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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老師。 “你就是小孩。所以,多信你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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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老師。 “你就是小孩。所以,多信你師……

閉關過後, 時間飛速流逝。三人各有各的忙,席夢思翻譯著司常羲從各地收集來的迦蘭文書,喬硯深與沈離夏各自閉關, 偶爾去霜刃峰受嚴雪涯親自指導。

她們的關系並未因此淡起來。偶爾席夢思抽出空來,也會悠哉悠哉地上集鎮晃一圈, 打包點心回來,於兩人門前各放一份。過幾日,她睜開眼時, 也能在窗臺上看見一束沾著寒秋露水的花枝,或一張畫著愁眉苦臉小人的紙。

有時是兩個澄黃的柿子,入冬後則變成了青柑。

送的禮物都這樣有意思。

冬天來得很快,前一刻是入冬,眨眼間已快落雪。

一日早晨, 席夢思親自上山采雪煮好涼茶欲飲, 消消近幾日勞累郁積的火氣,不想有人比她更需消火, 大清早提劍闖到隔壁,聲音惱火若虎嘯,震飛枝頭三只鳥。

“沈離夏!”

她手握帶鞘長劍,這邊沒尋到人, 眨眼間便出現在席夢思眼前。

席夢思見來人白發與霜雪同色, 長衣亦素凈得耀目, 惟身下褲裝長靴一反仙尊身份,倒像是立即要跨上馬背。化神真君, 發起怒來不同尋常,只是站著氣勢便排山倒海。

她賠笑道:“仙君,不妨飲壺茶, 下下火?金銀菊花夏枯草,清火明目上上佳呀。”說著,兩手一捧,茶遞到仙尊眼前。

嚴雪涯沈默片刻,還是接了這杯茶,一飲而盡,旋即將茶杯穩穩敲在桌面上,沈聲問:“我那逆徒到哪去了?”

“她做什麽啦?”席夢思忙著又給她添一杯,卻被拒了,“大早上不見人,要沒睡在屋中,許是往竹林去了。”

忍冬花清苦的味中泛起回甘,嚴雪涯被她這麽一問,額角青筋又暴起,隱約更慍怒幾分:“修煉走火入魔,燒了我藏書閣。”

席夢思感到她對沈離夏的印象又刷新了。

嚴雪涯說她已找過竹林,除非她崛地三尺把自己活埋,否則絕不會漏。

她人在氣頭,講話亦聽得人心驚肉跳:“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席夢思忽想起她們游山玩水時不知是誰講的渾話:“我們三人死了都得埋一塊。”頓覺頸上發涼,哈哈一笑,心道那還是別死這麽早。

“您去喬硯深那邊找找呢。”她說。

這句點醒嚴雪涯,她又將劍握緊,騰地起身。席夢思一句“慢走不送”講完,嚴雪涯忽然瞥了眼那壺涼茶,道:“茶不錯。”就是苦了些,多喝幾天連白水都會變甜。

她手中掐訣,眨眼間身影便消失了。

-

來此世後,衣物基本都放儲物袋,無需親手拿出,心念一動再掐訣便可換上。

喬硯深未曾想過她還能用上衣櫃,且不是放衣服,而是放人。

最後一張隱氣符被貼於內側櫃門,於靈力光輝中徹底將這個櫃子化作此世最嚴密、最隱蔽的空間,仿佛如此便可逃過化神真君找尋。

沈離夏與她緊巴巴挨在一起,木頭陰涼的氣味縈繞於兩人之間。氣息交纏,喬硯深偏開視線,不去看她揉著自己方才撞到的額角的模樣,擡手遮住了臉。

她們就這樣在衣櫃裏沈默地縮著。沈離夏驚魂未定,尚在喘氣,金黃眼珠轉來轉去,活像闖了禍的小貓——確實是闖了禍。

喬硯深又看回她,問道:“你做什麽了?”

沈離夏扒拉在邊沿,此刻不忘與喬硯深保持距離,力求留一分體面,然而雙膝相抵、呼吸灑落間已感受到對方溫度,又聽她嗓音中帶一分無奈,不禁紅了紅臉。

“對不起,”她先道歉了,“我……修煉又出問題,還不小心燒了師尊寫的信。”

本想含混糊弄,可她在喬硯深面前扯不了謊。

“什麽問題?”喬硯深忽的笑了——被氣的。

最開始是她信誓旦旦要搬出去住,走時還一副欲落淚不落的模樣惹人心生憐愛,犟著脾氣一月多不講話,切磋時也只為出神道歉。

現在一出問題就往她這躲,是覺得她聽了不會生氣?講過好多句愛惜自己,消停不過幾月,又變耳旁風了。

沈離夏與她挨太近,想移開視線都難,註視著眼前這雙深藍眼瞳,囁嚅道:“同神火較勁,要它多給我些修為,沒想到壓不住。”

“那你出去吧,”喬硯深輕聲道,“同師尊道歉,別讓她到處找你了。犯了錯不認,小孩間都不興這樣。”

“我怕她見了我更生氣,想等她消火。”沈離夏小聲說。

“隱氣符擋不了她神識,發現你是遲早的事,”喬硯深拍拍少年膝蓋,“你要她裝沒找著你然後回去麽?”

“也是……”沈離夏垂頭喪氣,“好啦,我去。”

話音落下,又磨蹭一會兒,沈離夏慢吞吞撕著符紙。

她一邊做,一邊同喬硯深說著話,問她最近在做什麽、有沒有吃青柑,青柑的味道酸不酸……

喬硯深答到一半,瞧她動作極慢,道:“再慢點師尊就找來了,後悔了嗎?”

