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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追溯 接受我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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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追溯 接受我的離開。

混沌縫隙內, 眨眼間又是數日過去。

此處時間紊亂,時而天黑,時而天明, 有時漆黑一片,有時大霧繚繞。霧中似有重重人、獸身影, 但回神時又消失不見了。沈離夏心裏發毛,牽緊了喬硯深的手,生怕下一刻所有人又消失在什麽亂流裏。

司常羲說, 那些不足為懼,只是人死了不得往生的靈魂。千年萬年消磨,她們早就成了無神智的殘魄,終日游蕩。

“為什麽?”喬硯深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晃蕩的影子上。

司常羲沈吟片刻,道:“聽說是因洛川崩塌後, 死生之事被轉交給天道......上神間的那些事, 誰知道呢。”她的話叫喬硯深微微皺眉,心頭泛起一股不快。

殺人奪權, 這就是上神間的手段?死生輪回甚至不是一種權利,而是責任,就如此草率對待,頂上都是些什麽屍位素餐的廢物。

交談過後又是長久的沈默。陰森的感覺在席夢思點過一柱香後消散些許, 冷冷的安神香繚繞在周圍, 驅散了那股邪祟在暗中窺伺的濕黏。

穿過幽暗的山谷, 荒古時代的遺跡漸漸展露出樣貌。土地變得漆黑,恣意生長的草木卻更顯此地荒蕪, 前方青銅的屋瓦門廊上覆滿苔蘚,遺跡近在眼前。

就在腳步靠近微光閃爍的谷口時,昏暗之中, 響起了沈重的鎖鏈碰撞的聲音。緊接著,底下亮起殷紅的光。

一道道符文被點亮,它們似乎是許多年前就被布置在此處,因而遭瘋狂生發的雜草掩蓋了。沈離夏瞳孔一縮,鳥類的本能讓她比其她人更快一步留意到黑暗中一閃而過的金光,像長夜中燃燒不熄的明燈。

隨後,這抹金光漸漸明晰,瞬膜裂開,露出裏側清晰的、鮮紅的菱形瞳孔,正正地與沈離夏對上。她站在這只巨大的眼睛前,翅膀不受控制彈出,其上羽毛一下炸開了。

邃黑的周圍忽然動了起來,漸漸具有實體,凝固起來。

山谷是活的。

或者該說其本身就是一只龐大到足以鋪天蓋地的、詭異的生物。

聽見嘩啦啦的東西散落的聲音。腐爛到只剩如斑斑銹跡的肉沫、森白的骸骨......盡數從生物流動的體表上隨苔蘚一同剝落。鱗片閃爍著陰冷的光澤,窸窸窣窣的聲音隨軀體爬過土地而不斷響起......方才不見天日的山谷消失不見,陽光透過高聳巨樹落了下來。

一條巨大的長蛇出現在她們眼前,尾部尚圈於身側,仿佛馬上就可收緊,將她們絞碎。

它僅有一只生於額骨處的金色眼睛,亮若白晝,而渾身漆黑透紅的鱗片又可組為夜幕。一呼一吸間,寒與熱同時交織,造出大片燭煙般厚重的霧氣。

這東西顯然已生出靈智,目光中冷意森然。司常羲咬緊下唇,轉頭對其她人迅速道:“你們走,我來解決它。”

“不行。”喬硯深蹙眉,眨眼間已握緊雨鋒,“九陰是荒古的大妖,只要它有心鎖定,我們無一人能逃,不如應戰。”

被稱作“九陰”的長蛇垂首,視線落在那白衣青年上。她身上那股至陰至寒的氣息仿佛透過了表面,直截了當地化作針不斷刺向它。它是荒古時少數部族視作神明祭拜的燭龍的子嗣,對古老的東西有著天然的感知,足以察覺到喬硯深的異樣。

若能吞吃入腹,甚至可能蛻皮化龍,成為此世間唯一一條燭龍,一如荒古時的龍母。

而喬硯深也在這時觀測到了端倪:“它身上有很多傷痕。”

