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譫妄 我這一生都在做夢。

關燈
第115章 譫妄 我這一生都在做夢。

秋天到了, 柿子也該成熟。嬴州大街小巷,多了許多以不同花樣賣柿子的人。

晶瑩剔透的果實或被剝皮打碎了淋在冰沙上,或以特殊的法子凍好, 澆上一層乳酪。還有些是做成柿餅,表面撒了糖粉, 小孩咬上一口,滋味能甜到後半夜。

一個街販擔著柿餅,一邊走一邊吆喝。她的目光四處看, 找著孩子多的地方,一時沒註意到身前,巧的是對方似乎亦無心註意前路,正正與她撞上。

這一下撞得結結實實,滿筐柿餅撒落在地上, 街販還沒來得及喊, 那人便眼疾手快地抓起一個滾落的柿餅,似想咬一口。

街販急得忙伸手攔她:“哎你別吃地上的!”

哪知對方一擡頭, 蒼白的面色如在水中泡了幾年的水鬼,戴一副碎了半邊的怪東西,眼中布著血絲,像是來找誰索命的。街販嚇得一哆嗦, 手頓在半空, 以為自己命不久矣, 索性閉上了眼。

撲通。

沒等到徹骨涼意與疼痛,反倒聽見一聲悶響。她睜開眼——

此人已經倒在了地上, 不省人事。她身上穿著藏青的單衣,左臂裹一件漆黑粗布,摔得太狠, 一截手臂從寬大的袖中露出,上面纏滿細布,隱隱洇出些許血色。

此刻旁邊已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街販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只得絕望地喊道:

“看什麽看,快叫醫師來!這兒有個人快死啦!”

-

“她這是怎麽了?”

俗話說無巧不成書,這昏過去的人正好被送到了沈離夏她們先前來過的醫館裏,於是兩人打算同醫生講一講疫病已根除的情況時,便看見了館內那張狹窄床鋪上躺著的人。

她身形看著比之前瘦削了點,身上蓋著一床薄毯子,一只手伸出,垂在邊沿。

盡管先前已經收到過信件,但她們如今看見席夢思,仍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活像大白天見了鬼。沈離夏一個箭步沖上去,先握住席夢思一只手捏了捏,確定這不是個假人後才擡頭,同旁邊的醫師問出這句話來。

喬硯深緊隨其後,兩人各在床一側,一人撩起女人劉海,仔細端詳她面容,又將神識探入,檢查經脈情況。

醫師奇怪道:“兩位仙師是與她認識麽?那正好了。”

說著,她起身將薄毯卷下去些。

沈離夏蹙起了眉,握著席夢思的手不覺間用力了幾分。

只見她脫去了單衣的身體上,密匝匝地纏著一圈圈細布,有幾處滲了血,星星點點,像開在女人身體上的赤色花卉。

“她氣息穩定,脈象並無異常,似乎只是受了驚,加上幾日滴水未進,所以才這樣不省人事。”醫師道,“那些原本滲血的地處,方才我檢查過,已經愈合了,只是——”

她小心地拆開了席夢思手臂上的部分繃帶,一道如縫合般的暗紅痕跡呈現在兩人眼中,仔細一看,還有細密的針孔。

“許是我學藝不精,看不出其中玄妙。總之,長話短說,既然兩位認識她,不妨直接帶她離開吧。畢竟仙人的事,我們這些尋常醫師,恐怕也無可奈何。”醫師將一邊的衣物拿來,示意沈離夏扶起席夢思後慢慢為她穿好,“記得每日餵她些飯食,免得人還未醒就餓死了。方才一頓,我已經餵過了。”

又交代些雜事後,兩人付醫師幾錠銀兩,喬硯深便背著席夢思出了醫館,沈離夏跟在她身後。

她們回了客棧,單獨開一間房將席夢思安置好,輪換著照顧。

這段時間並不安生,最開始,她只是很虛弱,一兩天後狀態好轉,然而過了一夜,卻忽然發起高燒來。

靈力對此人而言似乎是沒用的,她就像以身書寫著抵抗天道的檄文,一點靈力都不受,生生地熬著病痛,無知無覺間咬得唇上漬出鮮紅。煎藥去餵,要很小心,否則便一點也飲不下去。

發燒這段時間,她卻像有力氣了,開始講起夢話。沈離夏是在某個夜發覺的,那時席夢思忽然翻了身,她以為是對方醒來,趕忙靠近了看。

然而女人仍緊閉著眼,眉頭緊皺。她渾身輕輕發起抖,隨後沈離夏聽見一聲微響,循聲看去,是她的手緊扣住底下床板,力氣過重,指甲受不住,竟是斷裂了。

十指連心,她卻似渾然不覺,手上力道反倒加重,就這樣在沈離夏眼皮底下,把自己指尖折騰得幾近血肉模糊。

“你做什麽!”沈離夏輕喝一聲,將她手腕捉住。哪知這聲音在這寂寥的長夜裏像一束火,點燃了這渾渾噩噩的炮仗,叫她忽然冷笑一聲。

“您還來這兒做什麽?”席夢思甩開沈離夏握著她的手,不覆尋常輕快的語氣,字句如從喉間艱難擠出,“我耽擱您啦,是不是?”

