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姊妹 所以她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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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姊妹 所以她是幸福的。
夜間, 一豆燈光在灌入窗的晚風中飄搖。
這是一間空曠的屋子，廳上只剩桌椅，而內室則唯有床鋪, 沒有任何其它裝飾。床鋪上睡著一位面容蒼白的青年，被子蓋到雙肩處, 胸口隨呼吸微弱起伏。
一雙手忽的出現，攏住那搖曳的燈火。少年旋即從陰影中走出，見床上人已然睡著, 伸手關上了窗戶。
她從屋後的一扇小門走出，腳步很輕，連帶著關門也是無聲息的。繞過一段路，走入山林，風拂過草葉, 發出沙沙之聲, 也卷起了少年的衣角。
倏然間，濃黑的霧氣自少年攤開的手心湧出, 轉而於她身側凝為一道人影，玄青甲胄，長發散開，單耳別有一枚玉玦。人影掃過她面前雜亂生長的草叢一眼, 淡然道：“這裏有藥草, 按我先前告訴你的特征找找。”
少年點點頭, 蹲下身用心在草叢中翻找起來。
月光灑落，如雪覆上女人肩甲。她低頭, 抱起雙臂，似想起什麽事一般，神色變得有些不快。
“商和, 你有想好接下來怎麽做麽？又有別的修士入村了，她們應該馬上會開始找魔氣的源頭。”
“......反正你的另一部分本體在泉眼，即便她們發現，也只是折損你這部分寄於我身的神識。”被稱作商和的少年沈默片刻，“只要姐姐能活下去就好，其它並不重要，你也能繼續汲取生氣。”
“如果能把全村人的生命都獻予我，殺了她們不成問題。”
商和皺了皺眉，聲音驟然冷下來，“你答應過我不會取村裏女人的命，那群男人你愛怎麽殺就怎麽殺。”
“前提是，不到迫不得已。”女人嘆了口氣，“你知道我是以自身去維系商纓性命，若她們真尋到我本體，損了修為——”
“再等等吧。”商和將藥草采好，小心放入自己腰側的包中，“姐姐不會想看到我這樣做的......”
畢竟患病的人裏有商纓親手教授出來的學生。現在，那些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害著病，要麽昏迷不醒，要麽眼睜睜看著身體部分腐爛，盡管不至死，終究也是難受的。
眼前這一切天翻地覆的發生，還要歸結於一年前她做下的決定。
從有記憶開始，她沒有見過除姐姐之外的親人，姐姐便是她伊始的整個世界。母親富有遠見，送商纓出村讀書，願她不被一隅村落拘束。結業後，商纓回到了村裏，一方面是為照顧商和，一方面是想做教書匠，希望可以將村中被愚鈍觀念荼毒的女孩一起帶出去。這件事本進行得順利，跟在她身後的幼子，包括商和，漸漸會識字寫字，閱讀篇章、領會思想。
那時候村中欣欣向榮，平日耀武揚威的幾頭牲畜似的男人本想拿所謂“老一輩”那套去訓斥她們，反倒被駁得啞口無言，敗在小童話下，無地自容。
偏偏是這時候，商纓病倒了。
她起初還能自如行動，不過是受不得寒，照常能吃下許多東西；後來找老村醫開了方子，未想牠那副勉強算人樣的皮囊下包藏禍心，等時日過去，病不見好轉時，商和偷偷割開了用來煎藥湯的藥包，才發現駁雜的藥草中的幾顆硝石。
硝石帶毒，為烈性藥，迫不得已時才用，給尋常病人，反倒加深病情。當時流言四起，原本許多人不信，但隨商纓病重，也難免起猜忌，但仍有米面肉被送來，保持著對病人的關懷。
學堂關了，孩子們也被遣回家去。商和在發現藥包有問題的當晚便背著商纓出了村，去尋醫師。
從集鎮回來後，她握著姐姐冰冷的手，整宿清醒，思緒紛雜。十幾歲的孩童被迫面對至親的死，怎麽也不甘心，最終將被子為床上的青年掖好，托了一位姐姐過去的學生來照顧她後帶著其她幾位受商纓教導的孩子，一同往村子後的山上走去。
小商村的歷史並不悠久，大約才經過幾代人，但有一個傳說，據說是自最初就開始流傳——村後的山上有一口泉水，泉邊長著仙草，能生死人活白骨。聽說曾有一人患絕癥去尋這仙草，最後竟真病好，離開了村子。
但山中虎豹豺狼何其多，蛇蟲雜草也不饒人。一夥孩子尋到最後，宛若天道意志，只剩商和一人撐到最後，於茫然與錯亂之間，看見了如同蜃樓之景的那口泉眼。
她走到泉眼前，山間鳥語花香瞬息重返，春風拂面，溫暖得人幾近落淚。雜草叢生，少年分不出仙草是哪一株，偶然間視線落在泉水中，霎時渾身冰涼，滿面錯愕。
泉水之中，映出的並非她的面容，而是一個黑發紅瞳的女人。女人看著並非常人，雙目盡黑，溢出玄青濃霧，靜靜地與她對視。
她雙唇張合，商和未學過唇語，卻理解了她的話——
她說，帶我離開。
“你是山神嗎？”
女人答非所問：“我可以圓你心願。”
“那你能覆活我姐姐嗎？”她像是找到了一線希望，毫無保留地將近來的事一五一十講出，最後忐忑問道。
