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花開 她說，我也心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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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花開 她說，我也心悅你。
自被訓斥後, 沈離夏不再冒進，亦不再賭氣，同喬硯深定期請教、共同修煉, 終於穩穩地往前邁進著。
某日共處一室，喬硯深眉頭一挑, 含笑要講什麽時，她先搶著說：“我不發脾氣了。我喜歡你，好喜歡你, 不要問啦。大師姐對我怎麽想都好，但最好也喜歡我。”
明晃晃的索要卻勝過含蓄的哀求，反倒更讓人安定。喬硯深不答她，她便蹭過來，偏頭與對方碰一碰鼻尖, 知曉不會被推開, 又抵住額頭蹭了蹭。
“最喜歡你。”少年眼中柔情似水，下一刻卻抿起唇, 好像不太舒服，伸手往自己後背探去。
喬硯深問道：“怎麽了？”
沈離夏皺了皺眉，“背上有點疼。”也非一天兩天了，只是此刻疼得尖銳許多, 讓她猝不及防。
“轉過來讓我看看。”喬硯深挨近了些, 等沈離夏轉過身後手搭上她脊背, 先於肩上捏了捏，“這裏？”
“不是。”沈離夏說, “再下一點。”
於是撫摸往下，她柔軟的掌心覆在兩側肩胛骨上，用力按了按, 指根劍繭的觸感隔著布料清晰傳來，底下暖乎乎的皮膚因此不受控制地起伏，仿若瑟縮。
“……是這。”沈離夏小聲道。
喬硯深仔細按捏幾下，一邊捏一邊問她是不是喜歡趴桌上睡覺、以前坐久會不會站起來活動一下。沈離夏一句句答“不是”，好似被母親念叨，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疼了。”她悶聲說。背上像血液淤積堵塞太久，鼓脹得緊，被喬硯深這樣恰到好處地揉過一番後舒展開了，泛起酥麻。
喬硯深收了手，點點頭，“日後若再疼，我們就去買些膏藥。”
“好難聞。”沈離夏苦了臉，“不可以今後也這樣揉嗎？”
“病都是拖出來的。”喬硯深敲她額頭，“年紀輕輕就腰酸背痛可不好，風濕、發炎，哪一個都夠受。”
興趣使然，她隨母親學過些簡單中醫技巧，倒還真能講得頭頭是道。
都修仙了怎麽可能有這些毛病？沈離夏暗暗想著，但背後這蹊蹺的疼痛又是怎麽回事，她當真不明白。
於弓箭手還是劍修而言，背痛就像畫畫的人害了腱鞘炎一樣，絕對不行。
這日過後，那絲絲縷縷的疼似好了些，像一場落不盡的雨，時小時大。
最初落過一場薄雪後，又是許久不見白，仿佛是薄雪也被忘了。直至十二月下旬，又開始飄起雪花。
此時宗內看似清寂，但徒生們已開始準備過年：在宗內的貼對聯、制臘肉、掛燈籠；沒在宗內的，趕著路回宗，熱熱鬧鬧地帶回大堆東西。
念及尚在閉關，沈離夏與喬硯深商定好二十八日便去找嚴雪涯，過個早年，就不參與同門間的活動了。
