。您說，我該如何是好呢？您再教教我吧。”
她柔情地微微偏開臉，註視著被血洇透的衣服下，對方柔軟的腰腹處。曾經想回到這裏，如今卻會想——好脆弱。或許一劍刺下，老師的命就徹徹底底握在自己手裏了。
指尖輕觸青年垂下的手，仍是微涼的。過去也想將自己所有炙熱都渡給她，只願這雙手不要再冰冷下去。細細感受間，一分灼熱陡然浮現，在洛攸無聲無覺把魔氣一點點侵入喬硯深的體內時警惕地湧來，欲驅逐這不速之客。
神火現在終不是過往上神手裏的凈業之火，虛弱到叫人驚訝。魔氣中含著約化神期修士的威勢，徹徹底底扼滅這滾燙的氣息，讓幽寒仿若海潮浸潤過喬硯深經脈。洛攸慢慢起身，低頭看著她，不禁嘆息一聲。
只是這一點氣息就可讓人確認那人如今也陪在她身側。怎麽這麽煩人、這麽固執、這麽陰魂不散？老師倒是一位癡心人，一世糾纏不夠，第二世還要與她有交集，甚至靈力交融、神識纏絡。
偏愛肆無忌憚，偏生她人都察覺，惟獨深陷其中的兩位主角少一步點破心意，至死別也未明了“愛”，卻已經嘗過其滋味。
洛攸當然也是被洛泱偏愛的，勝過所有洛川子民，是青年牽著手一點點教會講話的孩子，可亦不比那早住在對方心裏燃起滔天焰火的陵光君。
一世，生生世世，都只有她一人，獨得一個溫潤的人心底的炙熱。
黑霧繚繞，含著修為的魔氣從體內抽離，透過肌膚，湧入青年體內，侵蝕原本純凈的靈力。潛藏於深處的洛川氣息此刻湧溢而出，如音符交織，與洛攸渡來的氣息和鳴。洛攸伸手，捧起喬硯深的面頰，一雙血眸了無生機，不見任何情緒，可唇間話語恰似情人告白，字字含著繾綣：
“老師，我們本不該在今日相見的，太早了。可我實在想念您，願您原諒我，然後忘卻這段記憶。”
傷口不能為她療愈完全，不然就無法留下屬於自己的一道疤痕。她視線輕飄飄掃過喬硯深身上血漬漫開的地處，溫溫柔柔地笑了。
“無論是您身側重要的親人，還是愛人......老師，我會親手毀了值得您愛的一切，您要等著呀。”
她已經失卻人族衡量情感的能力，不過是在學記憶中自己尚為魂魄完整的人時表達溫情的舉措。洛泱不曾允許她做過更多，她便也不知進一步要怎樣親密，撫過喬硯深蒼白的面頰後就收了手，待魔氣盡數傾註渡去後輕點對方額頭，封住了剛剛交鋒時的記憶。
反正老師這樣的人最擅長責怪自己。
感受到體內魔氣加深，定會想是因入魔失控導致自損，而非受她人所傷。
-
腹上冰涼，滲出點點濕潤而灼熱的痛意。
喬硯深張開眼，一陣心悸在胸腔中徘徊不去。她定了定神，發覺最後的記憶斷在她早晨察覺到魔氣動身去找尋的時候。記得是在白露峰上，接著便昏了過去。
“師姐？”
耳邊有人在叫她。喬硯深擡眼，見是一雜役徒生滿面關切地看著她。周圍是如常景象，她反應過來自己並非在白露峰內，而是身處雜役徒生平日接待來客的亭子裏，身上衣物潔凈如常。
總覺有些違和，而且不知何故，太陽穴突突地跳動，頭痛欲裂。喬硯深掙紮著坐直，揉了揉自己額角，問道：“方才發生什麽了......？”
雜役徒生搖了搖頭，“我剛剛是聽見不遠處有動靜，趕過來時就看到師姐倒在地上。”說完，她抿起唇，眼中流露出擔憂的神色。
喬硯深垂下眼眸，下意識檢查體內情況，果不其然感受到魔氣已然侵蝕大半靈力，蒼藍的光澤流轉於經脈中。她輕咬下唇，眉頭蹙起，不覺間已握緊了拳。之前還在想要遏制，此刻卻木已成舟，師尊送的法器也僅僅是清心之用。
人族對魔族的忌憚更勝妖族，這也是為何魔修同樣遭人憎惡。一旦與其沾邊，就是心不純、受惡念支配的人，終日遭心魔所控。
喬硯深雖不是這類人，卻也不想連累師門。
雜役徒生見她半晌不言語，又靠近些，輕聲道：“師姐？若身體不適，我帶你去醫藥閣吧，別勉強自己。”