沈離夏手一頓,撕得快了些。很快符紙清空,衣櫃也能打開了,她才小聲道:

“我想同師姐多說會兒話。”

“我也生著氣呢,”喬硯深道,“去吧,待會記得提一袋青柑回來,好好挑,不要酸得發苦的。”

沈離夏點點頭,把衣櫃打開,跟喬硯深依次走出來。她還沒理發皺的衣領,就被一只手提住後頸,轉瞬間消失在屋中。喬硯深親眼看她如被扼住命運的後頸,神情還恍了一瞬,不禁笑了一聲,旋即又心憂起來。

為什麽又開始急了?分明先前還不趕著提升修為,盡管是有目標,可司常羲亦未講何時出發,自然基礎越紮實越好。

她一急就容易出事。喬硯深揉了揉眉心,進了內室,盤膝坐在蒲團上,目光瞄向屋外桃樹。

已有兩人多高,枝條全然舒展,欣欣向榮,只等開花一刻。

來年,會不會有些久了?

她撚起一縷發,在指尖繞兩圈,最後心中想道:是太久了。

另一側,竹林中寂寥無聲,唯有少年聲音含著歉疚,斷斷續續講著對不住這類話。

嚴雪涯不想聽這麽多廢話,劍當教鞭使,一下抽在少年肩上,冷聲問:“知錯了?第一次走火入魔我只罰你抄書,一百遍清心訣你還分了兩次抄,最後一句都沒進耳。你倒說說,這次是為什麽?”

她拿的只是把鐵劍,而非霜天,否則這會抽下去,恐怕就得斷兩根骨頭。少年吃痛地咬唇,忍住不哼出聲,答道:“想變強些,想要修為快點上去,想同師姐並肩。”

她答得真誠,尤其最後一句話,講時眼中倔強盡顯。

嚴雪涯眉頭擰得緊到快斷掉,沈聲呵斥道:“想變強,卻急於求成、幾近自毀經脈;想修為提升,卻不一步步感悟,而企圖拿她人現成的,你這同魔修有何區別?神火宿主是你,可還沒認你——這種東西,傲骨錚錚,憑你能打折麽?”

她又一劍抽到沈離夏另一邊肩膀上。

“想同你大師姐並肩?她一步一個腳印過來,從不投機取巧,你哪怕有她一半責任心,今日也不會在這兒。可你在做的事是什麽,與你的目標,有一點能對上嗎?”

沈離夏低下頭,等她一通話講完才小心翼翼道:“對不起。”

她沒什麽更多的要說了。最初冒險時的一腔熱血已經冷下來,再回憶起神火失控的過程,後知後覺地感到了恐懼。嚴雪涯罵得不錯,她確實無責任心,在這塊比不過喬硯深半分。

“我只是好怕我落後,又怕身邊人出事時毫無防備……”沈離夏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我就像個小孩——”

“你就是個小孩。”嚴雪涯冷聲打斷她。

沈離夏怔了怔,又低下頭去,準備好挨新的罵。

哪知嚴雪涯收了劍,“你以為我感覺不到?哪怕摸骨,亦能覺察你與你師姐如今都不過是活了二十幾年。宗門上下,半數人年歲都有你們十倍長,何況我。在我面前,你們這群徒生永遠都是小孩。”

她聲音中終於有了分柔和,像霜雪融化,水澤輕柔淌落。

“你有好品質,說一不二,待人真誠,也能為所行之事負責。最初拜師時你說要除掉幾人,我尚怕你戾氣太重,但後來發現你心神堅定,並未殺心成性。可你為何總不把自己放心上?我與你師姐、同門徒生、你旁邊住著那位,都掛念你,你卻反反覆覆以身試險,還惜不惜命了?你若死了,又哪來修為,哪再有機會和誰並肩?——你現在已經做得夠好了,這個年紀結丹,古今皆無幾人能及。”

嚴雪涯按了按眉心,嘆了一聲,最後道:“所以莫要再心急,不用什麽大任都攬自己身上,天塌了也得先我們這群人頂著,小孩就安安心心先被保護著,別死了就行。好歹多信任你師尊一點——”

她話音沒落,已感腰上一陣暖意砸來,少年抱著她的腰,眼淚漣漣,哭聲斷了話語,半天講不利索,先嚎了出來:

“哇啊啊啊啊啊師尊……”

“我…相信師尊的,我今後不會再……嘗試、我會好好活著……”

嚴雪涯手覆上她發頂,不知怎的回憶起喬硯深先前忍住眼淚的模樣,又暗暗嘆了口氣。

沈離夏這一點也好。

愛憎分明,喜是喜,悲是悲,不騙、不藏,誠實得如面幹凈的鏡子,她人對她好,她便記得刻骨銘心;牠人作惡,她亦百倍報覆。不虛偽,不自憐,不含混。

哭了半天,整個竹林都當聽眾,簌簌落葉。嚴雪涯嫌她像花臉貓,又未帶手帕,只能擡袖為她揩淚。

沈離夏哭得眼圈發腫,松開後還在抽噎,忽想起一事,又緊張地問道:“師尊的信……”

嚴雪涯及時阻斷她那句對不起:“無事,不過是閑暇時隨手寫的,本就……不打算送出。”

她見沈離夏平覆下來,也已明白錯誤,便打算離開了。

臨走前又叮囑一句:“別再心急,實在心浮氣躁就去你鄰居那喝點涼茶,降降火。”

沈離夏點頭如搗蒜,恭恭敬敬地同師尊鞠了躬道謝,目送她離去了。接下來還需買青柑,少年心情緩了,不顧眼上熱辣的酸澀刺痛,哼著歌往集鎮走。

只不過對信,她仍覺虧欠。因回過神時還能看見一角殘渣,正是信開頭位置,三字姓名寫得力透紙背,如思念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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