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萬事俱備 出關的出關搞事的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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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萬事俱備 出關的出關搞事的搞事。……
閉關期間, 日子過去得很快，同輩徒生突破的消息接連傳來。
大比對修為要求最低劃在金丹境初期，以元嬰初期封頂。若將這段時日分作三期, 那麽沈離夏與喬硯深算是中間一期出關的。其她人稍稍後了些，至後期才接連出關。
聽見兩人出關消息的那天, 唐懷柔禦劍趕來，打算好生祝賀她們一番。元嬰至化神雖艱險，但也只隔一個境界, 況且元嬰修士在修真界足夠做些中上流宗門的頂梁，在太徽宗也已經是長老級人物。兩位師妹年紀輕輕便到此境界，不容小覷。
她到霜刃峰上時，見一道修長的人影已比自己更早等在屋門。
“明璣真君。”唐懷柔收起劍，向對方行禮, “師妹們今日應當是出關了吧？”
嚴雪涯頷首。她神識掃過唐懷柔, 發覺青年也已突破元嬰，正穩在小境界頂峰, 是為參加大比卡在這一步。
“你也突破了，不錯。”
唐懷柔搖了搖頭，笑道：“不比師妹們。”她如今修行已過兩百餘年，即便在其她同輩裏算天賦異稟, 於屋內那兩人而言卻黯然失色。
“無需在意, 你現在到元嬰境了才是事實。”嚴雪涯平靜道, “無論是修道不足十年的築基境，還是潛力無限的金丹徒生, 如今遇見你都不是對手，你可輕易將其斬殺，這便足夠。”
任何天才, 活不過當下就只能夭折。
唐懷柔感到一陣涼意掠過心頭。
她真是用最淡然的語氣講出了最殘忍的話，亦是修真界一直以來的規矩。不過嚴雪涯那一輩確實活在可稱亂世的年代，出了宗門是生死有命，機緣要親手搶，養不了閑人卻能出無數死人。
隨後女人話鋒一轉：“記得傳信給你師尊，她應是很高興聽見你破境的消息。”
唐懷柔點點頭，一聲“好”應完，面前兩處房屋的門被推開，熟悉的人從裏側走出，身上衣服色澤嶄新，唇角帶笑，眼中神色凜凜。註意到來客，沈離夏先欣喜地叫出聲：“師尊！”
她兩步跳到嚴雪涯面前，昂首道：“我突破了！是不是很快？而且修為穩固，沒有走捷徑。”
喬硯深沖嚴雪涯微微點頭，旋即對旁邊的唐懷柔微笑著喚道：“唐師姐。”她似乎並無太大變化，只是身上氣息更內斂，因充沛的靈力而愈發沈穩。
嚴雪涯揉了揉沈離夏的頭發，道：“做得很好。”
那把從古國得來的弓除卻武器用途，還留下了一部分華螢的神識，承載許多過往的信息，不乏一些功法。加之神火桎梏解開，沈離夏參悟了許多屬於曾經的自己的東西。輪回一世，這些於她而言仍不陌生，是最好、最合適的。乃至於馬術，也得到精進。
“其她人怎麽樣了？”喬硯深問道。
嚴雪涯略微思忖，“我問過其她人，林玉纖應當快出關了，她已經破境到金丹，說想再上一個小境界；陸長清應還差一籌；至於伍逐月......”
她稍稍一頓，似有幾分猶豫。唐懷柔適時接話：“伍師妹還在閉關，但她先前修為降至築基，恐怕很難恢覆。只看她自己了。”不過短短幾年十幾年就破一大境界，對於尚有心魔的少年而言，恐怕很艱難。
她沒有說出後半句，眼前兩人的神色足夠表明她們明白這一點。
隨後沈離夏卻笑了笑，道：“她定然能做到。”
盡管不知伍逐月心魔癥結，但沈離夏能從那天少年在夕陽下握住自己手的舉動裏看見，她一定是做好了選擇。
事事不能取舍便事事都不盡有，而決心舍棄什麽後，一切便是水到渠成。
清風拂面而來，擡頭看去，天上仍然放晴，只是細細的雪花在飄。
-
耳邊是湯咕嚕咕嚕冒泡的聲音。
溫暖的水汽氤氳，少年張開眼，身上並非一塵不染的白，而是被漿洗得發白發硬的布衣，穿著感覺並不好，只堪堪防住料峭春風。幾塊補丁是她人親手一針一線封好，伍逐月擡手撫上，針腳密密，摩挲過去時粗糙的觸感傳來，在她心頭泛起一圈圈溫暖的漣漪。
從床上坐起身，那人已經起早去做活了。這裏是一方村落，不富足但也夠溫飽，冬天時依在一起就可以熬過嚴寒。最冷時就把柴拿出來，添到爐子裏，讓火燒得很旺、很旺。
伍逐月拿起外衣披上，穿鞋走出房間。她尋著香氣走到竈臺前，看見鍋裏正煮著熱湯。裏側放了很多山藥、菜根，煮得微微粘稠。她舀起一點，不顧燙先嘗了嘗，隨後嘆了一聲氣。
娘親又忘了放鹽。
鹽很寶貴，所以伍逐月漸漸連一撮鹽都能嘗出滋味，味覺反而靈敏起來。她從鹽罐子裏掂量著取出一點點，灑在湯中攪了攪，又蓋上鍋蓋。
接下來是洗衣服。娘親為生計奔波，她便在家裏把零雜的事打理好。村裏總的還算平靜，女人可以做很多事，不必被囿於家裏。不妨說伍逐月是在出去後才知道一些地方不讓人出去幹活，就像認定了一樣事另一個性別的人能做更好，實在是朽爛至極的想法。
照顧完那片田土，娘親就會去給人幫工。伍逐月默默地把其它菜洗好切好，然後開始淘米。她漫不經心往窗戶瞥一眼，天光明亮，亮到外側看不清是什麽景象，只是大片白光刺眼，朦朦朧朧地閃爍。
這是她的故鄉，她與阿娘一起住的家。落葉歸根，若日後有什麽差錯，她也會先回到這裏來。
說來，還不知道那兩位師姐是哪裏人。
——師姐？
伍逐月頓了頓，腦海中模糊地閃過些面貌，卻怎麽都記不起來是誰。她不過是個幾歲的孩子，連隨堂習字的機會都不曾有，哪來什麽師姐？然而耳邊卻突兀地響起某人被風聲模糊的聲音：
“你看，現在你可以去幫助她們了。”
“小五！”
一聲含笑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恍惚，黑發紮作高髻的女人走進來，身上尚淌著點汗水。她快步走到伍逐月身側，將女孩抱在懷裏。
伍逐月抱住她的手臂，垂下眼，抿唇一笑，喚道：“娘親。”她覺得這個懷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溫暖，好像她已經失去很久、很久，如今終於失而覆得，反倒如霧花水月，隔一層薄膜去撫，不真切起來。
女人將下巴擱在她發頂，道：“聽說今天村裏有商人要來，娘親到時去看看有沒有什麽新奇的點心，給你帶些回來。”
整個幼年時光，她最期待的事莫過於等母親回來。不僅僅是可以見到她，也在等每天獨一份的驚喜。無論是糖還是紙鳶、草編的蚱蜢，還是一塊扁平到可以在河裏濺起幾重水花的石頭，都是娘親帶來的屬於生活的饋贈，怎樣都是好的。
