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伍陸（二） 我喜歡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0章 番外·伍陸（二） 我喜歡你。……
定了要出走, 然而令牌被收，跨不出結界半步；就算跨出去，回來時也會遭截, 定然會被發現。
陸長清犯了愁。她剛掉過眼淚，眼圈還紅著, 待在伍逐月的屋子裏，心裏悶得像梅雨季，滴滴答答淌著不絕於縷的水聲。
伍逐月慷慨地給她拿了平日獎勵自己的糖、果盤, 此刻瓜果靜置盤中，未被動過。
陸長清吃慣了這種東西，此刻也無心進食。
不過要是一點不吃，恐怕要傷了小五的心。她想到這裏，撚起一塊酥心糖, 放進口中咬著, 猝然一皺眉——
好甜。
若不是小五已經修道，她真要叫她張嘴, 看看裏頭有沒有蛀牙。
伍逐月收拾好了行裝，都放進儲物袋，走出內室問她：“什麽時候走？”
陸長清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吸了吸鼻子, 細聲道：“我沒令牌, 出不去……”
她看著不覆往日精神, 今日去湖邊獨自散心不說，慣常紮的發髻也沒了, 就這樣散著長發，看著只是簡單打理過一番。
伍逐月嘆了口氣，站在她身後, 伸手將她散開的發絲挽起來。她的動作下意識放輕了，有一分自己也未覺察到的柔情。
“那怎麽辦呢？”
她一邊問，一邊以手指梳著少年的黑發。陸長清發絲生得柔軟又濃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摸著很像貓咪，富貴人家養的那種，一身毛又軟又暖和。
陸長清沒把她動作放在心上，悶聲道：“我不知道……一個令牌可以帶兩個人出去麽？”
“自然不行。”伍逐月的指尖蹭過陸長清發根，弄得她有些癢，“不過我倒是想到一個辦法。”
她慢慢將手中發絲挽起，虛攏為熟悉的發髻。
“我們去找林師姐借吧，反正她平時都待宗裏研究陣術。”
基本沒見過林玉纖出宗。她並非在閉關卻勝似閉關，一擺弄起陣術就完全忘乎所以了，聽說從前未辟谷時還有給自己餓暈在屋裏被師妹發現的經歷。
同時兩耳不聞窗外事——最近好了些，但阮落英罰徒生這種小事，估計不故意打聽也不知道。
什麽樣的師尊收什麽門生，池月影也是個悶葫蘆，除非八卦擺到眼前，否則一律不管。
陸長清錯愕了一瞬，旋即笑道：“沒看出來呀，原來你有這麽多壞點子。那就這麽辦吧！”
她要站起身，卻被伍逐月輕聲叫住：“別動。”
少年動作一滯，聽話地待在了椅子上，沒再動了。
伍逐月看著手中已經編好的發髻，指尖捏著柔軟的發絲，遲疑片刻，拿出一支木簪，巧妙地穿入其間，定了型。
這支木簪沒有繁覆的花紋，亦缺失玉的光澤，不過是帶著一點貼近時才能聞見的幽香，此刻別於陸長清發間，似有些寒磣。
玉佩、花枝，還有許多東西——陸長清實在送了伍逐月太多，讓她一時不知要怎樣還。一只風箏，還是千千萬萬只風箏，都不一定抵得過那枚平安佩；一支木簪，一顆粉晶石的點綴都沒有。
要說真心，她在世間流落這麽久，早已知道一顆真心比什麽都不值錢。
她討厭這種欠人家東西的感覺。伍逐月嘆了聲氣，松開手，道：“好了。”
陸長清從發間被摩挲的觸感知曉了她在幹什麽，拿出一面小鏡照了照，驚喜道：
“你也會編這種發髻！”
“並不難，記住它的樣式沒什麽大不了的。”伍逐月說。
“可只有你記住。”陸長清照了又照，好像沒那麽難過了，又恢覆平日的精神氣。
伍逐月把手背到身後，“你怎麽知道別人沒記住？”
少年“哎呀”一聲，蹙眉思考半天，旋即又舒展開神情，歡快地笑道：“反正知道小五記住了，我覺得很開心。”
因為這樣能看見她的心，能體會到伍逐月對自己的關註。
“會讓我覺得你在掛念我。”陸長清笑得眉眼彎彎的。
伍逐月瞥了她一眼，咕噥道：“傻。”
她還是這樣更漂亮一些——健康、平安、快樂。擁有這些的陸長清是最漂亮的，像只小獸一樣有勁。
商定好主意後，她們想了說辭，送過信後便請白露峰徒生打開結界，去找林玉纖。
打開結界的那位雜役徒生盡職盡責，即便知曉她們同為仙尊徒生，也並未放松警惕，一路引著她們走。
打聽一轉，峰上其她徒生說林師姐剛打完擂臺，對陣術有了新見解，正在池月影那討教。伍逐月一聽，額上冒起汗來，像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提出了個多麽荒謬的建議。
如果只有林師姐，她應該還能繼續一股勁做下去；可要在九枝真君面前說謊，不如讓她把自己的令牌給陸長清得了。
但伍逐月又不放心陸長清一個人去。
萬一她就不回來了呢，萬一遇到什麽意外呢？反正陸長清從來不是個讓她省心的主，還是陪在身邊安心。
兩難之際，陸長清卻絲毫不拖泥帶水，聽完就拽著伍逐月往峰頂去。
伍逐月輕輕掙了兩下，最後還是沒再躊躇。
就陪這一次。她想。
就像她做風箏時也想，就只做這一次。
到殿門前，卻聽裏側傳來激烈動靜。兩人對視一眼，等平息後才推門進去。
只見殿前，林玉纖與池月影坐於長桌前，彼此間有股劍拔弩張的氣息。青年像剛爭辯過，面紅耳赤，微微喘氣；池月影素來波瀾不驚的眉眼間，也微微泛起了漣漪。
伍逐月深吸一口氣。
“林師姐……”
池月影擡眼，見她支支吾吾，自行拂袖離去，給三個少年留單獨的空間。
“可以借我們你的令牌嗎？”伍逐月終於講出來，“陸長清她被禁足了，但近日……”
她真的很不擅長說謊。講到這時，倏然發覺自己準備的說辭實則也很荒謬，卻收不回口，只能硬著頭皮講下去。
“附近有……廟會，我們想去看看。錯過了就不知何時才有下次了。”
陸長清連連點頭，眨著眼可憐巴巴道：“師姐最好了……就讓我們去吧？帶好吃的點心和漂亮燈籠給你。”
她一邊說，一邊感到袖上一緊。低頭看去，原來是伍逐月拉住了自己袖角，正用力拽著。
誰知林玉纖並未猶豫，爽快地點了點頭：“廟會啊，聽起來很有意思！可惜我最近沒有出行的打算，那就勞師妹們給我帶些特產之類的了，也算體驗下氛圍。”
她把令牌拿出，放在桌上。
伍逐月對成功來得如此容易感到難以置信，眼神在令牌和林玉纖清澈的雙眼間徘徊了半天，忽的生出股愧疚感。
“師姐不會覺得我們貪玩麽？”伍逐月小聲問道。此話剛出，她就感到陸長清一僵，似沒想到她會這樣自設陷阱。
