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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針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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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針踏月

大行皇帝的喪事按照規矩在行宮操辦,皇後鈕鈷祿氏已經在皇帝駕崩的當天被尊為母後皇太後,而身為皇儲生母的懿貴妃葉赫那拉氏也在隔天被尊為聖母皇太後了。因著母後皇太後住在煙波致爽的東所,所以被宮人喚做“東太後”,聖母皇太後住在煙波致爽的西所,所以被眾人喚作“西太後”。

除了每日哭靈舉哀,新上任的八位顧命大臣還要批閱各地發來的奏報。肅順將一封奏報挑出來,遞給哥哥端華,笑著道:“這鬼老六耐不住性子,上奏要來熱河悼念大行皇帝。”

端華拿過奏報粗略看一眼,便不屑地道:“鬼子六心眼多,這個節骨眼上說是來哭靈,不如說是打探情形罷了。”

一旁的載垣捋著自己一把濃密的胡子,哂笑道:“他不在顧命之列,已然是個閑散宗室了,還不肯停歇。就讓他來罷,看看能翻出什麽風浪來。”

端華聽著,又想起一件不省心的事來,道:“前天和昨天,東太後都差人來問我,什麽時候就大行皇帝給的禦印的事兒讓內閣擬個旨來看?”他皺了皺眉頭,道:“這東邊的一向是個守禮規矩的人兒,如今怎麽這般心急了?”

肅順翻了翻眼皮,道:“那就讓內閣好好擬旨來看唄,兩個禦印本來就是大行皇帝的意思,總拖拖拉拉的也不是個事兒。”

“你平日裏還挺鬼精的,怎麽到了現在倒是被迷魂湯灌醉了似的?東邊的那位大字不認得一個籮筐,怎麽會揪著禦印的事兒念念不忘?分明是西邊的意思…”端華不滿地提醒道。肅順拿眼睛橫了一下自己的哥哥,嗤笑道:“不過是兩個婦道人家,瞧你緊張的樣子。西邊的那位再有心思,先帝寵愛她的時候也不過讓她讀個折子,如今成了孤零零的寡婦,又能翻了天不成?”

載垣道:“那兩枚印畢竟是大行皇帝的遺命,咱們不好推卸。但鄭親王的意思也不錯,西邊的那位不是個安分的性子,如今和東邊的聯起手來,咱們不能不有個掂量。”

肅順理了理衣襟上的褶子,道:“兩個小娘子罷了,等我多去說道說道,她們兩個年紀輕見識少,唬一唬便不至於捏著兩個印不放了。到頭來朝政上的事兒,也是我們哥兒幾個做主。”說著,微一頷首,便大步流星地告辭了。

載垣看著肅順一身常服便袍,覺得不妥,便對著他背影道:“肅六,你換身褂子去罷。”

“他如今常往煙波致爽走動,隨意慣了罷。”端華在一旁道。載垣搖搖頭,道:“兩宮雖然年輕,但到底是主子。肅六如此,兩宮難免覺得不尊重,不好不好。”

端華想起肅順手背上那兩道淡淡的疤痕,便輕哼一聲,心道:這個肅六,借著談政務的由頭往後苑跑,實則是想和那個年輕的小寡婦說說話罷,真是被迷魂湯灌飽了…那西宮的在先帝的時候便會看折子,野心不小,如今裝的柔柔弱弱的樣子,倒把人唬住了。這個肅老六,別到時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話說兩宮太後在每日例行的舉哀結束後,一起在東太後的暖閣裏和麗妃、祺嬪等人用了早膳。東太後瞅著西太後眼下烏青一片,不施脂粉的面龐蒼白憔悴,便道:“你臉色怎麽這樣難看?是沒有睡好嗎?”

西太後正端著湯碗楞神,調羹握在手裏遲遲未動,聽到東太後的詢問,這才舀了湯往嘴裏送,一邊笑道:“沒有的事兒,讓姐姐掛心了。”

麗妃擔憂地道:“皇上大行的時候,蘭姐姐哭得暈了過去,額頭險些撞在茶幾角上,還是肅大人在旁邊眼疾手快地攔了…”一句話還沒說話,就見到西太後臉色一白,調羹從手中滑落,“咚”地落到了桌子上。

“哎呦…”東太後趕緊掏出手絹把滴落在桌子上的湯漬擦了,又責怪地橫了麗妃一眼,道:“快不要提肅老六,這個沒規矩的人穿著個便袍就在煙波致爽串來串去,惹得女眷們多不痛快。”