湯要煮很久，差不多是一鍋燉菜。田裏已經處理好，接下來是要去村裏，再上城鎮。伍逐月對女人揮手，目送她消失在拐角處。人的身影經常這樣忽然消失，只一瞬不留神就不見，仿佛日落，眨眼間萬丈光芒便散去了。少年站在門扉處，定定地望向母親消失的地方。
炊煙飄開。然後是一絲苦味，像什麽煮糊了，也像木頭燒起來。
後來溫暖不見，災荒迫使她們離開這裏，被趕往另一個地方。路上又遇到劫匪，再往後是官員怕一眾流民染病……
染上血色的、晶瑩剔透的糖塊，被塞到手心裏，糊開絲絲粘稠。
藥的苦味很重，但不比房梁燃燒時嗆人。糖的甜亦壓不過血的滋味，伍逐月從堆疊而氣味熏天的死人堆裏爬出來時，身上還留著最後一次擁抱娘親時潑開的血漬。
她其實是沒有名字的。她們這些人都沒有，平平無奇地度過整個人生，有一個用以稱呼區分的名字，如“小五”就夠，不需要更多。家裏反正也只有兩個人，娘親張口說“誒”，或者任何一句話，伍逐月都知道是在叫她。
伍逐月蹲下身。她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把自己膝蓋緊緊抱著，蜷成一團。
“娘親。”她小聲叫著，無人回應。周圍景象黯淡下來，只剩一片漆黑。
她閉上眼，手指緊扣在腿彎。
好想你。
大抵早就往生了。不必記掛前世，做一方富貴人家，做可自決命運的人。幾世換來的做母女的緣分盡了，這些過往自己一人記住就好。
這時，有人向伍逐月伸出手。她擡起頭，白玉面具比那雙平靜的眼眸更早映入視線。
伍逐月搭上她的手，四下又是風雲變幻，轉而到她與司流華經歷過的幾載春夏秋冬。青年的溫柔並不熾烈，相對娘親而言是一種客氣的關愛，唯獨抱著病中的她睡那一夜稍稍逾矩。
如今回憶起來，伍逐月終於發覺其中微妙。那一夜搖曳的燭光中，她感受到一分錯覺般的愛從司流華微顫的手中傳遞出來。青年自己都未察覺到她死寂的心中還留著溫存，透過了少年朦朧的雙眼，看向另一段無可挽回的時光。
伍逐月不知她在看誰，卻知道那一定是讓師尊牽腸掛肚至今的人。
但司流華對此仿佛毫無自覺。她就像曾經還未明白愛的概念是什麽的伍逐月一般，只將其視作朝夕相處間累積的柔情。
餘燼在這一瞬燒出最後的溫暖，讓伍逐月永遠地記住了。
接著是另一方伸出的手。有許多人，熟悉的面孔，帶頭的是她方才想過的那兩位師姐。
記憶在這一刻碰撞，只可惜哪怕是回憶中的娘親也沒有機會看她往後的諸多朋友，但伍逐月每逢時日都會給她寫信，哪怕再寄不出去。
回到前一陣分發糧食時的黃昏中，底下人們的面龐如暮色中欣然綻開的花朵般美麗。伍逐月從馬車上跳下，看到那個牽著娘親袖子的孩子松開了手，轉過身來面向她。
記不太清的面容忽然被年幼的她自己的臉填補上，連麻布衣衫間的補丁也別無二致。伍逐月低下頭，與少年稚氣而清澈的眼睛相對，看見她臉上汙漬與血混雜，眼淚一滴滴落下。
這就是她的心魔。
無論是犧牲還是取舍，過去的自己都不曾做到，只是被推著往前走，不斷地、不斷地往一個她人指定的方向走。
不做選擇也會有其她人替她做出選擇，總不是伍逐月想要的那個。
伍逐月蹲下身，單膝抵在地上，溫聲道：“不要哭了。”
盡管這樣說著，她並沒擡手去替少年擦眼淚。
半晌沈默過去，年幼的孩子一邊嗚咽著，一邊擡手自己擦去臉上的淚痕。
伍逐月點點頭，說：“很好。”
她頓了頓，想起往常師姐們怎樣對自己，便又耐心問道：“你想出去嗎？”
“想。”少年這次答得很快，“我想出去。”
“那你就不能沈溺在這個夢裏了，做出選擇吧。”伍逐月說，“外面沒有娘親，或許師尊也會離開你。你不能再留在原地，也不知道往後要面對什麽。”
少年猶豫了。她抱著膝蓋，又蜷起來，低聲道：“我若出去了做得不夠好，還是會後悔。”
“那你就留在這裏吧，我們一起。”伍逐月認真道。
她們安靜地在這片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亦不知外界過了多久。
旁邊忽然響起什麽碎裂的聲音，引得兩人都擡起頭。
結界上裂縫數道，護宗大陣轉瞬消散。只聽人聲攢動，轉而是混亂的刀光劍影。許多人跑動的動靜紛雜，是有人攻入宗門領地，帶來了一場堪稱毀滅的浩劫。
就像她曾經在斷水宗見過的那樣。
號哭呼喊的聲音中，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兩人只是待在原地，直到一切動靜平息，只剩死寂。血流滿地，走過的臺階、道路都被浸濕。
“結束了。”伍逐月擡頭，觸目驚心的場景映入眼中，“多虧了你，陣法被攻破，太徽諸多徒生，大抵現在都已成為星宿的一部分。”
對面的少年忽然顫抖起來。她擡起頭，淚光盈盈地與伍逐月對視，啞聲道：“我不想要這樣的結局。”
“那就作出選擇。”伍逐月垂下眼眸，“否則往後，師尊再來信勸你，你仍會為不讓她失望而繼續做下去。”
“我必須要拋棄師尊嗎？”
“不，也許哪一日能找出其它辦法修覆星宿呢？你只是……或許要讓她失望一次，僅此而已。”
少年咬了咬唇，“我不想讓師尊失望……也不想讓任何人失望。”
更不想看著同門死去。
伍逐月嘆了口氣，朝她更近了一步。
“你不必如此想。人生而在世不得十全十美，老師已教過你我，不必沈湎過去，亦無須再顧影自憐。若想決定自己往後命運，那就不可事事都無法舍棄。你是我心魔，但我不想斬殺你——這樣沒有用。我想與你和解。”
她張開雙臂，輕輕地抱住少年。
“我們定會做得比現在更好，往後再成為師尊的驕傲。我一直在為過去自卑，而你也被困了太久、太久了。所以……我想告訴你，也許可以往前走了。娘親已經離開，說不定早過上屬於自己的下一世，你只要記住她就好了。就算現在辜負師尊的期望，也並不是什麽壞事……至少，比拿師姐們的命來換好。你在乎她們，那就不要再冷眼旁觀。”
已經足夠了。過去許多人在她眼前死去，如今終於有機會去改變，她或許並不想再繼續看下去了。
說著，伍逐月從衣袋中摸出一塊糖，小心地餵到少年唇間。對方猶豫片刻，張嘴咬住這塊糖。
“看，糖只是甜的，對嗎？已經沒有血味了。”
少年用力咬碎糖，重重點頭，問道：“你想出去嗎？”
伍逐月毫不猶豫道：“想。”
她喚出長刀，雙手呈到少年面前。這把刀是司流華贈她，名作鳴鴻，聽聞仿古刀而制，是把易玉石俱焚的兇刀。
少年握住刀柄，伍逐月與她一同，手指搭在她手背上。兩人身影漸漸相合，向虛空處揮刀，凜然斬下。