而林玉纖只是眨了眨眼，道：“可廟會確實很好玩！我記得還有燈會、夜市。偶爾放松一下未嘗不可嘛。”
——嚴於律己寬於待人的典範了。
“謝謝師姐。”兩人同林玉纖道謝。
“玩得開心！記得早點回來啊，免得阮師姑和易師姑擔心了。”
“好。”陸長清點頭，“說來師姐是和池師姑吵架了嗎？”
林玉纖一怔，旋即搖頭，笑道：“我們只是在討論陣術……激烈了點，讓師妹們見笑了。”
話說完後，三人各自起身。林玉纖走得很急，像是這會又想出了什麽，匆匆往殿內的一處房間去了。兩個少年留在原地偷偷聽了兩句：
“……這個錯了！”
是林玉纖提高了聲音。
“嗯，是該換一換順序。”
池月影肯定地回覆。
第一次聽林師姐用這種激動的語氣講話，好似平日的沈穩不見，又變回十七八歲的少年。
大家都在自己的領域閃閃發光著呢。
-
溜出去的過程比想的要順利，一旦跨出結界，渾身就輕松了，禦器也無需再看她人眼色。
陸長清好久沒出過宗門，連山下的風也覺得不一樣，好像混著滾滾的煙塵氣，幹燥、溫暖，不似山上永遠帶著一絲潮濕的泥與水的氣味。
她歡快地哼起了小曲，好像家就在不遠幾丈處，下一刻就要看到娘親出來歡迎自己了。
太徽位於第六域邊沿地帶，而長州在中央，即便禦器極快也得大半天。
伍逐月倒是對此沒多大感覺。既然陸長清思家心切，那她也不介意連著趕路不歇停，畢竟來時也是這樣的。如今她修為穩固下來，能長久地禦器了，還不用忍受馬車的顛簸與吵嚷。
但事實總不如她所想那樣毫無起伏，趕路到一半時，陸長清覺得無聊，拉著她落在一處集鎮的坊市邊。正好到人多的時候，其中繁華異常，全然不似宗門清寂。
“來這做什麽？”伍逐月問道。
陸長清笑著答她：“逛一逛。”
她現在看著完全不難過了，牽著伍逐月的手在坊市間穿行起來。糖葫蘆、馬蹄糕、梅花糕，都是常見的東西。陸長清來時帶了許多銀錢，在太徽用不著，如今終於有地方花，便毫不收斂地把這些糕點一一打包了一份。
還有她們所處的此州的特產。
伍逐月看她收的東西越來越多，便想著自己最近也攢了些靈石，或許可以找一個散修換點零錢，買一支像樣的簪子。
她同陸長清講了這個想法，並補充道：“你自己挑也好。”
哪知陸長清頭搖得如撥浪鼓，堅定地說這支木簪就是最好的。
“除非它壞了，不然我不用別的簪子啦。”
少年的眼中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伍逐月覺得莫名其妙，卻又微微地捏緊了收在身後的手，心上仿佛被貓尾巴掃過，癢癢的，泛起暖意。
她還不知道陸長清眼裏的東西叫真誠，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心或許對某些人而言一文不值，對陸長清、對在乎她的人，卻是最寶貴的。
千金難求。
最後，她嘆道：“隨你了。”
天色漸深，雲幕由清轉濁，沈甸甸地壓下。逛了約半時辰後，她們又一次啟程。
陸長清盤膝坐在劍上。伍逐月抱臂站著，瞧了半天也沒想到她是從哪兒學來的，竟真找到一處平衡，不至於摔下去而穩穩坐住了。沈默之間，長州燈火通明的景象愈來愈近，伍逐月看著底下漸漸明晰的燈火與人群，心上又泛起一陣淡淡的悔意。
她真不該來。宗門那邊現在是否已經發現了？摸一摸令牌，上面印記還在，並未斷開聯結。
伍逐月只能苦中作樂想，或許還沒發現，她們肯定還能逃個兩天三天，因為仙尊們都是傻子。
把仙尊們當傻子的她們自己才是真傻子。
正當她在這獨自思緒萬千時，陸長清忽然開口：“說來，小五怎麽一直穿白色？”
為什麽穿白色？若是從前，伍逐月會毫不猶豫地說是因師尊喜穿白衣，白色會讓自己想起她；但現在，她卻無法不假思索地這樣講了。
“修道之人，外在不過是一具無關緊要的皮囊。”伍逐月最後回答道。
陸長清哀嘆一聲，“小五講話好像嚴師姑，你肯定比我早飛升兩百年。”
飛升？方才築基，怎麽就想到飛升的事。伍逐月對她素來詭異的樂觀已經習慣，馬上以“畢竟這是陸長清”的理由壓下了困惑。
“好啦，就算如此，試一試新的不也挺好麽？正巧娘親名下有布坊，不妨讓我為你量一量尺寸，做一件新衣服吧。”
“不是法衣，很容易壞的。”伍逐月搖頭，“你已經送了我足夠多......”
然而陸長清卻道：“就這麽定了。我們也不必天天同人舞刀弄劍的。”
伍逐月知曉自己再拒絕，陸長清也不會聽，還會以更柔軟的態度講些惹她心煩意亂的話。她默默地偏開視線，這一次雙眼中只剩集鎮繁華，不再去想宗門裏的事了，後悔的心情也淡了許多。
她揉了揉眉心，低聲咕噥：“你總是想一出是一出。”從樹枝上跳下來要她接住、送她玉佩和花枝也好，叫她陪著一同回家也好，永遠不計後果、沖動行事。
“可是小伍也總配合我呀。”陸長清笑吟吟地回敬一句。
夜色濃郁時，她們終於找到熟悉的宅邸。陸長清漸漸放低了劍，直院中時輕巧翻身落地，翻飛水袖好似靡麗霧氣，倒真予人縹緲之感。
伍逐月緊跟上她，到亮著燈的房間前時，知道裏側待著的人應就是陸長清的母親了。她抿緊唇，說不出的緊張感湧起，倏然將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幽幽的花香縈繞周身，在夜裏悄然綻放。
陸長清讀不出她的局促，又或者她早就習慣了。和伍逐月相處，總要有一些勇氣、一點恰到好處的逾越，才能把她拽出去。
少年推開門，深吸一口氣，大喊道：“娘-親！”
她兩步並作一步，往那坐在椅上的女人身上撲，像一只小樹袋熊——盡管客觀說已經不小了，卻還是輕輕松松一攬，掛住了母親，窩進她懷裏。
桌上賬本不知翻到哪頁，被她不經意間碰到後合上了。女人眼疾手快，將筆桿抵在中間，免得稍後再核對一次。
熟悉的氣息盈了滿懷，她低頭一看，熟悉的面容映在眼前，過去了幾年，卻還像走時一樣，眼睛照樣亮得惹人喜愛。
“我回來啦，”陸長清蹭著母親肩膀，“娘親有沒有想我？我每天都好想你。”
她嘰裏咕嚕說著，抱好一會兒才松開。
如今長州望族改換一番，不再有什麽喬家，只剩陸家。陸家家主名陸君安，從接手到現在，幾年間手下產業蒸蒸日上。
母輩為她起了好名字，願君安，安是一人安，亦是家業安。權力是握在自己手中才安穩，因而陸君安費力將底下一汪泥潭中的枯枝敗葉扯凈，換了道活水，終是安穩下來。
一切塵埃落定，陸君安思慮許久才決心送陸長清去宗門。少年生來有資質，自己也願意踏上道途，猶豫許久，不過是她舍不得罷了。修士百年如過眼雲煙，可凡人百年，早不知去往何方。
