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縫隙外（配角主場） 小五與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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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縫隙外（配角主場） 小五與小林。……
人域, 第三域某處正值春日，柳絮漫天。
縫隙裏不過幾天，外界卻又是好長一段時間流逝。荒無人煙的山徑上, 樹影重重，陰森搖曳。
一人踏過枯枝敗葉, 身上仍是不變的潔白，永遠只有這一樣單調顏色，是新雪、月輝, 定格了。她面色沈靜，褪去過往稚氣，更多幾分鋒利。
循淙淙泉聲，山徑很快走到頭，柳暗花明, 前方湖青的霧中隱隱現出古鎮輪廓, 在少年接近時，水波般緩緩蕩開, 穿過結界的感覺掠過體表。伍逐月將刀抽出，從踏上青灰石磚那刻已提起十二分警惕。四下狀若寂寥，卻是方面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道紅光閃過。伍逐月迅速揮刀，眨眼間那生物在半空中被劈作兩段。
是一條紅白花色的蛇。
伍逐月握緊刀柄, 直言道：“我要見寨主。”
“約好了的。”沈默半晌, 她抿了抿唇, 又補充一句，“我來取蠱。”
幾月前, 她在一次任務中借人搭了線，得以向此地首領送了封信。九域除常見幾類道修，亦有蠱修, 糅合馭獸與藥修，獨創出門路。
這裏就是部分蠱修的聚集地，名卯寨。成一蠱須無數心血，而她所求的更是極費神的種類，因而等了許久，才跋涉過來探一探情況，確定信有到達。
話音落下，伍逐月聽見銀鈴輕響，望過去是一名穿著勞作短衣的青年。她們並不似外界傳的那樣，總著華麗的衣衫或有多邪性，面上也有日曬的痕跡，挽起的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唯獨手上佩著一串珠粒，懸掛一枚小小的銀鈴。
青年面色不善，沈聲道：“我不曾聽有人要來訪，你走錯地方了？”
她在給伍逐月一次全身而退的機會。然而對方並不領她意，只將刀尖往地上一劃，旋即指向她眉心，“聽聞卯寨對外的規矩是只允女人入內，而若無邀請，入內者只能離開。可若是我一定要見寨主呢？”
“那就先過我這一關吧。”青年搖了搖頭，手中翻出一支長笛。從她微敞的領口處，一只黑亮的蠍子緩緩爬出，順她指尖落地，隨後變作與人同高的模樣。緊接著又有黑白花紋的蛇嘶嘶吐信爬來，企圖纏繞而上。
笛音裊裊，四周緩緩有其她人從屋中出來，雖眼中帶敵意，但尚未出手。悅耳的音樂傳入伍逐月耳中時卻成魔音貫耳，她蹙緊眉，感到意識晃蕩，耳朵中緩緩有泛腥的血淌出來。
直到握刀在自己手上劃出一道長痕，疼痛勉強才讓伍逐月清醒過來。她步法極快，眨眼間已貼近青年，從容斬下一刀。
血滑過手臂，滴落在地上，被照得閃閃發光。
先發制人的招數很快失去效用。未過多久，毒蟲傷痕累累、難以動彈，青年亦退無可退，值得嘆了一聲，收起了笛子。
伍逐月這才往後兩步，微微鞠躬：“承讓。帶我去見寨主吧，我並無惡意。”
她主動拾起地上趴著的那條銀環蛇，將它搭在自己脖頸間。可憐的小蛇不情願地扭來扭去，想要竄走，卻只能被壓著貼在伍逐月脖子上。
只要一張口，就能咬穿少年最脆弱的地方，將毒液註入。
這是一種表誠意的手段。青年盯了伍逐月半晌，嘆了一聲，“好。”
她已是寨內修為較高的人，卻仍不敵眼前少年。至於寨主，恐怕也難與她勢均力敵。
為了避免麻煩，不如就成立這筆交易，畢竟她看著也不像歹人。
一只小小的蜘蛛又從青年袖中爬出，很快消失在地磚的縫隙間。她對其她人比了個手勢，接著轉過身，帶伍逐月向鎮中那座稍高的小樓走去。