刀光明滅，黑霧散去。最後幻境崩塌時，耳邊響起少年輕輕的聲音：“謝謝你，也謝謝她們。”
“糖是甜的……很甜。”
又聽見熟悉的蟬鳴，伍逐月睜開眼，渾身汗水浸透衣衫。她躺在地上，倏然感到熟悉的靈力氣息縈繞周圍。
是易蕭寒。
方才她陷入心魔劫的同時雷劫亦至，老師大抵從閉關來就一直守在自己屋外，等待著這一刻來臨。
因而天劫落下時，她能夠提刀為伍逐月斬開重重雷光，讓對方專心去克服心魔。
不顧身上還酸痛著，伍逐月迅速起身，推門往外走去。她剛踏出一步，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看吧我就說她能做到！靈石拿來！”
是沈離夏。
“太冒進了很危險，不過她似乎突破得十分穩固。”有人松了一口氣，“一百靈石是吧？”
緊接著一人向伍逐月撲來，頃刻紮在她懷裏。伍逐月伸手，穩穩地抱住她。
陸長清用力抱了抱伍逐月，隨後晃著她的肩，激動道：“突破了嗎？”
伍逐月點頭，“嗯。”
“太好了！我們可以一起參加大比了！”陸長清歡呼一聲，“我就知道小五不會食言，我可是好好地追上你了！”
伍逐月笑了。她看著對方明亮的眼睛，輕聲道：“是啊，我們可以一起參加了。”
旁邊的師姐師妹們也靠過來，幾位長輩抱臂站在一邊，含笑看著她們。
易蕭寒轉過頭，對她眨眨眼，打了個“不錯”的手勢。
-
第六域，另一邊沿地帶。
無極劍宗位處一方高峰，僻靜而幽寒，每逢氣候轉涼，便會先飄起細雪。
大比辦在太徽宗，如今已距約定的日期不遠。天劍峰上一早便聚了許多徒生，皆為金丹到元嬰初期者，熙熙攘攘，等著啟程。年輕人們各自聚在一起，熱切地討論相關事宜。
長輩要再過一陣才會去赴約，因而她們由大師姐帶隊。距離越祁風與雲知曉結契已過許久，期間她們兩人亦各忙自己在宗門的事情，偶爾見面共處幾日。
“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見大師姐與雲師姐同臺……”一位徒生開了話茬。
“她們難道不是在因偶然一戰而彼此結識的麽？”另一位應她，“聽說當時兩人才築基期，是為搶一樣妖獸材料。”
“這個我知道！她們是打成平手，然後又去獵了一只吧？”
“所以說我是想看她們以現在的關系做對手啊！”
在她們討論間，有人禦劍而來，停在上空。
“都準備好了？”
眾人一聽頂上聲音，霎時安靜下來，旋即齊聲道：“好了！”
越祁風微笑著點頭，仔細檢查過底下徒生，很快數齊了人數。她撩起衣袍，盤膝坐在劍上，沈聲道：“諸位中，有去過大比的，也有許多第一次參加的。接下來由我來同你們講述大比事宜，以及我們無極劍宗獨有的原則，請仔細聆聽，莫要在大比上做出有損我等劍修風骨之事。”
底下徒生又是齊刷刷地答了一聲好，越祁風便慢慢地講了起來。這時，一陣暖流自她心口處漫開，她聽見有人透過契向自己傳話，催她快些。
青年無奈地笑了笑，講述一頓，旋即低聲道：“阿曉，我馬上來。還有些事要同這些孩子說，勞你再等我一會兒。”
慵懶的聲音響在她神識裏：“你最話多。”
其實雲知曉亦有徒生要帶，但羲和宮諸位修士不愧以陵光神君為信仰，又多火靈根者，性子高傲淩然，不願太早到太徽宗，都想再留一留。於是雲知曉便先陪越祁風同去，幹脆把帶徒生一事交給其她長輩們。
“不知這次大比，會不會遇到那幾位太徽宗的孩子。”越祁風對她上一句不置可否，只是笑著轉開話題。她如今已到元嬰，神識可一分兩用，這邊與雲知曉神識交流，另一邊仍在慢慢講著規則。
“若是遇見，那就有趣了。不過如此短的時間，她們應還在金丹境吧。”
-
魔域終日是荒蕪的。
暗紅而幹涸的土壤似曾浸過鮮血，天空泛著昏沈的色澤。魔氣已成空氣的部分，於是此地便也遮天蔽日地籠罩著一層令人生厭的漆黑。
幽深邃黑的洞穴中，一人抱著懷中昏迷的青年，將她輕輕放下，靠在石壁上。
身上傷痕已愈合，只剩血漬斑斑。司常羲閉著眼，眉仍是緊蹙的，似乎正陷在夢魘中。
擦去唇角血跡，又舒開她絞著的眉心，司流華收回手，靜靜地註視著司常羲。此地仍有月色，透過頂上縫隙，絲絲縷縷照進來，落在司常羲身上。
長大了。
還是第一次這樣靠近地看她的面容。視線沿碎發描摹過眉眼，眼角帶淡淡的青灰，顯得有些憔悴。
見過這雙眼睛哭。迦蘭人長得很慢，二十歲時看著也像十六歲的少年，會因一些零碎的事掉眼淚。痛覺隨情感的逝去一並遲鈍，被尋仇的人殺上面前時，她幾近是從司常羲壓抑的、驚慌的哽咽聲中反應過來自己受了傷的。少年還覺得她會痛，還將她視作普通人，手被冷汗浸得津津的，低低喊著“阿姊”，用細布替司流華包紮。上藥、壓緊，纏繞過後打上結，像一只蝴蝶的形狀，被緊緊束縛在阿姊身上。
也見過這雙眼睛含著笑。與自己這樣失去了愛憎的人不同，陽光落入她眼眸，照出黑之下淡淡的幽青，融入到泛金的瞳孔裏。這時候的司常羲會笑得瞇起眼睛，好像一只快樂得忘乎所以的幼獸。此外，亦見過她悲傷，乃至於最細微的情緒變化，都曾一錯不錯地凝視著，記在了心裏。
此刻不是安寧地睡著，而是疲憊至極，也不再能壓下滿溢的悲傷，於是即便眉頭被揉得舒開，也仍緊咬著嘴唇。
司流華的指尖落在她眼角，觸到茸茸的睫毛，停在薄薄的皮膚上，感受背後溫熱而柔軟的晶體。
哪怕失去了所有情感，她卻於這一瞬產生了近似貪念的沖動——想再一次看一看，這雙眼充滿愛意地註視著自己的模樣。
畢竟是她從其睜開那一瞬，就再也沒忘記過的一雙眼睛。
黑暗中僅有滴水之音。
許久，青年輕輕嘆息一聲。在她背後，一個龐大的身影漸漸顯出形體，獨目璨金，生於額上，身上還留著道道劍痕。片刻，它便凝出實體，伏在司流華周身，在看見司常羲時，稍稍地往後縮了縮。
“九陰。”司流華轉頭，叫出這生物的名字，“所以她還是回去了，對嗎。”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並沒有發問之意。九陰垂下頭顱，似是很愧疚，低低地應了一聲。
司流華搖了搖頭，“我不是怪你。畢竟是我囑咐你不要傷她，只需阻攔就好。看來她是下了決心，不惜以命的代價，來換一個真相。”
她示意九陰先退出，隨後跪在司常羲身前。
“我怎麽從來都攔不住你呢。”司流華垂下眸，似想起什麽，微微地笑了。
“你一定記不清了，在八歲的時候......我尚不夠強大，便叫你不要離開我身側半步。可一轉身，你就不知跑到哪去了。”她慢慢地說著，在一片寂靜的黑夜裏，語調緩慢而溫柔似水，“我找你找了好久，幸而我們天生便有一道契，我才能尋得你。原來你只是想去摘一束花......”
