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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秋(六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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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秋(六子來了)

恭親王奕訢是七八天以後才到熱河的。

跪在兄長的靈前,奕訢哭得死去活來,雖然他從冬天開始就陸陸續續聽到熱河傳來皇帝病重的消息。但是真的看到文宗皇帝那一口黑漆漆的靈柩時,他的內心還是被巨大的悲痛擊垮了。從十歲開始,他與奕詝一起念書,一起吃飯,一起跑馬,可謂是朝夕相對,感情深厚。他還記得奕詝臨行前殷殷叮囑自己,道:“若是撫局難成,你立刻來行在找我。”可是自從簽訂合約之後,他一次又一次想來熱河面聖,都遭到了奕詝的拒絕,說自己身體違和,需要靜養。他在日覆一日的失望中迎來了皇帝的離世的噩耗,他的四哥,那個在洋人兵臨城下倉皇出逃的皇帝,曾經文采斐然,風度翩翩的少年天子,才剛剛過完三十歲生辰,就嘔盡了自己最後一口血,帶著遺憾離開了這個世界,從此以後,他再沒有兄長了。

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旁邊的怡親王載垣過來幫著扶起奕訢,對他道:“六爺節哀啊…”

奕訢揩了揩眼睛,趁著低頭的功夫四下一打量,果然見到端華正別過頭和肅順竊竊私語,他心裏一沈,就聽到載垣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地道:“大行皇帝之前常念叨六爺,可惜聖體違和,竟終不得一見…”

奕訢聽得心裏冷笑,四哥與他是什麽情分,他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不是這肅順這幫人在熱河排除異己,把持朝政,兄弟倆怎麽可能終不得一見。他暗暗把這口氣咽下去,面色悲戚地和顧命大臣們一面作揖,一面道:“奕訢這次來熱河,心緒忐忑,晝夜難安,如今哭跪於大行皇帝靈前,心願已了,明日便回京了。”

肅順冷眼瞧著他滿面哀容,心裏卻是不信,便假意勸道:“六爺日夜兼程地來了,如何這樣快要走,等我們八個好好的在宮外給你接風洗塵才好。”

“肅中堂快不要折煞我了,我如今不過是個閑散宗室,受不起受不起。”奕訢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又略帶躊躇地道:“只是臨走之前,有一事不知當不當提?”

“六爺這般見外了,有何心事便說罷。”載垣爽快地答應了。

奕訢於是道:“如今先皇大行,聖上雖然年幼,但是奕訢來熱河一趟,也不好不見吶…”

眾人心裏都是一沈,肅順耐不住嘴,脫口道:“六爺便是想見一見兩宮皇太後,是也不是?”

這話說得突兀,奕訢臉當即就紅了。肅順卻不去看他的神色,直徑道:“吾主只有六歲,哪裏離得開兩宮的照顧?六爺若說見聖上,必然是要見兩宮的。”他停了一停,又忽然好整以暇地望著奕訢笑道:“不過你們到底是一家人,寡嫂小叔子,自然有體己話要說。”

奕訢暗暗攥緊了拳頭,強忍著怒氣,道:“肅中堂嚴重了,若是不便,奕訢不見便是了。”

“嗨呀,六爺。”怡親王載垣見狀,趕緊上來打圓場“您快不要理會肅六,他就這個破脾氣。你們一家子,到底是該相見的,這是禮數呀。”

“若是怡親王不放心我單獨見兩宮,便和我一同去見也好。”奕訢見狀,故意如此說道,引得載垣尷尬不已,連忙道:“六爺哪裏話,您是大行皇帝最愛重的兄弟,我們對您有什麽不放心的,您盡管去吧。”

“如此,奕訢便去了。”奕訢得了此話,正中他下懷,便趕緊拱手與其他人告別。自己得了太監的指引,一路往煙波致爽西所去了。

給奕訢打簾子的太監正是西太後的心腹安德海,他一面迎著奕訢進暖閣,一面悄聲道:“六爺,太後等您多時了…”

奕訢想起來圓明園一別時,那拉氏那張素凈娟秀的面孔,苗條的水蛇腰套在寬大的衣裳裏,迎風勾出一段細瘦的輪廓,那種盈盈不勝之態令人心折。他心微微地顫抖起來,問安德海道:“太後安好?”