“不必。”喬硯深緩過神來，搖了搖頭，“多謝師妹相助，我感覺好許多了。”
她慢慢起身，勉強牽起唇角向對方笑了笑後方才離開亭子。轉身時太急，便未看到天光落下時，那徒生眼底被照亮的一抹殷紅。
少年見她身影漸遠，微微一笑，雙腿交疊坐在亭中，似是心情頗好地瞄了一眼頂上的白露峰。
古話說，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風拂過草葉，喬硯深離了白露峰附近，心念紛雜，難得感到焦灼。她徘徊半晌，最終喚劍踏上，往熟悉的山林裏走去。習習的晨風能將草木輕輕壓下，卻如何都吹不走喬硯深心底計劃被全然打亂的茫然。
她從來都是步步為營的。從未聽過入魔會讓人陷入自己都不知道的譫妄又喪失記憶，何況自己小心翼翼，怎會如此快地就被惡念支配？往內一看，除卻靈力色澤蒼藍而非最初那樣淺淡，其餘地方清明如初。
她記得師尊的話，也記得師妹流著淚同自己說“不要再受痛”，可第一反應卻仍是以劍自傷麽？
違和感愈盛，喬硯深眉頭便擰得越緊。從劍上落下時，她心念一動，擡手掐訣，打算稍稍測一測自己如今究竟到何地步。
魔氣如雲遮天蔽日，將她感知模糊，略能感到修為上漲。然而當她嘗試動用靈力時，卻感到體內有什麽東西突破了桎梏，洶湧而出。
下一刻，喬硯深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視野之內，無論花草還是高聳的樹木，竟以迅猛速度開始枯謝。宛若被汲取走養分與血液的動物，它們霎時失去了大半生命力。部分草地甚至如被魔氣侵蝕，轉為漆黑，隨後又化作塵灰，一吹就散了。
源源不絕的生命氣息被轉化為靈力，流入經脈內。
不覺間，院前那棵樹中的樹靈也被驚動，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冰冷的寒意剝去長久積累的靈氣。枝條簌簌顫抖，發出密而劇烈的聲響，仿佛正惶恐地戰栗著，懇求喬硯深停下來。
無法控制。仿佛並非本能，而是一種有自我意識的存在寄生在了身上，只為她而掠奪。直至某個瞬間，靈力充盈到只差一毫將破開桎梏時，喬硯深方才感到翻湧的寒意平息下來。
然而周圍已然不剩什麽活物。花草樹木、雀鳥蟲豸，皆消失在侵吞之中，顯出控血的手法已然修至大成。
——這到底是魔族生來就有的掠奪的本性，還是洛川司掌死生的權能？
腦海中突兀冒出這一疑問，喬硯深擡手緊攥住一側胳膊，指尖深陷衣物，刺入肌膚。
所幸範圍並不廣闊，只不過是院前這一部分。
卻有一道偏執暗念滋生，在她耳側輕聲呢喃——不妨繼續下去，直至收歸上神權能，做回洛川之主。
她究竟是否是洛泱已不重要。從此不必再做誰棋盤上的棋子，不必再因誰怨她而日夜煎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喬硯深自知她心底原則層層剝開，就只剩下這一條。
而且，真的好痛。即便忘卻了剛剛發生的一切，可她仍開始想起身上一道道傷痕的來歷。先前完好如雪，此刻雪上已然漫開道道觸目驚心的紅，駁雜交錯，暗、冷、沈甸甸的，如何都愈合不了了。
為何要是她為洛泱償還，為何她分明如此抵抗著，不過是受性命之危時才動用洛川的力量——說到底，這危患亦是同洛川相關的人帶來的。
是不是每個人都要在說愛她前，先傷她一次？
喬硯深垂下眼眸，心脈刺痛，靈力紊亂地翻湧，引得喉間灼熱的腥甜陣陣泛上來。
不妨就這樣接受，只是要告別目前所擁有的一切。
偏偏這時候，耳畔響起她於此刻最不願聽到的聲音。
“大師姐......”