對方沈默半晌，慢慢地開口：“生死天道司掌，非一人可顛覆，神也無法。但你走運，我是魔，可予你倒轉權能，可你要清楚，這有代價。”
商和撿起一片碎石。她看過些書，故事裏魔族嗜血，獻血可增其力量，結成契約。陷入絕地的少年想不了太多，以鋒利一側對準手腕，深深割下。
鮮紅淌入冷冽泉水，散成團團艷麗絲線。心甘情願獻血的契，從來是最強大的約束力量。黑霧從泉水中散出，湧入她傷口，頃刻間愈合那深痕，轉而是女人沈穩的嗓音於腦海中響起。
“我需要更多祭品。”
自此，她不再只是商和，而是一體雙魂、接納了魔族與自己共生的怪物。興許天道不容，但天地本就不仁，何來資格責怪她獻上自己魂魄。
只要姐姐回來，她什麽都可以付出。血、肉、骨、心，全都剖出都可以。
只要商纓回來。
路上失蹤的其她孩子在商和下山時變戲法般齊齊出現在山腳，毫發無損，失卻了記憶。見到她們時，商和微微一楞，低聲問魔族：“你做的嗎？”
“可以用思想與我對話。”魔族在她腦海中回應，“如果你那時要與我討價還價，她們就是籌碼。”
“謝謝。”
魔族笑了一聲，“只是出於契約。況且你性命還握在我手上，怎能道出這聲謝的？”
“如你所說，出於契約，你拿走我生命、占用我軀殼，都可以。”商和向孩子們招了招手，欲帶她們回家，“你保護了姐姐的學生，我很感激。說來，要怎麽稱呼你？”
“按人族起的諢名，你稱呼我魅就好了。”
“這不算個名字。”
“我忘了。”魅低聲道，“反正一切早結束了，就這樣吧。”
她只想報覆人族，只想殺了所有修士，所以名字沒有任何意義。
回去後，魅果真兌現承諾，將商纓的生氣帶了回來。漆黑的魔氣如血湧入青年體內，轉眼間，泛上的血色取代蒼白，了無生氣的面容漸漸飽滿，呼吸聲細微，對商和而言則如雷貫耳。
這是天底下最美妙的聲音了。
心願實現後，就該獻上代價。
最初是村中的男人。後來，一隊男修路過這裏，為首的揚言要屠了全村以去病。商和聽魅的話將牠引至無人處，女人旋即現身，魔氣凝為巨爪，掐住這男子脖頸將其提起。
她饒有興味，想著是要將牠切片下油鍋，還是以蟾蜍蛞蝓等物熬藥灌下，生生毒死此人，叫牠嘗嘗肝腸寸斷的痛。然而男子尖聲叫喊的話改變了魅的主意。
牠說，自己是宗門修士。
魅便造了一套謊言，告訴男子攜著自己的魔氣帶回去，順帶叫同行的少男也染上這魔氣。往後，牠們乃至宗門徒生都是上好的血肉祭品，能讓牠修為大漲。
自古來最愛背叛、潑臟水的當屬男人，這點倒如魅所想，從未改變。她將魔氣凝成的蠱悄然放入男子腦中後看了眼天幕，心想這劣等種過了如此久還沒死光，真是天道與眾人瞎了眼。
屬於她的魔氣是有生命的，被帶到宗門後就會擴散成一場瘟疫，無論常人還是修士，皆無法免過。
虛浮的魔氣漸漸凝固，隨她這一側漸盈，商和則慢慢地虛弱起來。這種虛弱並非體現在身體上，而是靈魂。少年起初尚有主動決定是否讓渡身體的權利，但隨時間推遲，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若魅不去掌管，反而會整日昏沈，被覺察出異樣。
藥草被盡數折下，商和站起身，轉頭看向身後的女人。
“怎麽這副表情？”她笑起來，“你越來越像人族了。”
魅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偏開視線，“快回去吧。”
她不知道自己剛剛是什麽表情。是覺得事情過於輕易、很快就要有一張新面孔去欺騙她人的欣喜，還是等待久了的厭煩，什麽都好，總不可能是憐憫，又或遲疑。眼前的人族確實快要死了，比她想得要快許多，但她沒有立場去中止這個過程。
一物換一物，僅此而已。在她死後，村中所有人也會死。至於商纓，若是她心情好，就把她帶在身邊養著；若是麻煩，那就一起殺了。
商和不知她在想什麽，在皎潔的月光下心情格外好，剛說出一句“走吧”，身體忽的晃了兩下，迅速一歪，往草地上倒去。
魅眼疾手快地撈住了她，嘆了口氣，化作一股黑煙回到她體內。
少年臉色更蒼白幾分，剛閉上的眼皮又擡起，眼底閃過一絲黯淡的紅光。她沈默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旋即開始慢慢往回走。
-
“真安靜啊......”
夜晚寒涼，蟬鳴聲消失，只剩些許昆蟲振翼的動靜。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地在小路上走著。
經過近日幾重熱鬧，她們獨處的時間少了些，似乎已經許久不曾像這樣只有兩人在萬籟俱寂之中了。
喬硯深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但還是開口了：“為什麽哭了？”
她問得很直白，讓沈離夏一時沒反應過來，先停住了腳步。少年眸光閃爍，好一會兒後才說：“我沒有......”