她們問到嚴雪涯這段時日會待的地方後，與其她三位仙尊心誠意切地求了一番，喊她們在那天拖一拖嚴雪涯，別讓她太早回來。
“自然可以，正好也叫她分一下心，別沈湎過去。”阮落英點了點頭，其她人亦無異議。
臘月念八日淩晨，四周邃黑如海，兩道人影繞入卯月谷內，找到那方古舊院落，潛入其中。燈火亮起，成為萬籟俱寂的長夜中唯一一束燈光，好似海面上一葉扁舟，在浪中搖曳顛簸。
沈離夏驚於竈臺幹凈如日日都有清潔，喬硯深已明了原因，指尖撫過臺上，幹凈無塵，卻冷了太久，一點火溫都沒殘留。
“你要包餃子？”等拿出面粉、羊肉這些食材後，喬硯深問道。
“包好備用，年夜飯缺不了這個。師姐愛吃什麽？”
“我都可以。”
沈離夏稍加思索，“我知道了，剁椒魚頭？”接著又報出幾個辣菜名字。
“不如煮火鍋吧，鴛鴦鍋。”喬硯深選不定，最後選了最常吃的那種，“也不用你做很多了。”
沈離夏笑道：“沒事，一整晚時間，怎麽都夠，全做了也可以。那麻煩大師姐去掛一下燈籠了，對聯也你來寫吧？”
喬硯深見她興致高昂，也不再推拒，點頭說了句好後便出去了。
對聯兩幅她寫，中間橫批交給師尊好了。本想叫沈離夏也寫，可師妹字還未練好，還是別為難她了。
風雪清寂，天蒙蒙亮時漸小。算一算，母親很少同自己吃團圓飯，總不見人影，或許還是第一次這樣熱鬧，盡管只三人，亦使人滿心期許。
嚴雪涯至清晨才回來。冬日天明得晚，昏暗的天光中尚碎了幾顆星辰，似送她歸家般一閃一閃。看到屋中燈光時，她腳步一頓，恰恰有風在此刻拂過。
叮鈴、叮鈴。
鮮紅劍穗上懸的玉玨與樹枝相碰，發出清脆響聲。嚴雪涯回過神來，猜到是誰在屋中，不由苦笑一聲。
又是她在做夢。
夢該醒了。終不見那故人歸，就不要再抱無望的期許。
濃濃煙火氣飄出，卯月谷中不再靜，風雪也染上暖意。開飯時已到辰時，早晨不宜飲酒，便留到晚上，先以茶代，碰杯間祝詞不斷。飯吃過，嚴雪涯走到書桌前，提筆揮墨，寫下“萬象更新”四字，貼於門上。
鞭炮炸響，喚醒了谷中萬物。
兩人留了這一天來陪師尊，早飯過後還要留到晚飯，黏在屋裏不走了。外側雪稍停，日光正好，沈離夏勤快地切好橙子擺盤，旁邊放一小團細鹽。
橙蘸新雪，好似希望破殼，朝陽自雪中冉冉升起，掃去萬般陳舊。
來日方長。
鮮甜汁水正除去膩味，火炭燃燒的味道也是溫馨的。沈離夏拿火鉗擺弄了下，隨後將幾顆橘子、土豆煨進去。喬硯深未見過這種吃法，不由問道：“橘子是能燙的？”
沈離夏肯定點頭，“好吃的，會有點焦香。”
圍坐在火炭邊，有一搭沒一搭講著話，嚴雪涯忽然說要教她們唱歌。女人嗓音沈穩，中氣極足，於樂曲而言，其它樂音如血肉外皮，她的聲音則是骨架，有力撐起旋律。
茫茫風雪中，也只有這樣的聲音能穿透雪原，能表達炙熱情意。
可她教的卻不是那些豪放的高歌，反倒是一首極柔軟的曲子，是油布搭的帳篷間壓於明亮火光下的軟語，是夜間熄火後餘燼恰到好處的溫暖與柔膩。
沈離夏很快學會了。
她音律上資質更勝修行，在嚴雪涯唱完一遍後便有模有樣地哼起來：“如雌鷹拍打翅膀，如浪花拍擊河岸......”