或許這一別就是一輩子。
不想陸長清竟主動來找她了。陸君安未問她是怎麽來的，畢竟少年從來都很讓人放心。
“我也想你。”陸君安輕撫陸長清發頂，含笑喚了她乳名。
陸長清臉紅了紅，低聲道：“娘親叫我長清就好啦，我帶了朋友來呢。”
她回頭要介紹伍逐月，卻發現暖燈映出窗外一道若隱若現的影，原來是人都還沒進來。
陸長清跑出去捉住少年手腕，“站在外面做什麽？”
伍逐月只掙紮片刻就放棄了。她順著陸長清被拉進屋中，廊檐的花香一點點散開，像劈啪落下的細雨停了，涼意被抽走。室內溫暖，是另一種淡雅的木質香，讓人回憶起冬天的烤橘子，甜得迷醉。
少年禮貌地頷首道：“姨姨好，我是陸長清同門徒生，喚我逐月就好。”
她面上尚有幾分稚氣，因斟酌用詞而顯得拘謹，反倒顯得可愛。
陸君安笑了笑，道：“長清很少同人交心，沒想到今天帶了朋友回來。她性子偶爾鬧騰，想必受你不少照拂。”
她撫了撫伍逐月發頂，就像眼前少年是她另一位女兒。
“我去遣人收拾間臥房出來。”
這時，陸長清插話道：“不用啦，小五和我睡就是了。”
伍逐月睜大眼，想反駁她，又念及夜已深，叫人再開一鋪出來確實有些為難。
她不由得把話咽下肚，僵硬又不失笑容地點了點頭：“嗯，我同她一起睡就好。現在已到就寢時間，就不麻煩姨姨了。”
關系好睡一塊也正常，孩子間總有自己的悄悄話要留到深更半夜講。陸君安沒多想，爽快答應。
陸長清主動沏了茶，三人圍桌而坐，講了一會兒這幾年來在宗門的經歷，直到陸長清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
陸君安便說：“明天再講吧，該睡了。”
困意後知後覺到來，她將文書一推，心裏計算日子，決定將工作延緩幾天。陸長清點了點頭，晃悠著要去沐浴。
除去添置了些東西外，這裏倒是什麽都沒變，讓人頓生親切感。伍逐月頭次來，只能安靜地杵在原地，心想幹脆等陸長清回來一起去臥房好了。
她掐了一道決，將身上清理幹凈，又換了衣服。阮落英管陸長清，給她極規律的作息；易蕭寒卻不怎麽管自己，伍逐月每天睡得並不固定，因而不似陸長清那樣困。
陸君安瞧她沒有挪身的意思，含笑道：“你是怎麽看長清的？”
伍逐月呆楞片刻，才接住這個突然到來的問題，沈吟一會後說：“她……挺好的。雖然有時做事莽撞，可最終也不討厭。”
她又費力地想了一會兒，誠實道：“陸長清和我很不一樣……但她很尊重我。”
如伍逐月入宗時，仍有許多認不得的東西，陸長清卻不笑她，耐心地一樣樣講給她聽；她握筆握得不好，字雖一筆一劃，但失卻美感，陸長清便覆上她的手，輕柔地、無聲地引她寫出更自然的筆畫。
伍逐月在她面前，很少感到無地自容。她覺得很安全，因而也放松下來，不明白的事可以直接開口問，取代了過往顧及顏面去不懂裝懂。
她也問過陸長清：“我對許多事都不了解，不會讓你覺得傻麽？”
為何沒有看輕她？
而陸長清說，“我也不過是比小五早一點知道、學習了這些呀。現在你也知道了，不是嗎？慢慢學就是了。”
陸君安見她眼中光澤閃爍，知曉兩人關系親密，不由笑了一聲。
“臥房在那邊。”她擡手指了指，“先去休息吧，她每次沐浴要很久呢。”
伍逐月道過謝後便去了臥房。推門時，裏側清淡的香氣撲面而來，溫馨而陳舊的、屬於陸長清的一切展現在她眼前。
一切都沒有落灰，幾年來陸君安始終都保持著每天清潔此處的習慣，就像知道陸長清總有一日會回來，連桌上花瓶裏的蘭花也是新鮮的，水色清明。
伍逐月虛掩上門，坐在了床沿。她點了燈，搖曳的燈光照亮整個房間，映出這片夢幻般的天地。
她在忮忌嗎？也許吧，世間諸多冷暖，為何她生來就在泥塵裏，而陸長清即便到最痛苦時，也有愛她的娘親、溫暖的屋舍，飽暖從不成問題。
所以她的冷淡、戒備、矛盾，她對陸長清所露出的一切鋒芒，是防備也是報覆。她什麽都不缺，為何要問自己索一份友誼？這條命到底只能給娘親與師尊，一分她人餘地也沒有。
偏生陸長清要找上她，自顧自鉆一條縫，用力擠進來，說喜歡她，鐘情於她。
伍逐月輕嘆一聲。她在心裏一遍遍問，為什麽非得是我們在那時相遇呢，陸長清。她越覺得自己的忮忌醜陋，便越恨陸長清。
可伍逐月亦很喜歡她。陸長清予她的好意，就像一汪滾水，燙得她痛至落淚的同時，又覺冰雪消融，酥麻的暖意沿骨髓攀上，新的血肉慢慢生出。
想半天，伍逐月煩悶地看了眼窗外，還是沒見人回來。沐浴都要這麽久，是要把自己煮了？
她徑自脫了靴子，鉆進被窩，閉起了眼。一路上想了太多，本不覺得困，此刻一沾枕頭卻感到了疲憊。
很快，意識沈入深水。
-
微涼的感覺從指尖漫開。
潮濕。帶著植物特有的芬芳，旖旎地挽住少年手腕，將她從紛亂的夢裏慢慢引出。
燈還亮著，恢覆意識後便在雙眼緊閉的黑暗裏染出一片若隱若現的昏黃。伍逐月緩緩張眼，輕哼一聲，旋即感到胳膊上發癢，像什麽東西掃了過去。
她仔細一瞧，原來是陸長清趴在自己身邊，正捏著她的手腕。少年的長發散下，垂落到伍逐月的手臂上。燈火搖曳，為她本就精致的眉眼染上淡淡的柔暈，好似海棠花綻開時那一抹若隱若現的紅，雖隱於夜幕中，仍明艷得動人心魄。
陸長清聽她醒了，低低地笑了一聲，喚道：“阿月。”
她撚一片花瓣，掐出裏側靛藍汁液，小心點在伍逐月指甲上。原來這縷花香，便是從這些花瓣上彌漫開的。
“你做什麽？”伍逐月朦朧地看她，睡意未全消。
陸長清說：“染指甲。我覺得你好適合這樣的顏色，所以沐浴完後去摘了些花。”
她小心翼翼地抹著，自己指尖已經泛著淡淡的藍。
這些汁液無毒，也易於洗凈，甚至是放著幾天不管，便會在白晝的光下失色。
伍逐月困得發緊，也就任她繼續做下去。昏暗之中，她看到自己指尖的顏色，微微揚起唇角：“是很漂亮。”
說完，她又閉起了眼。
陸長清問她，睡著了嗎？伍逐月半夢半醒，漸漸管不住唇齒，含混道：“沒有。”
陸長清便輕聲問道：“小五，我聞到傷心的味道啦。你是不是不開心？”
伍逐月聲音很輕，輕到陸長清要放下手中的花瓣，將耳朵貼在她唇邊才能聽到這呢喃。
她聽見伍逐月說：“我好羨慕你，陸長清。其實我該離你遠點，但不知道為什麽......想到你會因我冷淡而傷心，我就狠不下心了。”
少年嘟囔著，翻過了身。陸長清無奈地收起花瓣，熄燈後與伍逐月緊貼著背睡下了。
“要是陸長清能主動離我遠點就好了。”伍逐月呢喃道，“師尊，我是不是不該到太徽宗來？”