破損的鱗片、半露的新生血肉、幹涸的油膏一般的濁金血漬......她言簡意賅,但足夠讓她人註意了。司常羲先一步提劍,不多言語,指著其中某處傷口便斬了過去。

九陰早有防備,旋身躲過。龐大如山脈的軀體,卻靈活得超乎尋常。

它閃身張口咬來,直襲司常羲身後修為較低的幾人。喬硯深心中一驚,知自己那點修為此刻若反擊不過泥牛入海,便欲調動洛川的魔氣。下一刻,一支箭猛然紮入九陰口中,沒入它的喉舌。

這爭取了時間,眨眼間司常羲已又是一劍,磅礴的劍氣在它本就傷痕累累的身軀上綻開道道裂口,濁金的濃稠鮮血噴濺,卻不腥臭,而是散出沁人心脾的溫暖異香。

喬硯深倏然想起古籍上所記的燭龍一脈的字句:燭龍血火精,賜荒古眾生,照夜長明。

所以九陰的血,也有著同樣的作用——

是可以引燃的!

果不其然,神火燃燒猛烈,將長蛇身軀轉瞬間燒得通紅,厚重的異香幾乎叫她們快喘不過氣來,仿佛沐浴在溫暖的浪潮中,頭暈目眩。九陰長嘯一聲,憤怒地揚起長尾,重重往地上一砸。

沙石飛濺,幸而幾人閃得快,否則早就成為雜草養料。它漆黑的鱗片被燒得通紅透亮,眼中金芒流動,最開始還在痛苦地嗚咽,漸漸卻目光灼灼,異香也由溫暖轉為滾燙,燒出了另一種危險、灼熱的氣息。

它的生命並未被削減,反而光芒大盛。不是引燃燭火的脂膏,而是等待喚醒的耀日。

古代便有燭龍為晝夜的傳言,亦有其欲吞噬天穹的日輪的神話。

沈離夏手中神火流動,面色不善。九陰晲它一眼,沒有多猶豫,又一次攻來。

世上容不得第二輪太陽。

但盡管怒火攻心,她也仍記得自己不過是方才誕生的朱鳥,並非過往那翺翔九天的上神。少年振翅躲開大蛇的纏絞,結實的手臂鼓起,弓弦松開那一瞬,數箭並發。

那些箭化作焰火,流入鱗片的縫隙。九陰見她靈活,不多糾纏,轉而又開始纏絞其她人。司常羲正掩護其她兩人,轉頭已見它豎眼靠近,索性往它巨口的方向縱身一躍,以劍抵住其上下顎,要往長蛇體內滑去。

她要找到最脆弱的地方。

細密尖銳的牙齒步步收緊,九陰發狂地想要合攏口腔,不惜讓長劍刺破骨骼。

唾液滴落在司常羲身上,嘶嘶作響,在皮膚上燒開深色痕跡。

它咬合力比想象中更驚人,頃刻間,那把卡住它的劍上傳來清晰的碎裂聲,劍身已然現出幾道不堪重負的裂隙。

一顆尖牙亦貫穿了司常羲的肩膀。血液滴滴答答淌下,落在九陰的齒間。然而就在這刻,那單眼中的瞳孔驟然緊縮,九陰低沈地嗚咽一聲,渾身陡然變得虛浮。

鱗片紋路消失,它迅速化作一團黑霧,豎眼也在深深地看了失去支撐而墜落到地上的司常羲一眼後閉上,以難以阻截的速度竄向大霧中,轉瞬間消失不見了。

盡管不知是怎麽回事,但更需關心的是司常羲的傷勢。三人圍上來,見青年單手支著身體,垂首一言不發,散亂的長發就如輕微破損的衣料,黏上了點點血漬。

兇獸的長牙不僅貫穿了她的肩膀,更是在整只手臂上留下了長長的劃痕。而她仿若渾然不覺,將受傷的手臂搭在腿上橫著的那把長劍上。

鮮紅漫開,嵌入劍身上的裂痕裏,成了觸目驚心的河流。

劍毀了。

片刻,她咬了咬唇,將自己目光從劍上撕開,苦笑道:“妖族化神可敵煉虛,我如今是明白了。小友們,這只九陰應當是被她人安排在此的。”