兩人便這樣一句接一句和起來。喬硯深坐在旁邊，剝著熱乎乎的烤橘子，含笑聽著。她有些拘謹，不願開口，嚴雪涯便也不強求。就像她教舞劍給喬硯深，如今這首歌，則教給沈離夏。
不知是誰說漏了嘴，下午時唐懷柔與其她幾位師妹也來拜訪，要走了好幾個烤橘子。陸長清念叨著師姐們好小氣，自個偷偷把早年過了，不喜歡她們了。喬硯深揉了把她發頂，笑著說下次一定一起過。
“一言為定，不然我就再也不同師姐們講話了。”陸長清說。
這很嚴重了。
喬硯深頷首，認真道：“一言為定。”
至入夜，酒盞倒滿，暖酒飄出陣陣香氣。
一杯接一杯飲下，三人中間有個酒量一般，先開始昏沈。嚴雪涯又與喬硯深喝了幾盞，見沈離夏已講不出話，就放下了酒杯，說：“你們回去吧。”
喬硯深也有幾分上頭，耳根已經紅透。她輕輕放了酒盞，點點頭，將沈離夏扶起。
走至門扉處時，身後傳來女人柔和的聲音：
“多謝你們，今年不冷清了，過得很高興。”
喬硯深腳步頓了頓，唇角微揚，回應道：“往後，我們也會與師尊一起過年的。”
-
雪又落下了。
喬硯深最終還是把沈離夏帶回到小院中。她也有些醉了，清寒的風掃不去酒意，反倒暖了身子，燒得愈發烈起來。
而且，她也每天都在收拾沈離夏先前睡的那間臥室。每一天都潔凈如新，為誰而留一眼便知。
奈何那人不領情，不曾看過，也不曾知喬硯深也想她。
少年睡下後，喬硯深還無睡意，走到院落中，又情不自禁看向那棵花樹。光禿禿的枝椏不到春季，過了月餘也不會開花。
是她埋下這個因、許下這個承諾，也是她如今總是看，仿佛是覺得在她視線下，這棵樹就能受沈甸甸的希望澆灌，比同類更早開出花來。
畢竟母親就這樣期待她。幼時還不喊單字而喊媽咪的年紀，她就學會了一個人繞過城市林立的樓棟，精準找到家的位置。一切記憶，好壞都取決於女人心血來潮，但她亦品到其中溫暖，終其一生都在理解、體會母親隱晦而溫柔的愛。
這份愛太婉轉了，她也跟著學會了類似的方式，拘謹地衡量，節制於表達，千回百轉繞來繞去，寧可說“你開心最好”也不講“我想你快樂”。
四周一切都模糊了。她只能看見眼前樹，更遠的微光是綻開的花，再遠一點就剩漆黑。遠方上空，亦有人過早年，放了煙花。
水月霧花的世界，不定數太多，太廣闊，若不看清，或許反倒不用面對。
她輕輕地呼吸，積雪閃爍冷光，呼吸間白氣氤氳。人醉仿佛觸動某根弦，連著忘卻的許多都成音符彈出。喬硯深又想起大約是十幾歲時，母親帶她算命，阿姨沈吟半天，最終說：
“一生無憂，唯獨不可動情。‘情’之一字，於她而言是大兇。”
母親那時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微妙，好似早已預料到結果，深深看她一眼，第一次流露出脆弱，將她抱在懷中。
最初她以為母親是在悲傷自己一生中都無法去與任何其她人建立親密聯系，但現在想來，卻像在悲傷她會重蹈覆轍。可母親怎麽知道她前世是洛泱，又怎麽知道洛泱是死於動情，而非其它緣由？
偏偏確實動了情。與沈離夏相遇那刻，仿佛埋下已久的線開始收緊，來到異世、遭遇諸多事端、憶起前塵，環環相扣。明知是陷阱，卻還一步步踏入，只為與她相擁。
怪少年那雙眼睛總含著淚，怪她一聲聲喊自己大師姐，怪她不加遮掩的愛，怪她每次說“明天見”後如願以償時流露出的喜悅。