“哭了還不認，”喬硯深笑了，“不過也是，師妹明明為我做了這麽多，我卻還不同意——”
“不，不是這樣。”沈離夏急急地打斷她的話，驟然揚起的聲音又低落下去，“師姐何故這樣說？果然是我不該擅自表露心意......喜歡一個人，首先不是要尊重麽？”
“尊重？”
“做什麽是我自己情願，就像師姐那時應了我的呼喊、將我帶回去了一樣，難道那時候師姐也在想，今後要借這些向我索求什麽嗎？我是希望能陪在師姐身邊，但如果要以此要挾師姐，那就當我別無所求吧。我願師姐如自己所是，而非如我所願——絕對不要這樣。”
喬硯深輕嘆一聲，沒有看沈離夏都知道她此刻的神情。她自幼以符合她人期望的方式被培養，到此世後仍不可避免地走上與前世相同的道路。體內微妙變化的靈力越來越寒冷，劍訣在她主動去回憶滄渝使劍的手法的過程中日益精熟。
她按著期望走了太久，頭一次聽見一個因自己的婉言拒絕流淚的人說“別無所求”，願她如自己所是。
見她不作聲，沈離夏咬了咬唇，繼續道：“無論如何，師姐怎麽決定都好。若有一日感到困擾，直接告訴我也無妨。”
她終於從喬硯深話中讀出了些別樣的意味，上前輕輕牽住袖角，小心地拉了拉，聲音輕柔：“師姐，不要想太遠的事......”喬硯深尋常不會講這樣的話，她應是心緒太亂，才會忍不住提起這件事。
“即便過去總會在不經意間追上來，我們也可以從容應對的。一定可以。”
她不知道喬硯深為什麽要留下魑，但師姐的決定從來不會是沖動使然。她們之間從沈淵回來後形成的裂隙正在漸漸靠攏，沈離夏知道，她只需要等到師姐願意同自己說的時候就好了。她不要做會將師姐逼到窒息的人。
喬硯深擡手，指尖掠過少年的眼角。
“我或許並不如師妹想得那樣好，”她說，“但......謝謝你。”
她確實是故意這樣說。聽少年語氣急切起來的瞬間，一個壞念頭從心上滑了過去——這樣逗小師妹，真的很有趣。沈離夏會哭，會拔高聲調，會手足無措，比活人還像活人，有她在的地方很難清凈過兩天，過去也有覺得對方擾人的時候，然而更多還是喜愛。
一句話、一個舉動便能牽動一個人的心神，讓她為自己泣不成聲。對自己的否定後緊接著她真心實意的反駁與誇讚，本以為要唱一輩子顧影自憐的獨角戲，未想少年願一次次地告訴喬硯深，她很重要，重要而獨特。
這就是被她在意的感覺，似乎有些太好了。
有一句話沒說錯，她與沈離夏之間，無論是否情願，彼此糾葛都已經深紮骨血，早就不是想斷就能斷的了，偶爾也會泛起刺痛。
可她甘之如飴。
兩人到了一間孤零零的屋子前。屋前有一個狹窄的院子，門敞著，旁邊放了些似乎是今日剛送來沒來得及收進屋子的糧食。
神火微微躁動，沈離夏凝眉望向門扉，低聲道：“此處魔氣最濃，但……很奇怪，時強時弱，且非常隱蔽。”
尋常修士恐怕是真的感知不到。
她先走到門前，敲了兩下，叫道：“有人在家嗎？”
良久，一個柔和而微微虛弱的嗓音回應她：“是誰？”
門前兩人交換過一個眼神，隨後喬硯深道：“村醫叫我們來看看您情況如何，順帶送些藥來。”
她們幾乎能確認，門內那人就是商纓。只聽一陣細微的動靜傳來，似乎是木板被壓得吱呀響，隨後有人緩慢地下床，慢慢地朝她們走來，終於將手搭在了門鎖上——
砰的一聲響，兩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有人從另一側用力拍上了門，乃至屋子恍然間也為之晃動。少年的聲音先是溫和地對另一人道：“姐姐，怎麽起來了？先回去吧。”
這聲音原本溫和，簡直輕柔到像故意捏出來的，宛若在對著一汪靜水，怕絲絲微風就要碎了表面的安寧。
含混的人聲交談了一會兒，隱約漏出“病還沒好”“都是騙子”這樣的話，終於將另一人勸了回去。
隨後，少年只是沈默著，以無聲表達拒絕。
沈離夏不甘心吃閉門羹，又敲了敲門，“我們真的認識村醫，有事想來商量，您行行好開開門——”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下一刻少年現出身，用力將她往後推了一把。
喬硯深趕忙伸手拉住沈離夏手腕，這才免了她摔倒。少年咬了咬唇，緊接著提高聲音喊起來：
“是你們害了我姐姐，這會她病好些了，又來擾人清靜！滾出去！”
說著趕緊關上門，不忘甩下一句：“一群騙子！”
沒來由地挨了一頓罵，兩人茫然地站在門口，知曉這回是進不去了。附近不遠還有人正巡邏，一聽這動靜，刷刷探頭看過來，盯得少年耳尖冒火。
喬硯深緊攥著沈離夏手腕，待她深吸了口氣、平覆好後才松開，為她理了理衣服，無奈道：“先回去吧。”
“至少能確認商纓確實還活著……”她咕噥道，“哎，這小孩怎麽這麽抗拒外人？她應該也知道換了村醫啊。”
亂了的發絲被一只手壓平，溫度傳來，喬硯深說：“在她看來，姐姐的病會拖到嚴重，全村人都有責任。有時是這樣，自己以為盡力，實際上還能再多做一點——恰巧是這沒做的一點，寒了別人的心。總是這樣的……”
“照這麽說，誰都沒錯了。”沈離夏忿忿不平，“罷了，在這種艱難的環境下能擺脫蒙蔽已經不容易。師姐，我們還是把那群被關著的狗東西都絞死吧。”
畢竟牠們才是罪魁禍首。
自尊心脆弱，天生知曉自己劣等，所以從來都最擅長故弄玄虛，繼續下去竟然真騙過了她人。
沈離夏想起原本世界那些農村裏被犧牲以用來供家裏男人讀書的少年、職場上只因性別就被忽略了懸殊的分數差與優勢而劃去名額的青年、做什麽都會被指指點點得不到好待遇的女人……
她真心覺得這種生物不該存在。牠們生造出了整個比任何一種社會都更壓迫、壓迫人到極致的制度，只為讓人下沈，永不翻身，乃至部分助紂為虐，甘願蒙蔽，或再也不敢站在勇於向上者身側。