原來她與易師姑比自己想的要親近一些？
“但我不恨她。我想她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師尊，我是不是中邪了？陸長清不會是魔修吧？”
......她要是魔修，兔子都能上樹了。陸長清腹誹。
朦朦朧朧間，她講話的對象好像又變回了自己。陸長清聽得半懂不懂，直至伍逐月忽然顫了顫，低聲道：
“娘親，我好想你。你為什麽要把我送上來？我同你一起走，不是很好麽？”
陸長清原先抱著的、聽少年夢話的心思，頃刻間消散了。她小心地支起身，伸手一探，果然滿手冰涼的液體。
小五哭得無聲無息的。陸長清小心地擦去那些流得亂七八糟的眼淚，猶豫片刻，低頭輕輕吻了吻伍逐月額心。
母親說，這麽做可以驅散噩夢。
她弄清了伍逐月傷心的原因，卻一點都不覺得高興。明明傷心到了夢裏要流淚，方才還是端著模樣，叫人一點傷心都看不出來，要努力地從她一言一行裏扒拉，才聞到點點悲傷的味道。為什麽伍逐月要藏得這麽好？她明明可以沖自己大發雷霆一頓，甚至在開始時就拒絕她。
要是不一起來，不見到這些，伍逐月就不會難過了。
可她還是陪陸長清來了。
少年不再哭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陸長清到底還是困了，就算百感交集，也抵不住眼皮打架。
她想著——沒關系，如果伍逐月是覺得她擁有的太多，那自己也可以把這一切給她。說的就好像娘親不能有兩個女兒一樣。小五想要什麽，她就送什麽給她。
總有一天，你也會幸福的，小五。
-
第二日，陸長清找來軟尺，給伍逐月丈量腰身。少年撩起衣袍，陸長清掐著軟尺，慢慢收緊。
她沒註意到自己耳根好紅。今早睡醒時明明也抱著伍逐月的腰，怎麽現在卻覺得不自然了？
伍逐月抿著唇，不覺間屏住呼吸，額上微有汗水。她渾身僵硬，等陸長清收起軟尺說了聲“好”時才放松下來，舒了口氣。
染藍的指甲都被蹭花了，伍逐月擡手時才發覺。陸長清亦瞧見了花開的藍，便道：“再染一次吧。來，坐在這邊。”
她拿來那些藍色的花瓣——一夜後有些枯萎了，但仍能掐出點汁水。
微涼的感覺漫開在指尖。陸長清專心致志地染著，至要完成時忽然擡起頭，眨著眼問道：“小五喜歡嗎？”
伍逐月知道她是說顏色，點頭道：“喜歡。”
陸長清笑得柔軟，低頭在她指尖上親了一下，旋即完成最後一點塗抹。
“我也喜歡。”她認真道，“喜歡你。”這次不是調笑著講出，也並非出於要看伍逐月反應的趣味。
伍逐月微微一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聲刻意的咳嗽。
兩人齊齊轉頭，陸君安正站在門扉處，註視著她們的目光有幾分微妙。
“該用早飯了。”她瞥見邊上軟尺，“長清量好了麽？那我們稍後去布莊選一選料子。”
陸長清倏然從面頰紅到耳根，像被燙熟了，極為窘迫地松開伍逐月的手，含混道謝。
她仿若一只受驚的小兔，快步走出去時都不敢擡頭看陸君安一眼。
時光該快時很慢，該慢時又飛速流逝。
眨眼間，三日便過去了。
即便宗門那側未傳來消息，但兩個年輕親傳徒生，其中一個還遭了禁足，人間蒸發似的不見蹤影幾天，總是紙包不住火的。
林玉纖後知後覺大事不好。若不是要用令牌去主峰，她幾乎忘了這碼事。
等到四靈峰前摸到一片空時，才想起令牌已經借出去了。記憶如潮水湧來，林玉纖忽然想起前兩天，阮落英似乎來找過池月影。
那時師尊好像是說，“玉纖不會做這種放縱同門違規的事”。
完了。
正當她心裏七上八下回到白露峰，時刻怕著師尊來問自己令牌去哪兒了的時候，兩位師妹卻回來了。
陸長清回來做的第一件事，是給林玉纖送那些先前承諾的特產。她從青年神色間看出不妙，認命般嘆氣道：“沒事，我去領罰。”
還完令牌，她叫伍逐月別再跟著自己，隨後徑自往谷雨峰上趕。
就算知道是要受罰，陸長清也不覺得難過了。她“想一出是一出”，但並不後悔。
阮落英第一句沒責怪她，先仔仔細細以靈力檢查過一遍少年全身，確認她平安無事後才松了口氣。她眉眼生得溫婉，說話亦柔和，簡直要讓少年們放松下來，以為不會受罰了。
哪知女子下一刻便微笑著說：“再關十天禁閉。”
——只有唐懷柔看出了她的慍怒。不過師尊到底心軟，只按宗門法規最輕的那條來罰，再重一點便要上鞭子了。
陸長清領了罰，垂頭喪氣地要乖乖去關禁閉。
“等一下，”有人在旁邊開口道，“是徒生先起了違規的念頭，教唆了陸長清的。請讓我為她分去一半責罰。”
阮落英眉頭一挑，未想伍逐月會在這時主動站出，便笑吟吟道：“可以，那算你們一同關五天禁閉，再各抄一遍宗門律法。”
律法總共十二卷，五天時間綽綽有餘。伍逐月點了點頭，誠懇道：“多謝蒼靈真君。”
她一並轉身，牽上陸長清袖角。彼此手指在不經意間摩挲，陸長清垂眸瞅了一眼，直接一轉手腕，牽住了伍逐月的手。
伍逐月步子頓了頓，眼底柔軟的笑意一閃而過。
她微微用力，兩人的手牽得更緊了。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回歸主線了，明天更新。
伍陸的主場可能之後還會有一段，同樣以番外形式放出。
其實想寫出一點拉扯感，但奈何筆力不夠，可能看著還是莫名其妙…！
我最初想人物的時候，就覺得伍陸和主角兩人其實是一組對照。她們擁有的特質是很像的，但伍心防很重，而陸涉世未深，她們彼此很難真正地觸碰和理解對方，何況伍背後還是司流華。“生命中一切饋贈都已標好價格”，對伍來說人生就是這樣。
而她與陸的關系亦如此。快樂與痛苦永遠平衡，因為她太相信所有好意都不可能純粹，甚至理解不了陸的喜歡，也沒有餘力去回應。
而陸這邊，對她來說，伍是真的會在她突發奇想時付諸行動的人，這一點很珍貴。雖然母女如今相處很和諧，但第三章時她們處境艱難，一路也沒少過磨合，而她在來宗門前其實也很少有“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自由，更別說陪她一起亂來的人了。
盡管伍一直在鹽（？）她，但也確實陪她亂來了嘛。就這樣喜歡上了。
有一段對白沒寫進來，可能也沒機會了，放一放↓大概是假設了兩人在路上遇見流民去幫忙的一些小插曲。
“陸長清，這不是你的錯。”
“她們從出生來就浸泡在周遭環境的惡意中，所以即便是單純的善意，也會以懷疑的眼光看待。”