說到底她也剝離不了自己。喬硯深心想，原來還有人可以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喜歡，無需躊躇，無需思慮，喜歡便是喜歡，要聽多少句，她都願意講給她聽。
九分水一分木，只有她知這是洛泱未在洛川裏忘記的情，是她此生的根，不再僅有水，因一句“棲木以此為幸”的諾言，靈根自此也烙上未完的情的印記。
情如無聲落雨，回過神來早已漲滿秋池，風過去時，蕩起萬千壯闊漣漪。
洛泱忘不了，她亦放不下。
淡綠似一縷駁雜，只有她知道——
只有她知道並非駁雜。
似僅為告訴喬硯深她生來便是為去圓滿、去成為自己，隨後去愛。命中註定。愛刻骨銘心，洗不掉、忘不了，經洛川一趟，短暫分離反倒淬出更深柔情，執念成劍，不再屈於道道阻礙，要斬、刺、揮、砍，全都摧毀，只為道出一份彼此都知的心。
她越靠近自己的心，就越意識到沈離夏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可或缺。
一旦錯開，她就再也不能得以成為自己。
生相依，死相隨。
先前那兩人離開前講的話猶在耳畔：這一世，圓滿了嗎？
隨便了，天道不能攔，其它更不能。她要去親手織就一個結局，圓滿的結局。
周遭僅餘雪落之音，太寂寥。墨發覆雪，睫毛亦濕潤了。喬硯深擡手，指尖撫上樹幹，淡綠光澤流淌而入。
芽變新蕊，新蕊舒展，一朵桃花綴在枝頭，緩緩綻開。
第二朵、第三朵。
花開的微響接連不斷，在她心裏也落了一場雪。
-
桃花的香並不烈，不比它的果實，掰開一顆，滿室甜香。
可今夜卻恰恰好飄入夢中，溫柔無聲，若即若離，喚醒了少年。沈離夏張開眼，周遭還是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清亮似水。
她下了床，一面揉著太陽穴，一面往外走。酒意尚存，連帶著皮膚仍在微微發燙。
幽香陣陣飄來，沈離夏不知為何能確認這就是桃花。她甚至沒怎麽聞過。
可無論怎樣，臘月深冬，怎會有桃花綻放。
莫不是還在夢裏？
那她到底喝了多少，是想師姐想得魔怔，夢裏也盼著桃花開？
清風拂面，沈離夏踏出門扉那刻，忽的瞧見院中已站了一個人。那人白衣與雪融為一色，墨發同水藍發帶一同隨風飄開，似靜止的畫一般美，美到動人心魄。
她怔怔地看了半晌，才喚道：“大師姐？”
下一刻，畫中人為她而動，細雪自肩上簌簌飄落，沈靜的眼眸望來，於雪光掩映下亮起一抹湛藍。
寂寥不覆存在，所有景色，一並鮮活起來。
喬硯深的面頰微紅，像是醉了，又像是被霜雪凍的。
沈離夏趕忙上前，想為對方暖一暖，讓她進屋，卻被她的聲音止住了：
“師妹，花開了。”
深冬怎麽會有桃花開呢？沈離夏視線上移，卻看見此生中最奇異、最明媚、最難忘的一幕——
花枝之間，綴滿了柔軟的桃花。
一叢一叢，開得熱烈至極。花瓣粉中泛白，輕輕搖曳著。
雪落在花蕊上，卻被流連的淡綠柔光煥發的暖意融化，成為一汪水，積於其間。
喬硯深的雙眼近在咫尺，她原本平靜的胸腔霎時被激烈的心跳聲占滿了。好吵，真的好吵，幾近喘不過氣，哭都忘卻，只怔怔地與她視線交匯，讀出裏側柔情脈脈。
喬硯深濕潤的睫毛微顫，輕聲道：“所以，我該給你答覆了——”