“啊…是我多嘴。”麗妃忙自打嘴巴,含著歉意道:“蘭姐姐,您不要緊罷。”

“是我手滑了,倒把大家嚇了一跳。”西太後讓宮女換了新的調羹,很平和地微笑道:“都快吃飯罷,菜都要涼了。”

其實在國喪裏,菜色基本都是素的,沒什麽油水。眾人也不過稍動動筷子,合著角瓜白玉菇做的湯泡了飯吃了半碗,勉強塞個水飽罷了。宮女們奉上茶水和櫛巾,服侍著主子們漱口洗了臉,麗妃、祺嬪等人便要告辭回屋去。東太後看暖閣裏人走得七七八八,只留著西太後坐在窗下恍神,便靠近她,關切地道:“那肅六如今還常來找你嗎?”

西太後面頰發涼,她深深吸一口氣,道:“來,怎麽不來呢?三天兩頭就跑來,嬉皮笑臉,沒個正經。”

“太不像話。”東太後怒道:“大行皇帝在的時候他就沒有規矩,也不顧後妃們住在煙波致爽附近,進來走去,旁若無人的。大行皇帝一駕崩,更加無法無天了。”

“只是可憐我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西太後說著,又掉下三兩滴淚珠。東太後連忙安慰道:“快不哭了,舉哀的這幾日已經夠你哭了,到時候眼睛都壞了,那皇上還小…就指著你這個親娘呢。”

西太後揩了揩淚珠,湊到東太後身邊小聲道:“昨天醇王福晉進宮來看我,聽了我的委屈,也是憤憤不平。還和我說七爺一直和北京那邊聯系著…希望盡早回鑾。”

“啊…”東太後雖然不太過問政事,但也知道恭親王奕訢在北京與洋人周旋,自有一派大臣圍攏在身邊,深為肅順等人忌憚。“七爺的意思…也是盡早回京罷…”

西太後理理鬢發,道:“先帝留下的八個顧命大臣裏沒有一個近支宗室,六爺在北京又得人心,如何甘心呢…”

“但是咱們姐妹,要趟這渾水嗎?”雖然和肅順有嫌隙,但是若說與他們完全翻臉,去投靠恭親王,東太後心裏也沒有底。西太後見狀安慰道:“姐姐別想那麽多,前幾日您找他們說了禦印的事兒,今兒內閣就好好的擬了旨發了下來。我看事情倒萬沒有糟糕到這個程度,他們還是敬重姐姐的。只不過對著我一個妃妾出身的太後,他們多少還是看輕些…”說到此時她又哽咽了。

“唉,別…別和這些不長眼的奴才生氣。”東太後心疼地安慰道:“若是肅老六再來,你告訴我,我去找他理論。”

“姐姐,他如此無禮,對著我也就罷了,怎麽好拖累姐姐。”西太後拿絹子揩去淚痕,握著東太後的手,道:“姐姐有這份心意,妹妹就已經感恩萬分了。”

“唉…這…”東太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想起大行皇帝臨終前對她的托付,又感到痛心起來。“可憐先帝如此信任、敬重我,我竟然任由他的妻兒被欺辱…”她心裏默默地想,眼淚又流了出來。

西太後與東太後告別後,帶著賒月和芩兒回西所去安置。結果剛踏進院子裏,安德海就一路小跑地迎上來“主兒…”他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堂屋一下,輕聲道:“那宮燈又來了….”

西太後瞬間臉皮繃得緊緊的。“宮燈”是宮女太監對肅順的蔑稱。肅順在熱河權力極大,進出煙波致爽如無人之境,宮人們多是服侍主子的,因此常常在其背後啐罵。西太後目不斜視地邁進堂屋,一邊問安德海道:“他幾時來的?”

“您前腳去東所用飯,他後腳就來了。我們說主子去東暖閣了,一時半會回不來。他也不走,就坐在堂屋喝茶,說他等您來了,給您請安…”

“給我請安…”西太後輕輕一嗤,道:“肅六爺何必那麽恭敬呢?想來是為了兩個禦印的事兒讓內閣擬旨,上我這兒來討說法來了。”

她進了堂屋,就見到肅順穿著一身灰不溜秋的便袍,正倚靠在中間那把鋪了明黃色坐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坐著。西太後臉色一沈,立刻道:“肅六爺,這是皇帝的禦座!”