簡樸的民居晃過視線。青年見伍逐月眼中閃過好奇，先打開了話茬：“你是不是想問我們這兒為什麽顯得這麽‘普通’？”
伍逐月頓了頓，老老實實點頭，“像一處普通的村落。我以為至少會有許多金銀。”
“蠱術最初本就是借她物以輔助治療的醫術，而我們也不過是群尋常百姓，因為對此感興趣，漸漸聚居到一起。”青年聳了聳肩，“常人也覺得毒蟲蛇蠍嚇人，但萬物有靈，它們其實也可以是很好的夥伴。蛇很聰明，能記住誰餵過它、誰照料它，生出靈智後，也一樣有感情。”
師尊也這樣講過。
她說，世間偏見太多，總是少數服從多數。輕者無容身之地，重者遭挫骨揚灰，誰勝，誰握筆，誰流芳百世，換之則遺臭萬年，被汙作醜惡的怪物。
又想起師尊。不知她在做什麽？自己來到這裏，其實是為做一件違逆她的事，卻還是在想她過得好不好。
不只是司流華在憂心，伍逐月也同樣掛念著司流華。
“原來如此。”伍逐月點頭，“不嚇人，它們被你養得很漂亮、很健康。”
“謝啦，要是每個人至少講話有你這麽好聽就好了。”青年露齒一笑。
從樓梯走上去，還要小心二層透光處晾著的谷物，好像是專程給鳥吃的。叩三下門，伍逐月便隨青年一同進去。
一位稍年長的女人坐在藤椅上，正在歇息。青年頷首，說過一句“慢聊”後合上門離開了，留兩人待在這間屋裏。墻上有些幹癟的昆蟲的遺骸，幾條蛇臥在鋪著層層碎木屑與草葉的窩裏。節肢摩擦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女人放下手中逗弄著的蜘蛛，平靜道：“寄信那位？”
伍逐月輕輕頷首：“正是，看來她很守約。”
沒有多刁難她，女人擡起眼，道：“你只叫我煉蠱，卻不曾說要什麽蠱。先說，我這裏可沒有什麽下了就能讓人要死要活愛你的東西，那叫失心瘋；然後也沒有能一口藥死人的、去除人情感的、讓人失憶的......”
她好像已經把人間的傳說聽了七七八八，扳著手指頭一根根數。伍逐月笑了笑，低聲說：“我不用這些。情非它物可促成，只由她人向心而生。我想要能讓人短暫失去行動能力的蠱，沈眠或修為被封，一會兒就足夠。”
隨後，伍逐月撫上自己心口。
“但要子母顛倒，是子蠱受用於母蠱，子隨母去，但反之若子蠱消失，母蠱也只會枯萎，而不危急性命。”她緩緩道，“你能做到嗎？”
蠱修之所以能安然生活於此，必有其緣由。而蠱術，部分可略過境界，直掐人最脆弱處施計。
“還有別的要求嗎？”
少年舒了一口氣，從衣內摸出一枚芥子袋，交給女人，“這是謝禮。”
她瞥了一眼木架子上那些千奇百怪的蠱引，有的是蟲，有的是黑布隆冬的一顆丹丸，有的甚至講不出是什麽。
好一會兒，伍逐月才開口：“呃......有沒有樣子可愛一點的？”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那點嫌棄，滿室蛇蟲的動靜，竟然短暫地安寧了一瞬。
隔了兩日，少年揣著那脆弱的蠱引，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了芥子袋。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毛毛細雨。春日總如此，潮濕、溫吞，綿綿縷縷，拉扯不斷。
踏出卯寨時，她忽感心中微動，下意識擡起頭。一道人影轉瞬間壓下，截住她的視線。
“師......”她好像很久沒有喊出這個稱呼，楞楞道，“師尊。”
對易蕭寒叫不出那句師尊，所以一直都以老師稱呼，仿佛這樣，就能稍微不那麽無地自容。眼前人如常戴著那副面具，伍逐月卻看出了一股較記憶中更重的疲憊。
“嗯。”司流華點了點頭，將手搭在了少年肩上。
幾年過去，她的樣子不曾變過，而伍逐月又長了一截，身子也結實許多，像只山裏的小馬駒。伍逐月心裏半是激動，半是慌亂，先前的疏遠一概不見，又變回原來那個只對師尊展顏的孩子，想兩步埋進司流華懷裏，又於下一瞬想到自己已經長大，不再適合這樣做了。
可陸長清也這樣同她母親撒嬌。
終究還是沒邁出步子，少年惴惴不安地低下頭。司流華一言不發，伍逐月不知道她要做什麽。