一束“與阿姊很相配”的花。
再然後，哪怕將少年送到宗門，親手抹去人域間除雪原外的一切與迦蘭人相關的記載，司常羲也還是追溯著司流華的腳步，打破一切既定的平安，來到了她面前。她執意尋找她，從來不懼中間有多少阻礙。
“常羲，為何你不肯就這樣順著我為你定好的路走下去？”司流華垂首，埋在青年肩窩裏。
很溫暖。
仿佛她的魄從未真正離開過，只是寄存於司常羲身上，永遠地蜷縮在她們與生俱來的契裏，隨她又一次回到自己身邊，靈魂又完整了。
她才是司流華一切愛，一切悲……所有，她的全部。
錯覺一樣刺痛的悸動中，司流華只想擡起手，緊緊地摟住司常羲。可是她知道，若這樣做，她便再也不會放開手了。
又沈默過半晌，擡起的雙臂垂下，司流華轉而捧住司常羲的臉頰，將額頭與她相抵。
淡淡的金色紋記從兩人相觸的額心間亮起，無數記憶的片段由此渡過。
“若你執意要看，那便看全吧。”司流華輕聲說著，“畢竟只閱讀文字，怎知道那景象是如何淒慘。我知你不會因此動搖殺我的心，你一直是個比任何人更堅定的孩子。”
所以即便知曉她的經歷，也一定不會產生多餘的憐憫。若非如此，司常羲也不會僅憑過往一段僅存於她們之間、孤獨到幾近辨不了真假的回憶，執著地追殺她如此久的時光。
她信司常羲。
待紋記散去，司流華傾身，在司常羲額上輕柔地吻了一下，一如對方還年幼時兩人睡前習慣的那樣。
“做個好夢。”
她站起身，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並無去理會的意思，直至對方主動開口。
“你還是那時候更有意思。”月光漸漸越發明亮，一人從背後繞過來，笑吟吟地同司流華搭話。她身著略破損的甲胄，黑發低低紮成一束，面容柔和，一雙眼如盈滿艷麗血漿的寶石。
司流華淡然道：“看來你已經準備好了。”
“不對，你居然不問我聽了多久了？”女人一挑眉，抱臂靠在了石墻上，“‘做個好夢’，你都將那日屠戮的景象遞給她看了，居然還說得出這話麽？未想過你是這樣道貌岸然的人，司流華。”
換作常人，大抵早對她這尖銳的語氣感到不耐，然而司流華仍保持著平靜，不曾多看對方一眼。
“此地魔氣濃重，她身上缺乏清心的法器，動用靈力會很艱難。加之魘術，若無人驚擾，只有我主動解術時才會醒來。勞你遣人多留意，那邊宗門內應會派人來尋。”
“除非是瘋了，不然沒人會來魔域找人。”女人撇了撇嘴，“你這死控制狂，非得讓她的人生按照你想法走麽。”
"......"
司流華選擇性無視了她部分話，道：“那邊大比將至，鑒魔陣我已解除。其它陣法大概也無法全部交給我派入其中的那位徒生，屆時還是麻煩你來解陣。術法我寫好後交予你。”
還是不要逼迫伍逐月了。
“知道了。”女人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隨後瞥一眼司常羲，“所以她會昏迷多久？”
“直至一切塵埃落定。”司流華道。
當司常羲發覺所有都過去，甚至不存於世時，她便再無法改變任何事物，大概也就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或許，也可以幹幹凈凈忘掉自己。
女人聽得唇角揚起，笑道：“不顧對方意願就讓她沈睡千年，至一切成為定局——你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
她不管司流華無意答話，繼續自言自語道：“你們很像。她也讓一個人這樣等了千年、萬年，在深海裏沈睡到被人遺忘。你知道結局如何嗎？”
女人慢慢靠近司流華，濃烈的血腥氣一並侵襲上來。白衣的青年擡起眼，冷冷地與她對上視線。
“她會恨你的。”
司流華偏開目光，淡淡地掃了那邊虛弱的青年一眼，聲音中聽不出分毫起伏。
“她早就恨我入骨了。”她輕聲說著，“一直如此。”
這樣最好。
似是終於覺得無趣了，女人往後一退，道：“我倒不如把你那一魄還給你算了，你當初獻上來要我護她平安時還會低頭懇求呢！”說完，她仿佛很生氣一般，快步走到洞穴外去，隨意一揮手。
邃黑的魔氣如濃墨匯聚，轉瞬便吞沒了此處，隨後，一道道人影凝作實體，從魔氣中走出來。這些人沒有面目與特征，直到女人擡手，將鮮紅的光芒分作絲縷沒入其體內後，霧氣方才逐漸像人一般，有了面目與衣裝。
她們身上制服不一，有屬於太徽宗的，亦有無極劍宗、羲和宮或其她宗門徒生的。此刻沒有表情，好似諸多人偶，麻木而冷漠，看來格外瘆人。
粗略一數，有百來人。女人微微頷首，又轉過頭，看向身後。
寬闊的魔域上空，密密麻麻懸著無數團詭異的黑霧，遮蔽了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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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手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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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對修為要求最低劃在金丹境初期，以元嬰初期封頂。若將這段時日分作三期, 那麽沈離夏與喬硯深算是中間一期出關的。其她人稍稍後了些，至後期才接連出關。
聽見兩人出關消息的那天, 唐懷柔禦劍趕來，打算好生祝賀她們一番。元嬰至化神雖艱險，但也只隔一個境界, 況且元嬰修士在修真界足夠做些中上流宗門的頂梁，在太徽宗也已經是長老級人物。兩位師妹年紀輕輕便到此境界，不容小覷。
她到霜刃峰上時，見一道修長的人影已比自己更早等在屋門。
“明璣真君。”唐懷柔收起劍，向對方行禮, “師妹們今日應當是出關了吧？”
嚴雪涯頷首。她神識掃過唐懷柔, 發覺青年也已突破元嬰，正穩在小境界頂峰, 是為參加大比卡在這一步。
“你也突破了，不錯。”
唐懷柔搖了搖頭，笑道：“不比師妹們。”她如今修行已過兩百餘年，即便在其她同輩裏算天賦異稟, 於屋內那兩人而言卻黯然失色。