肅順一點也不害怕,笑嘻嘻地起來給西太後見禮:“臣見過聖母皇太後,太後萬安。”見西太後還是一臉冰霜,便笑著道:“臣等您久久不來,便到處看看,不慎坐到了皇帝的禦座,請太後責罰。”

西太後攏了攏頭發,坐了下來,淡淡道:“先帝尚且不肯罰你,我如何罰得?罷了,肅六爺今日來所謂何事?”

肅順這回按照規矩坐在了下首,道:“臣等今日聽母後皇太後的意思,讓內閣擬旨交代了“禦賞”、“同道堂”兩印的事兒。太後可看了沒有?”

西太後扯著嘴角露出一個笑容。“肅六爺有心了。”說著,招招手讓宮女進來給兩人奉茶。

肅順一口氣便把茶盞喝空了,又讚嘆道:“太後宮裏的茶都是頂尖的西湖龍井,尋常真是喝不到,請太後再賞臣一杯罷。”

西太後瞧著肅順一臉嬉皮笑臉的無賴樣子,暗自腹誹先帝怎麽看上那麽個不守禮法的人。但是臉上仍不動聲色,只吩咐宮女再泡一盞茶水來賞給肅順。

肅順一口氣喝了兩盞茶,自徑走到殿門前,望著院子裏一片夏意盎然的景象,狀似無心地提了起來:“前些日子恭親王上折子,說要來熱河赴喪…”他回頭望望西太後,見仍她低垂著眉眼坐在那裏,素淡的臉上沒有別的表情,便話鋒一轉,道:“太後也與恭親王相熟罷…”

西太後心裏一驚,口上仍道:“談不上相熟,但這是先帝的親兄弟,內廷裏帶著妻女常在參加家宴,見過一兩次罷了。”

肅順帶著笑容道:“如今先帝大行,太後寡居之身,再見自己的小叔子,怕是不妥當罷。”他轉過身子,忽略西太後被氣得發紅的面孔,繼續道:“可是你們畢竟是親戚,若是有什麽體己話要說,臣也不好阻攔呀…”

“肅順!”西太後終於忍耐不住,厲聲道:“你這是什麽話,是要汙蔑兩宮的名聲,還是要搞臭他恭親王的名聲?”

“太後息怒啊。”肅順向西太後作了個禮,繼續道:“臣是替太後感到為難呀,恭親王是大行皇帝的親兄弟,若說來熱河赴喪,臣不能阻攔。若是說要覲見太後,臣也不能阻止呀…”

西太後早讀懂了他的意思,便冷笑道:“既然如此,若是恭親王來了熱河,你便說這是我的意思,叔嫂相見不便,讓恭親王不要來見我們姐倆。”

“這是何必呢,太後…”見面前的美人真的動怒,肅順又勸慰道:“先帝新喪,眼下事情多,臣是希望太後您能信任咱們八個。就比如太後手上有禦印,咱們都知道這是先帝的意思,誰也奪不去,您何苦如此著急呢?等咱們回了北京,臣自然會好好奉養兩位太後的。”

西太後心裏暗恨,只垂下眼皮,不言不語。肅順閑著無聊,自己在堂屋踱來踱去,見架子上擱著一只大荷葉式的粉彩牡丹紋的瓷瓶,便道:“倒想不到,熱河行宮裏竟然有這樣精致的擺設。”

西太後瞅了一眼,淡淡道:“是先帝禦賞。”

肅順讚嘆一聲,道:“娘娘寵冠六宮,就算到了熱河也用得上這樣精致的粉彩。”他笑瞇瞇地轉過頭,道:“娘娘放心,等回了北京,臣就給您尋一個汝窯的青瓷,絕不會虧著您的。”

西太後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多謝肅六爺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肅順,西太後便一言不發地走回了內室,周圍服侍的宮女一個都不許跟著。因為國喪,屋裏的擺設都是素凈的,西太後的床頭只掛著一副畫像,那是她19歲封懿嬪的時候,皇帝特地讓畫師給他和自己作得一副合畫,畫上的皇帝穿著一身寶月色的袍子,眉目文秀,笑得十分溫煦,西太後看著看著,不覺潸然淚下。

“四爺…”她哭得不能克制。“四爺…有人欺負我,您快護著我呀…”

可是這一次,那個男人再也不會出現了。她絕望的想。她成為了他真正意義上的妻子,卻永遠的失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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