一股純粹而溫和的暖意突然流入經脈，將郁積在經脈中的紊亂靈力漸漸引導至散開、疏通。伍逐月霎時感到整個人輕快不少，愈發膨脹、將體內金丹汙得發濁的心魔竟然散去了很多。
光重新照了進來。
——她在這段時間裏已經結丹了。心魔成型，卻未阻礙她修煉，反倒叫伍逐月突飛猛進。只是過去打好的一身底子在這日益虛浮松動的修為下，恐怕已經廢了許多。這些異常被她藏得很深，加之一直在避免見到諸位仙尊，仍未被發現。
不過伍逐月其實不太在乎了。她本來就是沒有未來的人......又何必關心能否得道升仙。陸長清看不透，這倒是件好事，無需她牽掛，又同自己掉眼淚。
但緊接著發生的事讓少年瞪大了眼，開始掙紮起來。
然而司流華的手卻鉗得緊緊的，不讓她有絲毫能脫離的機會。一道桎梏緩緩在她體內成型，原本已經快要又一次破境的修為，生生地被壓了下去，再無動靜。
——剩下更殘忍的事，就交給她在那邊的老師做。伍逐月修為不穩固的事一旦被覺察，她們定不會袖手旁觀。
等桎梏完成，司流華才松開手，平靜道：“小五，我只是托你做事，沒有要你把命給我。你本有一副好的根骨，極有可能踏足上界，為何要以此方式自損？”
......是因為您予我的任務，讓我每一刻都深陷痛苦。
伍逐月說不出來。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眸，淚水從面頰上滾落下來。啪嗒、啪嗒。
下一刻，司流華蹲下身，將她輕輕攬住。
熟悉的草藥香又一次包裹了少年。不敢主動討要的擁抱卻由對方來完成了。
輕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已說過，犧牲是必要的。但你是我的徒生，我會護你平安無事，這是我的承諾。即便我自己最終將靈魂獻給星宿，你也會活下來。”
可是師尊，活下來的那個，好像更痛苦。
伍逐月說不出口，她只是擡手攥緊了司流華背後的衣服，幾條褶皺亂開在一塵不染的白衣上。
人若是感到痛苦，其實是因為生了太多貪念。因貪而嗔，嗔而怨，無窮無盡。
她已覺得要喘不過氣，開始放任自己的心麻木，偏偏這時司流華又來了，告訴她要好生活著。
“你往後還有很長的人生，可以用來遺忘和放下。許多人，盡管當下覺得無可替代，最終也不過是你生命中極小的一段。”
“所以，從現在開始學會放下吧。”
世間好像不是非黑即白，錯對都太覆雜。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想要的——並不是“一小段”，而是想與師姐們，與陸長清一起，永永遠遠走下去。
半晌，伍逐月才輕輕地說了一聲“好”。分開時，滿臉淚痕與雨水一起，濕漉漉地黏在皮膚上。
司流華伸手為她擦去交錯的濕痕，溫聲道：“我暫且封住了你修為，等你想開，它自然會解。接下來我或許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務必照顧好自己，更小心一些。”
她沒有問伍逐月為何會在這裏。為少年擦幹凈眼淚後，司流華站起身，為伍逐月凈了一身雨水，又交給她一把傘。
少年小時候病重的時光仍歷歷在目，還是撐傘以防萬一更好，淋雨的滋味也不好。
她轉過身，慢慢往山道上走，身影即將消失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伍逐月的聲音。
“師尊！”伍逐月喊道，“您要去做什麽？”
回答的聲音就像淡色的煙霧，模糊在雨幕中。
“去找一個很重要的人。”
-
太徽宗內，白露峰今日迎來稀客。
高大的弓修抱臂靠在門旁，目光落在旁邊的花草上，若有所思。而她目光所指處，不過是一對在打著架的蚱蜢。
不久，風聲比人更早一步到，呼呼地響在耳邊。祖蘭擡頭，笑道：“林師妹。”
林玉纖從劍上跳下來，整了整衣袖，問道：“聽說你尋我有事？”