“無需在意, 你現在到元嬰境了才是事實。”嚴雪涯平靜道, “無論是修道不足十年的築基境，還是潛力無限的金丹徒生, 如今遇見你都不是對手，你可輕易將其斬殺，這便足夠。”
任何天才, 活不過當下就只能夭折。
唐懷柔感到一陣涼意掠過心頭。
她真是用最淡然的語氣講出了最殘忍的話，亦是修真界一直以來的規矩。不過嚴雪涯那一輩確實活在可稱亂世的年代，出了宗門是生死有命，機緣要親手搶，養不了閑人卻能出無數死人。
隨後女人話鋒一轉：“記得傳信給你師尊，她應是很高興聽見你破境的消息。”
唐懷柔點點頭，一聲“好”應完，面前兩處房屋的門被推開，熟悉的人從裏側走出，身上衣服色澤嶄新，唇角帶笑，眼中神色凜凜。註意到來客，沈離夏先欣喜地叫出聲：“師尊！”
她兩步跳到嚴雪涯面前，昂首道：“我突破了！是不是很快？而且修為穩固，沒有走捷徑。”
喬硯深沖嚴雪涯微微點頭，旋即對旁邊的唐懷柔微笑著喚道：“唐師姐。”她似乎並無太大變化，只是身上氣息更內斂，因充沛的靈力而愈發沈穩。
嚴雪涯揉了揉沈離夏的頭發，道：“做得很好。”
那把從古國得來的弓除卻武器用途，還留下了一部分華螢的神識，承載許多過往的信息，不乏一些功法。加之神火桎梏解開，沈離夏參悟了許多屬於曾經的自己的東西。輪回一世，這些於她而言仍不陌生，是最好、最合適的。乃至於馬術，也得到精進。
“其她人怎麽樣了？”喬硯深問道。
嚴雪涯略微思忖，“我問過其她人，林玉纖應當快出關了，她已經破境到金丹，說想再上一個小境界；陸長清應還差一籌；至於伍逐月......”
她稍稍一頓，似有幾分猶豫。唐懷柔適時接話：“伍師妹還在閉關，但她先前修為降至築基，恐怕很難恢覆。只看她自己了。”不過短短幾年十幾年就破一大境界，對於尚有心魔的少年而言，恐怕很艱難。
她沒有說出後半句，眼前兩人的神色足夠表明她們明白這一點。
隨後沈離夏卻笑了笑，道：“她定然能做到。”
盡管不知伍逐月心魔癥結，但沈離夏能從那天少年在夕陽下握住自己手的舉動裏看見，她一定是做好了選擇。
事事不能取舍便事事都不盡有，而決心舍棄什麽後，一切便是水到渠成。
清風拂面而來，擡頭看去，天上仍然放晴，只是細細的雪花在飄。
-
耳邊是湯咕嚕咕嚕冒泡的聲音。
溫暖的水汽氤氳，少年張開眼，身上並非一塵不染的白，而是被漿洗得發白發硬的布衣，穿著感覺並不好，只堪堪防住料峭春風。幾塊補丁是她人親手一針一線封好，伍逐月擡手撫上，針腳密密，摩挲過去時粗糙的觸感傳來，在她心頭泛起一圈圈溫暖的漣漪。
從床上坐起身，那人已經起早去做活了。這裏是一方村落，不富足但也夠溫飽，冬天時依在一起就可以熬過嚴寒。最冷時就把柴拿出來，添到爐子裏，讓火燒得很旺、很旺。
伍逐月拿起外衣披上，穿鞋走出房間。她尋著香氣走到竈臺前，看見鍋裏正煮著熱湯。裏側放了很多山藥、菜根，煮得微微粘稠。她舀起一點，不顧燙先嘗了嘗，隨後嘆了一聲氣。
娘親又忘了放鹽。
鹽很寶貴，所以伍逐月漸漸連一撮鹽都能嘗出滋味，味覺反而靈敏起來。她從鹽罐子裏掂量著取出一點點，灑在湯中攪了攪，又蓋上鍋蓋。
接下來是洗衣服。娘親為生計奔波，她便在家裏把零雜的事打理好。村裏總的還算平靜，女人可以做很多事，不必被囿於家裏。不妨說伍逐月是在出去後才知道一些地方不讓人出去幹活，就像認定了一樣事另一個性別的人能做更好，實在是朽爛至極的想法。
照顧完那片田土，娘親就會去給人幫工。伍逐月默默地把其它菜洗好切好，然後開始淘米。她漫不經心往窗戶瞥一眼，天光明亮，亮到外側看不清是什麽景象，只是大片白光刺眼，朦朦朧朧地閃爍。
這是她的故鄉，她與阿娘一起住的家。落葉歸根，若日後有什麽差錯，她也會先回到這裏來。
說來，還不知道那兩位師姐是哪裏人。
——師姐？
伍逐月頓了頓，腦海中模糊地閃過些面貌，卻怎麽都記不起來是誰。她不過是個幾歲的孩子，連隨堂習字的機會都不曾有，哪來什麽師姐？然而耳邊卻突兀地響起某人被風聲模糊的聲音：
“你看，現在你可以去幫助她們了。”
“小五！”
一聲含笑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恍惚，黑發紮作高髻的女人走進來，身上尚淌著點汗水。她快步走到伍逐月身側，將女孩抱在懷裏。
伍逐月抱住她的手臂，垂下眼，抿唇一笑，喚道：“娘親。”她覺得這個懷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溫暖，好像她已經失去很久、很久，如今終於失而覆得，反倒如霧花水月，隔一層薄膜去撫，不真切起來。
女人將下巴擱在她發頂，道：“聽說今天村裏有商人要來，娘親到時去看看有沒有什麽新奇的點心，給你帶些回來。”
整個幼年時光，她最期待的事莫過於等母親回來。不僅僅是可以見到她，也在等每天獨一份的驚喜。無論是糖還是紙鳶、草編的蚱蜢，還是一塊扁平到可以在河裏濺起幾重水花的石頭，都是娘親帶來的屬於生活的饋贈，怎樣都是好的。
湯要煮很久，差不多是一鍋燉菜。田裏已經處理好，接下來是要去村裏，再上城鎮。伍逐月對女人揮手，目送她消失在拐角處。人的身影經常這樣忽然消失，只一瞬不留神就不見，仿佛日落，眨眼間萬丈光芒便散去了。少年站在門扉處，定定地望向母親消失的地方。
炊煙飄開。然後是一絲苦味，像什麽煮糊了，也像木頭燒起來。
後來溫暖不見，災荒迫使她們離開這裏，被趕往另一個地方。路上又遇到劫匪，再往後是官員怕一眾流民染病……
染上血色的、晶瑩剔透的糖塊，被塞到手心裏，糊開絲絲粘稠。
藥的苦味很重，但不比房梁燃燒時嗆人。糖的甜亦壓不過血的滋味，伍逐月從堆疊而氣味熏天的死人堆裏爬出來時，身上還留著最後一次擁抱娘親時潑開的血漬。
她其實是沒有名字的。她們這些人都沒有，平平無奇地度過整個人生，有一個用以稱呼區分的名字，如“小五”就夠，不需要更多。家裏反正也只有兩個人，娘親張口說“誒”，或者任何一句話，伍逐月都知道是在叫她。
伍逐月蹲下身。她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把自己膝蓋緊緊抱著，蜷成一團。