定下規則的是她，破壞規則的也是她。大師姐永遠這樣狡猾。
“我也心悅你。”
話音落下，喬硯深傾身往前一步，雙手捧住少年臉頰。
沈離夏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兩人落於雪上的身影交疊。
唇間溫暖，呼吸纏絡。
她從喬硯深那裏，嘗到了細雪融化的味道。
-----------------------
作者有話說：最近回家寫文狀態不是很好，總是特別吵，被迫調很大音量聽音樂。這一章我想了很久，前面鋪墊尤其是最近幾章特別特別多，終於寫到了。
放假前我就一直在想，五一一定要讓她們在一起。雖然還有小夏反應沒寫，但目標已經達成一半。
追更的寶記得參加抽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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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共處一室，喬硯深眉頭一挑, 含笑要講什麽時，她先搶著說：“我不發脾氣了。我喜歡你，好喜歡你, 不要問啦。大師姐對我怎麽想都好，但最好也喜歡我。”
明晃晃的索要卻勝過含蓄的哀求，反倒更讓人安定。喬硯深不答她，她便蹭過來，偏頭與對方碰一碰鼻尖, 知曉不會被推開, 又抵住額頭蹭了蹭。
“最喜歡你。”少年眼中柔情似水，下一刻卻抿起唇, 好像不太舒服，伸手往自己後背探去。
喬硯深問道：“怎麽了？”
沈離夏皺了皺眉，“背上有點疼。”也非一天兩天了，只是此刻疼得尖銳許多, 讓她猝不及防。
“轉過來讓我看看。”喬硯深挨近了些, 等沈離夏轉過身後手搭上她脊背, 先於肩上捏了捏，“這裏？”
“不是。”沈離夏說, “再下一點。”
於是撫摸往下，她柔軟的掌心覆在兩側肩胛骨上，用力按了按, 指根劍繭的觸感隔著布料清晰傳來，底下暖乎乎的皮膚因此不受控制地起伏，仿若瑟縮。
“……是這。”沈離夏小聲道。
喬硯深仔細按捏幾下，一邊捏一邊問她是不是喜歡趴桌上睡覺、以前坐久會不會站起來活動一下。沈離夏一句句答“不是”，好似被母親念叨，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疼了。”她悶聲說。背上像血液淤積堵塞太久，鼓脹得緊，被喬硯深這樣恰到好處地揉過一番後舒展開了，泛起酥麻。
喬硯深收了手，點點頭，“日後若再疼，我們就去買些膏藥。”
“好難聞。”沈離夏苦了臉，“不可以今後也這樣揉嗎？”
“病都是拖出來的。”喬硯深敲她額頭，“年紀輕輕就腰酸背痛可不好，風濕、發炎，哪一個都夠受。”
興趣使然，她隨母親學過些簡單中醫技巧，倒還真能講得頭頭是道。
都修仙了怎麽可能有這些毛病？沈離夏暗暗想著，但背後這蹊蹺的疼痛又是怎麽回事，她當真不明白。
於弓箭手還是劍修而言，背痛就像畫畫的人害了腱鞘炎一樣，絕對不行。
這日過後，那絲絲縷縷的疼似好了些，像一場落不盡的雨，時小時大。
最初落過一場薄雪後，又是許久不見白，仿佛是薄雪也被忘了。直至十二月下旬，又開始飄起雪花。