夢裏那人不知說了什麽,叫女人沈默半晌後,緊接著渾身顫抖,宛若一頭暴怒的雌獅,艱難地、痛苦地喘息起來,大喊道——

“你騙了我!你說你可以幫我,卻只是拖延時間!你騙了我……你騙了我!”

說完,她又松懈了,似失去全部力氣,癱倒在床上,不屑地輕聲哼笑。

又重覆了兩次“你騙了我”後,席夢思講話的聲音漸漸含糊起來,最後只有兩句,清晰地激蕩在暗淡的房間中:“……我們兩清了。您走吧。”

說完,她便不再動彈,像一具空殼,呼吸漸漸平穩。

沈離夏知曉這不是她該聽的東西,可她又確確實實想要聽一聽,因知曉一個人從哪來、到哪去很重要,如此才能觸摸到她的心,看一看裏面裝著什麽。

雖然曾經她以為席夢思心裏邊大概全是靈石。

算了,就當沒聽見吧。往後再這樣,她就封住聽覺。

為席夢思療好傷後,少年分出一縷神魂化作鳥兒,停在席夢思枕邊。

隨後她趴在床沿,合上了眼。

這一夜後,她的狀態變得極不穩定,幾次額頭燒得燙如烙鐵,卻又在一兩個時辰後自行退熱。夢囈也未停,只是再無第一夜那樣激烈,常常是誰也聽不清的低語。

一次是喬硯深來照料。聽過沈離夏說席夢思會講夢話後,她便常在對方要開口時就封了聽覺,保持著基本尊重。

但這回晚了點,於是就聽見啪嗒一聲,原是一滴淚水滑下來,滴落在女人被壓於她自己面頰下的手背間。

即便如此,她也並不顯得脆弱,甚至原本似濃墨重彩揮出的眉眼,竟因這點水光更添幾分淩厲。

如一塊滑溜的琉璃摔碎後,反倒多了鋒利的棱角。

她輕嘆了一聲,替席夢思擦去了淚水,苦中作樂想道:這下她們倒是三個病秧子開會了。

可能天生命苦,所以總得昏得死去活來一次。

過了一段時日,席夢思狀態轉好,漸漸不用再日夜照看,也沒有發燒了。

這時,秋意也緩緩濃了,天空總是幹凈得一塵不染,仿佛一塊沒有花紋的灰布。葉子由綠轉黃,打旋飄落。

其中一片,今日正巧被風托著進了窗,輕盈地停在屋內人的臉上。

葉片顫了顫,旋即被一只手撚著拿走了,露出底下一雙迷蒙的眼來。

席夢思坐起身,感到身上不對勁,一看袈裟沒了,衣服也有些泛白,腦海中只剩四個字——大事不好。

這是被打劫了?

她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一間客棧內,轉頭便看見疊好在桌上的黑布與旁邊放著的芥子袋,不禁舒了口氣,先下了床。

沒顧上穿鞋,席夢思推開門,兩人身影映入眼簾,似乎正要往她這邊走。

視線交匯,三人都楞在原地。片刻後,沈離夏先前進一步,撲上去抱緊了席夢思。

此人傷好得差不多,嘴又欠起來:“輕點,輕點,要被勒死了。”

然而回應她的是另一個人環上來的手臂。席夢思擡眼,有些詫異。

她記得這位硯深道友可不怎麽愛和人身體接觸。

算了,也過了一段日子,指不定是改性子了。她嘆了口氣,任這兩人從左右分別擁上來,只覺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可肩上傳來一陣暖熱濕潤的觸感時,到底還是垂下眼眸,輕輕地將手搭在兩人背上,嘆了一聲。

她心想,現在這世上也有會為自己流淚的人了。

不過當然不可能一直這樣抱下去。

“該放開了,我要去沐浴。”良久,席夢思聳了聳肩,試圖把她倆以此方式拱走。

兩人這才松開了她。

“我們去買些吃的。”沈離夏道,“待會見。”

“好。”席夢思點頭。

她們下了樓,身影消失在門扉處。席夢思靠在樓梯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才想起自己沒穿鞋。

之所以想起,也是因腳下地板冰涼,不似夢中那樣暖熱,還有一層厚厚的毛皮地毯。

她真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癡嗔貪怨、離別、所求不得。愛與恨,一線之間,欲.火猛烈燃燒,汗水淋漓,到頭來惟剩空虛。

盡收於夢中。

諸般朦朧苦痛之間,偏生又浮現出一雙悲憫的眼,色如絳紫綢緞,生而尊貴。

只是一回憶起,她便感到心脈絞緊,如仍沈浸於夢中。

然而其中虛偽終究壓過脈脈情誼,憎惡湧上,很快抹去了這色彩。

她搖了搖頭,穿上鞋,收拾好衣物去沐浴了。

等三人再聚於一間時,沈離夏才小心翼翼地、宛若試探般輕聲道:“你這陣子好像做了不少夢呢,總睡得不安穩。”

席夢思大笑兩聲,輕快道:“我這一生,可是一直都在做夢呀!”

她對面兩人一怔,也跟著笑了。

很好看出來,那濃烈、絕望而熾熱的過往——

她早就不在乎了。

死過一回,前塵就該放下了。

-----------------------

作者有話說:席夢思的故事我會放在番外,有興趣的寶可以到時候去隔壁看(鞠躬)

如果不能接受她有一段過往親密關系的話就三思而行一下~總之恭喜三人又相聚啦,接下來不會再分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