說完，她又趕緊打開了門，眼中盡是歉意：“今日盈月堂有小試，讓師姐久等了。”不過她其實想不到祖蘭會來的緣由，畢竟兩人關系止步於同門，平日都很少在對方面前晃悠。
她們皆忙得要命，沒什麽空做別的事。何況林玉纖就算閑暇時候，也更喜歡窩在自己的屋裏玩棋畫陣，寫兩幅字，翻翻書。
在屋內坐好後，祖蘭才開口道：“我上一次任務時，發現了一處未有人探索過的秘境。那裏很兇險，似乎有身負荒古血脈的妖獸鎮守，但氣息不凡。所以想問一問你，是否願與我同去？”
“你可以先同我師尊說說。”林玉纖眨了眨眼，“讓她們先去解決一下妖獸，再將其開為一處安全的地方。”
祖蘭搖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灼熱：“不，我們從來都在宗門中，沒有經歷過生死廝殺，始終都缺乏一些真正的銳氣。常人道富貴險中求，我認為若要進步，必須先去親歷生死，感受命懸一線時的滋味。那妖獸如蛇似鳥，遠觀身上紋記圓融，恰似陣紋......也許很適合你。”
聽她這麽說，林玉纖也微微點頭，但還是擺手道：“待我再提升些實力吧，目前還無遠游想法，待在師尊身邊尚有許多可學，哪日學得差不多再說。你不妨邀其她人先去探探？”
“無事，那我就等你準備好。”祖蘭微微一笑，“反正那秘境很隱蔽，又不會長腿跑了。”
但若是被第二個人發現了呢？林玉纖想了想，還是沒問出口，只是說了句“好”。
至少現在，她確實沒有想走的念頭。大概哪一日不得不走，她才會選擇離開吧。
畢竟，這裏就像她真正的家一樣，無血脈相系，卻有更溫暖、更真摯的感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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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永遠本身就是一個短暫的概念呢
（以後配角主場我就額外標註一下啦，防止有不想看的寶寶誤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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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域, 第三域某處正值春日，柳絮漫天。
縫隙裏不過幾天，外界卻又是好長一段時間流逝。荒無人煙的山徑上, 樹影重重，陰森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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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淙淙泉聲，山徑很快走到頭，柳暗花明, 前方湖青的霧中隱隱現出古鎮輪廓, 在少年接近時，水波般緩緩蕩開, 穿過結界的感覺掠過體表。伍逐月將刀抽出，從踏上青灰石磚那刻已提起十二分警惕。四下狀若寂寥，卻是方面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道紅光閃過。伍逐月迅速揮刀，眨眼間那生物在半空中被劈作兩段。
是一條紅白花色的蛇。
伍逐月握緊刀柄, 直言道：“我要見寨主。”
“約好了的。”沈默半晌, 她抿了抿唇, 又補充一句，“我來取蠱。”
幾月前, 她在一次任務中借人搭了線，得以向此地首領送了封信。九域除常見幾類道修，亦有蠱修, 糅合馭獸與藥修，獨創出門路。
這裏就是部分蠱修的聚集地，名卯寨。成一蠱須無數心血，而她所求的更是極費神的種類，因而等了許久，才跋涉過來探一探情況，確定信有到達。