此時宗內看似清寂，但徒生們已開始準備過年：在宗內的貼對聯、制臘肉、掛燈籠；沒在宗內的，趕著路回宗，熱熱鬧鬧地帶回大堆東西。
念及尚在閉關，沈離夏與喬硯深商定好二十八日便去找嚴雪涯，過個早年，就不參與同門間的活動了。
她們問到嚴雪涯這段時日會待的地方後，與其她三位仙尊心誠意切地求了一番，喊她們在那天拖一拖嚴雪涯，別讓她太早回來。
“自然可以，正好也叫她分一下心，別沈湎過去。”阮落英點了點頭，其她人亦無異議。
臘月念八日淩晨，四周邃黑如海，兩道人影繞入卯月谷內，找到那方古舊院落，潛入其中。燈火亮起，成為萬籟俱寂的長夜中唯一一束燈光，好似海面上一葉扁舟，在浪中搖曳顛簸。
沈離夏驚於竈臺幹凈如日日都有清潔，喬硯深已明了原因，指尖撫過臺上，幹凈無塵，卻冷了太久，一點火溫都沒殘留。
“你要包餃子？”等拿出面粉、羊肉這些食材後，喬硯深問道。
“包好備用，年夜飯缺不了這個。師姐愛吃什麽？”
“我都可以。”
沈離夏稍加思索，“我知道了，剁椒魚頭？”接著又報出幾個辣菜名字。
“不如煮火鍋吧，鴛鴦鍋。”喬硯深選不定，最後選了最常吃的那種，“也不用你做很多了。”
沈離夏笑道：“沒事，一整晚時間，怎麽都夠，全做了也可以。那麻煩大師姐去掛一下燈籠了，對聯也你來寫吧？”
喬硯深見她興致高昂，也不再推拒，點頭說了句好後便出去了。
對聯兩幅她寫，中間橫批交給師尊好了。本想叫沈離夏也寫，可師妹字還未練好，還是別為難她了。
風雪清寂，天蒙蒙亮時漸小。算一算，母親很少同自己吃團圓飯，總不見人影，或許還是第一次這樣熱鬧，盡管只三人，亦使人滿心期許。
嚴雪涯至清晨才回來。冬日天明得晚，昏暗的天光中尚碎了幾顆星辰，似送她歸家般一閃一閃。看到屋中燈光時，她腳步一頓，恰恰有風在此刻拂過。
叮鈴、叮鈴。
鮮紅劍穗上懸的玉玨與樹枝相碰，發出清脆響聲。嚴雪涯回過神來，猜到是誰在屋中，不由苦笑一聲。
又是她在做夢。
夢該醒了。終不見那故人歸，就不要再抱無望的期許。
濃濃煙火氣飄出，卯月谷中不再靜，風雪也染上暖意。開飯時已到辰時，早晨不宜飲酒，便留到晚上，先以茶代，碰杯間祝詞不斷。飯吃過，嚴雪涯走到書桌前，提筆揮墨，寫下“萬象更新”四字，貼於門上。
鞭炮炸響，喚醒了谷中萬物。
兩人留了這一天來陪師尊，早飯過後還要留到晚飯，黏在屋裏不走了。外側雪稍停，日光正好，沈離夏勤快地切好橙子擺盤，旁邊放一小團細鹽。
橙蘸新雪，好似希望破殼，朝陽自雪中冉冉升起，掃去萬般陳舊。
來日方長。
鮮甜汁水正除去膩味，火炭燃燒的味道也是溫馨的。沈離夏拿火鉗擺弄了下，隨後將幾顆橘子、土豆煨進去。喬硯深未見過這種吃法，不由問道：“橘子是能燙的？”
沈離夏肯定點頭，“好吃的，會有點焦香。”
圍坐在火炭邊，有一搭沒一搭講著話，嚴雪涯忽然說要教她們唱歌。女人嗓音沈穩，中氣極足，於樂曲而言，其它樂音如血肉外皮，她的聲音則是骨架，有力撐起旋律。
茫茫風雪中，也只有這樣的聲音能穿透雪原，能表達炙熱情意。
可她教的卻不是那些豪放的高歌，反倒是一首極柔軟的曲子，是油布搭的帳篷間壓於明亮火光下的軟語，是夜間熄火後餘燼恰到好處的溫暖與柔膩。
沈離夏很快學會了。
她音律上資質更勝修行，在嚴雪涯唱完一遍後便有模有樣地哼起來：“如雌鷹拍打翅膀，如浪花拍擊河岸......”