若是自己坐上天道的位置，幹脆直接把整個族群——顯然牠們已經算不上人了——挫骨揚灰得了，不許入輪回，徹徹底底消失了才好。
而喬硯深點了點頭，“牠們確實不能活，我們明天就去解決了。”
原本對普通人用不了神火，因為其經脈經受不起折騰，加之沈離夏現在還無法完全掌控，不能貿然嘗試；可那群男人被關著，只是因為怕死了魔氣洩露，正巧可以用神火全給燒幹凈。
她們沿路返回，身影漸漸消失在院中。
這時門拉開一條小縫，裏側少年等待半天，未聽見有人再來的動靜，終於堪堪松了口氣。
她氣還沒松完，一根手指恨恨戳在她額頭，用力點好幾下，伴隨著女人似含幾分怒意的斥責：“你知不知你強行醒來會死得更快！你自己是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你的魂魄已經透明到只剩一層皮了！”
魅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像怕商和不知有多嚴重，竭力想了個比喻。
“就跟你晚上喝的那米湯一樣，你知道嗎？你接下來真的不該醒了，昏了就睡，還能死晚點。”
商和低下頭，沒有像以前被姐姐彈腦蹦一樣揉自己額頭，只是虛弱地笑道：“你在擔心什麽？這樣不是更好嗎，難道不是如你所願……”
魅楞了楞，喉嚨裏的話像被猛然扼住，斷了線，再也講不出來。
血契結成，借天道法則之力，交易不可逆轉，尤其涉及生死。
如今已經不是她是否願意的問題，而是若一旦不再侵蝕商和靈魂、吞吃生氣，斷了這契，她便要付出巨大代價，很快就會消散，而商纓亦會因此死去。
沒有回頭路可走。
她的神色瞬間晦暗不清，在大片投落的影中僅剩一雙鮮艷欲滴的瞳孔眸光閃爍。商和出來的原因再簡單不過，對面是修士，若敏銳一些，就會察覺到魔氣存在。加之魅平日講話的方式，恐怕還真與少年有許多出入。
不管怎樣，現在都不要暴露最好。
但是，看著少年如燭火般枯朽搖曳的魂魄，魅覺得有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來。她其實記得很多事，也知曉自己並非尋常魔族，內心滔天的惡意中，尚有一絲感情溫存。
她現在是後悔了嗎？
魅來不及想這個問題，因為商和又一次暈了過去。她縮回對方身體，擡手揉了揉自己眉心，瞬時感受到點點悶痛——是她自己戳出來的。
晚間還有藥要煎。商纓雖從鬼門關回來，身體還是不結實，先前病得太厲害，體虛嚴重，需要先喝藥調理。所以商和總是出去采藥，隔天煎一次藥湯，餵姐姐喝下。
藥熬好，夜就深了。溫暖的氣息中清苦沁人心脾，倒如幽幽古寺中，佛陀身前飄開的香火氣味。
商和——現在該說是魅，端著煎好的藥，照常放兩顆糖進去攪，坐到床前，吹涼了之後才輕聲叫道：
“姐姐。”
青年睫毛微顫，慢慢睜開眼眸。她似乎每一次見商和都是毫不減弱的關切與快樂，每一次睜眼看見她都是最大的幸福，都像是久別後第一次重逢的喜悅。
魅曾因此問過她，得到的回答是——
“因為我從來沒想過還能再見到阿和呀。”
那時日夜昏沈，雙眼漸漸無法視物，看什麽都蓋著一層翳，從此世界裏只剩灰白，蝴蝶、掛念的學生、妹妹的面容，全都看不見了。
時間流逝得艱難，過去鮮活的一切先是失去色彩，隨後變得模糊。她好怕自己死前忘了阿和，以至於執念太強成冤魂，都記不住這少年是自己的妹妹，無論是否有靈智，都要循本能庇佑她一生風雨無憂。
聽到她這麽說時，魅下意識擡手，按在自己胸前。人族的心跳與她空空如也、只剩霧氣的胸腔疊合，恍然間，她們真的是一體的，所以這一瞬她得到了少年的心，品嘗到了澎湃的情感，以至於一顆冰涼的液體落在手背，伸舌去舔，鹹苦發澀。
這是她再次醒來時，明白的第一種感情。
所以即便獻出一切，獻出自己……商和也是幸福的。
喝完藥，商纓喉間發苦，魅適時地為她盛一碗水，自己則先端著藥碗去清洗。洗完碗，她坐回床前，燈火微弱，光跳動於兩人面龐之間，於墻上映出長長的影。四周很安靜很安靜，只有青年小口喝水的響動。
碗被放在桌上，魅擡眼看向商纓，恰巧有一片薄薄的光如細枝被點燃，亮在她墨色的眼瞳裏。人族，脆弱的人族，眼底卻有這麽明亮的光彩，美麗得動人心魄。
她註視著青年的眼，良久過後，直至燈燃盡、光熄滅，眼前還晃著朦朧的影，終於明白這並非燈火給予，而是她此刻切實地活過來後……才有了這樣一雙明亮的眼睛。
商纓為她讓開空間，笑著說：“阿和，和姐姐一起睡吧。”
魅想，她其實可以拒絕，也該拒絕。畢竟自己不是商和。
可要是商和，一定會珍惜和姐姐共處的每一刻。她與少年一體雙魂，感受到了她的情緒、心跳、溫度，或許也該盡量順她無傷大雅的意願。猶豫片刻，魅脫下鞋襪與外衫，鉆進被窩。一雙手伸過來，抱住了她。
熟悉的懷抱。她或許是在誰那裏感受到過——是母親嗎？
可魔族沒有母親，也正是因此，她們徘徊於生死之間，不能生而為天地所容，亦無法安然死去。
初秋還有些熱氣，兩人緊緊相依，不過多久出了汗，卻誰都沒說要分開。魅的意識迷糊起來，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要睡著了，不同的是，這次或許會是個好夢，而不是讓人忘掉諸多過往的無盡漆黑。
不多久，屋外忽有響動，草葉沙沙，好似什麽動物在踱步。魅警覺地張開眼，輕輕掙了掙，卻聽商纓一聲含糊的輕哼，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全是汗……還是很熱吧？也是，夏天才剛過去呢。”青年低低地笑道，擦去少年額上密密的汗珠，從床上起身，為她卷好被子，露出雙腿，只蓋住腹部，免得受涼。