一如陵光君統率百鳥,監兵君號令群獸,太陰君為萬龍之首。祖上的戰士們得到恩賜,喝下她的血,從此與星宿相連,衰榮與共。

看來她們的血中,自此也帶上了上神氣息。常人無法覺察,可妖獸卻對此極敏感。

而九陰喜出現在陰魂氣息重的地處,只需畫符設陣就可將它引於此處,守護長眠的千百生靈,不再能為任何人打擾。青龍部落又素來與龍族淵源深厚,自然知曉如何與九陰打交道。

依附死氣而生的妖獸,出現在了這片遺跡上。

心中不祥的猜想在一步步印證。

旁邊,沈離夏小心翼翼地以神火為她燒去被九陰唾液腐蝕的皮肉。席夢思摸出傷藥,熟練地給司常羲包紮。

當下靈氣稀薄,只能用普通的方式去止血療傷了。

她帶的藥膏草末效果都偏烈,敷在傷口上如削肉刮骨,加之燒灼的劇痛,讓只是看著的喬硯深都冒了涔涔冷汗。

而司常羲硬生生地承了下來,連眼都不眨一下。

濃重的血腥氣有些嗆人。等包紮完後,青年站起身,道:“走吧,前面應當就是部落了。”

陽光靜靜地照在殘垣上。村舍、瓦房,曾經是磨坊或藥館的地方……

無一幸存,都被燒毀了大半。整片地方並不大,這支部族雕落得迅速,不似遠處的另一部落那般繁榮。

秘法讓被選作大祭司的孩子繼承所有人共同的記憶,即部族延續的歷史。然而記憶中所有過往由她人雙眼收集交予自己的畫面,都再也無可能親手觸碰到。

還有最後一處地方。

司常羲止住腳步,笑道:“小友們,這裏雖已被毀,但仍是安全的。你們跋涉幾日,方才又激戰一場,不妨先休息一會兒吧。”

“可是師姑,你還帶著傷……”沈離夏擔憂地看向她的手臂。

她需要人在旁邊陪伴著照顧。

司常羲搖頭,輕聲說:“無事,已經不痛了。”

說完,她繼續邁步,向殘垣深處走去。

-

回憶其實已經沒有必要了。

想她會專門為自己挑紅豆餡的點心,想她唯獨親手教自己一筆一劃寫字,想她把自己的手牽住搭在唇間、摸至喉嚨,學習說話時的溫柔模樣。

歲月柔情地濾過她的眉眼,千年不曾變化。模糊的記憶裏,只她最清晰、最明亮,連觸目驚心的疤痕也不可怕,摩挲時,微微的粗糙像永遠封住了底下的痛。

恨你,更恨縱然知你戴罪亦愛你的我自己。

我根本不配做什麽義人。

青年緩緩地穿過一片荒蕪。道路被掩埋,田土化草地。熟悉的氣息指引司常羲走到一方石壁前,垂落的青藤默然同她相對。

她側身,沿其間一道縫隙慢慢地穿過石壁。這是一條很不好發現的通道,誰都不會想到其後還藏著哪個少年幼時所有的快樂。

陽光越來越溫柔,舒適的陰涼攜淡淡濕潤,於青年徹底從縫隙間穿出時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片湖泊,湖泊旁栽了高大的桑樹,竟不曾枯萎,還是記憶中繁茂的模樣。水面平滑如鏡,不再有魚,清澈得幾近空寂。