兩人便這樣一句接一句和起來。喬硯深坐在旁邊，剝著熱乎乎的烤橘子，含笑聽著。她有些拘謹，不願開口，嚴雪涯便也不強求。就像她教舞劍給喬硯深，如今這首歌，則教給沈離夏。
不知是誰說漏了嘴，下午時唐懷柔與其她幾位師妹也來拜訪，要走了好幾個烤橘子。陸長清念叨著師姐們好小氣，自個偷偷把早年過了，不喜歡她們了。喬硯深揉了把她發頂，笑著說下次一定一起過。
“一言為定，不然我就再也不同師姐們講話了。”陸長清說。
這很嚴重了。
喬硯深頷首，認真道：“一言為定。”
至入夜，酒盞倒滿，暖酒飄出陣陣香氣。
一杯接一杯飲下，三人中間有個酒量一般，先開始昏沈。嚴雪涯又與喬硯深喝了幾盞，見沈離夏已講不出話，就放下了酒杯，說：“你們回去吧。”
喬硯深也有幾分上頭，耳根已經紅透。她輕輕放了酒盞，點點頭，將沈離夏扶起。
走至門扉處時，身後傳來女人柔和的聲音：
“多謝你們，今年不冷清了，過得很高興。”
喬硯深腳步頓了頓，唇角微揚，回應道：“往後，我們也會與師尊一起過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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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落下了。
喬硯深最終還是把沈離夏帶回到小院中。她也有些醉了，清寒的風掃不去酒意，反倒暖了身子，燒得愈發烈起來。
而且，她也每天都在收拾沈離夏先前睡的那間臥室。每一天都潔凈如新，為誰而留一眼便知。
奈何那人不領情，不曾看過，也不曾知喬硯深也想她。
少年睡下後，喬硯深還無睡意，走到院落中，又情不自禁看向那棵花樹。光禿禿的枝椏不到春季，過了月餘也不會開花。
是她埋下這個因、許下這個承諾，也是她如今總是看，仿佛是覺得在她視線下，這棵樹就能受沈甸甸的希望澆灌，比同類更早開出花來。
畢竟母親就這樣期待她。幼時還不喊單字而喊媽咪的年紀，她就學會了一個人繞過城市林立的樓棟，精準找到家的位置。一切記憶，好壞都取決於女人心血來潮，但她亦品到其中溫暖，終其一生都在理解、體會母親隱晦而溫柔的愛。
這份愛太婉轉了，她也跟著學會了類似的方式，拘謹地衡量，節制於表達，千回百轉繞來繞去，寧可說“你開心最好”也不講“我想你快樂”。
四周一切都模糊了。她只能看見眼前樹，更遠的微光是綻開的花，再遠一點就剩漆黑。遠方上空，亦有人過早年，放了煙花。
水月霧花的世界，不定數太多，太廣闊，若不看清，或許反倒不用面對。
她輕輕地呼吸，積雪閃爍冷光，呼吸間白氣氤氳。人醉仿佛觸動某根弦，連著忘卻的許多都成音符彈出。喬硯深又想起大約是十幾歲時，母親帶她算命，阿姨沈吟半天，最終說：
“一生無憂，唯獨不可動情。‘情’之一字，於她而言是大兇。”
母親那時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微妙，好似早已預料到結果，深深看她一眼，第一次流露出脆弱，將她抱在懷中。
最初她以為母親是在悲傷自己一生中都無法去與任何其她人建立親密聯系，但現在想來，卻像在悲傷她會重蹈覆轍。可母親怎麽知道她前世是洛泱，又怎麽知道洛泱是死於動情，而非其它緣由？
偏偏確實動了情。與沈離夏相遇那刻，仿佛埋下已久的線開始收緊，來到異世、遭遇諸多事端、憶起前塵，環環相扣。明知是陷阱，卻還一步步踏入，只為與她相擁。
怪少年那雙眼睛總含著淚，怪她一聲聲喊自己大師姐，怪她不加遮掩的愛，怪她每次說“明天見”後如願以償時流露出的喜悅。
說到底她也剝離不了自己。喬硯深心想，原來還有人可以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喜歡，無需躊躇，無需思慮，喜歡便是喜歡，要聽多少句，她都願意講給她聽。
九分水一分木，只有她知這是洛泱未在洛川裏忘記的情，是她此生的根，不再僅有水，因一句“棲木以此為幸”的諾言，靈根自此也烙上未完的情的印記。
情如無聲落雨，回過神來早已漲滿秋池，風過去時，蕩起萬千壯闊漣漪。
洛泱忘不了，她亦放不下。
淡綠似一縷駁雜，只有她知道——
只有她知道並非駁雜。