“娘親。”她小聲叫著，無人回應。周圍景象黯淡下來，只剩一片漆黑。
她閉上眼，手指緊扣在腿彎。
好想你。
大抵早就往生了。不必記掛前世，做一方富貴人家，做可自決命運的人。幾世換來的做母女的緣分盡了，這些過往自己一人記住就好。
這時，有人向伍逐月伸出手。她擡起頭，白玉面具比那雙平靜的眼眸更早映入視線。
伍逐月搭上她的手，四下又是風雲變幻，轉而到她與司流華經歷過的幾載春夏秋冬。青年的溫柔並不熾烈，相對娘親而言是一種客氣的關愛，唯獨抱著病中的她睡那一夜稍稍逾矩。
如今回憶起來，伍逐月終於發覺其中微妙。那一夜搖曳的燭光中，她感受到一分錯覺般的愛從司流華微顫的手中傳遞出來。青年自己都未察覺到她死寂的心中還留著溫存，透過了少年朦朧的雙眼，看向另一段無可挽回的時光。
伍逐月不知她在看誰，卻知道那一定是讓師尊牽腸掛肚至今的人。
但司流華對此仿佛毫無自覺。她就像曾經還未明白愛的概念是什麽的伍逐月一般，只將其視作朝夕相處間累積的柔情。
餘燼在這一瞬燒出最後的溫暖，讓伍逐月永遠地記住了。
接著是另一方伸出的手。有許多人，熟悉的面孔，帶頭的是她方才想過的那兩位師姐。
記憶在這一刻碰撞，只可惜哪怕是回憶中的娘親也沒有機會看她往後的諸多朋友，但伍逐月每逢時日都會給她寫信，哪怕再寄不出去。
回到前一陣分發糧食時的黃昏中，底下人們的面龐如暮色中欣然綻開的花朵般美麗。伍逐月從馬車上跳下，看到那個牽著娘親袖子的孩子松開了手，轉過身來面向她。
記不太清的面容忽然被年幼的她自己的臉填補上，連麻布衣衫間的補丁也別無二致。伍逐月低下頭，與少年稚氣而清澈的眼睛相對，看見她臉上汙漬與血混雜，眼淚一滴滴落下。
這就是她的心魔。
無論是犧牲還是取舍，過去的自己都不曾做到，只是被推著往前走，不斷地、不斷地往一個她人指定的方向走。
不做選擇也會有其她人替她做出選擇，總不是伍逐月想要的那個。
伍逐月蹲下身，單膝抵在地上，溫聲道：“不要哭了。”
盡管這樣說著，她並沒擡手去替少年擦眼淚。
半晌沈默過去，年幼的孩子一邊嗚咽著，一邊擡手自己擦去臉上的淚痕。
伍逐月點點頭，說：“很好。”
她頓了頓，想起往常師姐們怎樣對自己，便又耐心問道：“你想出去嗎？”
“想。”少年這次答得很快，“我想出去。”
“那你就不能沈溺在這個夢裏了，做出選擇吧。”伍逐月說，“外面沒有娘親，或許師尊也會離開你。你不能再留在原地，也不知道往後要面對什麽。”
少年猶豫了。她抱著膝蓋，又蜷起來，低聲道：“我若出去了做得不夠好，還是會後悔。”
“那你就留在這裏吧，我們一起。”伍逐月認真道。
她們安靜地在這片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亦不知外界過了多久。
旁邊忽然響起什麽碎裂的聲音，引得兩人都擡起頭。
結界上裂縫數道，護宗大陣轉瞬消散。只聽人聲攢動，轉而是混亂的刀光劍影。許多人跑動的動靜紛雜，是有人攻入宗門領地，帶來了一場堪稱毀滅的浩劫。
就像她曾經在斷水宗見過的那樣。
號哭呼喊的聲音中，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兩人只是待在原地，直到一切動靜平息，只剩死寂。血流滿地，走過的臺階、道路都被浸濕。
“結束了。”伍逐月擡頭，觸目驚心的場景映入眼中，“多虧了你，陣法被攻破，太徽諸多徒生，大抵現在都已成為星宿的一部分。”
對面的少年忽然顫抖起來。她擡起頭，淚光盈盈地與伍逐月對視，啞聲道：“我不想要這樣的結局。”
“那就作出選擇。”伍逐月垂下眼眸，“否則往後，師尊再來信勸你，你仍會為不讓她失望而繼續做下去。”
“我必須要拋棄師尊嗎？”
“不，也許哪一日能找出其它辦法修覆星宿呢？你只是……或許要讓她失望一次，僅此而已。”
少年咬了咬唇，“我不想讓師尊失望……也不想讓任何人失望。”
更不想看著同門死去。
伍逐月嘆了口氣，朝她更近了一步。
“你不必如此想。人生而在世不得十全十美，老師已教過你我，不必沈湎過去，亦無須再顧影自憐。若想決定自己往後命運，那就不可事事都無法舍棄。你是我心魔，但我不想斬殺你——這樣沒有用。我想與你和解。”
她張開雙臂，輕輕地抱住少年。
“我們定會做得比現在更好，往後再成為師尊的驕傲。我一直在為過去自卑，而你也被困了太久、太久了。所以……我想告訴你，也許可以往前走了。娘親已經離開，說不定早過上屬於自己的下一世，你只要記住她就好了。就算現在辜負師尊的期望，也並不是什麽壞事……至少，比拿師姐們的命來換好。你在乎她們，那就不要再冷眼旁觀。”
已經足夠了。過去許多人在她眼前死去，如今終於有機會去改變，她或許並不想再繼續看下去了。
說著，伍逐月從衣袋中摸出一塊糖，小心地餵到少年唇間。對方猶豫片刻，張嘴咬住這塊糖。
“看，糖只是甜的，對嗎？已經沒有血味了。”
少年用力咬碎糖，重重點頭，問道：“你想出去嗎？”
伍逐月毫不猶豫道：“想。”
她喚出長刀，雙手呈到少年面前。這把刀是司流華贈她，名作鳴鴻，聽聞仿古刀而制，是把易玉石俱焚的兇刀。
少年握住刀柄，伍逐月與她一同，手指搭在她手背上。兩人身影漸漸相合，向虛空處揮刀，凜然斬下。
刀光明滅，黑霧散去。最後幻境崩塌時，耳邊響起少年輕輕的聲音：“謝謝你，也謝謝她們。”
“糖是甜的……很甜。”
又聽見熟悉的蟬鳴，伍逐月睜開眼，渾身汗水浸透衣衫。她躺在地上，倏然感到熟悉的靈力氣息縈繞周圍。
是易蕭寒。
方才她陷入心魔劫的同時雷劫亦至，老師大抵從閉關來就一直守在自己屋外，等待著這一刻來臨。
因而天劫落下時，她能夠提刀為伍逐月斬開重重雷光，讓對方專心去克服心魔。
不顧身上還酸痛著，伍逐月迅速起身，推門往外走去。她剛踏出一步，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看吧我就說她能做到！靈石拿來！”
是沈離夏。
“太冒進了很危險，不過她似乎突破得十分穩固。”有人松了一口氣，“一百靈石是吧？”
緊接著一人向伍逐月撲來，頃刻紮在她懷裏。伍逐月伸手，穩穩地抱住她。
陸長清用力抱了抱伍逐月，隨後晃著她的肩，激動道：“突破了嗎？”
伍逐月點頭，“嗯。”