她在屋內找了一會兒，摸出一面蒲扇，坐到少年身旁。
“姐姐為你扇扇風。”
涼意隨商纓輕柔搖晃的手拂過少年面龐，壓下脖頸、面龐、額發間的熱意。商纓一邊為她扇著，一邊輕聲說：
“很快就是冬天啦，這是個嚴酷的季節，但落雪時很漂亮；等姐姐病好一些，我們就去集鎮上住，那裏有人賣好吃的烤餅，熱乎乎的，最適合冬天……然後，我們春天的時候再回來，試著種一些種子，再買點薺菜、艾草，包點餃子、揉些青團蒸了吃……”
說完，她安靜了一會兒，又溫柔地哼起歌來。這是一首自幼起她便唱著哄少年睡的曲子。
“月光光，照地堂，好夢如舊來到，不曾遺忘……”
少年合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她原是貪婪的魔族，欲望永無止境，卻在這一刻感到些微滿足，仿佛是被商和的心情所占據，短暫地忘卻了恨、饑餓與孤獨，不再顫抖，被歌聲與陣陣涼意輕柔托起，回歸到最原初、最安心的那片水中。
魅拗不過商纓這樣的舉動，自然也沒辦法去看那些響動。她的意識漸漸下沈，睡意如潮水湧上。
她想，確實是後悔了。
只是從來沒有回頭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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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 一豆燈光在灌入窗的晚風中飄搖。
這是一間空曠的屋子，廳上只剩桌椅，而內室則唯有床鋪, 沒有任何其它裝飾。床鋪上睡著一位面容蒼白的青年，被子蓋到雙肩處, 胸口隨呼吸微弱起伏。
一雙手忽的出現，攏住那搖曳的燈火。少年旋即從陰影中走出，見床上人已然睡著, 伸手關上了窗戶。
她從屋後的一扇小門走出，腳步很輕，連帶著關門也是無聲息的。繞過一段路，走入山林，風拂過草葉, 發出沙沙之聲, 也卷起了少年的衣角。
倏然間，濃黑的霧氣自少年攤開的手心湧出, 轉而於她身側凝為一道人影，玄青甲胄，長發散開，單耳別有一枚玉玦。人影掃過她面前雜亂生長的草叢一眼, 淡然道：“這裏有藥草, 按我先前告訴你的特征找找。”
少年點點頭, 蹲下身用心在草叢中翻找起來。
月光灑落，如雪覆上女人肩甲。她低頭, 抱起雙臂，似想起什麽事一般，神色變得有些不快。
“商和, 你有想好接下來怎麽做麽？又有別的修士入村了，她們應該馬上會開始找魔氣的源頭。”
“......反正你的另一部分本體在泉眼，即便她們發現，也只是折損你這部分寄於我身的神識。”被稱作商和的少年沈默片刻，“只要姐姐能活下去就好，其它並不重要，你也能繼續汲取生氣。”
“如果能把全村人的生命都獻予我，殺了她們不成問題。”
商和皺了皺眉，聲音驟然冷下來，“你答應過我不會取村裏女人的命，那群男人你愛怎麽殺就怎麽殺。”
“前提是，不到迫不得已。”女人嘆了口氣，“你知道我是以自身去維系商纓性命，若她們真尋到我本體，損了修為——”
“再等等吧。”商和將藥草采好，小心放入自己腰側的包中，“姐姐不會想看到我這樣做的......”
畢竟患病的人裏有商纓親手教授出來的學生。現在，那些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害著病，要麽昏迷不醒，要麽眼睜睜看著身體部分腐爛，盡管不至死，終究也是難受的。
眼前這一切天翻地覆的發生，還要歸結於一年前她做下的決定。
從有記憶開始，她沒有見過除姐姐之外的親人，姐姐便是她伊始的整個世界。母親富有遠見，送商纓出村讀書，願她不被一隅村落拘束。結業後，商纓回到了村裏，一方面是為照顧商和，一方面是想做教書匠，希望可以將村中被愚鈍觀念荼毒的女孩一起帶出去。這件事本進行得順利，跟在她身後的幼子，包括商和，漸漸會識字寫字，閱讀篇章、領會思想。
那時候村中欣欣向榮，平日耀武揚威的幾頭牲畜似的男人本想拿所謂“老一輩”那套去訓斥她們，反倒被駁得啞口無言，敗在小童話下，無地自容。
偏偏是這時候，商纓病倒了。
她起初還能自如行動，不過是受不得寒，照常能吃下許多東西；後來找老村醫開了方子，未想牠那副勉強算人樣的皮囊下包藏禍心，等時日過去，病不見好轉時，商和偷偷割開了用來煎藥湯的藥包，才發現駁雜的藥草中的幾顆硝石。
硝石帶毒，為烈性藥，迫不得已時才用，給尋常病人，反倒加深病情。當時流言四起，原本許多人不信，但隨商纓病重，也難免起猜忌，但仍有米面肉被送來，保持著對病人的關懷。
學堂關了，孩子們也被遣回家去。商和在發現藥包有問題的當晚便背著商纓出了村，去尋醫師。
從集鎮回來後，她握著姐姐冰冷的手，整宿清醒，思緒紛雜。十幾歲的孩童被迫面對至親的死，怎麽也不甘心，最終將被子為床上的青年掖好，托了一位姐姐過去的學生來照顧她後帶著其她幾位受商纓教導的孩子，一同往村子後的山上走去。
小商村的歷史並不悠久，大約才經過幾代人，但有一個傳說，據說是自最初就開始流傳——村後的山上有一口泉水，泉邊長著仙草，能生死人活白骨。聽說曾有一人患絕癥去尋這仙草，最後竟真病好，離開了村子。
但山中虎豹豺狼何其多，蛇蟲雜草也不饒人。一夥孩子尋到最後，宛若天道意志，只剩商和一人撐到最後，於茫然與錯亂之間，看見了如同蜃樓之景的那口泉眼。
她走到泉眼前，山間鳥語花香瞬息重返，春風拂面，溫暖得人幾近落淚。雜草叢生，少年分不出仙草是哪一株，偶然間視線落在泉水中，霎時渾身冰涼，滿面錯愕。