先前約好的話又浮上，千般萬般柔情短暫紓解幾近喘不過氣的痛苦。
少年站在喬硯深身後不遠處，將一切破敗景象盡收於眼中，於錯愕中開口，輕輕喚了她一聲。
早晨時醒來不見她，又直覺古怪，沈離夏便開始尋找喬硯深去了哪裏。沿著微弱的氣息與感應，她一路回到這裏，卻正正撞見這一幕。
樹靈的哀號聲猶在耳邊，而此刻它已然虛弱下去，奄奄一息。沈離夏感到手心一片冰涼，是冷汗的滑膩。她見喬硯深身形頓住卻沒有回應，只得深吸一口氣，往她那邊走去。
下一刻卻是寒意迎面襲來，只見劍氣成形，凝作數十道利刃，阻隔了前路，於她臉上劃開一道長痕。
熱辣的痛意泛起，血珠很快滲出，沿著面頰滑落。
但沈離夏並沒停住腳步。她身側漸漸湧起火光，化去躁動的蒼藍色靈力，一步步走到喬硯深面前。
這時青年終於擡起頭，讓面容映入她眼裏。
那雙深藍的眼睛裏卻也沒有與人交鋒時的冷厲，反之盈滿柔軟的哀緒。喬硯深面色白得給人一種像被雨淋透了的錯覺，可現在天氣是晴朗的，光線明亮到顯得她甚至有些脆弱。她鼻尖發紅，到底沒忍住酸楚，讓眼淚攜著痛苦，沈默地落了下來。
沈離夏一怔，眉微微壓下，顧不上什麽痛什麽別的了，伸手將喬硯深抱住。好像再不這樣做，就要失去什麽很重要的事物了。
無需那份特殊聯系，沈離夏也在對視的一瞬明白了喬硯深的心緒。
她在委屈、在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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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們補藥再對師姐犯戀母癖了她快瘋了。
之前回顧了一下劇情才發現所有和洛泱相關聯的人其實對師姐都有點微妙…
小夏表示非常不認同這種模式，愛一個人當然是要讓她快樂而不再受傷…
很特殊的鳥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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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域有一共識——魔族生來無情。
傳言其亦無性別之分, 但外表皆為女子。只要人間惡念有一日存在，她們便不會消弭。從早期史書殘卷看，自荒古時起她們已存在於世, 最初並不猖獗，反倒極其虛弱, 因而騙過了諸位修士。
然而經歷過幾次三族大小混戰後，就再無人相信其為良善者。她們最初被稱作“淵民”，因魔域從古至今都是片荒蕪而漆黑的地方, 蒼穹是被潑開的血汙，星宿不曾庇護此地，惟月光長存。
魔族與人族染上關系，也是許久前的事。第一個墮魔的人出現時，仙門眾人方才意識到, 或許自己與這被視作汙穢的種族亦只有一步之遙, 若有過烈愛恨癡嗔便極有可能淪為同類。
直至第二次大戰，人們才又明白魔氣侵體也可能導致化魔, 從此不再將戰線推至魔域，只求將其驅逐回去。
橫豎過了漫長時光，越忌憚越無法靠近，於是魔族的起源也被遺忘了。
然魔族本身亦不知其從何而來, 僅自蘇醒起就只剩一具麻木空殼, 受惡念與恨驅使, 掠奪、殘殺，彼此吞噬, 渴盼其她域的生機。唯獨有一人，尚記得自己來歷，記得洛川崩塌一事, 記得上神剜下的刀鋒，記得——
自己曾經是那洛川的將領、聽命於洛川之主一事。
可惜洛川之主本人經由冥河洗禮，也已忘卻大半，要將領主動上門方知自己還有過那麽三個下屬生死相隨。前世如浮萍飄搖，久之早已湮滅，就如洛泱本人不再存於世，如今剩下的只是太徽宗的普通徒生喬硯深，不巧掌握了部分洛川魔氣。
偏生這唯獨從醒來就記得一切事的人又死腦筋，不像前兩者尚未完全拋卻情感，還能記起溫情點點，從而如前塵時洛泱待她們那樣，陪伴如今的喬硯深。
此人名作洛攸，是為洛泱親自撫養長大的孩子。