似僅為告訴喬硯深她生來便是為去圓滿、去成為自己，隨後去愛。命中註定。愛刻骨銘心，洗不掉、忘不了，經洛川一趟，短暫分離反倒淬出更深柔情，執念成劍，不再屈於道道阻礙，要斬、刺、揮、砍，全都摧毀，只為道出一份彼此都知的心。
她越靠近自己的心，就越意識到沈離夏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可或缺。
一旦錯開，她就再也不能得以成為自己。
生相依，死相隨。
先前那兩人離開前講的話猶在耳畔：這一世，圓滿了嗎？
隨便了，天道不能攔，其它更不能。她要去親手織就一個結局，圓滿的結局。
周遭僅餘雪落之音，太寂寥。墨發覆雪，睫毛亦濕潤了。喬硯深擡手，指尖撫上樹幹，淡綠光澤流淌而入。
芽變新蕊，新蕊舒展，一朵桃花綴在枝頭，緩緩綻開。
第二朵、第三朵。
花開的微響接連不斷，在她心裏也落了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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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的香並不烈，不比它的果實，掰開一顆，滿室甜香。
可今夜卻恰恰好飄入夢中，溫柔無聲，若即若離，喚醒了少年。沈離夏張開眼，周遭還是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清亮似水。
她下了床，一面揉著太陽穴，一面往外走。酒意尚存，連帶著皮膚仍在微微發燙。
幽香陣陣飄來，沈離夏不知為何能確認這就是桃花。她甚至沒怎麽聞過。
可無論怎樣，臘月深冬，怎會有桃花綻放。
莫不是還在夢裏？
那她到底喝了多少，是想師姐想得魔怔，夢裏也盼著桃花開？
清風拂面，沈離夏踏出門扉那刻，忽的瞧見院中已站了一個人。那人白衣與雪融為一色，墨發同水藍發帶一同隨風飄開，似靜止的畫一般美，美到動人心魄。
她怔怔地看了半晌，才喚道：“大師姐？”
下一刻，畫中人為她而動，細雪自肩上簌簌飄落，沈靜的眼眸望來，於雪光掩映下亮起一抹湛藍。
寂寥不覆存在，所有景色，一並鮮活起來。
喬硯深的面頰微紅，像是醉了，又像是被霜雪凍的。
沈離夏趕忙上前，想為對方暖一暖，讓她進屋，卻被她的聲音止住了：
“師妹，花開了。”
深冬怎麽會有桃花開呢？沈離夏視線上移，卻看見此生中最奇異、最明媚、最難忘的一幕——
花枝之間，綴滿了柔軟的桃花。
一叢一叢，開得熱烈至極。花瓣粉中泛白，輕輕搖曳著。
雪落在花蕊上，卻被流連的淡綠柔光煥發的暖意融化，成為一汪水，積於其間。
喬硯深的雙眼近在咫尺，她原本平靜的胸腔霎時被激烈的心跳聲占滿了。好吵，真的好吵，幾近喘不過氣，哭都忘卻，只怔怔地與她視線交匯，讀出裏側柔情脈脈。
喬硯深濕潤的睫毛微顫，輕聲道：“所以，我該給你答覆了——”
定下規則的是她，破壞規則的也是她。大師姐永遠這樣狡猾。
“我也心悅你。”
話音落下，喬硯深傾身往前一步，雙手捧住少年臉頰。
沈離夏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兩人落於雪上的身影交疊。
唇間溫暖，呼吸纏絡。
她從喬硯深那裏，嘗到了細雪融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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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回家寫文狀態不是很好，總是特別吵，被迫調很大音量聽音樂。這一章我想了很久，前面鋪墊尤其是最近幾章特別特別多，終於寫到了。
放假前我就一直在想，五一一定要讓她們在一起。雖然還有小夏反應沒寫，但目標已經達成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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