泉水之中，映出的並非她的面容，而是一個黑發紅瞳的女人。女人看著並非常人，雙目盡黑，溢出玄青濃霧，靜靜地與她對視。
她雙唇張合，商和未學過唇語，卻理解了她的話——
她說，帶我離開。
“你是山神嗎？”
女人答非所問：“我可以圓你心願。”
“那你能覆活我姐姐嗎？”她像是找到了一線希望，毫無保留地將近來的事一五一十講出，最後忐忑問道。
對方沈默半晌，慢慢地開口：“生死天道司掌，非一人可顛覆，神也無法。但你走運，我是魔，可予你倒轉權能，可你要清楚，這有代價。”
商和撿起一片碎石。她看過些書，故事裏魔族嗜血，獻血可增其力量，結成契約。陷入絕地的少年想不了太多，以鋒利一側對準手腕，深深割下。
鮮紅淌入冷冽泉水，散成團團艷麗絲線。心甘情願獻血的契，從來是最強大的約束力量。黑霧從泉水中散出，湧入她傷口，頃刻間愈合那深痕，轉而是女人沈穩的嗓音於腦海中響起。
“我需要更多祭品。”
自此，她不再只是商和，而是一體雙魂、接納了魔族與自己共生的怪物。興許天道不容，但天地本就不仁，何來資格責怪她獻上自己魂魄。
只要姐姐回來，她什麽都可以付出。血、肉、骨、心，全都剖出都可以。
只要商纓回來。
路上失蹤的其她孩子在商和下山時變戲法般齊齊出現在山腳，毫發無損，失卻了記憶。見到她們時，商和微微一楞，低聲問魔族：“你做的嗎？”
“可以用思想與我對話。”魔族在她腦海中回應，“如果你那時要與我討價還價，她們就是籌碼。”
“謝謝。”
魔族笑了一聲，“只是出於契約。況且你性命還握在我手上，怎能道出這聲謝的？”
“如你所說，出於契約，你拿走我生命、占用我軀殼，都可以。”商和向孩子們招了招手，欲帶她們回家，“你保護了姐姐的學生，我很感激。說來，要怎麽稱呼你？”
“按人族起的諢名，你稱呼我魅就好了。”
“這不算個名字。”
“我忘了。”魅低聲道，“反正一切早結束了，就這樣吧。”
她只想報覆人族，只想殺了所有修士，所以名字沒有任何意義。
回去後，魅果真兌現承諾，將商纓的生氣帶了回來。漆黑的魔氣如血湧入青年體內，轉眼間，泛上的血色取代蒼白，了無生氣的面容漸漸飽滿，呼吸聲細微，對商和而言則如雷貫耳。
這是天底下最美妙的聲音了。
心願實現後，就該獻上代價。
最初是村中的男人。後來，一隊男修路過這裏，為首的揚言要屠了全村以去病。商和聽魅的話將牠引至無人處，女人旋即現身，魔氣凝為巨爪，掐住這男子脖頸將其提起。
她饒有興味，想著是要將牠切片下油鍋，還是以蟾蜍蛞蝓等物熬藥灌下，生生毒死此人，叫牠嘗嘗肝腸寸斷的痛。然而男子尖聲叫喊的話改變了魅的主意。
牠說，自己是宗門修士。
魅便造了一套謊言，告訴男子攜著自己的魔氣帶回去，順帶叫同行的少男也染上這魔氣。往後，牠們乃至宗門徒生都是上好的血肉祭品，能讓牠修為大漲。
自古來最愛背叛、潑臟水的當屬男人，這點倒如魅所想，從未改變。她將魔氣凝成的蠱悄然放入男子腦中後看了眼天幕，心想這劣等種過了如此久還沒死光，真是天道與眾人瞎了眼。
屬於她的魔氣是有生命的，被帶到宗門後就會擴散成一場瘟疫，無論常人還是修士，皆無法免過。
虛浮的魔氣漸漸凝固，隨她這一側漸盈，商和則慢慢地虛弱起來。這種虛弱並非體現在身體上，而是靈魂。少年起初尚有主動決定是否讓渡身體的權利，但隨時間推遲，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若魅不去掌管，反而會整日昏沈，被覺察出異樣。
藥草被盡數折下，商和站起身，轉頭看向身後的女人。
“怎麽這副表情？”她笑起來，“你越來越像人族了。”
魅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偏開視線，“快回去吧。”
她不知道自己剛剛是什麽表情。是覺得事情過於輕易、很快就要有一張新面孔去欺騙她人的欣喜，還是等待久了的厭煩，什麽都好，總不可能是憐憫，又或遲疑。眼前的人族確實快要死了，比她想得要快許多，但她沒有立場去中止這個過程。
一物換一物，僅此而已。在她死後，村中所有人也會死。至於商纓，若是她心情好，就把她帶在身邊養著；若是麻煩，那就一起殺了。
商和不知她在想什麽，在皎潔的月光下心情格外好，剛說出一句“走吧”，身體忽的晃了兩下，迅速一歪，往草地上倒去。
魅眼疾手快地撈住了她，嘆了口氣，化作一股黑煙回到她體內。
少年臉色更蒼白幾分，剛閉上的眼皮又擡起，眼底閃過一絲黯淡的紅光。她沈默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旋即開始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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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安靜啊......”
夜晚寒涼，蟬鳴聲消失，只剩些許昆蟲振翼的動靜。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地在小路上走著。
經過近日幾重熱鬧，她們獨處的時間少了些，似乎已經許久不曾像這樣只有兩人在萬籟俱寂之中了。
喬硯深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但還是開口了：“為什麽哭了？”
她問得很直白，讓沈離夏一時沒反應過來，先停住了腳步。少年眸光閃爍，好一會兒後才說：“我沒有......”