話音落下，伍逐月聽見銀鈴輕響，望過去是一名穿著勞作短衣的青年。她們並不似外界傳的那樣，總著華麗的衣衫或有多邪性，面上也有日曬的痕跡，挽起的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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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給伍逐月一次全身而退的機會。然而對方並不領她意，只將刀尖往地上一劃，旋即指向她眉心，“聽聞卯寨對外的規矩是只允女人入內，而若無邀請，入內者只能離開。可若是我一定要見寨主呢？”
“那就先過我這一關吧。”青年搖了搖頭，手中翻出一支長笛。從她微敞的領口處，一只黑亮的蠍子緩緩爬出，順她指尖落地，隨後變作與人同高的模樣。緊接著又有黑白花紋的蛇嘶嘶吐信爬來，企圖纏繞而上。
笛音裊裊，四周緩緩有其她人從屋中出來，雖眼中帶敵意，但尚未出手。悅耳的音樂傳入伍逐月耳中時卻成魔音貫耳，她蹙緊眉，感到意識晃蕩，耳朵中緩緩有泛腥的血淌出來。
直到握刀在自己手上劃出一道長痕，疼痛勉強才讓伍逐月清醒過來。她步法極快，眨眼間已貼近青年，從容斬下一刀。
血滑過手臂，滴落在地上，被照得閃閃發光。
先發制人的招數很快失去效用。未過多久，毒蟲傷痕累累、難以動彈，青年亦退無可退，值得嘆了一聲，收起了笛子。
伍逐月這才往後兩步，微微鞠躬：“承讓。帶我去見寨主吧，我並無惡意。”
她主動拾起地上趴著的那條銀環蛇，將它搭在自己脖頸間。可憐的小蛇不情願地扭來扭去，想要竄走，卻只能被壓著貼在伍逐月脖子上。
只要一張口，就能咬穿少年最脆弱的地方，將毒液註入。
這是一種表誠意的手段。青年盯了伍逐月半晌，嘆了一聲，“好。”
她已是寨內修為較高的人，卻仍不敵眼前少年。至於寨主，恐怕也難與她勢均力敵。
為了避免麻煩，不如就成立這筆交易，畢竟她看著也不像歹人。
一只小小的蜘蛛又從青年袖中爬出，很快消失在地磚的縫隙間。她對其她人比了個手勢，接著轉過身，帶伍逐月向鎮中那座稍高的小樓走去。
簡樸的民居晃過視線。青年見伍逐月眼中閃過好奇，先打開了話茬：“你是不是想問我們這兒為什麽顯得這麽‘普通’？”
伍逐月頓了頓，老老實實點頭，“像一處普通的村落。我以為至少會有許多金銀。”
“蠱術最初本就是借她物以輔助治療的醫術，而我們也不過是群尋常百姓，因為對此感興趣，漸漸聚居到一起。”青年聳了聳肩，“常人也覺得毒蟲蛇蠍嚇人，但萬物有靈，它們其實也可以是很好的夥伴。蛇很聰明，能記住誰餵過它、誰照料它，生出靈智後，也一樣有感情。”
師尊也這樣講過。
她說，世間偏見太多，總是少數服從多數。輕者無容身之地，重者遭挫骨揚灰，誰勝，誰握筆，誰流芳百世，換之則遺臭萬年，被汙作醜惡的怪物。
又想起師尊。不知她在做什麽？自己來到這裏，其實是為做一件違逆她的事，卻還是在想她過得好不好。
不只是司流華在憂心，伍逐月也同樣掛念著司流華。
“原來如此。”伍逐月點頭，“不嚇人，它們被你養得很漂亮、很健康。”
“謝啦，要是每個人至少講話有你這麽好聽就好了。”青年露齒一笑。
從樓梯走上去，還要小心二層透光處晾著的谷物，好像是專程給鳥吃的。叩三下門，伍逐月便隨青年一同進去。
一位稍年長的女人坐在藤椅上，正在歇息。青年頷首，說過一句“慢聊”後合上門離開了，留兩人待在這間屋裏。墻上有些幹癟的昆蟲的遺骸，幾條蛇臥在鋪著層層碎木屑與草葉的窩裏。節肢摩擦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女人放下手中逗弄著的蜘蛛，平靜道：“寄信那位？”
伍逐月輕輕頷首：“正是，看來她很守約。”
沒有多刁難她，女人擡起眼，道：“你只叫我煉蠱，卻不曾說要什麽蠱。先說，我這裏可沒有什麽下了就能讓人要死要活愛你的東西，那叫失心瘋；然後也沒有能一口藥死人的、去除人情感的、讓人失憶的......”