“那你是這樣的人嗎，阿月？”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定了要出走, 然而令牌被收，跨不出結界半步；就算跨出去，回來時也會遭截, 定然會被發現。
陸長清犯了愁。她剛掉過眼淚，眼圈還紅著, 待在伍逐月的屋子裏，心裏悶得像梅雨季，滴滴答答淌著不絕於縷的水聲。
伍逐月慷慨地給她拿了平日獎勵自己的糖、果盤, 此刻瓜果靜置盤中，未被動過。
陸長清吃慣了這種東西，此刻也無心進食。
不過要是一點不吃，恐怕要傷了小五的心。她想到這裏，撚起一塊酥心糖, 放進口中咬著, 猝然一皺眉——
好甜。
若不是小五已經修道，她真要叫她張嘴, 看看裏頭有沒有蛀牙。
伍逐月收拾好了行裝，都放進儲物袋，走出內室問她：“什麽時候走？”
陸長清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吸了吸鼻子, 細聲道：“我沒令牌, 出不去……”
她看著不覆往日精神, 今日去湖邊獨自散心不說，慣常紮的發髻也沒了, 就這樣散著長發，看著只是簡單打理過一番。
伍逐月嘆了口氣，站在她身後, 伸手將她散開的發絲挽起來。她的動作下意識放輕了，有一分自己也未覺察到的柔情。
“那怎麽辦呢？”
她一邊問，一邊以手指梳著少年的黑發。陸長清發絲生得柔軟又濃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摸著很像貓咪，富貴人家養的那種，一身毛又軟又暖和。
陸長清沒把她動作放在心上，悶聲道：“我不知道……一個令牌可以帶兩個人出去麽？”
“自然不行。”伍逐月的指尖蹭過陸長清發根，弄得她有些癢，“不過我倒是想到一個辦法。”
她慢慢將手中發絲挽起，虛攏為熟悉的發髻。
“我們去找林師姐借吧，反正她平時都待宗裏研究陣術。”
基本沒見過林玉纖出宗。她並非在閉關卻勝似閉關，一擺弄起陣術就完全忘乎所以了，聽說從前未辟谷時還有給自己餓暈在屋裏被師妹發現的經歷。
同時兩耳不聞窗外事——最近好了些，但阮落英罰徒生這種小事，估計不故意打聽也不知道。
什麽樣的師尊收什麽門生，池月影也是個悶葫蘆，除非八卦擺到眼前，否則一律不管。
陸長清錯愕了一瞬，旋即笑道：“沒看出來呀，原來你有這麽多壞點子。那就這麽辦吧！”
她要站起身，卻被伍逐月輕聲叫住：“別動。”
少年動作一滯，聽話地待在了椅子上，沒再動了。
伍逐月看著手中已經編好的發髻，指尖捏著柔軟的發絲，遲疑片刻，拿出一支木簪，巧妙地穿入其間，定了型。
這支木簪沒有繁覆的花紋，亦缺失玉的光澤，不過是帶著一點貼近時才能聞見的幽香，此刻別於陸長清發間，似有些寒磣。
玉佩、花枝，還有許多東西——陸長清實在送了伍逐月太多，讓她一時不知要怎樣還。一只風箏，還是千千萬萬只風箏，都不一定抵得過那枚平安佩；一支木簪，一顆粉晶石的點綴都沒有。
要說真心，她在世間流落這麽久，早已知道一顆真心比什麽都不值錢。
她討厭這種欠人家東西的感覺。伍逐月嘆了聲氣，松開手，道：“好了。”
陸長清從發間被摩挲的觸感知曉了她在幹什麽，拿出一面小鏡照了照，驚喜道：
“你也會編這種發髻！”
“並不難，記住它的樣式沒什麽大不了的。”伍逐月說。
“可只有你記住。”陸長清照了又照，好像沒那麽難過了，又恢覆平日的精神氣。
伍逐月把手背到身後，“你怎麽知道別人沒記住？”
少年“哎呀”一聲，蹙眉思考半天，旋即又舒展開神情，歡快地笑道：“反正知道小五記住了，我覺得很開心。”
因為這樣能看見她的心，能體會到伍逐月對自己的關註。
“會讓我覺得你在掛念我。”陸長清笑得眉眼彎彎的。
伍逐月瞥了她一眼，咕噥道：“傻。”
她還是這樣更漂亮一些——健康、平安、快樂。擁有這些的陸長清是最漂亮的，像只小獸一樣有勁。
商定好主意後，她們想了說辭，送過信後便請白露峰徒生打開結界，去找林玉纖。
打開結界的那位雜役徒生盡職盡責，即便知曉她們同為仙尊徒生，也並未放松警惕，一路引著她們走。
打聽一轉，峰上其她徒生說林師姐剛打完擂臺，對陣術有了新見解，正在池月影那討教。伍逐月一聽，額上冒起汗來，像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提出了個多麽荒謬的建議。
如果只有林師姐，她應該還能繼續一股勁做下去；可要在九枝真君面前說謊，不如讓她把自己的令牌給陸長清得了。
但伍逐月又不放心陸長清一個人去。
萬一她就不回來了呢，萬一遇到什麽意外呢？反正陸長清從來不是個讓她省心的主，還是陪在身邊安心。
兩難之際，陸長清卻絲毫不拖泥帶水，聽完就拽著伍逐月往峰頂去。
伍逐月輕輕掙了兩下，最後還是沒再躊躇。
就陪這一次。她想。
就像她做風箏時也想，就只做這一次。
到殿門前，卻聽裏側傳來激烈動靜。兩人對視一眼，等平息後才推門進去。
只見殿前，林玉纖與池月影坐於長桌前，彼此間有股劍拔弩張的氣息。青年像剛爭辯過，面紅耳赤，微微喘氣；池月影素來波瀾不驚的眉眼間，也微微泛起了漣漪。
伍逐月深吸一口氣。
“林師姐……”
池月影擡眼，見她支支吾吾，自行拂袖離去，給三個少年留單獨的空間。
“可以借我們你的令牌嗎？”伍逐月終於講出來，“陸長清她被禁足了，但近日……”
她真的很不擅長說謊。講到這時，倏然發覺自己準備的說辭實則也很荒謬，卻收不回口，只能硬著頭皮講下去。
“附近有……廟會，我們想去看看。錯過了就不知何時才有下次了。”
陸長清連連點頭，眨著眼可憐巴巴道：“師姐最好了……就讓我們去吧？帶好吃的點心和漂亮燈籠給你。”
她一邊說，一邊感到袖上一緊。低頭看去，原來是伍逐月拉住了自己袖角，正用力拽著。
誰知林玉纖並未猶豫，爽快地點了點頭：“廟會啊，聽起來很有意思！可惜我最近沒有出行的打算，那就勞師妹們給我帶些特產之類的了，也算體驗下氛圍。”
她把令牌拿出，放在桌上。
伍逐月對成功來得如此容易感到難以置信，眼神在令牌和林玉纖清澈的雙眼間徘徊了半天，忽的生出股愧疚感。
“師姐不會覺得我們貪玩麽？”伍逐月小聲問道。此話剛出，她就感到陸長清一僵，似沒想到她會這樣自設陷阱。
而林玉纖只是眨了眨眼，道：“可廟會確實很好玩！我記得還有燈會、夜市。偶爾放松一下未嘗不可嘛。”
——嚴於律己寬於待人的典範了。
“謝謝師姐。”兩人同林玉纖道謝。