“太好了！我們可以一起參加大比了！”陸長清歡呼一聲，“我就知道小五不會食言，我可是好好地追上你了！”
伍逐月笑了。她看著對方明亮的眼睛，輕聲道：“是啊，我們可以一起參加了。”
旁邊的師姐師妹們也靠過來，幾位長輩抱臂站在一邊，含笑看著她們。
易蕭寒轉過頭，對她眨眨眼，打了個“不錯”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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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域，另一邊沿地帶。
無極劍宗位處一方高峰，僻靜而幽寒，每逢氣候轉涼，便會先飄起細雪。
大比辦在太徽宗，如今已距約定的日期不遠。天劍峰上一早便聚了許多徒生，皆為金丹到元嬰初期者，熙熙攘攘，等著啟程。年輕人們各自聚在一起，熱切地討論相關事宜。
長輩要再過一陣才會去赴約，因而她們由大師姐帶隊。距離越祁風與雲知曉結契已過許久，期間她們兩人亦各忙自己在宗門的事情，偶爾見面共處幾日。
“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見大師姐與雲師姐同臺……”一位徒生開了話茬。
“她們難道不是在因偶然一戰而彼此結識的麽？”另一位應她，“聽說當時兩人才築基期，是為搶一樣妖獸材料。”
“這個我知道！她們是打成平手，然後又去獵了一只吧？”
“所以說我是想看她們以現在的關系做對手啊！”
在她們討論間，有人禦劍而來，停在上空。
“都準備好了？”
眾人一聽頂上聲音，霎時安靜下來，旋即齊聲道：“好了！”
越祁風微笑著點頭，仔細檢查過底下徒生，很快數齊了人數。她撩起衣袍，盤膝坐在劍上，沈聲道：“諸位中，有去過大比的，也有許多第一次參加的。接下來由我來同你們講述大比事宜，以及我們無極劍宗獨有的原則，請仔細聆聽，莫要在大比上做出有損我等劍修風骨之事。”
底下徒生又是齊刷刷地答了一聲好，越祁風便慢慢地講了起來。這時，一陣暖流自她心口處漫開，她聽見有人透過契向自己傳話，催她快些。
青年無奈地笑了笑，講述一頓，旋即低聲道：“阿曉，我馬上來。還有些事要同這些孩子說，勞你再等我一會兒。”
慵懶的聲音響在她神識裏：“你最話多。”
其實雲知曉亦有徒生要帶，但羲和宮諸位修士不愧以陵光神君為信仰，又多火靈根者，性子高傲淩然，不願太早到太徽宗，都想再留一留。於是雲知曉便先陪越祁風同去，幹脆把帶徒生一事交給其她長輩們。
“不知這次大比，會不會遇到那幾位太徽宗的孩子。”越祁風對她上一句不置可否，只是笑著轉開話題。她如今已到元嬰，神識可一分兩用，這邊與雲知曉神識交流，另一邊仍在慢慢講著規則。
“若是遇見，那就有趣了。不過如此短的時間，她們應還在金丹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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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終日是荒蕪的。
暗紅而幹涸的土壤似曾浸過鮮血，天空泛著昏沈的色澤。魔氣已成空氣的部分，於是此地便也遮天蔽日地籠罩著一層令人生厭的漆黑。
幽深邃黑的洞穴中，一人抱著懷中昏迷的青年，將她輕輕放下，靠在石壁上。
身上傷痕已愈合，只剩血漬斑斑。司常羲閉著眼，眉仍是緊蹙的，似乎正陷在夢魘中。
擦去唇角血跡，又舒開她絞著的眉心，司流華收回手，靜靜地註視著司常羲。此地仍有月色，透過頂上縫隙，絲絲縷縷照進來，落在司常羲身上。
長大了。
還是第一次這樣靠近地看她的面容。視線沿碎發描摹過眉眼，眼角帶淡淡的青灰，顯得有些憔悴。
見過這雙眼睛哭。迦蘭人長得很慢，二十歲時看著也像十六歲的少年，會因一些零碎的事掉眼淚。痛覺隨情感的逝去一並遲鈍，被尋仇的人殺上面前時，她幾近是從司常羲壓抑的、驚慌的哽咽聲中反應過來自己受了傷的。少年還覺得她會痛，還將她視作普通人，手被冷汗浸得津津的，低低喊著“阿姊”，用細布替司流華包紮。上藥、壓緊，纏繞過後打上結，像一只蝴蝶的形狀，被緊緊束縛在阿姊身上。
也見過這雙眼睛含著笑。與自己這樣失去了愛憎的人不同，陽光落入她眼眸，照出黑之下淡淡的幽青，融入到泛金的瞳孔裏。這時候的司常羲會笑得瞇起眼睛，好像一只快樂得忘乎所以的幼獸。此外，亦見過她悲傷，乃至於最細微的情緒變化，都曾一錯不錯地凝視著，記在了心裏。
此刻不是安寧地睡著，而是疲憊至極，也不再能壓下滿溢的悲傷，於是即便眉頭被揉得舒開，也仍緊咬著嘴唇。
司流華的指尖落在她眼角，觸到茸茸的睫毛，停在薄薄的皮膚上，感受背後溫熱而柔軟的晶體。
哪怕失去了所有情感，她卻於這一瞬產生了近似貪念的沖動——想再一次看一看，這雙眼充滿愛意地註視著自己的模樣。
畢竟是她從其睜開那一瞬，就再也沒忘記過的一雙眼睛。
黑暗中僅有滴水之音。
許久，青年輕輕嘆息一聲。在她背後，一個龐大的身影漸漸顯出形體，獨目璨金，生於額上，身上還留著道道劍痕。片刻，它便凝出實體，伏在司流華周身，在看見司常羲時，稍稍地往後縮了縮。
“九陰。”司流華轉頭，叫出這生物的名字，“所以她還是回去了，對嗎。”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並沒有發問之意。九陰垂下頭顱，似是很愧疚，低低地應了一聲。
司流華搖了搖頭，“我不是怪你。畢竟是我囑咐你不要傷她，只需阻攔就好。看來她是下了決心，不惜以命的代價，來換一個真相。”
她示意九陰先退出，隨後跪在司常羲身前。
“我怎麽從來都攔不住你呢。”司流華垂下眸，似想起什麽，微微地笑了。
“你一定記不清了，在八歲的時候......我尚不夠強大，便叫你不要離開我身側半步。可一轉身，你就不知跑到哪去了。”她慢慢地說著，在一片寂靜的黑夜裏，語調緩慢而溫柔似水，“我找你找了好久，幸而我們天生便有一道契，我才能尋得你。原來你只是想去摘一束花......”