她好像已經把人間的傳說聽了七七八八，扳著手指頭一根根數。伍逐月笑了笑，低聲說：“我不用這些。情非它物可促成，只由她人向心而生。我想要能讓人短暫失去行動能力的蠱，沈眠或修為被封，一會兒就足夠。”
隨後，伍逐月撫上自己心口。
“但要子母顛倒，是子蠱受用於母蠱，子隨母去，但反之若子蠱消失，母蠱也只會枯萎，而不危急性命。”她緩緩道，“你能做到嗎？”
蠱修之所以能安然生活於此，必有其緣由。而蠱術，部分可略過境界，直掐人最脆弱處施計。
“還有別的要求嗎？”
少年舒了一口氣，從衣內摸出一枚芥子袋，交給女人，“這是謝禮。”
她瞥了一眼木架子上那些千奇百怪的蠱引，有的是蟲，有的是黑布隆冬的一顆丹丸，有的甚至講不出是什麽。
好一會兒，伍逐月才開口：“呃......有沒有樣子可愛一點的？”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那點嫌棄，滿室蛇蟲的動靜，竟然短暫地安寧了一瞬。
隔了兩日，少年揣著那脆弱的蠱引，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了芥子袋。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毛毛細雨。春日總如此，潮濕、溫吞，綿綿縷縷，拉扯不斷。
踏出卯寨時，她忽感心中微動，下意識擡起頭。一道人影轉瞬間壓下，截住她的視線。
“師......”她好像很久沒有喊出這個稱呼，楞楞道，“師尊。”
對易蕭寒叫不出那句師尊，所以一直都以老師稱呼，仿佛這樣，就能稍微不那麽無地自容。眼前人如常戴著那副面具，伍逐月卻看出了一股較記憶中更重的疲憊。
“嗯。”司流華點了點頭，將手搭在了少年肩上。
幾年過去，她的樣子不曾變過，而伍逐月又長了一截，身子也結實許多，像只山裏的小馬駒。伍逐月心裏半是激動，半是慌亂，先前的疏遠一概不見，又變回原來那個只對師尊展顏的孩子，想兩步埋進司流華懷裏，又於下一瞬想到自己已經長大，不再適合這樣做了。
可陸長清也這樣同她母親撒嬌。
終究還是沒邁出步子，少年惴惴不安地低下頭。司流華一言不發，伍逐月不知道她要做什麽。
一股純粹而溫和的暖意突然流入經脈，將郁積在經脈中的紊亂靈力漸漸引導至散開、疏通。伍逐月霎時感到整個人輕快不少，愈發膨脹、將體內金丹汙得發濁的心魔竟然散去了很多。
光重新照了進來。
——她在這段時間裏已經結丹了。心魔成型，卻未阻礙她修煉，反倒叫伍逐月突飛猛進。只是過去打好的一身底子在這日益虛浮松動的修為下，恐怕已經廢了許多。這些異常被她藏得很深，加之一直在避免見到諸位仙尊，仍未被發現。
不過伍逐月其實不太在乎了。她本來就是沒有未來的人......又何必關心能否得道升仙。陸長清看不透，這倒是件好事，無需她牽掛，又同自己掉眼淚。
但緊接著發生的事讓少年瞪大了眼，開始掙紮起來。
然而司流華的手卻鉗得緊緊的，不讓她有絲毫能脫離的機會。一道桎梏緩緩在她體內成型，原本已經快要又一次破境的修為，生生地被壓了下去，再無動靜。
——剩下更殘忍的事，就交給她在那邊的老師做。伍逐月修為不穩固的事一旦被覺察，她們定不會袖手旁觀。
等桎梏完成，司流華才松開手，平靜道：“小五，我只是托你做事，沒有要你把命給我。你本有一副好的根骨，極有可能踏足上界，為何要以此方式自損？”
......是因為您予我的任務，讓我每一刻都深陷痛苦。
伍逐月說不出來。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眸，淚水從面頰上滾落下來。啪嗒、啪嗒。
下一刻，司流華蹲下身，將她輕輕攬住。
熟悉的草藥香又一次包裹了少年。不敢主動討要的擁抱卻由對方來完成了。
輕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已說過，犧牲是必要的。但你是我的徒生，我會護你平安無事，這是我的承諾。即便我自己最終將靈魂獻給星宿，你也會活下來。”
可是師尊，活下來的那個，好像更痛苦。
伍逐月說不出口，她只是擡手攥緊了司流華背後的衣服，幾條褶皺亂開在一塵不染的白衣上。
人若是感到痛苦，其實是因為生了太多貪念。因貪而嗔，嗔而怨，無窮無盡。
她已覺得要喘不過氣，開始放任自己的心麻木，偏偏這時司流華又來了，告訴她要好生活著。