“玩得開心！記得早點回來啊，免得阮師姑和易師姑擔心了。”
“好。”陸長清點頭，“說來師姐是和池師姑吵架了嗎？”
林玉纖一怔，旋即搖頭，笑道：“我們只是在討論陣術……激烈了點，讓師妹們見笑了。”
話說完後，三人各自起身。林玉纖走得很急，像是這會又想出了什麽，匆匆往殿內的一處房間去了。兩個少年留在原地偷偷聽了兩句：
“……這個錯了！”
是林玉纖提高了聲音。
“嗯，是該換一換順序。”
池月影肯定地回覆。
第一次聽林師姐用這種激動的語氣講話，好似平日的沈穩不見，又變回十七八歲的少年。
大家都在自己的領域閃閃發光著呢。
-
溜出去的過程比想的要順利，一旦跨出結界，渾身就輕松了，禦器也無需再看她人眼色。
陸長清好久沒出過宗門，連山下的風也覺得不一樣，好像混著滾滾的煙塵氣，幹燥、溫暖，不似山上永遠帶著一絲潮濕的泥與水的氣味。
她歡快地哼起了小曲，好像家就在不遠幾丈處，下一刻就要看到娘親出來歡迎自己了。
太徽位於第六域邊沿地帶，而長州在中央，即便禦器極快也得大半天。
伍逐月倒是對此沒多大感覺。既然陸長清思家心切，那她也不介意連著趕路不歇停，畢竟來時也是這樣的。如今她修為穩固下來，能長久地禦器了，還不用忍受馬車的顛簸與吵嚷。
但事實總不如她所想那樣毫無起伏，趕路到一半時，陸長清覺得無聊，拉著她落在一處集鎮的坊市邊。正好到人多的時候，其中繁華異常，全然不似宗門清寂。
“來這做什麽？”伍逐月問道。
陸長清笑著答她：“逛一逛。”
她現在看著完全不難過了，牽著伍逐月的手在坊市間穿行起來。糖葫蘆、馬蹄糕、梅花糕，都是常見的東西。陸長清來時帶了許多銀錢，在太徽用不著，如今終於有地方花，便毫不收斂地把這些糕點一一打包了一份。
還有她們所處的此州的特產。
伍逐月看她收的東西越來越多，便想著自己最近也攢了些靈石，或許可以找一個散修換點零錢，買一支像樣的簪子。
她同陸長清講了這個想法，並補充道：“你自己挑也好。”
哪知陸長清頭搖得如撥浪鼓，堅定地說這支木簪就是最好的。
“除非它壞了，不然我不用別的簪子啦。”
少年的眼中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伍逐月覺得莫名其妙，卻又微微地捏緊了收在身後的手，心上仿佛被貓尾巴掃過，癢癢的，泛起暖意。
她還不知道陸長清眼裏的東西叫真誠，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心或許對某些人而言一文不值，對陸長清、對在乎她的人，卻是最寶貴的。
千金難求。
最後，她嘆道：“隨你了。”
天色漸深，雲幕由清轉濁，沈甸甸地壓下。逛了約半時辰後，她們又一次啟程。
陸長清盤膝坐在劍上。伍逐月抱臂站著，瞧了半天也沒想到她是從哪兒學來的，竟真找到一處平衡，不至於摔下去而穩穩坐住了。沈默之間，長州燈火通明的景象愈來愈近，伍逐月看著底下漸漸明晰的燈火與人群，心上又泛起一陣淡淡的悔意。
她真不該來。宗門那邊現在是否已經發現了？摸一摸令牌，上面印記還在，並未斷開聯結。
伍逐月只能苦中作樂想，或許還沒發現，她們肯定還能逃個兩天三天，因為仙尊們都是傻子。
把仙尊們當傻子的她們自己才是真傻子。
正當她在這獨自思緒萬千時，陸長清忽然開口：“說來，小五怎麽一直穿白色？”
為什麽穿白色？若是從前，伍逐月會毫不猶豫地說是因師尊喜穿白衣，白色會讓自己想起她；但現在，她卻無法不假思索地這樣講了。
“修道之人，外在不過是一具無關緊要的皮囊。”伍逐月最後回答道。
陸長清哀嘆一聲，“小五講話好像嚴師姑，你肯定比我早飛升兩百年。”
飛升？方才築基，怎麽就想到飛升的事。伍逐月對她素來詭異的樂觀已經習慣，馬上以“畢竟這是陸長清”的理由壓下了困惑。
“好啦，就算如此，試一試新的不也挺好麽？正巧娘親名下有布坊，不妨讓我為你量一量尺寸，做一件新衣服吧。”
“不是法衣，很容易壞的。”伍逐月搖頭，“你已經送了我足夠多......”
然而陸長清卻道：“就這麽定了。我們也不必天天同人舞刀弄劍的。”
伍逐月知曉自己再拒絕，陸長清也不會聽，還會以更柔軟的態度講些惹她心煩意亂的話。她默默地偏開視線，這一次雙眼中只剩集鎮繁華，不再去想宗門裏的事了，後悔的心情也淡了許多。
她揉了揉眉心，低聲咕噥：“你總是想一出是一出。”從樹枝上跳下來要她接住、送她玉佩和花枝也好，叫她陪著一同回家也好，永遠不計後果、沖動行事。
“可是小伍也總配合我呀。”陸長清笑吟吟地回敬一句。
夜色濃郁時，她們終於找到熟悉的宅邸。陸長清漸漸放低了劍，直院中時輕巧翻身落地，翻飛水袖好似靡麗霧氣，倒真予人縹緲之感。
伍逐月緊跟上她，到亮著燈的房間前時，知道裏側待著的人應就是陸長清的母親了。她抿緊唇，說不出的緊張感湧起，倏然將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幽幽的花香縈繞周身，在夜裏悄然綻放。
陸長清讀不出她的局促，又或者她早就習慣了。和伍逐月相處，總要有一些勇氣、一點恰到好處的逾越，才能把她拽出去。
少年推開門，深吸一口氣，大喊道：“娘-親！”
她兩步並作一步，往那坐在椅上的女人身上撲，像一只小樹袋熊——盡管客觀說已經不小了，卻還是輕輕松松一攬，掛住了母親，窩進她懷裏。
桌上賬本不知翻到哪頁，被她不經意間碰到後合上了。女人眼疾手快，將筆桿抵在中間，免得稍後再核對一次。
熟悉的氣息盈了滿懷，她低頭一看，熟悉的面容映在眼前，過去了幾年，卻還像走時一樣，眼睛照樣亮得惹人喜愛。
“我回來啦，”陸長清蹭著母親肩膀，“娘親有沒有想我？我每天都好想你。”
她嘰裏咕嚕說著，抱好一會兒才松開。
如今長州望族改換一番，不再有什麽喬家，只剩陸家。陸家家主名陸君安，從接手到現在，幾年間手下產業蒸蒸日上。
母輩為她起了好名字，願君安，安是一人安，亦是家業安。權力是握在自己手中才安穩，因而陸君安費力將底下一汪泥潭中的枯枝敗葉扯凈，換了道活水，終是安穩下來。
一切塵埃落定，陸君安思慮許久才決心送陸長清去宗門。少年生來有資質，自己也願意踏上道途，猶豫許久，不過是她舍不得罷了。修士百年如過眼雲煙，可凡人百年，早不知去往何方。
或許這一別就是一輩子。
不想陸長清竟主動來找她了。陸君安未問她是怎麽來的，畢竟少年從來都很讓人放心。
