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秦軒易

秦軒易來到舅舅家那年，剛滿十歲。

父母在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中雙雙離世，沒有留下多少積蓄。唯一的親戚，母親的哥哥，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接過來吧，總不能送孤兒院。”

舅舅家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區，兩室一廳的房子擠著四口人：舅舅、舅媽、比秦軒易小兩歲的表弟。秦軒易的到來，讓本不寬敞的空間更顯逼仄。他睡在客廳用簾子隔開的狹小角落，那張折疊床白天收起，晚上展開，是他的全部天地。

舅舅是個普通工人，舅媽在超市做收銀，日子過得緊巴巴。秦軒易很早就懂得看人臉色，知道自己是個“多餘的負擔”。他沈默，安靜，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放學後第一件事是做完所有家務，然後才能在自己那塊小角落寫作業。表哥表妹的舊衣服穿在他身上總是有些不合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高中是他命運的第一次微小轉折。他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市重點，學費全免，還有一點微薄的助學金。舅舅沒說什麽，只是在他去報到那天，塞給他一個舊書包，裏面裝了兩個煮雞蛋。

就是在那裏，他遇見了蘇泮。

那時的蘇泮和他一樣，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但眼神裏有股他不熟悉的、灼人的光亮。蘇泮像一團闖入他灰暗世界的火焰，不由分說地照亮了他。他們熟悉之後分享同一個飯盒裏少得可憐的飯菜，在圖書館蹭免費的燈光學習，在冬夜裏擠在秦軒易那張狹窄的折疊床上互相取暖。蘇泮會把自己為數不多的零花錢掰成兩半，一半給秦軒易買參考書；秦軒易則會在蘇泮打完零工回來的深夜，給他留一碗熱水和捂在懷裏的饅頭。

那是秦軒易生命中最窮也最富足的時光。窮得只能分享一碗泡面，富足到心裏被一個人的身影填得滿滿當當。蘇泮讓他相信，即使身在泥濘，也可以仰望星空，並相信有一天能親手觸摸到它。

然而，那個毫無預兆的秋天，蘇泮突然消失了。沒有解釋，只有一條冰冷的短信：“我們分開吧。”然後，電話變成了空號，人像蒸發了一樣。

秦軒易的世界瞬間崩塌。他瘋了一樣尋找，去了所有蘇泮可能去的地方，問遍了所有可能認識他的人，一無所獲。巨大的痛苦之後，是更深的自我懷疑和冰冷徹骨的恨意。他覺得被拋棄了，被背叛了，自己這不堪的人生，果然不配擁有那樣耀眼的光。

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學習和打工中，近乎自虐般地鞭策自己。白天上課，晚上做家教、發傳單、在便利店值夜班，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他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充滿痛苦回憶的地方，他要變得強大，強大到再也不會被任何人輕易拋下。

大學他考到了遙遠的南方城市，靠助學貸款和拼命打工支撐。他學的是金融，因為聽說這個行業賺錢快。他不再穿發白的衣服，用攢了很久的錢買了兩套像樣的襯衫西褲，用於面試和重要的場合。他知道外表是窮人的第一道門檻，他必須跨過去。

畢業後，他從最底層的分析師做起，像一塊海綿一樣瘋狂吸收知識，別人不願意做的臟活累活他全攬下，熬夜做方案是家常便飯。他謹慎、細致、可靠，逐漸在殘酷的行業裏站穩腳跟。十年時間，他從實習生到分析師，到項目經理，每一步都踏著血汗。他租住在公司附近簡單的公寓裏，沒什麽物欲，大部分錢都存了起來，像一只為過冬拼命儲糧的松鼠，內心深處依然缺乏安全感。

他很少回想過去，刻意將那段記憶封存。只有在偶爾疲憊到極點的深夜，或者在街上看到穿著校服、親密無間的少年時，心臟某個角落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以為時間已經將傷口磨成了老繭，直到那個深秋的夜晚，在凱悅酒店的流光溢彩中，與那雙冰冷幽深的眼睛再次相遇。

他築了十年的堤壩，在那個叫“蘇泮”的海嘯面前，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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