一切爭執不過電光石火之間，因而抱著懷中昏迷的人走到一方僻靜的小屋裏時，四周仍靜悄悄的。
女人設下結界，確保無人會再靠近後將喬硯深放在椅子上。青年無力地靠在椅上，發絲因垂首而落下，遮住眉眼。
血已被止住，只留濃重的鐵銹氣味與她蒼白的面色。白衣上染開的大片血漬觸目驚心，她只剩微弱呼吸，嘴唇亦不再因疼痛顫動，仿佛距完全沈寂下來只剩半步之遙。
血紅的眼珠一錯不錯地註視著對方，洛攸站定在喬硯深面前，想了想，伸手去托起她下巴，仔細打量過眉眼後，倏然輕笑一聲。
“不變面貌，也不知曉要隱藏自身氣息，您果然忘了從前許多東西。”她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地在這熟悉的面容上徘徊，“老師，為何您還要讓我找到您呢？”
晨光落下，映亮女人臉上猙獰交錯、仿若蜈蚣的針腳，宛若是曾四分五裂過又被生生縫合起來，她的身上還有許多地方也布著這樣的痕跡。絲線已經不再是透明而柔和的色澤，反而如要提醒她自己已經死過兩次仍不得安眠的事實，浸透了鮮紅。
作為將領，自然是被降下最重的天罰，可另外兩人還能在魂魄被碎後陷入徹底的沈眠，她卻由於洛泱曾親手為自己拼合魂魄而忘不掉任何過往，只能感受情感寸寸被剝離的感覺。起先還會流淚，後來體內空空如也時便麻木，再到被放逐至下界再張開眼時，卻有一股新的東西油然而生。
如愛之深恨之切，惡念最早占據她的心神。
良久沈默後，布料摩挲的動靜想起，洛攸跪在椅邊，輕輕將頭靠在青年膝間，手搭於她腿上，安然地闔起眼。
就像過往她們曾在洛川裏一般，那時她尚且是一個不涉世事的孩子，與其她人生活在一起，從懵懂的情生發那刻起便全心全意愛慕著洛泱——她的老師，予她又一次生命的引渡人。
不過這次不再有記憶中慣常的冷香，僅有濃烈的甜腥占滿鼻間。若老師還醒著，會不會擡起手，再輕輕摸摸她的頭發？
算了，怎樣都好了。仿若溫存般的姿態持續過一會兒，洛攸垂下眼眸，輕聲道：“老師，學生如今心裏什麽都不剩了，哪怕曾無法對您言說的喜歡也已消散。您說，我該如何是好呢？您再教教我吧。”
她柔情地微微偏開臉，註視著被血洇透的衣服下，對方柔軟的腰腹處。曾經想回到這裏，如今卻會想——好脆弱。或許一劍刺下，老師的命就徹徹底底握在自己手裏了。
指尖輕觸青年垂下的手，仍是微涼的。過去也想將自己所有炙熱都渡給她，只願這雙手不要再冰冷下去。細細感受間，一分灼熱陡然浮現，在洛攸無聲無覺把魔氣一點點侵入喬硯深的體內時警惕地湧來，欲驅逐這不速之客。
神火現在終不是過往上神手裏的凈業之火，虛弱到叫人驚訝。魔氣中含著約化神期修士的威勢，徹徹底底扼滅這滾燙的氣息，讓幽寒仿若海潮浸潤過喬硯深經脈。洛攸慢慢起身，低頭看著她，不禁嘆息一聲。
只是這一點氣息就可讓人確認那人如今也陪在她身側。怎麽這麽煩人、這麽固執、這麽陰魂不散？老師倒是一位癡心人，一世糾纏不夠，第二世還要與她有交集，甚至靈力交融、神識纏絡。
偏愛肆無忌憚，偏生她人都察覺，惟獨深陷其中的兩位主角少一步點破心意，至死別也未明了“愛”，卻已經嘗過其滋味。
洛攸當然也是被洛泱偏愛的，勝過所有洛川子民，是青年牽著手一點點教會講話的孩子，可亦不比那早住在對方心裏燃起滔天焰火的陵光君。
一世，生生世世，都只有她一人，獨得一個溫潤的人心底的炙熱。
黑霧繚繞，含著修為的魔氣從體內抽離，透過肌膚，湧入青年體內，侵蝕原本純凈的靈力。潛藏於深處的洛川氣息此刻湧溢而出，如音符交織，與洛攸渡來的氣息和鳴。洛攸伸手，捧起喬硯深的面頰，一雙血眸了無生機，不見任何情緒，可唇間話語恰似情人告白，字字含著繾綣：
“老師，我們本不該在今日相見的，太早了。可我實在想念您，願您原諒我，然後忘卻這段記憶。”
傷口不能為她療愈完全，不然就無法留下屬於自己的一道疤痕。她視線輕飄飄掃過喬硯深身上血漬漫開的地處，溫溫柔柔地笑了。