“我也想你。”陸君安輕撫陸長清發頂，含笑喚了她乳名。
陸長清臉紅了紅，低聲道：“娘親叫我長清就好啦，我帶了朋友來呢。”
她回頭要介紹伍逐月，卻發現暖燈映出窗外一道若隱若現的影，原來是人都還沒進來。
陸長清跑出去捉住少年手腕，“站在外面做什麽？”
伍逐月只掙紮片刻就放棄了。她順著陸長清被拉進屋中，廊檐的花香一點點散開，像劈啪落下的細雨停了，涼意被抽走。室內溫暖，是另一種淡雅的木質香，讓人回憶起冬天的烤橘子，甜得迷醉。
少年禮貌地頷首道：“姨姨好，我是陸長清同門徒生，喚我逐月就好。”
她面上尚有幾分稚氣，因斟酌用詞而顯得拘謹，反倒顯得可愛。
陸君安笑了笑，道：“長清很少同人交心，沒想到今天帶了朋友回來。她性子偶爾鬧騰，想必受你不少照拂。”
她撫了撫伍逐月發頂，就像眼前少年是她另一位女兒。
“我去遣人收拾間臥房出來。”
這時，陸長清插話道：“不用啦，小五和我睡就是了。”
伍逐月睜大眼，想反駁她，又念及夜已深，叫人再開一鋪出來確實有些為難。
她不由得把話咽下肚，僵硬又不失笑容地點了點頭：“嗯，我同她一起睡就好。現在已到就寢時間，就不麻煩姨姨了。”
關系好睡一塊也正常，孩子間總有自己的悄悄話要留到深更半夜講。陸君安沒多想，爽快答應。
陸長清主動沏了茶，三人圍桌而坐，講了一會兒這幾年來在宗門的經歷，直到陸長清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
陸君安便說：“明天再講吧，該睡了。”
困意後知後覺到來，她將文書一推，心裏計算日子，決定將工作延緩幾天。陸長清點了點頭，晃悠著要去沐浴。
除去添置了些東西外，這裏倒是什麽都沒變，讓人頓生親切感。伍逐月頭次來，只能安靜地杵在原地，心想幹脆等陸長清回來一起去臥房好了。
她掐了一道決，將身上清理幹凈，又換了衣服。阮落英管陸長清，給她極規律的作息；易蕭寒卻不怎麽管自己，伍逐月每天睡得並不固定，因而不似陸長清那樣困。
陸君安瞧她沒有挪身的意思，含笑道：“你是怎麽看長清的？”
伍逐月呆楞片刻，才接住這個突然到來的問題，沈吟一會後說：“她……挺好的。雖然有時做事莽撞，可最終也不討厭。”
她又費力地想了一會兒，誠實道：“陸長清和我很不一樣……但她很尊重我。”
如伍逐月入宗時，仍有許多認不得的東西，陸長清卻不笑她，耐心地一樣樣講給她聽；她握筆握得不好，字雖一筆一劃，但失卻美感，陸長清便覆上她的手，輕柔地、無聲地引她寫出更自然的筆畫。
伍逐月在她面前，很少感到無地自容。她覺得很安全，因而也放松下來，不明白的事可以直接開口問，取代了過往顧及顏面去不懂裝懂。
她也問過陸長清：“我對許多事都不了解，不會讓你覺得傻麽？”
為何沒有看輕她？
而陸長清說，“我也不過是比小五早一點知道、學習了這些呀。現在你也知道了，不是嗎？慢慢學就是了。”
陸君安見她眼中光澤閃爍，知曉兩人關系親密，不由笑了一聲。
“臥房在那邊。”她擡手指了指，“先去休息吧，她每次沐浴要很久呢。”
伍逐月道過謝後便去了臥房。推門時，裏側清淡的香氣撲面而來，溫馨而陳舊的、屬於陸長清的一切展現在她眼前。
一切都沒有落灰，幾年來陸君安始終都保持著每天清潔此處的習慣，就像知道陸長清總有一日會回來，連桌上花瓶裏的蘭花也是新鮮的，水色清明。
伍逐月虛掩上門，坐在了床沿。她點了燈，搖曳的燈光照亮整個房間，映出這片夢幻般的天地。
她在忮忌嗎？也許吧，世間諸多冷暖，為何她生來就在泥塵裏，而陸長清即便到最痛苦時，也有愛她的娘親、溫暖的屋舍，飽暖從不成問題。
所以她的冷淡、戒備、矛盾，她對陸長清所露出的一切鋒芒，是防備也是報覆。她什麽都不缺，為何要問自己索一份友誼？這條命到底只能給娘親與師尊，一分她人餘地也沒有。
偏生陸長清要找上她，自顧自鉆一條縫，用力擠進來，說喜歡她，鐘情於她。
伍逐月輕嘆一聲。她在心裏一遍遍問，為什麽非得是我們在那時相遇呢，陸長清。她越覺得自己的忮忌醜陋，便越恨陸長清。
可伍逐月亦很喜歡她。陸長清予她的好意，就像一汪滾水，燙得她痛至落淚的同時，又覺冰雪消融，酥麻的暖意沿骨髓攀上，新的血肉慢慢生出。
想半天，伍逐月煩悶地看了眼窗外，還是沒見人回來。沐浴都要這麽久，是要把自己煮了？
她徑自脫了靴子，鉆進被窩，閉起了眼。一路上想了太多，本不覺得困，此刻一沾枕頭卻感到了疲憊。
很快，意識沈入深水。
-
微涼的感覺從指尖漫開。
潮濕。帶著植物特有的芬芳，旖旎地挽住少年手腕，將她從紛亂的夢裏慢慢引出。
燈還亮著，恢覆意識後便在雙眼緊閉的黑暗裏染出一片若隱若現的昏黃。伍逐月緩緩張眼，輕哼一聲，旋即感到胳膊上發癢，像什麽東西掃了過去。
她仔細一瞧，原來是陸長清趴在自己身邊，正捏著她的手腕。少年的長發散下，垂落到伍逐月的手臂上。燈火搖曳，為她本就精致的眉眼染上淡淡的柔暈，好似海棠花綻開時那一抹若隱若現的紅，雖隱於夜幕中，仍明艷得動人心魄。
陸長清聽她醒了，低低地笑了一聲，喚道：“阿月。”
她撚一片花瓣，掐出裏側靛藍汁液，小心點在伍逐月指甲上。原來這縷花香，便是從這些花瓣上彌漫開的。
“你做什麽？”伍逐月朦朧地看她，睡意未全消。
陸長清說：“染指甲。我覺得你好適合這樣的顏色，所以沐浴完後去摘了些花。”
她小心翼翼地抹著，自己指尖已經泛著淡淡的藍。
這些汁液無毒，也易於洗凈，甚至是放著幾天不管，便會在白晝的光下失色。
伍逐月困得發緊，也就任她繼續做下去。昏暗之中，她看到自己指尖的顏色，微微揚起唇角：“是很漂亮。”
說完，她又閉起了眼。
陸長清問她，睡著了嗎？伍逐月半夢半醒，漸漸管不住唇齒，含混道：“沒有。”
陸長清便輕聲問道：“小五，我聞到傷心的味道啦。你是不是不開心？”
伍逐月聲音很輕，輕到陸長清要放下手中的花瓣，將耳朵貼在她唇邊才能聽到這呢喃。
她聽見伍逐月說：“我好羨慕你，陸長清。其實我該離你遠點，但不知道為什麽......想到你會因我冷淡而傷心，我就狠不下心了。”
少年嘟囔著，翻過了身。陸長清無奈地收起花瓣，熄燈後與伍逐月緊貼著背睡下了。
“要是陸長清能主動離我遠點就好了。”伍逐月呢喃道，“師尊，我是不是不該到太徽宗來？”
原來她與易師姑比自己想的要親近一些？
“但我不恨她。我想她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師尊，我是不是中邪了？陸長清不會是魔修吧？”