“哭了還不認，”喬硯深笑了，“不過也是，師妹明明為我做了這麽多，我卻還不同意——”
“不，不是這樣。”沈離夏急急地打斷她的話，驟然揚起的聲音又低落下去，“師姐何故這樣說？果然是我不該擅自表露心意......喜歡一個人，首先不是要尊重麽？”
“尊重？”
“做什麽是我自己情願，就像師姐那時應了我的呼喊、將我帶回去了一樣，難道那時候師姐也在想，今後要借這些向我索求什麽嗎？我是希望能陪在師姐身邊，但如果要以此要挾師姐，那就當我別無所求吧。我願師姐如自己所是，而非如我所願——絕對不要這樣。”
喬硯深輕嘆一聲，沒有看沈離夏都知道她此刻的神情。她自幼以符合她人期望的方式被培養，到此世後仍不可避免地走上與前世相同的道路。體內微妙變化的靈力越來越寒冷，劍訣在她主動去回憶滄渝使劍的手法的過程中日益精熟。
她按著期望走了太久，頭一次聽見一個因自己的婉言拒絕流淚的人說“別無所求”，願她如自己所是。
見她不作聲，沈離夏咬了咬唇，繼續道：“無論如何，師姐怎麽決定都好。若有一日感到困擾，直接告訴我也無妨。”
她終於從喬硯深話中讀出了些別樣的意味，上前輕輕牽住袖角，小心地拉了拉，聲音輕柔：“師姐，不要想太遠的事......”喬硯深尋常不會講這樣的話，她應是心緒太亂，才會忍不住提起這件事。
“即便過去總會在不經意間追上來，我們也可以從容應對的。一定可以。”
她不知道喬硯深為什麽要留下魑，但師姐的決定從來不會是沖動使然。她們之間從沈淵回來後形成的裂隙正在漸漸靠攏，沈離夏知道，她只需要等到師姐願意同自己說的時候就好了。她不要做會將師姐逼到窒息的人。
喬硯深擡手，指尖掠過少年的眼角。
“我或許並不如師妹想得那樣好，”她說，“但......謝謝你。”
她確實是故意這樣說。聽少年語氣急切起來的瞬間，一個壞念頭從心上滑了過去——這樣逗小師妹，真的很有趣。沈離夏會哭，會拔高聲調，會手足無措，比活人還像活人，有她在的地方很難清凈過兩天，過去也有覺得對方擾人的時候，然而更多還是喜愛。
一句話、一個舉動便能牽動一個人的心神，讓她為自己泣不成聲。對自己的否定後緊接著她真心實意的反駁與誇讚，本以為要唱一輩子顧影自憐的獨角戲，未想少年願一次次地告訴喬硯深，她很重要，重要而獨特。
這就是被她在意的感覺，似乎有些太好了。
有一句話沒說錯，她與沈離夏之間，無論是否情願，彼此糾葛都已經深紮骨血，早就不是想斷就能斷的了，偶爾也會泛起刺痛。
可她甘之如飴。
兩人到了一間孤零零的屋子前。屋前有一個狹窄的院子，門敞著，旁邊放了些似乎是今日剛送來沒來得及收進屋子的糧食。
神火微微躁動，沈離夏凝眉望向門扉，低聲道：“此處魔氣最濃，但……很奇怪，時強時弱，且非常隱蔽。”
尋常修士恐怕是真的感知不到。
她先走到門前，敲了兩下，叫道：“有人在家嗎？”
良久，一個柔和而微微虛弱的嗓音回應她：“是誰？”
門前兩人交換過一個眼神，隨後喬硯深道：“村醫叫我們來看看您情況如何，順帶送些藥來。”
她們幾乎能確認，門內那人就是商纓。只聽一陣細微的動靜傳來，似乎是木板被壓得吱呀響，隨後有人緩慢地下床，慢慢地朝她們走來，終於將手搭在了門鎖上——
砰的一聲響，兩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有人從另一側用力拍上了門，乃至屋子恍然間也為之晃動。少年的聲音先是溫和地對另一人道：“姐姐，怎麽起來了？先回去吧。”
這聲音原本溫和，簡直輕柔到像故意捏出來的，宛若在對著一汪靜水，怕絲絲微風就要碎了表面的安寧。
含混的人聲交談了一會兒，隱約漏出“病還沒好”“都是騙子”這樣的話，終於將另一人勸了回去。
隨後，少年只是沈默著，以無聲表達拒絕。
沈離夏不甘心吃閉門羹，又敲了敲門，“我們真的認識村醫，有事想來商量，您行行好開開門——”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下一刻少年現出身，用力將她往後推了一把。
喬硯深趕忙伸手拉住沈離夏手腕，這才免了她摔倒。少年咬了咬唇，緊接著提高聲音喊起來：
“是你們害了我姐姐，這會她病好些了，又來擾人清靜！滾出去！”
說著趕緊關上門，不忘甩下一句：“一群騙子！”
沒來由地挨了一頓罵，兩人茫然地站在門口，知曉這回是進不去了。附近不遠還有人正巡邏，一聽這動靜，刷刷探頭看過來，盯得少年耳尖冒火。
喬硯深緊攥著沈離夏手腕，待她深吸了口氣、平覆好後才松開，為她理了理衣服，無奈道：“先回去吧。”
“至少能確認商纓確實還活著……”她咕噥道，“哎，這小孩怎麽這麽抗拒外人？她應該也知道換了村醫啊。”
亂了的發絲被一只手壓平，溫度傳來，喬硯深說：“在她看來，姐姐的病會拖到嚴重，全村人都有責任。有時是這樣，自己以為盡力，實際上還能再多做一點——恰巧是這沒做的一點，寒了別人的心。總是這樣的……”
“照這麽說，誰都沒錯了。”沈離夏忿忿不平，“罷了，在這種艱難的環境下能擺脫蒙蔽已經不容易。師姐，我們還是把那群被關著的狗東西都絞死吧。”
畢竟牠們才是罪魁禍首。
自尊心脆弱，天生知曉自己劣等，所以從來都最擅長故弄玄虛，繼續下去竟然真騙過了她人。
沈離夏想起原本世界那些農村裏被犧牲以用來供家裏男人讀書的少年、職場上只因性別就被忽略了懸殊的分數差與優勢而劃去名額的青年、做什麽都會被指指點點得不到好待遇的女人……
她真心覺得這種生物不該存在。牠們生造出了整個比任何一種社會都更壓迫、壓迫人到極致的制度，只為讓人下沈，永不翻身，乃至部分助紂為虐，甘願蒙蔽，或再也不敢站在勇於向上者身側。
若是自己坐上天道的位置，幹脆直接把整個族群——顯然牠們已經算不上人了——挫骨揚灰得了，不許入輪回，徹徹底底消失了才好。
而喬硯深點了點頭，“牠們確實不能活，我們明天就去解決了。”
原本對普通人用不了神火，因為其經脈經受不起折騰，加之沈離夏現在還無法完全掌控，不能貿然嘗試；可那群男人被關著，只是因為怕死了魔氣洩露，正巧可以用神火全給燒幹凈。
她們沿路返回，身影漸漸消失在院中。
這時門拉開一條小縫，裏側少年等待半天，未聽見有人再來的動靜，終於堪堪松了口氣。