“你往後還有很長的人生，可以用來遺忘和放下。許多人，盡管當下覺得無可替代，最終也不過是你生命中極小的一段。”
“所以，從現在開始學會放下吧。”
世間好像不是非黑即白，錯對都太覆雜。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想要的——並不是“一小段”，而是想與師姐們，與陸長清一起，永永遠遠走下去。
半晌，伍逐月才輕輕地說了一聲“好”。分開時，滿臉淚痕與雨水一起，濕漉漉地黏在皮膚上。
司流華伸手為她擦去交錯的濕痕，溫聲道：“我暫且封住了你修為，等你想開，它自然會解。接下來我或許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務必照顧好自己，更小心一些。”
她沒有問伍逐月為何會在這裏。為少年擦幹凈眼淚後，司流華站起身，為伍逐月凈了一身雨水，又交給她一把傘。
少年小時候病重的時光仍歷歷在目，還是撐傘以防萬一更好，淋雨的滋味也不好。
她轉過身，慢慢往山道上走，身影即將消失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伍逐月的聲音。
“師尊！”伍逐月喊道，“您要去做什麽？”
回答的聲音就像淡色的煙霧，模糊在雨幕中。
“去找一個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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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徽宗內，白露峰今日迎來稀客。
高大的弓修抱臂靠在門旁，目光落在旁邊的花草上，若有所思。而她目光所指處，不過是一對在打著架的蚱蜢。
不久，風聲比人更早一步到，呼呼地響在耳邊。祖蘭擡頭，笑道：“林師妹。”
林玉纖從劍上跳下來，整了整衣袖，問道：“聽說你尋我有事？”
說完，她又趕緊打開了門，眼中盡是歉意：“今日盈月堂有小試，讓師姐久等了。”不過她其實想不到祖蘭會來的緣由，畢竟兩人關系止步於同門，平日都很少在對方面前晃悠。
她們皆忙得要命，沒什麽空做別的事。何況林玉纖就算閑暇時候，也更喜歡窩在自己的屋裏玩棋畫陣，寫兩幅字，翻翻書。
在屋內坐好後，祖蘭才開口道：“我上一次任務時，發現了一處未有人探索過的秘境。那裏很兇險，似乎有身負荒古血脈的妖獸鎮守，但氣息不凡。所以想問一問你，是否願與我同去？”
“你可以先同我師尊說說。”林玉纖眨了眨眼，“讓她們先去解決一下妖獸，再將其開為一處安全的地方。”
祖蘭搖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灼熱：“不，我們從來都在宗門中，沒有經歷過生死廝殺，始終都缺乏一些真正的銳氣。常人道富貴險中求，我認為若要進步，必須先去親歷生死，感受命懸一線時的滋味。那妖獸如蛇似鳥，遠觀身上紋記圓融，恰似陣紋......也許很適合你。”
聽她這麽說，林玉纖也微微點頭，但還是擺手道：“待我再提升些實力吧，目前還無遠游想法，待在師尊身邊尚有許多可學，哪日學得差不多再說。你不妨邀其她人先去探探？”
“無事，那我就等你準備好。”祖蘭微微一笑，“反正那秘境很隱蔽，又不會長腿跑了。”
但若是被第二個人發現了呢？林玉纖想了想，還是沒問出口，只是說了句“好”。
至少現在，她確實沒有想走的念頭。大概哪一日不得不走，她才會選擇離開吧。
畢竟，這裏就像她真正的家一樣，無血脈相系，卻有更溫暖、更真摯的感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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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永遠本身就是一個短暫的概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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