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海上風暴 “天像是碎了......這……

關燈
第67章 海上風暴 “天像是碎了......這……

明明是該明白的。

鹹澀的海風刮來, 一反先前和煦,將發吹得散開。亂發掩不住少年那雙漂亮的金眸,光澤如鹽粒般細膩,盈滿了茫然與猶疑。

四周只剩海浪拍打的聲音, 還有極其輕的心跳。怦、怦, 愈來愈響, 直到於她自己而言到震耳欲聾的程度, 訴說著字詞含糊的獨白。這字詞也不是含糊的, 只是沈離夏自己不願去聽。

她垂下眼眸, 不再說話了。席夢思見她這副模樣,便嘆了一聲, 道:“你自己心中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麽?”

從開始就覺得兩人之間氛圍古怪,但沈離夏其人性子明烈,她只當是兩人可能同承一師, 因而關系要比與唐懷柔更親密。

可少年對她人是明烈, 那麽對喬硯深卻更像是日輪主動挨近,小心翼翼地同時又盡力散發熱量,帶來熨帖的溫暖。

“下降頭是中邪, 叫你日夜心神不寧、走火入魔, ”席夢思註視著沈離夏, “可你對你師姐有一分癡妄麽?道友, 世間是有一種名為——”

她話未說完便被沈離夏以手勢截住。迷茫已經退去,少年搖了搖頭,輕聲道:“你說得對, 我知道。但我還不能確定......”

席夢思心想你們哪來這麽多別扭,連句喜歡都說不出口。她一生到處游走,雖離佛門卻也斬了人間癡嗔妄念, 不曾對誰有過心動的感覺,僅在打發時間的話本子或聽來的小道消息裏了解過情情愛愛,只覺對她自己而言皆是小事。

如今見沈離夏手指糾纏恨不得扭成麻花,像生怕船頭那人一句冷冰冰的拒絕,女人不禁靠在船沿,努力想了片刻,寬慰道:“道友不必擔憂被拒絕,情感之事,唯獨直面後才可放下......”

“不,不是。”沈離夏搖了搖頭,“......如果我只是因她對我好就喜歡,卻不曾了解過她怎麽想,那不是太廉價了麽?”

不想給她那麽廉價又單薄的喜歡。

如果是喬硯深,那就值得最好最好、經過反覆思慮、最溫柔的喜歡。不應該是暧昧不清的心動,也不能是一時沖動的決定。

席夢思又嘆一聲。她知曉沈離夏是這樣,平日顯得跳脫又直率,卻在認準一件事後執拗得發瘋,誰也勸不回來,愛憎上走得太極端。

既然她認定了自己要想清楚,那就是下一刻天道一道雷劈半空裏,叫她在被劈死和向喬硯深告白之間選一個,她也會堅定地選前者。

“那你想成為她很重要的人麽?”席夢思問道。

沈離夏怔了怔,隨後彎起眼笑了。

“我已經是了呀。”陽光落下,將綻放的笑意照耀得明媚奪目,“她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話音落後半晌,她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叮囑一句:“你不要告訴別人,我不想別人換了眼光看她,把我們一舉一動都綁在一起。”

“那是當然。”席夢思聳肩,“道友你要是明天不說,我恐怕隔兩日就會忘掉嘍。”

這話說得誇張了點,但這確實是兩人之間的事,席夢思並不會因此就大驚小怪或加以起哄。

沈離夏松了口氣,似乎是覺得說出來後心裏釋然了許多,又像往常那樣恢覆了精神,和席夢思看起海扯起閑話來。

兩人看完海上光景,又擡頭望天,不料這一眼正中彩頭——先前平靜如與大海連接為一體的晴空上不知何時已經攢聚起厚厚雲層,雲層又碎裂為千萬片,如同被一道陰冷蜿蜒的水波割開,每一片間壓下沈甸甸的黯淡微光。

此刻不再是海天相連,而是天幕如海面鏡像,碎雲成為細碎的浪花。

另一邊,喬硯深坐在船頭,正閉目控船,同時分出神念在識海之中。

先前南國一戰消失在手中的魔氣被她收入識海包裹起來。其已極度虛弱,修為盡散,只剩一分神識沈睡。喬硯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驅使那縷玄青的“魔氣”,發覺其似對這魔族有壓制作用,便放下心等對方醒來繼續審問。

此刻魔族殘念蘇醒,一番對話後,她了解對方此刻被困在自己識海中,只單方面建立精神聯結,因而自己可感知到她心念變化與情緒波動,對方卻仿若被困一狹窄空間,渾身緊縛,只能接收自己允許她看見的東西。

這般占有絕對優勢的壓制,讓喬硯深不由對自己體內的魔氣更加警惕,一邊使用,一邊極其小心地拿捏,免得遭到侵蝕。

“你叫什麽名字?”喬硯深在識海中問道。

女子沈默一會兒,先前還極不情願,現在再開口時已經恢覆之前那般隨意的口吻,“魑。”

“把你所知的與洛川有關的東西告訴我。”

對方笑了一聲,“那你可以放我出去麽?”