......她要是魔修，兔子都能上樹了。陸長清腹誹。
朦朦朧朧間，她講話的對象好像又變回了自己。陸長清聽得半懂不懂，直至伍逐月忽然顫了顫，低聲道：
“娘親，我好想你。你為什麽要把我送上來？我同你一起走，不是很好麽？”
陸長清原先抱著的、聽少年夢話的心思，頃刻間消散了。她小心地支起身，伸手一探，果然滿手冰涼的液體。
小五哭得無聲無息的。陸長清小心地擦去那些流得亂七八糟的眼淚，猶豫片刻，低頭輕輕吻了吻伍逐月額心。
母親說，這麽做可以驅散噩夢。
她弄清了伍逐月傷心的原因，卻一點都不覺得高興。明明傷心到了夢裏要流淚，方才還是端著模樣，叫人一點傷心都看不出來，要努力地從她一言一行裏扒拉，才聞到點點悲傷的味道。為什麽伍逐月要藏得這麽好？她明明可以沖自己大發雷霆一頓，甚至在開始時就拒絕她。
要是不一起來，不見到這些，伍逐月就不會難過了。
可她還是陪陸長清來了。
少年不再哭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陸長清到底還是困了，就算百感交集，也抵不住眼皮打架。
她想著——沒關系，如果伍逐月是覺得她擁有的太多，那自己也可以把這一切給她。說的就好像娘親不能有兩個女兒一樣。小五想要什麽，她就送什麽給她。
總有一天，你也會幸福的，小五。
-
第二日，陸長清找來軟尺，給伍逐月丈量腰身。少年撩起衣袍，陸長清掐著軟尺，慢慢收緊。
她沒註意到自己耳根好紅。今早睡醒時明明也抱著伍逐月的腰，怎麽現在卻覺得不自然了？
伍逐月抿著唇，不覺間屏住呼吸，額上微有汗水。她渾身僵硬，等陸長清收起軟尺說了聲“好”時才放松下來，舒了口氣。
染藍的指甲都被蹭花了，伍逐月擡手時才發覺。陸長清亦瞧見了花開的藍，便道：“再染一次吧。來，坐在這邊。”
她拿來那些藍色的花瓣——一夜後有些枯萎了，但仍能掐出點汁水。
微涼的感覺漫開在指尖。陸長清專心致志地染著，至要完成時忽然擡起頭，眨著眼問道：“小五喜歡嗎？”
伍逐月知道她是說顏色，點頭道：“喜歡。”
陸長清笑得柔軟，低頭在她指尖上親了一下，旋即完成最後一點塗抹。
“我也喜歡。”她認真道，“喜歡你。”這次不是調笑著講出，也並非出於要看伍逐月反應的趣味。
伍逐月微微一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聲刻意的咳嗽。
兩人齊齊轉頭，陸君安正站在門扉處，註視著她們的目光有幾分微妙。
“該用早飯了。”她瞥見邊上軟尺，“長清量好了麽？那我們稍後去布莊選一選料子。”
陸長清倏然從面頰紅到耳根，像被燙熟了，極為窘迫地松開伍逐月的手，含混道謝。
她仿若一只受驚的小兔，快步走出去時都不敢擡頭看陸君安一眼。
時光該快時很慢，該慢時又飛速流逝。
眨眼間，三日便過去了。
即便宗門那側未傳來消息，但兩個年輕親傳徒生，其中一個還遭了禁足，人間蒸發似的不見蹤影幾天，總是紙包不住火的。
林玉纖後知後覺大事不好。若不是要用令牌去主峰，她幾乎忘了這碼事。
等到四靈峰前摸到一片空時，才想起令牌已經借出去了。記憶如潮水湧來，林玉纖忽然想起前兩天，阮落英似乎來找過池月影。
那時師尊好像是說，“玉纖不會做這種放縱同門違規的事”。
完了。
正當她心裏七上八下回到白露峰，時刻怕著師尊來問自己令牌去哪兒了的時候，兩位師妹卻回來了。
陸長清回來做的第一件事，是給林玉纖送那些先前承諾的特產。她從青年神色間看出不妙，認命般嘆氣道：“沒事，我去領罰。”
還完令牌，她叫伍逐月別再跟著自己，隨後徑自往谷雨峰上趕。
就算知道是要受罰，陸長清也不覺得難過了。她“想一出是一出”，但並不後悔。
阮落英第一句沒責怪她，先仔仔細細以靈力檢查過一遍少年全身，確認她平安無事後才松了口氣。她眉眼生得溫婉，說話亦柔和，簡直要讓少年們放松下來，以為不會受罰了。
哪知女子下一刻便微笑著說：“再關十天禁閉。”
——只有唐懷柔看出了她的慍怒。不過師尊到底心軟，只按宗門法規最輕的那條來罰，再重一點便要上鞭子了。
陸長清領了罰，垂頭喪氣地要乖乖去關禁閉。
“等一下，”有人在旁邊開口道，“是徒生先起了違規的念頭，教唆了陸長清的。請讓我為她分去一半責罰。”
阮落英眉頭一挑，未想伍逐月會在這時主動站出，便笑吟吟道：“可以，那算你們一同關五天禁閉，再各抄一遍宗門律法。”
律法總共十二卷，五天時間綽綽有餘。伍逐月點了點頭，誠懇道：“多謝蒼靈真君。”
她一並轉身，牽上陸長清袖角。彼此手指在不經意間摩挲，陸長清垂眸瞅了一眼，直接一轉手腕，牽住了伍逐月的手。
伍逐月步子頓了頓，眼底柔軟的笑意一閃而過。
她微微用力，兩人的手牽得更緊了。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回歸主線了，明天更新。
伍陸的主場可能之後還會有一段，同樣以番外形式放出。
其實想寫出一點拉扯感，但奈何筆力不夠，可能看著還是莫名其妙…！
我最初想人物的時候，就覺得伍陸和主角兩人其實是一組對照。她們擁有的特質是很像的，但伍心防很重，而陸涉世未深，她們彼此很難真正地觸碰和理解對方，何況伍背後還是司流華。“生命中一切饋贈都已標好價格”，對伍來說人生就是這樣。
而她與陸的關系亦如此。快樂與痛苦永遠平衡，因為她太相信所有好意都不可能純粹，甚至理解不了陸的喜歡，也沒有餘力去回應。
而陸這邊，對她來說，伍是真的會在她突發奇想時付諸行動的人，這一點很珍貴。雖然母女如今相處很和諧，但第三章時她們處境艱難，一路也沒少過磨合，而她在來宗門前其實也很少有“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自由，更別說陪她一起亂來的人了。
盡管伍一直在鹽（？）她，但也確實陪她亂來了嘛。就這樣喜歡上了。
有一段對白沒寫進來，可能也沒機會了，放一放↓大概是假設了兩人在路上遇見流民去幫忙的一些小插曲。
“陸長清，這不是你的錯。”
“她們從出生來就浸泡在周遭環境的惡意中，所以即便是單純的善意，也會以懷疑的眼光看待。”
“那你是這樣的人嗎，阿月？”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