她氣還沒松完，一根手指恨恨戳在她額頭，用力點好幾下，伴隨著女人似含幾分怒意的斥責：“你知不知你強行醒來會死得更快！你自己是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你的魂魄已經透明到只剩一層皮了！”
魅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像怕商和不知有多嚴重，竭力想了個比喻。
“就跟你晚上喝的那米湯一樣，你知道嗎？你接下來真的不該醒了，昏了就睡，還能死晚點。”
商和低下頭，沒有像以前被姐姐彈腦蹦一樣揉自己額頭，只是虛弱地笑道：“你在擔心什麽？這樣不是更好嗎，難道不是如你所願……”
魅楞了楞，喉嚨裏的話像被猛然扼住，斷了線，再也講不出來。
血契結成，借天道法則之力，交易不可逆轉，尤其涉及生死。
如今已經不是她是否願意的問題，而是若一旦不再侵蝕商和靈魂、吞吃生氣，斷了這契，她便要付出巨大代價，很快就會消散，而商纓亦會因此死去。
沒有回頭路可走。
她的神色瞬間晦暗不清，在大片投落的影中僅剩一雙鮮艷欲滴的瞳孔眸光閃爍。商和出來的原因再簡單不過，對面是修士，若敏銳一些，就會察覺到魔氣存在。加之魅平日講話的方式，恐怕還真與少年有許多出入。
不管怎樣，現在都不要暴露最好。
但是，看著少年如燭火般枯朽搖曳的魂魄，魅覺得有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來。她其實記得很多事，也知曉自己並非尋常魔族，內心滔天的惡意中，尚有一絲感情溫存。
她現在是後悔了嗎？
魅來不及想這個問題，因為商和又一次暈了過去。她縮回對方身體，擡手揉了揉自己眉心，瞬時感受到點點悶痛——是她自己戳出來的。
晚間還有藥要煎。商纓雖從鬼門關回來，身體還是不結實，先前病得太厲害，體虛嚴重，需要先喝藥調理。所以商和總是出去采藥，隔天煎一次藥湯，餵姐姐喝下。
藥熬好，夜就深了。溫暖的氣息中清苦沁人心脾，倒如幽幽古寺中，佛陀身前飄開的香火氣味。
商和——現在該說是魅，端著煎好的藥，照常放兩顆糖進去攪，坐到床前，吹涼了之後才輕聲叫道：
“姐姐。”
青年睫毛微顫，慢慢睜開眼眸。她似乎每一次見商和都是毫不減弱的關切與快樂，每一次睜眼看見她都是最大的幸福，都像是久別後第一次重逢的喜悅。
魅曾因此問過她，得到的回答是——
“因為我從來沒想過還能再見到阿和呀。”
那時日夜昏沈，雙眼漸漸無法視物，看什麽都蓋著一層翳，從此世界裏只剩灰白，蝴蝶、掛念的學生、妹妹的面容，全都看不見了。
時間流逝得艱難，過去鮮活的一切先是失去色彩，隨後變得模糊。她好怕自己死前忘了阿和，以至於執念太強成冤魂，都記不住這少年是自己的妹妹，無論是否有靈智，都要循本能庇佑她一生風雨無憂。
聽到她這麽說時，魅下意識擡手，按在自己胸前。人族的心跳與她空空如也、只剩霧氣的胸腔疊合，恍然間，她們真的是一體的，所以這一瞬她得到了少年的心，品嘗到了澎湃的情感，以至於一顆冰涼的液體落在手背，伸舌去舔，鹹苦發澀。
這是她再次醒來時，明白的第一種感情。
所以即便獻出一切，獻出自己……商和也是幸福的。
喝完藥，商纓喉間發苦，魅適時地為她盛一碗水，自己則先端著藥碗去清洗。洗完碗，她坐回床前，燈火微弱，光跳動於兩人面龐之間，於墻上映出長長的影。四周很安靜很安靜，只有青年小口喝水的響動。
碗被放在桌上，魅擡眼看向商纓，恰巧有一片薄薄的光如細枝被點燃，亮在她墨色的眼瞳裏。人族，脆弱的人族，眼底卻有這麽明亮的光彩，美麗得動人心魄。
她註視著青年的眼，良久過後，直至燈燃盡、光熄滅，眼前還晃著朦朧的影，終於明白這並非燈火給予，而是她此刻切實地活過來後……才有了這樣一雙明亮的眼睛。
商纓為她讓開空間，笑著說：“阿和，和姐姐一起睡吧。”
魅想，她其實可以拒絕，也該拒絕。畢竟自己不是商和。
可要是商和，一定會珍惜和姐姐共處的每一刻。她與少年一體雙魂，感受到了她的情緒、心跳、溫度，或許也該盡量順她無傷大雅的意願。猶豫片刻，魅脫下鞋襪與外衫，鉆進被窩。一雙手伸過來，抱住了她。
熟悉的懷抱。她或許是在誰那裏感受到過——是母親嗎？
可魔族沒有母親，也正是因此，她們徘徊於生死之間，不能生而為天地所容，亦無法安然死去。
初秋還有些熱氣，兩人緊緊相依，不過多久出了汗，卻誰都沒說要分開。魅的意識迷糊起來，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要睡著了，不同的是，這次或許會是個好夢，而不是讓人忘掉諸多過往的無盡漆黑。
不多久，屋外忽有響動，草葉沙沙，好似什麽動物在踱步。魅警覺地張開眼，輕輕掙了掙，卻聽商纓一聲含糊的輕哼，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全是汗……還是很熱吧？也是，夏天才剛過去呢。”青年低低地笑道，擦去少年額上密密的汗珠，從床上起身，為她卷好被子，露出雙腿，只蓋住腹部，免得受涼。
她在屋內找了一會兒，摸出一面蒲扇，坐到少年身旁。
“姐姐為你扇扇風。”
涼意隨商纓輕柔搖晃的手拂過少年面龐，壓下脖頸、面龐、額發間的熱意。商纓一邊為她扇著，一邊輕聲說：
“很快就是冬天啦，這是個嚴酷的季節，但落雪時很漂亮；等姐姐病好一些，我們就去集鎮上住，那裏有人賣好吃的烤餅，熱乎乎的，最適合冬天……然後，我們春天的時候再回來，試著種一些種子，再買點薺菜、艾草，包點餃子、揉些青團蒸了吃……”
說完，她安靜了一會兒，又溫柔地哼起歌來。這是一首自幼起她便唱著哄少年睡的曲子。
“月光光，照地堂，好夢如舊來到，不曾遺忘……”
少年合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她原是貪婪的魔族，欲望永無止境，卻在這一刻感到些微滿足，仿佛是被商和的心情所占據，短暫地忘卻了恨、饑餓與孤獨，不再顫抖，被歌聲與陣陣涼意輕柔托起，回歸到最原初、最安心的那片水中。
魅拗不過商纓這樣的舉動，自然也沒辦法去看那些響動。她的意識漸漸下沈，睡意如潮水湧上。
她想，確實是後悔了。
只是從來沒有回頭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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