喬硯深聲音裏也帶上了笑意,溫和道:“看你想不想出去。”

她作出一副懶得與對方多話的樣子,操控著魔氣刺了過去。壓迫感襲來,原先從容的聲音似被刺激,竟有幾分驚恐透出。這驚恐甚至不是主觀,而是發自本能,從靈魂深處傳來。

“我先前受了重傷,沈睡了許久,也不記得自己是何時開始存在。只是醒來時,洛川已經崩塌,成為傳說中的冥河......但我記得洛川並非僅司掌死,亦是生之河,哪怕是天道所塑的星宿之身,也要經由洛川洗禮,才能被允許來到世間。”

聽著她的敘述,喬硯深微微張眼,視線落在自己手心。

仿佛這雙手曾浸在冰冷的水裏,從不息的川流間捧起了一小團虛弱的焰火。

她不記得其她人是否曾漂流經過眼前的水面,卻知道這一小團如初誕的鳥兒般跳動的火是自己親自撈上來的。

火依偎在她手心,屬於生命的氣息猶如脈搏跳動,急而密。欣喜從指尖跟著溫暖一起流淌過來,叫她心都酥麻了,輕聲呢喃: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想來到這個世界,你想活下去......”

這也是你的記憶嗎?指尖微微顫抖,喬硯深在心中問道。

無人回應她,只有一片靜寂與魑試探性的詢問——“剩下的,可以先放我出去我再說麽?”

“如果這是條件,那我還是徹底殺了你好。”眼中柔軟之色退去,喬硯深在識海中冷聲道。

魑徹底放棄了同這人耍把戲的念頭。她心裏哀嚎,只想自己當時明明只是為了恢覆些實力,怎麽會招惹上這種面善心冷的主,邏輯清晰得可怕,心也狠得不留一絲餘地。

喬硯深還想追問,冷不丁船身一顛簸,她即刻睜開眼,靈力光澤流轉,試圖穩住仙舟。

“天像是碎了......這是異象!”

這時沈離夏大喊一聲,叫她也仰頭去望,果真見到天幕碎裂之景,霎時將神念收回,專心致志驅舟。

風浪愈發猛烈,海水滾滾如有龍盤旋其中,洶湧著將小船推向高高的浪花間。忽聽底下傳來細微的破裂聲,喬硯深心下一沈,轉頭叫道:“禦劍離開!船上的符箓已經碎了!”

言畢,她喚出雨鋒,踏上劍身欲去拉緊沈離夏她們。頂上陰影壓下,天色倏然一暗,喬硯深擡頭,發現不是天色暗了,而是浩蕩浪濤如饕餮之口聚攏,發出巨大轟鳴,正沖著她們打來!

她像是意識到什麽,低頭看去。先前在舟上未察覺,現在才發現底下水浪是自上而下卷起,聚為旋渦,發出轟隆隆的低吼。風霎時亂了方向,隨水而動,劍一下難以穩住,鹹腥的氣味撲來,攜裹著極強的力量擊在身上,鋒利地斬斷護體靈力。

最後映入眼的事沈離夏驚慌的面容,與她竭力伸出卻被水幕隔開的手。

喬硯深的意識墜入一片黑暗。

她沒做夢,渾渾噩噩中失力的手指間似乎還能感到冰冷的海水流過。魚的滑溜,海中漂浮的植物的黏膩腥味。可魚發出的聲音是聽不見的,風暴不知何時止息了,世界便只剩寂靜。

像是昏迷,又有著一部分意識,喬硯深只感到她在下沈。身體隨重力不可控地往更深的地方墜,恐懼便開始升騰。她這具從現代來的身體終於回憶起來,自己是怕水的,人類也是怕深海的。海下不知道有什麽,未知便是恐怖。

可海也是生命之源,生物花費千萬年從海中來到陸地,最後反倒恐懼起孕育了它們的母親。

太深也太寂靜。這時候她忽然開始懷念起某個聲音。聲音總圍繞在她身邊,在她覺得太空的時候填滿四周,在她晚上要入睡前說些有趣的話,驅散所有孤獨與多心。久而久之,聲音和其主人都成為了一種習慣。明明兩個人之間最不該有理所當然,喬硯深卻因為太安心,默認了這一切。

如今想來,明明她只對自己這般好,好得特殊,別人都不曾有。

不知下沈了多久,意識漸漸恢覆,喬硯深先分出一道神念連通識海,果不其然被魑急切的聲音刺得神經發痛:

“餵,餵!快醒醒!你是不是被淹死了?!”

她在控船前解開了些許桎梏,讓魑能夠感知到自己身外大致的情況,這樣若是發生什麽,也能讓對方先記下大概。

“怎麽了?”

魑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她現在這情況也沒氣了,“你仔細聽。”

隱隱約約的聲音穿過朦朧的水波,傳到喬硯深耳中。她凝神細聽,悅耳的嗓音舒展,幽幽地吟唱著她未曾聽過的歌謠,似從最深邃的海底而來,溫柔地引誘著遠處的生物。

緊接著,昏黑的海水中忽然有駭人的氣息撲面。

喬硯深面色一凜,眨眼間雨鋒被她握在手中,靈力光澤大盛,照亮了前方正往這邊疾馳的龐大黑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