司常羲循著她與司流華交錯的記憶,跪在了桑樹邊,開始徒手挖起某處泥土。她不在乎潔凈的手被弄臟,只是專心地找尋著泥土下藏的東西。

她還未來到世上,緊緊蜷縮於卵殼內時,就記住了這裏的氣味。

因為阿姊總會帶她來到此處。

就是這裏。扒拉開厚厚的泥土,驚擾了藏在其中的蟲蟻,埋在底下的東西漸漸顯出面貌。司常羲用力將它們從土壤中拖了出來。

一塊石板和一個木箱子。

她小心翼翼地擦去石板上的泥漬,靠在樹邊坐了下來。

迦蘭語跨過千年,帶來屬於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的一部分。

【今天母親領我去看了那枚新生的卵。

她說,這是神明賜福,往後我們兩人一同,必然為一代天驕,舉世無雙。】

【年歲將近,你還無破殼的跡象。族內長老要我為你賜名,我尚未想好。光想到你存在於我身邊,我就幸福得想要流淚。

再給我些時間吧,我要為你想一個很好、很好的名字。】

【我將你帶到這來,看看我們以後會共同擁有的這片小地方。

常羲,我的月亮,寶貝……

姐姐希望你會喜歡這一切。還有一樣禮物,是我為你親手所制的劍。與工匠所學的一點皮毛,許不夠做你往後的佩劍,但用於起步,一定合適。】

【再過幾日,我將前往人域。盡管尚不可說自己為迦蘭人,但若能使她們漸漸了解我們,總有一天可共存、相愛。

或許往後,你也能與更多同齡的孩子玩耍,去見一見更廣闊的世界。

常羲,祝福姐姐吧。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要好好地長大啊。

若歸來正好能見到你破殼,那該多好。】

……

【殺廿二人。】

【殺三十人。】

【永清十三年,所有屠戮部族的參與者,包括後代,無一幸存。有關迦蘭之記載,我已全部毀去。

從此再無人可尋迦蘭人痕跡,待徹底遺忘,貪欲便會消弭。】

司常羲翻過石板,看見一串記錄年月日的文字。

【你於這一日誕生。

或許我會忘卻你的生辰,但你自己要記得。】

再無文字。

最開始,仿佛回到仍在卵中的時日,卻被賦予了意識,從而能聽見少年抱緊自己,將溫暖的臉頰貼在殼上,一句句輕柔地講著話。

部族已亡,這段司流華不願她看的過往,終究還是浮現在眼前。

將司常羲送到宗門、遠離自己,什麽都不辯解,原來只是為了讓她忘掉部族的一切,再也、再也不要歸鄉。

所以她不記得自己是因部族覆滅、眾人圍剿而被阿姊帶走,不記得阿姊即便受重傷也要把她抱在懷裏,不記得司流華將一魄獻予魔族而得帶她安然跨越魔域的機會。

她的誕生已是阿姊竭盡力氣換來的結果。

一魄不僅是大半修為,也是所有的愛恨癡嗔,從此剩殘缺生魂游蕩世間,阿姊變成了一個空心人。

仇恨僅需一人背負,而另一人,只要幸福就好。

司常羲摩挲著石板,將它放下了。

“落葉歸根……縱然你百般費神,我也還是回來了。”

她低低說著,又把那個木箱子拿到腿上。打開生銹的鎖扣,裏面的東西呈現出來。

是草編的玩具。一只只地擺在裏面,蚱蜢、小狗或兔子,可以看出做它們的人手藝不精,有些還疑似因耐心耗盡而沒有紮緊,不成樣子。

司常羲將木箱抱在胸口,閉上了眼。

其實日後還有好多個,手藝也愈發純熟,這些應該是阿姊第一次試著編的,幾個都散架了。

不如往後完美,卻包含著阿姊尚溫熱、青澀的一顆心。

溫熱的淚水輕輕墜在交錯的草桿上。所有沒有淌下的淚,都由她來代司流華落。

自己原來從很早、很早開始,就已經失去她了。

所有曾感受到的,不過是愛燃燒後剩下的餘溫。

可就連灰燼,都如此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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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在想要不要把姐的故事單獨寫一篇…之後再說吧放到隔壁番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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