“無論是您身側重要的親人，還是愛人......老師，我會親手毀了值得您愛的一切，您要等著呀。”
她已經失卻人族衡量情感的能力，不過是在學記憶中自己尚為魂魄完整的人時表達溫情的舉措。洛泱不曾允許她做過更多，她便也不知進一步要怎樣親密，撫過喬硯深蒼白的面頰後就收了手，待魔氣盡數傾註渡去後輕點對方額頭，封住了剛剛交鋒時的記憶。
反正老師這樣的人最擅長責怪自己。
感受到體內魔氣加深，定會想是因入魔失控導致自損，而非受她人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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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上冰涼，滲出點點濕潤而灼熱的痛意。
喬硯深張開眼，一陣心悸在胸腔中徘徊不去。她定了定神，發覺最後的記憶斷在她早晨察覺到魔氣動身去找尋的時候。記得是在白露峰上，接著便昏了過去。
“師姐？”
耳邊有人在叫她。喬硯深擡眼，見是一雜役徒生滿面關切地看著她。周圍是如常景象，她反應過來自己並非在白露峰內，而是身處雜役徒生平日接待來客的亭子裏，身上衣物潔凈如常。
總覺有些違和，而且不知何故，太陽穴突突地跳動，頭痛欲裂。喬硯深掙紮著坐直，揉了揉自己額角，問道：“方才發生什麽了......？”
雜役徒生搖了搖頭，“我剛剛是聽見不遠處有動靜，趕過來時就看到師姐倒在地上。”說完，她抿起唇，眼中流露出擔憂的神色。
喬硯深垂下眼眸，下意識檢查體內情況，果不其然感受到魔氣已然侵蝕大半靈力，蒼藍的光澤流轉於經脈中。她輕咬下唇，眉頭蹙起，不覺間已握緊了拳。之前還在想要遏制，此刻卻木已成舟，師尊送的法器也僅僅是清心之用。
人族對魔族的忌憚更勝妖族，這也是為何魔修同樣遭人憎惡。一旦與其沾邊，就是心不純、受惡念支配的人，終日遭心魔所控。
喬硯深雖不是這類人，卻也不想連累師門。
雜役徒生見她半晌不言語，又靠近些，輕聲道：“師姐？若身體不適，我帶你去醫藥閣吧，別勉強自己。”
“不必。”喬硯深緩過神來，搖了搖頭，“多謝師妹相助，我感覺好許多了。”
她慢慢起身，勉強牽起唇角向對方笑了笑後方才離開亭子。轉身時太急，便未看到天光落下時，那徒生眼底被照亮的一抹殷紅。
少年見她身影漸遠，微微一笑，雙腿交疊坐在亭中，似是心情頗好地瞄了一眼頂上的白露峰。
古話說，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風拂過草葉，喬硯深離了白露峰附近，心念紛雜，難得感到焦灼。她徘徊半晌，最終喚劍踏上，往熟悉的山林裏走去。習習的晨風能將草木輕輕壓下，卻如何都吹不走喬硯深心底計劃被全然打亂的茫然。
她從來都是步步為營的。從未聽過入魔會讓人陷入自己都不知道的譫妄又喪失記憶，何況自己小心翼翼，怎會如此快地就被惡念支配？往內一看，除卻靈力色澤蒼藍而非最初那樣淺淡，其餘地方清明如初。
她記得師尊的話，也記得師妹流著淚同自己說“不要再受痛”，可第一反應卻仍是以劍自傷麽？
違和感愈盛，喬硯深眉頭便擰得越緊。從劍上落下時，她心念一動，擡手掐訣，打算稍稍測一測自己如今究竟到何地步。
魔氣如雲遮天蔽日，將她感知模糊，略能感到修為上漲。然而當她嘗試動用靈力時，卻感到體內有什麽東西突破了桎梏，洶湧而出。
下一刻，喬硯深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視野之內，無論花草還是高聳的樹木，竟以迅猛速度開始枯謝。宛若被汲取走養分與血液的動物，它們霎時失去了大半生命力。部分草地甚至如被魔氣侵蝕，轉為漆黑，隨後又化作塵灰，一吹就散了。
源源不絕的生命氣息被轉化為靈力，流入經脈內。