安德海垂下眼睛,低聲道:“奴才說了不算,請六爺快去看看罷。”

奕訢聽了,心裏頭一陣發緊,腳步不由得加快,轉過一道屏風,就看到一身素緞紗袍的東太後坐在炕邊,見他進來,便驚喜地道:“我倒不想六爺來的這樣快。”

奕訢從前在宮裏常能見到皇後,因此並不生疏,便規規矩矩地跪下來磕了頭,道:“臣奕訢見過太後。”

“哎呀,快請起來。”東太後和藹地吩咐道,又讓人給奕訢看座。奕訢剛坐下來,眼角的餘光便悄悄地四下打量一圈,東太後見狀笑了,道:“蘭兒剛剛去吸了一袋煙,現在讓幾個奴才伺候在洗手,一會兒就來了。”

話音剛落,裏間的簾子被人挑開,西太後那張清秀白皙的長瓜臉出現在兩人面前。因著新寡,她面上只薄薄敷了一層粉,沒有塗胭脂;抿得光光的發髻上斜簪了一朵白花,其餘首飾一概都除了,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無紋紗袍,素凈得如出水的新荷。那雙秋水含星的眼眸定定地望著奕訢,良久,終於滾出了兩行熱淚。

“太後…”奕訢起身,他想到很多次自己和這位嫂嫂再次見面的場景,卻沒有想到對方見到他的第一刻就情不自禁的落淚了,這讓他的心都要碎了。“太後…臣奕訢來遲,太後恕罪…”

西太後拿著絹子揩眼淚,嗚咽著道:“得虧六爺還惦記著我們母子,不然我們姐倆真真是要沒有活路了。”

奕訢面色微沈,他低聲道:“我收到過小七的密信,那肅六真的狂妄至此嗎?”

東太後望望哭得噎聲背氣的那拉氏,嘆了口氣,道:“我倒也罷了,肅順他們對著我禮數還算過得去,只是不太讓我們看折子,奏對也是含含糊糊的…但是蘭兒確實受了大委屈了,那肅順穿著便袍常常來寢宮找她,在那兒胡許亂許,沒話找話…”

奕訢聽得臉色都變了,他嘴唇動了幾動,道:“他竟如此…如此…”

西太後含淚道:“先帝在時,便在行宮只手遮天,先帝不在了,他們把熱河圍得鐵桶一般,蒼蠅都飛不進來…皇帝又那麽小,我可找誰說理去?”

東太後安撫地拍拍她的後背,又對奕訢道:“六爺呀,咱們姐妹是個女流,面前這個處境,還要靠六爺拿主意呀…”

奕訢沈吟片刻,壓低聲音道:“臣以為,肅順等人在熱河一手遮天,實在是沒有辦法運作,若是到了北京,則一切好辦。”

“我們姐妹的意思,也是盡早回北京去,先帝駕崩在熱河,但是喪事也得回去好好辦。”西太後眼眸微亮,道:“明天就召他們八個來提一提這個事兒,於情於理,他們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奕訢的聲音壓得越發低沈。“先帝只許兩位太後留著印,但是到底也沒給個明話。我想著,不如挑明了話頭與肅順他們說說聽政的事情…”

“若是說垂簾聽政,本朝也沒有這樣的規矩呀。”這個話一出,東太後就連連搖頭,道:“祖訓講:後宮不得幹政,等閑是沒有由頭違背的。再說肅順說一不二慣了,哪裏能許了我們姐妹聽政。”

“我倒覺得不打緊。”西太後止了淚,一雙秀目閃著興奮的光芒。“先帝給我們留了印,本來也是許我們可以過問政事的,若不然做個橡皮圖章,又有什麽趣兒?前些天咱們要求看折子,那肅六絮絮叨叨半天,到底也同意了。”她望向奕訢,誠懇地道:“只是我們畢竟是深宮婦人,也寫不出一句整齊話,還請六爺幫忙…”

“這個奴才已經想好了,到時候會讓人幫忙上折子,太後只管召肅順他們來議事便好。”奕訢回答道,他擡起頭望望外頭的天色,便向兩宮太後行禮告辭。“太後,天色已晚,奴才不宜多留了…畢竟隔墻有耳…”

“也好,六爺慢些去罷。”東太後態度親切的囑咐道:“讓奴才們仔細打著燈才好。”

“六爺啊…”一旁的西太後上前幾步,眼淚婆娑,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樣。俄爾,一顆淚珠從她眼尾滑落,滴在奕訢的手背上,他渾身一顫,又聞到西太後身上飄來一股淡雅的薰香,不知不覺癡了。只聽到那拉氏輕輕地在他耳邊道:“我們母子的未來,就仰仗六爺了…”

他心頭狂跳,幾乎不敢擡頭看一眼那拉氏年輕秀美的臉龐。那是他四哥的遺孀,他是沒有指染的可能的,但是她哀婉傷神地哭泣,比雨打梨花更令人心碎,他忍不住去想,哪怕他能為她做些什麽,那也是好的。

“太後,奕訢記住了。”懷揣著滿腹的心事,奕訢終於在夕陽西斜之前離開了煙波致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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