一束“與阿姊很相配”的花。
再然後，哪怕將少年送到宗門，親手抹去人域間除雪原外的一切與迦蘭人相關的記載，司常羲也還是追溯著司流華的腳步，打破一切既定的平安，來到了她面前。她執意尋找她，從來不懼中間有多少阻礙。
“常羲，為何你不肯就這樣順著我為你定好的路走下去？”司流華垂首，埋在青年肩窩裏。
很溫暖。
仿佛她的魄從未真正離開過，只是寄存於司常羲身上，永遠地蜷縮在她們與生俱來的契裏，隨她又一次回到自己身邊，靈魂又完整了。
她才是司流華一切愛，一切悲……所有，她的全部。
錯覺一樣刺痛的悸動中，司流華只想擡起手，緊緊地摟住司常羲。可是她知道，若這樣做，她便再也不會放開手了。
又沈默過半晌，擡起的雙臂垂下，司流華轉而捧住司常羲的臉頰，將額頭與她相抵。
淡淡的金色紋記從兩人相觸的額心間亮起，無數記憶的片段由此渡過。
“若你執意要看，那便看全吧。”司流華輕聲說著，“畢竟只閱讀文字，怎知道那景象是如何淒慘。我知你不會因此動搖殺我的心，你一直是個比任何人更堅定的孩子。”
所以即便知曉她的經歷，也一定不會產生多餘的憐憫。若非如此，司常羲也不會僅憑過往一段僅存於她們之間、孤獨到幾近辨不了真假的回憶，執著地追殺她如此久的時光。
她信司常羲。
待紋記散去，司流華傾身，在司常羲額上輕柔地吻了一下，一如對方還年幼時兩人睡前習慣的那樣。
“做個好夢。”
她站起身，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並無去理會的意思，直至對方主動開口。
“你還是那時候更有意思。”月光漸漸越發明亮，一人從背後繞過來，笑吟吟地同司流華搭話。她身著略破損的甲胄，黑發低低紮成一束，面容柔和，一雙眼如盈滿艷麗血漿的寶石。
司流華淡然道：“看來你已經準備好了。”
“不對，你居然不問我聽了多久了？”女人一挑眉，抱臂靠在了石墻上，“‘做個好夢’，你都將那日屠戮的景象遞給她看了，居然還說得出這話麽？未想過你是這樣道貌岸然的人，司流華。”
換作常人，大抵早對她這尖銳的語氣感到不耐，然而司流華仍保持著平靜，不曾多看對方一眼。
“此地魔氣濃重，她身上缺乏清心的法器，動用靈力會很艱難。加之魘術，若無人驚擾，只有我主動解術時才會醒來。勞你遣人多留意，那邊宗門內應會派人來尋。”
“除非是瘋了，不然沒人會來魔域找人。”女人撇了撇嘴，“你這死控制狂，非得讓她的人生按照你想法走麽。”
"......"
司流華選擇性無視了她部分話，道：“那邊大比將至，鑒魔陣我已解除。其它陣法大概也無法全部交給我派入其中的那位徒生，屆時還是麻煩你來解陣。術法我寫好後交予你。”
還是不要逼迫伍逐月了。
“知道了。”女人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隨後瞥一眼司常羲，“所以她會昏迷多久？”
“直至一切塵埃落定。”司流華道。
當司常羲發覺所有都過去，甚至不存於世時，她便再無法改變任何事物，大概也就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或許，也可以幹幹凈凈忘掉自己。
女人聽得唇角揚起，笑道：“不顧對方意願就讓她沈睡千年，至一切成為定局——你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
她不管司流華無意答話，繼續自言自語道：“你們很像。她也讓一個人這樣等了千年、萬年，在深海裏沈睡到被人遺忘。你知道結局如何嗎？”
女人慢慢靠近司流華，濃烈的血腥氣一並侵襲上來。白衣的青年擡起眼，冷冷地與她對上視線。
“她會恨你的。”
司流華偏開目光，淡淡地掃了那邊虛弱的青年一眼，聲音中聽不出分毫起伏。
“她早就恨我入骨了。”她輕聲說著，“一直如此。”
這樣最好。
似是終於覺得無趣了，女人往後一退，道：“我倒不如把你那一魄還給你算了，你當初獻上來要我護她平安時還會低頭懇求呢！”說完，她仿佛很生氣一般，快步走到洞穴外去，隨意一揮手。
邃黑的魔氣如濃墨匯聚，轉瞬便吞沒了此處，隨後，一道道人影凝作實體，從魔氣中走出來。這些人沒有面目與特征，直到女人擡手，將鮮紅的光芒分作絲縷沒入其體內後，霧氣方才逐漸像人一般，有了面目與衣裝。
她們身上制服不一，有屬於太徽宗的，亦有無極劍宗、羲和宮或其她宗門徒生的。此刻沒有表情，好似諸多人偶，麻木而冷漠，看來格外瘆人。
粗略一數，有百來人。女人微微頷首，又轉過頭，看向身後。
寬闊的魔域上空，密密麻麻懸著無數團詭異的黑霧，遮蔽了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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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手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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