不覺間，院前那棵樹中的樹靈也被驚動，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冰冷的寒意剝去長久積累的靈氣。枝條簌簌顫抖，發出密而劇烈的聲響，仿佛正惶恐地戰栗著，懇求喬硯深停下來。
無法控制。仿佛並非本能，而是一種有自我意識的存在寄生在了身上，只為她而掠奪。直至某個瞬間，靈力充盈到只差一毫將破開桎梏時，喬硯深方才感到翻湧的寒意平息下來。
然而周圍已然不剩什麽活物。花草樹木、雀鳥蟲豸，皆消失在侵吞之中，顯出控血的手法已然修至大成。
——這到底是魔族生來就有的掠奪的本性，還是洛川司掌死生的權能？
腦海中突兀冒出這一疑問，喬硯深擡手緊攥住一側胳膊，指尖深陷衣物，刺入肌膚。
所幸範圍並不廣闊，只不過是院前這一部分。
卻有一道偏執暗念滋生，在她耳側輕聲呢喃——不妨繼續下去，直至收歸上神權能，做回洛川之主。
她究竟是否是洛泱已不重要。從此不必再做誰棋盤上的棋子，不必再因誰怨她而日夜煎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喬硯深自知她心底原則層層剝開，就只剩下這一條。
而且，真的好痛。即便忘卻了剛剛發生的一切，可她仍開始想起身上一道道傷痕的來歷。先前完好如雪，此刻雪上已然漫開道道觸目驚心的紅，駁雜交錯，暗、冷、沈甸甸的，如何都愈合不了了。
為何要是她為洛泱償還，為何她分明如此抵抗著，不過是受性命之危時才動用洛川的力量——說到底，這危患亦是同洛川相關的人帶來的。
是不是每個人都要在說愛她前，先傷她一次？
喬硯深垂下眼眸，心脈刺痛，靈力紊亂地翻湧，引得喉間灼熱的腥甜陣陣泛上來。
不妨就這樣接受，只是要告別目前所擁有的一切。
偏偏這時候，耳畔響起她於此刻最不願聽到的聲音。
“大師姐......”
先前約好的話又浮上，千般萬般柔情短暫紓解幾近喘不過氣的痛苦。
少年站在喬硯深身後不遠處，將一切破敗景象盡收於眼中，於錯愕中開口，輕輕喚了她一聲。
早晨時醒來不見她，又直覺古怪，沈離夏便開始尋找喬硯深去了哪裏。沿著微弱的氣息與感應，她一路回到這裏，卻正正撞見這一幕。
樹靈的哀號聲猶在耳邊，而此刻它已然虛弱下去，奄奄一息。沈離夏感到手心一片冰涼，是冷汗的滑膩。她見喬硯深身形頓住卻沒有回應，只得深吸一口氣，往她那邊走去。
下一刻卻是寒意迎面襲來，只見劍氣成形，凝作數十道利刃，阻隔了前路，於她臉上劃開一道長痕。
熱辣的痛意泛起，血珠很快滲出，沿著面頰滑落。
但沈離夏並沒停住腳步。她身側漸漸湧起火光，化去躁動的蒼藍色靈力，一步步走到喬硯深面前。
這時青年終於擡起頭，讓面容映入她眼裏。
那雙深藍的眼睛裏卻也沒有與人交鋒時的冷厲，反之盈滿柔軟的哀緒。喬硯深面色白得給人一種像被雨淋透了的錯覺，可現在天氣是晴朗的，光線明亮到顯得她甚至有些脆弱。她鼻尖發紅，到底沒忍住酸楚，讓眼淚攜著痛苦，沈默地落了下來。
沈離夏一怔，眉微微壓下，顧不上什麽痛什麽別的了，伸手將喬硯深抱住。好像再不這樣做，就要失去什麽很重要的事物了。
無需那份特殊聯系，沈離夏也在對視的一瞬明白了喬硯深的心緒。
她在委屈、在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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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們補藥再對師姐犯戀母癖了她快瘋了。
之前回顧了一下劇情才發現所有和洛泱相關聯的人其實對師姐都有點微妙…
小夏表示非常不認同這種模式，愛一個人當然是要讓她快樂而不再受傷…
很特殊的鳥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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